第62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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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20%
清風公寓。
客廳的茶幾上，冷掉的牛肉面坨成一團；投影儀的光線忽明忽暗，畫面正播放到謝自年和李核去西湧度過最後一個假期。
“李核，你總是選擇痛苦，而忘記世界還有很多快樂。”
李核歪頭，看著安靜坐在自己身邊的謝自年，頓了兩秒，又看向投影裏的他。
短短兩年時間，簡直判若兩人。
那個時候的謝自年還擁有健康的身體，燦爛的笑容，以及一雙明亮的眼睛。
他背靠著鳥川天文臺的棧道圍欄，因為氣候炎熱，頭發和臉頰像是被牛舔了一遍，濕漉漉的。
大概是覺得不舒服，他把遮面的太陽眼鏡推到頭頂，露出飽滿的額頭，混不在意地甩了甩頭，幾滴汗落到了李核的手臂。
整條棧道都是來徒步的游客，李核不自覺皺起眉：“你會被人認出來，把墨鏡戴回去。”
謝自年裝作沒聽見，擡手在眉骨處搭了個棚，眺望近在咫尺的海岸線，嘴裏嘟嘟囔囔。
“我跟你講，我們兩個的賬還沒算清楚，想打馬虎眼糊弄過去是不可能的。”
“誒，鏡頭歪了，”他像條小狗，沖著鏡頭吐了吐舌頭，又扮了個鬼臉，“你舉穩一點，記得要把我的這張帥臉全拍進去。”
李核扶穩相機，將他和湛藍天際一同納進取景框。
“李核啊李核，”謝自年伸出一根手指，越過鏡頭戳了戳自己的臉頰，“一輩子很——長——很——長——”
他極其誇張地敞開雙手，向自己做了個擁抱的動作。
而就在這一剎那，寂靜的清風公寓裏，同屬於謝自年過去和現在的兩道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再長也沒關系，我會一直等你。”
不過一瞬間，淚水洇濕李核的眼睛。他不得不摘下眼鏡，痛苦地用手捂住雙眼。
西湧之行，是他的蓄謀已久。
原因無他，在經歷那場由謝自年主導的*愛之後，對“失去謝自年”的恐懼如影隨形。
他總是忍不住幻想在未來的某一天，自己會將一把柳葉刀插進謝自年的心臟。
他看著自己被鮮血染紅的雙手，笑得有些悲涼。
他開始嘗試吃藥。
具體吃了多久，他已經記不清了。
因為那段時間，他服用的精神類藥物開始出現副作用，他變得容易困倦嗜睡，行動僵硬，白天情緒低迷，可晚上又焦慮到難以入睡。
他的註意力變得不集中，密密麻麻的醫學報告像一張張密不透風的網，讓他感覺煩躁不安，有時候甚至會出現窒息的狀況。
醫者不自醫。
李核再清楚不過，關於遺傳性精神分裂癥的治療，需要經歷一個漫長的過程，短期內吃下的藥片換來的只有四個字——杯水車薪。
他回憶自己經歷的第一次發病。
在他十八歲拿到T大醫學院入學通知書的那天。
他賴以支撐的信念因為通知書的到來，轟然倒塌，痛苦的精神折磨得以趁虛而入。
三個月所經歷的痛苦，分攤到每一分每一秒，他像一個孤立無援的人，反覆回憶起李燦然的死亡，回憶起被吳崇高拴在核桃樹下的日日夜夜，回憶起童年的每一個冬天。
山區淩冽的風順著坍塌的墻壁吹進家裏，也吹進他的骨頭裏。
那三個月是怎麽挨過來的，李核也想不起來了。
唯一能想起的，是某個燥熱難耐的午後，許清影輕輕推開他房間的門，雙手背在身後，歪著腦袋神神秘秘道：“小核桃，我在整理相機的時候發現了一張老照片，要不要看？”
待他木訥地點頭，許清影便雙手奉上一張斑駁的老照片。
“你看，是你和謝自年小朋友。”
照片上的時間停留在白水鎮的夏季，稚嫩的謝自年搭著自己的肩膀，笑得燦爛。
他記得那時候的謝自年叫他：
李核。
那是李核在離開白水鎮後，第一次失聲慟哭。
就像謝自年所言，他總是選擇記住痛苦。
