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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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再見
謝自年幻想過無數種和李核重逢的場景。
或許是十五歲，他站在落了一地青核桃的核桃樹下。
或許是十八歲，他一遍遍游走在雜草叢生的白水河河邊。
或許是二十二歲，他空落落地站在歡聲慶祝畢業的人群中。
亦或許，是不知道多少歲，他已經功成名就，長身立於一束追光裏。
然而，他們最終的重逢，是在一個吵鬧的醫院。
他剛跟人打了一架，滿身狼狽，小腿被樹杈子剌了半個指節深的口子，縫了十二針。
起起伏伏的縫合線，就這麽深深淺淺地串起了他們的過去和現在。他握著線頭，用力一拉，割開的兩片肉緊貼在一起，渾渾噩噩中，讓他如預見性一般，聽見了皮肉愈合生長時發出的滋滋啦啦的聲音。
很吵。
很癢。
很痛。
卻讓他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血管裏正在長出了一條蜿蜒的河流，河水在皮膚下緩緩流淌。
李核蹲在他身前，打量他第二次縫合的傷口：“又跟人打架？”
“你怎麽知道？”謝自年想起自己小時候沒少跟人動手，不好意思地碰了碰鼻尖，“你還記得啊。”
“鼻青臉腫，不是打架是什麽，”李核撐著膝蓋站起來，“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在……”謝自年頓住，“住在酒店，我來鳥川拍戲的。”
“拍戲？”李核的表情有些意外，“演員？”
“嗯，小演員，不過吧……”
謝自年手撐住墻壁，借力起身，單腳跳了兩下，估計是麻藥的作用，不算痛。
他看著李核，眼珠子跟著受傷的腳在地上畫了個圈，一臉後怕道：“我今天得罪了制片的關系戶，演員之路怕是到頭了，你可以收留我嗎？”
李核頓了頓，片刻後朝他伸出一只胳膊：“走吧。”
謝自年瞬間欣喜，趕忙攀上他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往前走。
“李核！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我在做夢！”興奮的謝自年手舞足蹈，用力掐著自己的臉，牽扯到臉上的淤青，很痛。
他斯哈斯哈地揉著臉：“你變化好大，可是我還是一眼認出你了！李核，李核，李核，真的是你哇，是不是麻醉還沒有消，我怎麽還是有點懷疑呢！”
他一頓胡言亂語，李核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你是局部麻醉，不是全麻。註意看路。”
“哦——”
謝自年跟著拖長了尾音，緩緩停下腳步，直到徹底不動了，就這麽站在人來人往的急診大廳，像是反覆確定，死死地盯著眼前真實存在的人。
“怎麽了？”李核以為是走太快了他跟不上。
“你……”
巨大的喜悅幻化成一曲慷慨激昂的交響樂，震得謝自年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擡起手，指尖輕輕地觸碰到李核的一側臉頰。
“活的！”
“……”
根植在記憶深處的兩個字讓李核沈默，而後稍稍拉卡一點距離：“我剛做完手術，臉上很臟。”
謝自年沒往深處想：“哪裏臟了，你再臟的樣子我又不是沒見過。”
李核怔了兩秒，抓住他的手：“先回家。”
兩人在醫院門口攔了出租車，半個小時後車停在T大附近的一個小區門口。
深更半夜，開了一天桑拿館的鳥川終於打烊，降了溫度，甚至還吹起了一點小風。
謝自年跟著李核，慢吞吞地穿過一片樹蔭，連日的燥熱被風一吹，盡數消散。
李核租的房子在四樓，沒有電梯。謝自年不得不單腳跳著上樓。狹窄的樓道裏，感應燈隨著跳動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到了。”李核開了門，按開燈，側身讓出位置，“進來吧。”
很小的一室一廳，一眼就能看清整個房子的布局。進門左手邊是洗手間，右邊是廚房，面積很窄，幾乎只能容納一人活動。
客廳裏擺了一張白色茶幾，上面有兩本攤開的書；茶幾後面是一組黑色的沙發，沙發旁邊的墻面是兩個巨大的書架，全都裝滿了書。
