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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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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枷鎖

“布谷——”

“布谷——”

“布谷——”

麻縣的縣醫院背靠大山,住院部外面圍了大片樹林,昏迷兩天的謝自年被杜鵑鳥的叫聲吵醒。

“挨千刀的終於醒了!”陳小梅瞥見他掀動的眼睫,幾步奔到病床前,聲音又急又顫,“幺兒,清醒沒得?還認得我不?我是小梅阿姨。”

謝自年口舌幹得發裂,動了一下手臂想要坐起來,這時左肩傳來的劇痛卻像鋼針攢刺,疼得他齜牙咧嘴又摔回枕頭上。

“小梅……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扯得傷口發緊,謝自年猛地咳嗽,腦袋昏沈得像灌了鉛。

“哎喲別動別動!” 陳小梅手忙腳亂給他順氣,轉身倒來溫水,小心翼翼扶他半坐,“別急著說話,先喝點水。”

謝自年舔著起皮的嘴唇,用破鑼似的嗓子啞聲問:“你怎麽在這兒?”

“你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消息早傳開了!” 陳小梅眼眶一紅,摸著他的腦袋嘆氣,“你們娘仔兩個人真是造孽,怎麽就惹上那家人了哦。”

那家人……

謝自年楞了楞,心頭猛地揪緊,急吼吼追問:“李核呢?還有李阿姨?他們怎麽樣了?!”

“你別急啊!”陳小梅說著,眼睛瞬間泛紅,摸著他的腦袋,說,“搶救過來了,在重癥室裏面觀察。”

陳小梅像是想起什麽可怖的事,冷不禁打了個顫,嘶了一聲:“都捅你跟你媽了,你還惦記他們做什麽!”

她在罵罵咧咧,謝自年卻急了。掀開被子要下床,然而肩膀的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李核是不是死了?!”

“你才要死了!” 陳小梅一把將他推回床上,“你個龜兒,肩膀的傷還沒長好啊!”

“我問你李核是不是死了!”謝自年睜圓了眼,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顧一切的執拗。

“你做什麽生氣?”

“那小娃兒沒死,倒是他媽……”

陳小梅嘖了兩聲,語氣裏滿是驚悚:“脖子上插了根大拇指粗的木頭桿桿,家裏淌得全是血,也就那個小娃兒八字硬得不得了,聽說活下來了。”

一番話像狂風卷著沙礫砸在謝自年心上,他眼前發黑,上下兩排牙齒瘋狂打架。

他不安地看著她:“他、他現在醫院嗎?”

“沒聽說送過來,曉不得在哪裏。”

“什麽叫沒送過來?”

“你個娃兒啷個回事,我趕來醫院光守著你跟你媽,上哪點去不曉得。”

陳小梅瞪他:“你媽清明來找我,說那個叫李核的小娃快上初中了,托我給他找路子到縣裏面來讀書,結果呢,好心沒好報。”

“你媽也真是的,當初讓她別回去她一心一意要回,你看看現在……”

陳小梅只看到了整個事件的冰山一角,她的抱怨更多地是帶著對謝家母子倆的可憐心疼,謝自年不怪她的誤會,但是,他還是會為這個誤解堵得心口難受。

在意識抽離的那段時間,他似乎聽見了李阿姨最後的一聲嗚咽,像是命運最後的嘆息。

他痛苦地想,被關在白水鎮的李阿姨,在面對無法控制的自己時,是不是要比他要痛上一萬倍?

或許,那枝杜鵑花,是她最後的解脫——至少,她終於用一輩子鎖在那間狹小的瓦房。

謝自年擡起沒有受傷的胳膊,摸上自己的臉頰,摸到一手的潮濕。

他從小到大流過的眼淚,似乎大都是為了身邊最親近的人。

謝曉娟。

李阿姨。

以及李核。

暈暈乎乎的謝自年去重癥室看謝曉娟。

站在一道窄門前,他透過一扇巴掌大的玻璃窗,他看見謝曉娟躺在病床上,大大小小電線管子像蟬蛹一樣裹著她,呼吸機規律的嗡鳴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刺耳。

有那麽幾秒鐘,恨意像毒藤纏上心臟,謝自年發現自己是恨李核的,也恨李阿姨。

如果沒有遇到他們,他不會受傷,謝曉娟不會躺在裏面,不知道下一秒是生是死。

可是……

這是他們願意做的嗎?