許昌奇曾鄭重地告訴他，遺傳性精神分裂癥患者在治愈後，1年內有60%的幾率覆發，而在5年的時間內，覆發幾率會漲到80%。
“告訴你是因為你未來會成為一名醫生，你有知情權。”
許昌奇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擔心，我們會傾盡所有資源治好你的病。”
病“好”了。
可大概就是因為知曉自己的未來可能會毫無征兆的失控，這變成了附著在他骨頭上的、無法驅散的一片陰影。
孟美婷的出現，直接導致他第二次發病。
憤怒、嫉妒將他的理智燒成灰，而讓他又看見心底最深的恐懼——或許有一天，謝自年會永遠離開自己。
可能是因為另一個孟美婷，也可能是的自己。
這次他還能拼盡全力保留最後一點清醒，沒有真的做出傷害謝自年的事，那下一次呢？
1年。
5年。
還是更多的5年。
一切都不得而知。
李核何嘗不清楚，他和謝自年總是在不該吵架的時候吵架，在該吵的時候沈默不語。
他們之間存在的問題，關於死亡、愧疚等諸多問題，至始至終都沒有得解決。
李核想，那些屬於兩個人短暫的平淡生活，是他強行求來的幸福，是美好到如同夢幻泡影般的存在。
貪嗔癡，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短短十二個字，是刻在他基因序列裏無法改變的、無法掌控的、既定的結局。
為了避免再次失控傷及謝自年，也為了不讓謝自年看到自己最難堪的一面，面對迫切想要敞開心扉的謝自年，李核像個無能的丈夫，一次又一次選擇逃避。
他讓顧賠給謝自年安排不得不做的工作。
謝自年被迫離家的那幾天，藥物副作用的影響越來越明顯——他的視力越來越差，光線落在他的視網膜上，氤氳出成片成片的克萊因藍。
李核會記住這個顏色，要追溯到大學時期。
那時候他沒日沒夜的學習，花了三年去追趕那些遺失在白水鎮的時間，學完初中和高中的課程，頂著所謂的“天才”的稱號進入T大醫學院讀書。
某次，他的室友邀請他參加醫學院和藝術學院的聯誼。
他坐在嬉笑熱鬧的餐廳裏，卻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有個女生主動找他聊天，聽說他叫李核，漂亮的眼睛裏充滿了崇拜。
“哇，你就是李核。”
“你知道我？”
“知道呀，高考滿分入學，人還長得帥，大家都說你是天才少年呢。”
李核第一次面對別人直白的誇讚，首先冒出的念頭是羞恥。
他低頭，視線落在自己衣服下擺上，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了一條拇指粗的血跡。
像一把柳葉刀。
女生很開朗健談，和他聊了很多他未曾觸及過的話題。畢加索的畫，德彪西的鋼琴曲，塔可夫斯基的電影理論。
大概是自己一直無法給到她共同話題的回應，女生頗為驚訝地問：“你不會連電影都不知道吧？”
李核想起小時候和謝自年看過的電影，道：“我只看過幾部默片。”
“哇哦，叫什麽？”
“《淘金記》。”
“卓別林的代表作，有品味，還有嗎？”
其實還有的，但李核最後選擇搖頭。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起了謝自年。
想起他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奔跑著穿過水稻瘋長的田坎來到自己身邊，將一頂用柳枝繞成的圓環扣在自己的頭頂。
“李核李核，送你一頂柳樹帽子。”
“為什麽突然送我這個東西？”
“老師今天教了一個詞，你不記得嗎？叫‘折柳送情’。”
謝自年沒有意識到自己記錯了，真正的詞，應該是“折柳送別”，將柳枝送給即將離別的人，以寄思念。
他突兀地笑了一下，然後悄悄用手掌蓋住衣服上的血跡。