再往裏，白色的窗簾隔出另一個空間，依稀能看到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
除了那些花花綠綠的書籍，李核的家幾乎全是黑白灰，看不見一點多餘的鮮艷色彩。
“你居然有這麽多書！”謝自年感嘆道，“這裏有多少本啊？”
“972本。”李核把門口地毯上唯二兩雙拖鞋的一雙推給他，“你穿這個。”
謝自年低頭，還是黑色。
不對，什麽顏色先不管，兩雙？難道……是女朋友？
他剛想問，李核已經穿上另外一雙白色的拖鞋，拐進洗手間，過了幾秒鐘，謝自年聽見某個開關打開的聲音。
李核拿著打濕的毛巾出來，遞給他：“房子比較老，熱水要等一會，你臉上都是汗，擦一下，我去開空調。”
“啊，好。”
謝自年換好鞋，瘸著一只腿在家裏轉了一圈，嗯，沒看到一丁點女性用品，那就是沒有女朋友。
他又開心了——沒有女朋友就不存在打擾，那他可以想個辦法住在這裏。
李核開了空調，回頭看他巡視地盤似的這裏看看，那裏摸摸，忍不住問：“你的腿不痛嗎？”
“痛啊！好痛！”
謝自年瞬間倒進沙發，抱著受傷的腿訴苦：“縫了兩遍針，痛死了。”
“……麻藥還沒散，不會這麽痛成這個樣子。”李核冷著臉揭穿他。
“……”
還真是，謝自年感覺了一下，傷口還在麻木狀態。他又捂住中期的臉頰：“還有臉，臉是真的痛。”
李核按了按太陽穴：“餓嗎？”
謝自年快速點頭。
“家裏只有速凍餃子和雞蛋面，你選。”
“要雞蛋面。”
“嗯，”李核走到茶幾前，從裝藥的小袋子裏取出謝自年藥，看了一下服用劑量，“這個抗生素先吃兩片，外塗的軟膏等洗完澡薄塗在傷口周圍，不要直接接觸縫合面。水在這裏，杯子是幹凈的。”
謝自年對他有條不紊地叮囑感覺新奇。
他做夢也沒想到，李核成了醫生，一個完全讓他意想不到的職業。
面前的李核變化很大，像以前又不像以前。
長高了很多，一米八二的他走在李核的身邊還要矮半個頭；也變結實了，兩只手臂肌肉緊實，能看到一條條青色的凸起的血管；最明顯的還是眼鏡，槍灰色的眼鏡把李核整個人襯得鋒利無比。
謝自年登時跑過他演過的那些劇本裏，對男主角的描繪全都是“斯文禁欲”。
“……”
以前覺得比哲學還要抽象的詞，現在放到李核身上……
謝自年化身雙標人士，哪裏抽象！藝術果然來源於生活，這不就是實打實的斯文禁欲！
李核在廚房忙活的時間，謝自年總算想起關心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演員事業。
他剛點開微信，意料之中，已經收到消息的經紀人給他發來一條信息。
【劇組的制片聯系我，讓你明天離組，算你違約，賠錢，自己出。以後你也不用再演戲，合同沒剩多久，到時間大家好聚好散】
心平氣和，直接明了，言簡意賅。
謝自年撇了撇嘴，回了兩個字：好的。
反正在派出所冷靜下來後，他也料到了會是這麽個結果，就像他說的，他也不想再演爛劇，就當破財消災。
正好，他因禍得福找到了李核。
謝自年滋個大牙傻開心，正好……也有理由在賴在這裏了。
李核端著面碗出來的時候，謝自年高興地把手機捧到他眼前：“看，我失業了！”
“第一次見到有人失業還這麽高興的……”李核快速掃了一眼，因為對這個行業不了解，遂問，“是不是要賠很多錢？”
“我的角色不值錢，片酬兩萬。合同裏有條款，拍戲期間禁止打架鬥毆，因為是我先動的手，算我違約，違約金翻三倍。”
六萬塊對比其他演員算小錢，但對當下捉襟見肘的謝自年來說，是一筆不小支出。
但他不想告訴李核，因為要面子。
他不想讓李核知道自己這些年過成這樣，連六萬塊都拿不出。他打算找金不洲借點救急，後面再還。
“先吃面。”李核坐到他的身邊，“還沒問你，為什麽會打架？”
謝自年捧起面碗，一邊吃一邊說剛剛發生的事，說完他像找到了家長，委屈告狀：“他比我壯！打輸了！早知道有這麽一天，我應該天天去健身房拉磨，練成牛蛙！”
李核想象謝自年牛蛙的樣子，嘴角輕輕勾了起來。
“這麽多年，你也沒變。”
“他欺負人小姑娘嘛……”
謝自年含著一口面，嚼了兩下，口吃不清地問：“李核，在我找到工作之前，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嗎？”
為了不讓李核拒絕他，謝自年開始賣慘：“你也看到了，我要賠錢，賠完銀行卡裏就剩個蛋。我在帝都跟人合租，房租可貴了。等我回去處理完公司的事，我……我來鳥川找你好不好？”
