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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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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小年

謝自年洗了澡,換上李核的黑色短袖,因為大了一號,正好充當睡衣。

黑色的窗簾隔絕了窗外的光線,謝自年平躺在唯一一張大床的裏側,半個手臂之外,是已經睡著的李核。

角落裏的立櫃空調還在工作。大概是年紀大了,隔十秒鐘就會發出一道細長的“吱呀”聲。

謝自年睡不著,想說話,但又不敢打擾李核。

李核今天做手術到深夜,剛出手術室就經歷了一次醫鬧,又陪著自己到現在。好不容易能睡覺,結果四個小時後,他還要起床上班。

縱然有很多話想說,謝自年還是舍不得占據李核比黃金還珍貴的睡眠時間。

毫無睡意,謝自年不得不數秒數。

數到第一百個十秒時,躺在他身邊的李核忽然翻了一下身,帶出一陣淅索聲響。

過了兩秒,李核灼熱的手掌越過兩人之間的空隙,搭在謝自年平放在腰側的手背上。

謝自年的心口大跳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想問他是不是沒睡著,但因為近在咫尺,一歪頭,瞟見李核安靜合上的雙眼。

大概是真的睡著了。

謝自年一動不動,默默聽著李核規律的呼吸聲,以及感受手背上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李核的體溫。

不知道是不是這兩個東西讓他安心,漸漸的,謝自年的意識有了松懈。

在徹底陷入深度睡眠的前一秒,謝自年感覺到李核又動了一下——這次是擡起手,把自己攬進了他滾燙的懷抱。

真是個好夢啊,謝自年想,那他可以做久一點。

夢的前半段尚且算是個好夢,他夢見和李核在在河邊放牛。

然而後半段的場景急轉直下,謝自年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把沈重的斷線鉗。

竹子林旁邊那戶人家的男主人塞給他的。

“我今天沒有見過你,這東西是你趁我不在家偷的,快滾!”

滿臉麻子,一口黃牙的男人面色不忍,但又很快想起什麽,慘白了一張臉,用力把謝自年往外推,重重砸上房門。

謝自年低頭看著手裏銹跡斑斑的斷線鉗,在李核的註視下,咬緊牙關,拼盡全身力氣,一點點把那條鎖了李阿姨,又鎖了李核的鐵鏈絞斷。

“哢——嗒——”

“哢——嗒——

天色完全浸入黑暗,隨著最後一截鐵鏈終於落地,謝自年扔了鉗子,踩著一地長長短短的鐵鏈屍體,慌張地擁住虛弱而無法站立的李核。

“李核,我們逃吧!”

謝自年深知帶著李核穿過白水鎮會被吳崇高抓住,於是乎,他馱著李核,深一腳淺一腳繞過山腰,往大山深處走。

黔省別的不多,就山最多。

山夜濃得看不清路,謝自年的衣服被樹枝劃破,手臂和小腿上全是割傷。他顧不上痛,強烈的求生欲望驅使著他在荒山中開出一條路,帶著李核踉踉蹌蹌往前走。

兩個人在四月的寒夜裏穿過一片片松樹林,直到謝自年發現李核在發燒。

李核因為長時間淋雨,加上太虛弱經不住刺骨的風吹,哪裏能經得住,意識已經昏迷。謝自年抱著他,像抱著一塊燒紅的鐵。

實在走不動了,謝自年瞇起眼睛,努力看清周圍,待看見一個黑黢黢到的溶洞,想也不想,架著人一頭鉆進去。

整個世界沒有一點光,溶洞是個天然的庇護所,溫度比外面稍高一些,但依舊黑得嚇人。謝自年不敢太往裏去,就坐在溶洞口附近,靠著崎嶇的山體喘息。

“李核,你還好嗎?”

溶洞放大了謝自年的聲音,顯得空洞。他聽見李核氣若游絲地“嗯”了一聲,“冷……”

謝自年小心翼翼調整位置,背著洞口,用大到快要把人捏碎的力度死死抱著李核。

“哥,我不敢下山。”

豌豆大的眼淚從謝自年的眼睛裏滾落,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他低下頭,顫顫巍巍將嘴唇抵在李核發燙的額頭,“你好燙,我沒有藥。”

“沒關系……大家都說我命硬,死不了。”

李核大概是燒得厲害了,說話的時候呼吸都是滾燙的,“我死不了的。”

“小年……”李核忽然想要坐起來,但因腦子燒得發昏,渾身無力,又跌了回去。

“明天!”謝自年按住他,“哥,你再撐一下,撐到天亮,我們下山買藥!”