女生見他興致缺缺，忽然想到了什麽，笑道：“我有個問題一直很好奇，想問問你。”
李核回神，反問：“什麽問題？”
“都說人死後瞳孔的顏色是克萊因藍，這是真的嗎？”
李核不清楚克萊因藍具體是什麽顏色。
出於想要讓她了解正常的眼瞳構造，他還是決定耐心地解釋：“人類虹膜的顏色由生前色素決定，但死後瞳孔固定散大，醫學上稱為‘屍僵性散瞳’，加上角膜渾濁，可能讓虹膜顯得暗淡。如果屍體暴露在空氣中，角膜幹燥後可能進一步加重渾濁感。”
“還有一點，”李核補充道，“人死後，血液循環停止，角膜細胞因缺氧導致代謝中斷，水分和電解質失衡。原本透明的角膜會因細胞自溶，也叫‘自體分解’逐漸水中、增厚，透明度下降，最終呈現出灰白色或者乳白色。”
“如果死亡超過24小時以上，根據屍體腐敗的情況，眼球內部組織液化，顏色可能會變成黃褐色甚至深棕色。所以大概率不會成為你了解的克萊因藍。”
女生被他一連串的專業用詞惡心到摸著胸口幹嘔，隨後尷尬地笑問：“你說得這麽詳細，是不是真的見過啊？”
“嗯，我見過。”
他最後一次見到李燦然的眼睛，就是渾濁的乳白色。
“你們醫學生……還真是無所不知哦。”
女生留下這句話便告辭離開。
李核好奇克萊因藍色為什麽會跟人的死亡掛鉤。於是去學校的圖書館翻閱大量資料，想要找到標準答案。
他找到了克萊因藍，卻始終沒有找到這個顏色和死亡的關聯。
直到某一天，他偶然遇見了那個有一面之緣的女生，他攔住她問：“你之前說的克萊因藍和人類瞳孔的關系出自哪裏？”
女生有些詫異：“那只是網上比較火的一句話，估計是一種文藝的說法吧，沒想到你這麽執著。”
李核理解自己的執著，是為了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在這個世界。就像室友邀請他參加聯誼，他也只是想嘗試去了解正常人的生活。
可結果不盡如人意。
他發現，羞恥也好，無法參與到其他人的話題也好，他錯過了太多了解這個世界的時機，以至於等到再想努力時，他已經無法始終像個所謂的“正常人”一樣，坦然的接受這個世界。
就像他無力地躺在臥室的大床上，聽著謝自年發來的一條條報備的微信語音，嗅著謝自年留在枕頭上的洗發水的香氣，想要釋放痛苦，卻連簡單的、流淚的力氣都沒有。
那時候的他，眼睛裏充斥著不應該存在的克萊因藍，同時也充斥著對未來的恐懼。
在決定往西湧之前，李核給顧賠打了一通電話。
他說：“顧賠，再幫我最後一次吧。”
顧賠清楚謝自年已經回到李核的身邊，他以為兩個人兜兜轉轉好歹有了個不算結果的結果，然而這通電話讓他大感不妙。
“幫你什麽？”
那時候的李核就像今夜的一樣，痛苦地捂住雙眼，任由奪眶而出的淚水浸濕掌心。
直到淚水滲出指縫，順著手背往下，在手肘處匯聚出連串的淚珠，最後不堪重力，砸向地面。
“幫我徹底推開謝自年吧。”
“……你認真的嗎？”
長久壓抑在心口的悲痛如數爆發，他毫無顧忌地拋下所有的尊嚴，發出沈重的嗚咽。
“我知道命運從來不會站在我這邊，我已經不敢賭最後的20%。”
“顧賠，我的一生已經失去了很多人。我的母親，謝阿姨，還有許清影。”
“我總是想起，我的母親一次次失控的樣子。如果有一天，我註定像她一樣……”
“算了，比起失去謝自年，我選擇讓他恨我。”
“李核，別哭了。”
李核潮濕的雙手被另一雙灼熱的手握住，他擡起沾滿淚水的臉，模糊的視線裏便出了謝自年。
謝自年觸摸他婆娑的雙眼，笑道：“我還沒死呢，誰準你提前哭墳頭？”
“閉嘴。”
李核猛地一把將他攬進懷裏，張開嘴在咬住他喉嚨。
牙齒穿透皮膚，謝自年痛得忍不住大叫：“李核你是不是……”
鼻息間聞到了血腥味，李核不容拒絕道：“謝自年，明天去醫院。”
【作者有話說】
進入完結倒計時咯