時隔多年再見，謝自年不清楚現在的李核是什麽樣的性格。
會不會變得難相處？會不會嫌他是個麻煩？會不會……他已經忘記從前種種？
謝自年忐忑，小心翼翼的試探。
意外地，李核沒有猶豫，而是伸出手蓋在謝自年的腦袋上，搓了兩下毛茸茸的頭發：“過來吧。”
我就知道！
謝自年高興到忘乎所以，面也不想吃了，身子一歪，在李核始料未之下，雙手環上他的腰，用盡全身力氣胡亂蹭著他的下巴。
“我好想你啊李核，怎麽辦，我有點想哭了李核！”
如他所說，謝自年也當真哭了。
他埋在李核的懷裏，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任由淚水奪眶而出，不消片刻，李核胸前的衣襟口便被打濕了一片。
謝自年感覺到李核的身體僵住兩秒，然後手一動，搭上自己的後背，一下下輕拍，力度放得極輕。
“別哭了。”
很多年前，在白水鎮的核桃樹下，弱小無助的兩個人抱在一起，李核也是這樣說的。
過往的畫面與今夜重疊，自認為已經變得成熟穩重的謝自年卻因為這三個字，哪管自己成不成年，要不要面子，嘴巴一張，嚎啕大哭。
等謝自年哭累了，李核才輕輕推開他：“你失業我還沒有，明天要上班，去洗澡，睡覺。”
謝自年充耳不聞，掛在他的胳膊上死活不撒手。睜大一雙又紅又腫的眼睛，後怕道：“我害怕，害怕眼睛一閉一睜，你只是我做的一個夢。”
“你……”
李核湊近一些，鼻尖幾乎要貼上謝自年的鼻尖。
“你經常夢到我？”
都說夢是願望的滿足*，謝自年夢到他，又是想達成什麽樣的願望？
謝自年不滿意李核故意空出的半厘米距離，屁股一擡，身體前傾，讓自己的鼻尖撞上他的鼻尖。
“經常。”
他左右晃了晃鼻尖，感受李核的呼吸：“我經常夢到你離開的那天，明月高懸，淡藍色的清輝灑滿那條蜿蜒的山路，我看著你的背影小聲默念……”
“再見，李核。”
【作者有話說】
*”夢是願望的滿足”出自弗洛伊德《夢的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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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自年幻想過無數種和李核重逢的場景。
或許是十五歲，他站在落了一地青核桃的核桃樹下。
或許是十八歲，他一遍遍游走在雜草叢生的白水河河邊。
或許是二十二歲，他空落落地站在歡聲慶祝畢業的人群中。
亦或許，是不知道多少歲，他已經功成名就，長身立於一束追光裏。
然而，他們最終的重逢，是在一個吵鬧的醫院。
他剛跟人打了一架，滿身狼狽，小腿被樹杈子剌了半個指節深的口子，縫了十二針。
起起伏伏的縫合線，就這麽深深淺淺地串起了他們的過去和現在。他握著線頭，用力一拉，割開的兩片肉緊貼在一起，渾渾噩噩中，讓他如預見性一般，聽見了皮肉愈合生長時發出的滋滋啦啦的聲音。
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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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痛。
卻讓他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血管裏正在長出了一條蜿蜒的河流，河水在皮膚下緩緩流淌。
李核蹲在他身前，打量他第二次縫合的傷口：“又跟人打架？”
“你怎麽知道？”謝自年想起自己小時候沒少跟人動手，不好意思地碰了碰鼻尖，“你還記得啊。”
“鼻青臉腫，不是打架是什麽，”李核撐著膝蓋站起來，“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在……”謝自年頓住，“住在酒店，我來鳥川拍戲的。”
“拍戲？”李核的表情有些意外，“演員？”
“嗯，小演員，不過吧……”
謝自年手撐住墻壁，借力起身，單腳跳了兩下，估計是麻藥的作用，不算痛。
他看著李核，眼珠子跟著受傷的腳在地上畫了個圈，一臉後怕道：“我今天得罪了制片的關系戶，演員之路怕是到頭了，你可以收留我嗎？”
李核頓了頓，片刻後朝他伸出一只胳膊：“走吧。”