懷裏的人沒有回應,謝自年試了他的鼻息,還有一點微弱的呼吸。

謝自年抹了把眼淚,有一瞬間絕望地想,哥,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過得這麽艱難了。

可轉念間,他又不甘心,謝曉娟還在醫院,吳崇高還沒有死,他和李核不能死在他面前。等天亮,天一亮他就帶李核下山。

他哽咽著呢喃:哥,我們會沒事的。

溶洞裏的時間度秒如年,謝自年精神高度緊張,強撐著疲憊不敢睡覺。他怕這一睡,他和李核就永遠消失在這個溶洞裏。

於是他不得不開始數秒數,從一數到一百,用力拍李核的臉,只有聽到他迷迷糊糊的回應,再從頭開始數,如此反覆,以確定李核還活著。

他不清楚自己數了多少個一百,直到霧氣似的光線一點點在狹小的溶洞口暈開,他恍如夢中驚醒,忍著頭痛去叫李核。

手一摸到他的臉,謝自年瞬間狂喜,因為李核的體溫竟然自己降了下去。

李核聽到自己的名字,吃力地睜開眼睛。

謝自年看到他的目光有些散,盯著自己發呆,卻又在忽然之間,無力地笑了一下。

“小年。”

“看到你……真好。”

李核高燒後脫水,嘴巴渴,謝自年用手接住從鐘乳石上滴下來的地表水餵給他。兩個人都很餓,沒有吃的,謝自年就在溶洞口附近扒薺菜,用衣服兜住回來,也不管有沒有泥,和李核拼命往嘴裏塞。

李核嚼著薺菜:“苦的。”

可謝自年覺得,再苦也沒有他和李核苦。

“布谷——”

“布谷——”

這時,山裏的杜鵑叫了。

謝自年和李核一齊看向溶洞外,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不知道白水鎮現在變成了什麽樣,挨到傍晚,因為實在餓得不行,他們不得不離開溶洞。

那天的月光很明亮,是謝自年記憶中最亮的一次。

他和李核緊緊牽著彼此的手,披著月色,沿著蜿蜒的山路往山下走,一直走到前方出現了村子,是和白水鎮隔了兩座大山的赫章村,謝自年和李核曾經跟著謝曉娟來趕過集,因此認得。

看著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讓謝自年如釋重負地停下腳步。

“李核。”

他放開李核,從褲子的口袋裏摸出買車票剩下的32塊錢,塞進李核的手裏。

李核無措地看著他。

“我不能跟你繼續走了。我媽還在醫院,小梅阿姨估計已經找我找瘋了,我得回去。”

謝自年把他往前一推:“李核,逃吧,從這個地方逃出去,從白水鎮逃出去。”

他揚起下巴,露出他自認為最燦爛的笑。

“不過……不過等你長大,記得回來看我。”

“小年。”

一道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謝自年緩緩睜開雙眼,視線一點點聚焦,很快看見熟悉又陌生的李核。

“你在做噩夢。”

李核沈著臉,伸出手拂走他滿頭的冷汗,謝自年這才感覺到自己不光額頭,連身上都被汗水浸濕,像是剛淋了一場暴雨。

謝自年張了張嘴巴:“李核……”

他剛一開口,視線裏便看見李核的瞳孔驟然一縮,始料未及的,他一頭撞在了李核滾燙的胸膛——

那是個裹挾著潮濕、灼熱以及難以忽視的窒息感的擁抱。

謝自年一楞,甕聲甕氣道:“還能看到你……真好。”

謝自年加上了李核的微信,還拿到了家裏的備用鑰匙。

李核已經換好了衣服,站在門邊穿鞋。

“今天醫院有兩臺手術,沒辦法請假,你做了一晚上噩夢,休息一下再回劇組。”

謝自年剛確定李核是實打實存在,他就要去工作,有些失落。

但知道手術關乎患者的生命,他們未來還有很多相處的時間,忍了一下,可沒忍住,拖著麻藥散過後發痛的腿,來到李核跟前,抱了抱他。

他不情不願道:“為了速戰速決,我打算直接從劇組回帝都,盡快處理好來鳥川。”

“嗯,”李核拍了拍他的腦袋,看著他片刻:“已經給你鑰匙,可以直接過來。”

沒有什麽比這句話更讓謝自年安心了,他笑得看不見眼睛:“那當然。”

謝自年馬不停蹄回了劇組。

制片見到他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但也沒為難他,陰陽了一句“就你這個種人也別想著火了”,就譏笑著甩了張單子,讓他簽字離組。

謝自年平靜地簽了字,轉身出了辦公室,回房間收拾自己的東西。

臨出發去機場前,他惦念著那個小姑娘,想了想還是去看了一眼。

女生同樣在收拾東西,看樣子是打算走了。

謝自年關心道:“你回來以後姓程的有威脅你嗎?”

“沒,沒人來找我。”女生搖頭,“制片讓我離組,工資正常結。”

“那就好。”

“謝老師,謝謝你。”

女生鄭重地道謝,還給謝自年鞠了一躬。

“別,”謝自年扶著她的胳膊拉她起來,擺擺手,“小事。我還要感謝你呢。”

“啊?謝我?”

想起李核,謝自年的眉眼不自覺地雀躍起來:“因禍得福,我找到了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沒有解釋太多,謝自年叮囑女生以後要保護好自己,拉上自己的行李箱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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