互動環節：大結局之前李核和謝自年還能徹徹底底吵一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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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核，你總是選擇痛苦，而忘記世界還有很多快樂。”
李核歪頭，看著安靜坐在自己身邊的謝自年，頓了兩秒，又看向投影裏的他。
短短兩年時間，簡直判若兩人。
那個時候的謝自年還擁有健康的身體，燦爛的笑容，以及一雙明亮的眼睛。
他背靠著鳥川天文臺的棧道圍欄，因為氣候炎熱，頭發和臉頰像是被牛舔了一遍，濕漉漉的。
大概是覺得不舒服，他把遮面的太陽眼鏡推到頭頂，露出飽滿的額頭，混不在意地甩了甩頭，幾滴汗落到了李核的手臂。
整條棧道都是來徒步的游客，李核不自覺皺起眉：“你會被人認出來，把墨鏡戴回去。”
謝自年裝作沒聽見，擡手在眉骨處搭了個棚，眺望近在咫尺的海岸線，嘴裏嘟嘟囔囔。
“我跟你講，我們兩個的賬還沒算清楚，想打馬虎眼糊弄過去是不可能的。”
“誒，鏡頭歪了，”他像條小狗，沖著鏡頭吐了吐舌頭，又扮了個鬼臉，“你舉穩一點，記得要把我的這張帥臉全拍進去。”
李核扶穩相機，將他和湛藍天際一同納進取景框。
“李核啊李核，”謝自年伸出一根手指，越過鏡頭戳了戳自己的臉頰，“一輩子很——長——很——長——”
他極其誇張地敞開雙手，向自己做了個擁抱的動作。
而就在這一剎那，寂靜的清風公寓裏，同屬於謝自年過去和現在的兩道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再長也沒關系，我會一直等你。”
不過一瞬間，淚水洇濕李核的眼睛。他不得不摘下眼鏡，痛苦地用手捂住雙眼。
西湧之行，是他的蓄謀已久。
原因無他，在經歷那場由謝自年主導的*愛之後，對“失去謝自年”的恐懼如影隨形。
他總是忍不住幻想在未來的某一天，自己會將一把柳葉刀插進謝自年的心臟。
他看著自己被鮮血染紅的雙手，笑得有些悲涼。
他開始嘗試吃藥。
具體吃了多久，他已經記不清了。
因為那段時間，他服用的精神類藥物開始出現副作用，他變得容易困倦嗜睡，行動僵硬，白天情緒低迷，可晚上又焦慮到難以入睡。
他的註意力變得不集中，密密麻麻的醫學報告像一張張密不透風的網，讓他感覺煩躁不安，有時候甚至會出現窒息的狀況。
醫者不自醫。
李核再清楚不過，關於遺傳性精神分裂癥的治療，需要經歷一個漫長的過程，短期內吃下的藥片換來的只有四個字——杯水車薪。
他回憶自己經歷的第一次發病。
在他十八歲拿到T大醫學院入學通知書的那天。
他賴以支撐的信念因為通知書的到來，轟然倒塌，痛苦的精神折磨得以趁虛而入。
三個月所經歷的痛苦，分攤到每一分每一秒，他像一個孤立無援的人，反覆回憶起李燦然的死亡，回憶起被吳崇高拴在核桃樹下的日日夜夜，回憶起童年的每一個冬天。
山區淩冽的風順著坍塌的墻壁吹進家裏，也吹進他的骨頭裏。
那三個月是怎麽挨過來的，李核也想不起來了。
唯一能想起的，是某個燥熱難耐的午後，許清影輕輕推開他房間的門，雙手背在身後，歪著腦袋神神秘秘道：“小核桃，我在整理相機的時候發現了一張老照片，要不要看？”
待他木訥地點頭，許清影便雙手奉上一張斑駁的老照片。
“你看，是你和謝自年小朋友。”
照片上的時間停留在白水鎮的夏季，稚嫩的謝自年搭著自己的肩膀，笑得燦爛。
他記得那時候的謝自年叫他：
李核。
那是李核在離開白水鎮後，第一次失聲慟哭。
就像謝自年所言，他總是選擇記住痛苦。
許昌奇曾鄭重地告訴他，遺傳性精神分裂癥患者在治愈後，1年內有60%的幾率覆發，而在5年的時間內，覆發幾率會漲到80%。