謝自年瞬間欣喜，趕忙攀上他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往前走。
“李核！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我在做夢！”興奮的謝自年手舞足蹈，用力掐著自己的臉，牽扯到臉上的淤青，很痛。
他斯哈斯哈地揉著臉：“你變化好大，可是我還是一眼認出你了！李核，李核，李核，真的是你哇，是不是麻醉還沒有消，我怎麽還是有點懷疑呢！”
他一頓胡言亂語，李核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你是局部麻醉，不是全麻。註意看路。”
“哦——”
謝自年跟著拖長了尾音，緩緩停下腳步，直到徹底不動了，就這麽站在人來人往的急診大廳，像是反覆確定，死死地盯著眼前真實存在的人。
“怎麽了？”李核以為是走太快了他跟不上。
“你……”
巨大的喜悅幻化成一曲慷慨激昂的交響樂，震得謝自年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擡起手，指尖輕輕地觸碰到李核的一側臉頰。
“活的！”
“……”
根植在記憶深處的兩個字讓李核沈默，而後稍稍拉卡一點距離：“我剛做完手術，臉上很臟。”
謝自年沒往深處想：“哪裏臟了，你再臟的樣子我又不是沒見過。”
李核怔了兩秒，抓住他的手：“先回家。”
兩人在醫院門口攔了出租車，半個小時後車停在T大附近的一個小區門口。
深更半夜，開了一天桑拿館的鳥川終於打烊，降了溫度，甚至還吹起了一點小風。
謝自年跟著李核，慢吞吞地穿過一片樹蔭，連日的燥熱被風一吹，盡數消散。
李核租的房子在四樓，沒有電梯。謝自年不得不單腳跳著上樓。狹窄的樓道裏，感應燈隨著跳動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到了。”李核開了門，按開燈，側身讓出位置，“進來吧。”
很小的一室一廳，一眼就能看清整個房子的布局。進門左手邊是洗手間，右邊是廚房，面積很窄，幾乎只能容納一人活動。
客廳裏擺了一張白色茶幾，上面有兩本攤開的書；茶幾後面是一組黑色的沙發，沙發旁邊的墻面是兩個巨大的書架，全都裝滿了書。
再往裏，白色的窗簾隔出另一個空間，依稀能看到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
除了那些花花綠綠的書籍，李核的家幾乎全是黑白灰，看不見一點多餘的鮮艷色彩。
“你居然有這麽多書！”謝自年感嘆道，“這裏有多少本啊？”
“972本。”李核把門口地毯上唯二兩雙拖鞋的一雙推給他，“你穿這個。”
謝自年低頭，還是黑色。
不對，什麽顏色先不管，兩雙？難道……是女朋友？
他剛想問，李核已經穿上另外一雙白色的拖鞋，拐進洗手間，過了幾秒鐘，謝自年聽見某個開關打開的聲音。
李核拿著打濕的毛巾出來，遞給他：“房子比較老，熱水要等一會，你臉上都是汗，擦一下，我去開空調。”
“啊，好。”
謝自年換好鞋，瘸著一只腿在家裏轉了一圈，嗯，沒看到一丁點女性用品，那就是沒有女朋友。
他又開心了——沒有女朋友就不存在打擾，那他可以想個辦法住在這裏。
李核開了空調，回頭看他巡視地盤似的這裏看看，那裏摸摸，忍不住問：“你的腿不痛嗎？”
“痛啊！好痛！”
謝自年瞬間倒進沙發，抱著受傷的腿訴苦：“縫了兩遍針，痛死了。”
“……麻藥還沒散，不會這麽痛成這個樣子。”李核冷著臉揭穿他。
“……”
還真是，謝自年感覺了一下，傷口還在麻木狀態。他又捂住中期的臉頰：“還有臉，臉是真的痛。”
李核按了按太陽穴：“餓嗎？”
謝自年快速點頭。
“家裏只有速凍餃子和雞蛋面，你選。”
“要雞蛋面。”
“嗯，”李核走到茶幾前，從裝藥的小袋子裏取出謝自年藥，看了一下服用劑量，“這個抗生素先吃兩片，外塗的軟膏等洗完澡薄塗在傷口周圍，不要直接接觸縫合面。水在這裏，杯子是幹凈的。”
謝自年對他有條不紊地叮囑感覺新奇。
他做夢也沒想到，李核成了醫生，一個完全讓他意想不到的職業。
面前的李核變化很大，像以前又不像以前。
長高了很多，一米八二的他走在李核的身邊還要矮半個頭；也變結實了，兩只手臂肌肉緊實，能看到一條條青色的凸起的血管；最明顯的還是眼鏡，槍灰色的眼鏡把李核整個人襯得鋒利無比。
謝自年登時跑過他演過的那些劇本裏，對男主角的描繪全都是“斯文禁欲”。
“……”
以前覺得比哲學還要抽象的詞，現在放到李核身上……
謝自年化身雙標人士，哪裏抽象！藝術果然來源於生活，這不就是實打實的斯文禁欲！
李核在廚房忙活的時間，謝自年總算想起關心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演員事業。
他剛點開微信，意料之中，已經收到消息的經紀人給他發來一條信息。
【劇組的制片聯系我，讓你明天離組，算你違約，賠錢，自己出。以後你也不用再演戲，合同沒剩多久，到時間大家好聚好散】
心平氣和，直接明了，言簡意賅。
謝自年撇了撇嘴，回了兩個字：好的。
反正在派出所冷靜下來後，他也料到了會是這麽個結果，就像他說的，他也不想再演爛劇，就當破財消災。
正好，他因禍得福找到了李核。
謝自年滋個大牙傻開心，正好……也有理由在賴在這裏了。
李核端著面碗出來的時候，謝自年高興地把手機捧到他眼前：“看，我失業了！”
“第一次見到有人失業還這麽高興的……”李核快速掃了一眼，因為對這個行業不了解，遂問，“是不是要賠很多錢？”
“我的角色不值錢，片酬兩萬。合同裏有條款，拍戲期間禁止打架鬥毆，因為是我先動的手，算我違約，違約金翻三倍。”
六萬塊對比其他演員算小錢，但對當下捉襟見肘的謝自年來說，是一筆不小支出。
但他不想告訴李核，因為要面子。
他不想讓李核知道自己這些年過成這樣，連六萬塊都拿不出。他打算找金不洲借點救急，後面再還。
“先吃面。”李核坐到他的身邊，“還沒問你，為什麽會打架？”
謝自年捧起面碗，一邊吃一邊說剛剛發生的事，說完他像找到了家長，委屈告狀：“他比我壯！打輸了！早知道有這麽一天，我應該天天去健身房拉磨，練成牛蛙！”
李核想象謝自年牛蛙的樣子，嘴角輕輕勾了起來。
“這麽多年，你也沒變。”
“他欺負人小姑娘嘛……”
謝自年含著一口面，嚼了兩下，口吃不清地問：“李核，在我找到工作之前，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嗎？”
為了不讓李核拒絕他，謝自年開始賣慘：“你也看到了，我要賠錢，賠完銀行卡裏就剩個蛋。我在帝都跟人合租，房租可貴了。等我回去處理完公司的事，我……我來鳥川找你好不好？”
時隔多年再見，謝自年不清楚現在的李核是什麽樣的性格。
會不會變得難相處？會不會嫌他是個麻煩？會不會……他已經忘記從前種種？
謝自年忐忑，小心翼翼的試探。
意外地，李核沒有猶豫，而是伸出手蓋在謝自年的腦袋上，搓了兩下毛茸茸的頭發：“過來吧。”
我就知道！
謝自年高興到忘乎所以，面也不想吃了，身子一歪，在李核始料未之下，雙手環上他的腰，用盡全身力氣胡亂蹭著他的下巴。
“我好想你啊李核，怎麽辦，我有點想哭了李核！”
如他所說，謝自年也當真哭了。
他埋在李核的懷裏，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任由淚水奪眶而出，不消片刻，李核胸前的衣襟口便被打濕了一片。
謝自年感覺到李核的身體僵住兩秒，然後手一動，搭上自己的後背，一下下輕拍，力度放得極輕。
“別哭了。”
很多年前，在白水鎮的核桃樹下，弱小無助的兩個人抱在一起，李核也是這樣說的。
過往的畫面與今夜重疊，自認為已經變得成熟穩重的謝自年卻因為這三個字，哪管自己成不成年，要不要面子，嘴巴一張，嚎啕大哭。
等謝自年哭累了，李核才輕輕推開他：“你失業我還沒有，明天要上班，去洗澡，睡覺。”
謝自年充耳不聞，掛在他的胳膊上死活不撒手。睜大一雙又紅又腫的眼睛，後怕道：“我害怕，害怕眼睛一閉一睜，你只是我做的一個夢。”
“你……”
李核湊近一些，鼻尖幾乎要貼上謝自年的鼻尖。
“你經常夢到我？”
都說夢是願望的滿足*，謝自年夢到他，又是想達成什麽樣的願望？
謝自年不滿意李核故意空出的半厘米距離，屁股一擡，身體前傾，讓自己的鼻尖撞上他的鼻尖。
“經常。”
他左右晃了晃鼻尖，感受李核的呼吸：“我經常夢到你離開的那天，明月高懸，淡藍色的清輝灑滿那條蜿蜒的山路，我看著你的背影小聲默念……”
“再見，李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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