“告訴你是因為你未來會成為一名醫生，你有知情權。”
許昌奇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擔心，我們會傾盡所有資源治好你的病。”
病“好”了。
可大概就是因為知曉自己的未來可能會毫無征兆的失控，這變成了附著在他骨頭上的、無法驅散的一片陰影。
孟美婷的出現，直接導致他第二次發病。
憤怒、嫉妒將他的理智燒成灰，而讓他又看見心底最深的恐懼——或許有一天，謝自年會永遠離開自己。
可能是因為另一個孟美婷，也可能是的自己。
這次他還能拼盡全力保留最後一點清醒，沒有真的做出傷害謝自年的事，那下一次呢？
1年。
5年。
還是更多的5年。
一切都不得而知。
李核何嘗不清楚，他和謝自年總是在不該吵架的時候吵架，在該吵的時候沈默不語。
他們之間存在的問題，關於死亡、愧疚等諸多問題，至始至終都沒有得解決。
李核想，那些屬於兩個人短暫的平淡生活，是他強行求來的幸福，是美好到如同夢幻泡影般的存在。
貪嗔癡，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短短十二個字，是刻在他基因序列裏無法改變的、無法掌控的、既定的結局。
為了避免再次失控傷及謝自年，也為了不讓謝自年看到自己最難堪的一面，面對迫切想要敞開心扉的謝自年，李核像個無能的丈夫，一次又一次選擇逃避。
他讓顧賠給謝自年安排不得不做的工作。
謝自年被迫離家的那幾天，藥物副作用的影響越來越明顯——他的視力越來越差，光線落在他的視網膜上，氤氳出成片成片的克萊因藍。
李核會記住這個顏色，要追溯到大學時期。
那時候他沒日沒夜的學習，花了三年去追趕那些遺失在白水鎮的時間，學完初中和高中的課程，頂著所謂的“天才”的稱號進入T大醫學院讀書。
某次，他的室友邀請他參加醫學院和藝術學院的聯誼。
他坐在嬉笑熱鬧的餐廳裏，卻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有個女生主動找他聊天，聽說他叫李核，漂亮的眼睛裏充滿了崇拜。
“哇，你就是李核。”
“你知道我？”
“知道呀，高考滿分入學，人還長得帥，大家都說你是天才少年呢。”
李核第一次面對別人直白的誇讚，首先冒出的念頭是羞恥。
他低頭，視線落在自己衣服下擺上，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了一條拇指粗的血跡。
像一把柳葉刀。
女生很開朗健談，和他聊了很多他未曾觸及過的話題。畢加索的畫，德彪西的鋼琴曲，塔可夫斯基的電影理論。
大概是自己一直無法給到她共同話題的回應，女生頗為驚訝地問：“你不會連電影都不知道吧？”
李核想起小時候和謝自年看過的電影，道：“我只看過幾部默片。”
“哇哦，叫什麽？”
“《淘金記》。”
“卓別林的代表作，有品味，還有嗎？”
其實還有的，但李核最後選擇搖頭。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起了謝自年。
想起他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奔跑著穿過水稻瘋長的田坎來到自己身邊，將一頂用柳枝繞成的圓環扣在自己的頭頂。
“李核李核，送你一頂柳樹帽子。”
“為什麽突然送我這個東西？”
“老師今天教了一個詞，你不記得嗎？叫‘折柳送情’。”
謝自年沒有意識到自己記錯了，真正的詞，應該是“折柳送別”，將柳枝送給即將離別的人，以寄思念。
他突兀地笑了一下，然後悄悄用手掌蓋住衣服上的血跡。
女生見他興致缺缺，忽然想到了什麽，笑道：“我有個問題一直很好奇，想問問你。”
李核回神，反問：“什麽問題？”
“都說人死後瞳孔的顏色是克萊因藍，這是真的嗎？”
李核不清楚克萊因藍具體是什麽顏色。
出於想要讓她了解正常的眼瞳構造，他還是決定耐心地解釋：“人類虹膜的顏色由生前色素決定，但死後瞳孔固定散大，醫學上稱為‘屍僵性散瞳’，加上角膜渾濁，可能讓虹膜顯得暗淡。如果屍體暴露在空氣中，角膜幹燥後可能進一步加重渾濁感。”
“還有一點，”李核補充道，“人死後，血液循環停止，角膜細胞因缺氧導致代謝中斷，水分和電解質失衡。原本透明的角膜會因細胞自溶，也叫‘自體分解’逐漸水中、增厚，透明度下降，最終呈現出灰白色或者乳白色。”
“如果死亡超過24小時以上，根據屍體腐敗的情況，眼球內部組織液化，顏色可能會變成黃褐色甚至深棕色。所以大概率不會成為你了解的克萊因藍。”
女生被他一連串的專業用詞惡心到摸著胸口幹嘔，隨後尷尬地笑問：“你說得這麽詳細，是不是真的見過啊？”
“嗯，我見過。”
他最後一次見到李燦然的眼睛，就是渾濁的乳白色。
“你們醫學生……還真是無所不知哦。”
女生留下這句話便告辭離開。
李核好奇克萊因藍色為什麽會跟人的死亡掛鉤。於是去學校的圖書館翻閱大量資料，想要找到標準答案。
他找到了克萊因藍，卻始終沒有找到這個顏色和死亡的關聯。
直到某一天，他偶然遇見了那個有一面之緣的女生，他攔住她問：“你之前說的克萊因藍和人類瞳孔的關系出自哪裏？”
女生有些詫異：“那只是網上比較火的一句話，估計是一種文藝的說法吧，沒想到你這麽執著。”
李核理解自己的執著，是為了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在這個世界。就像室友邀請他參加聯誼，他也只是想嘗試去了解正常人的生活。
可結果不盡如人意。
他發現，羞恥也好，無法參與到其他人的話題也好，他錯過了太多了解這個世界的時機，以至於等到再想努力時，他已經無法始終像個所謂的“正常人”一樣，坦然的接受這個世界。
就像他無力地躺在臥室的大床上，聽著謝自年發來的一條條報備的微信語音，嗅著謝自年留在枕頭上的洗發水的香氣，想要釋放痛苦，卻連簡單的、流淚的力氣都沒有。
那時候的他，眼睛裏充斥著不應該存在的克萊因藍，同時也充斥著對未來的恐懼。
在決定往西湧之前，李核給顧賠打了一通電話。
他說：“顧賠，再幫我最後一次吧。”
顧賠清楚謝自年已經回到李核的身邊，他以為兩個人兜兜轉轉好歹有了個不算結果的結果，然而這通電話讓他大感不妙。
“幫你什麽？”
那時候的李核就像今夜的一樣，痛苦地捂住雙眼，任由奪眶而出的淚水浸濕掌心。
直到淚水滲出指縫，順著手背往下，在手肘處匯聚出連串的淚珠，最後不堪重力，砸向地面。
“幫我徹底推開謝自年吧。”
“……你認真的嗎？”
長久壓抑在心口的悲痛如數爆發，他毫無顧忌地拋下所有的尊嚴，發出沈重的嗚咽。
“我知道命運從來不會站在我這邊，我已經不敢賭最後的20%。”
“顧賠，我的一生已經失去了很多人。我的母親，謝阿姨，還有許清影。”
“我總是想起，我的母親一次次失控的樣子。如果有一天，我註定像她一樣……”
“算了，比起失去謝自年，我選擇讓他恨我。”
“李核，別哭了。”
李核潮濕的雙手被另一雙灼熱的手握住，他擡起沾滿淚水的臉，模糊的視線裏便出了謝自年。
謝自年觸摸他婆娑的雙眼，笑道：“我還沒死呢，誰準你提前哭墳頭？”
“閉嘴。”
李核猛地一把將他攬進懷裏，張開嘴在咬住他喉嚨。
牙齒穿透皮膚，謝自年痛得忍不住大叫：“李核你是不是……”
鼻息間聞到了血腥味，李核不容拒絕道：“謝自年，明天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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