謝自年問自己。

如果當初聽謝曉娟的話不去過分關心李核,他是不是可以和謝曉娟安安靜靜地生活在白水鎮,等自己長大,離開那個地方。

他的世界不會有李核,不會有李阿姨,也就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可是……

李核又會過上怎麽樣的人生?

一個人生活在白水鎮,一個人面對失控的媽媽,甚至在某一天,一個人悄悄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想起此時此刻同樣生死未蔔的李核,謝自年心臟傳來的疼痛蓋過了肩膀傳來的痛,並且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天夜裏,謝自年趁陳小梅去上廁所的時候,悄悄從她的外套口袋偷了一張五十塊錢紙幣,攥在手心裏。

他一夜沒合眼,紙幣被手汗浸濕,發潮,就像他那顆恐慌到不安的心。

等時間翻過夜晚,天蒙蒙亮,他一路狂奔出了縣醫院,花了一個小時找到去白水鎮的大巴,買票,上車。

顛簸的車窗外,綠得深淺不一的群山連綿起伏,蜿蜒的山路看不到盡頭,時間也跟著被拉得漫長。

謝自年迷迷糊糊睡了一覺,直到售票員的張開嘴大喊:“白水鎮到咯!要下車的醒一醒!”

他從噩夢中驚醒,一頭冷汗,裹緊身上單薄的外套,跳下車,一擡頭,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

下雨了。

謝自年穿過白水鎮,路上遇到他的人皆是大吃一驚。

“天菩薩,你咋個回來了?!”

“你不是應該在醫院嗎?!”

他充耳不聞,低著頭朝自己家的方向疾行。

待走進到院子,謝自年的血液瞬間凝固。

前後不過三天,他的家已經被洗劫一空——牛圈門大開,水牛沒有了蹤跡,堂屋閣樓上上下下、裏裏外外被翻了個底朝天,桌子板凳倒了個亂七八糟,謝曉娟的香葉和香泥被踩了個稀巴爛。

謝自年氣血翻湧,眼眶發黑,扶著門檻大口喘氣,呼吸聲重得像吹風筒,胸口的怒火幾乎要沖出來。

但眼下這些都不是重要了。

他穩了穩心神,拖著發顫的雙腿出了家門上後山。

穿過那片竹子林,沿路鋪了一層枯竹葉,新抽的嫩竹筍頂開枯葉冒出毛茸茸的尖尖,染上四月的春雨,有種新舊交替的陳腐氣息。

待沿著山路往上,看見那棵高大的核桃樹嘚嘚傘蓋,謝自年忽然停下了腳步。

只要再翻過前面的石坎,就能看到李核家了。

然而幾天前的血腥噩夢瞬間湧上腦海,讓謝自年的腳像是綁了石頭,他前進的步子放得很慢很慢,慢到他幾乎快要失去上去看一眼的勇氣。

李核,還在不在這裏?

如果不在,他們會把李核帶到哪裏去?

如果找不到李核,他該怎麽辦?

他忐忑地向前張望,最後咬了咬後槽牙,心一橫,翻過石坎。

然後他看見——核桃樹的樹根地下,奄奄一息的李核被雙手反剪拴在樹上,歪著頭,額前的碎發被血黏在臉上,嘴唇幹裂起皮,毫無血色,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李核!”

剎那間,這兩個字脫了韁,沖破了喉嚨的枷鎖,帶著血腥味滾出來。

謝自年積攢了一路的情緒徹底決堤,眼淚傾瀉而出,順著臉頰滾進衣領。

他完全忘記自己的忐忑不安,忘記自己身上的疼痛,發了瘋一樣沖到樹下,一把抱住滿是血腥味的人。

“李核!”

謝自年指尖顫抖得厲害,小心翼翼托著李核緊閉雙眼的臉,一遍遍輕拍他的臉頰。

“李核,李核你不要嚇我。”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機械地重覆叫著李核,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我回來了!”

“我回來找你了。”

掌心之下的人毫無回應,微弱的呼吸拂過指尖,像一簇隨時會熄滅的火苗。

謝自年抓起那條銹跡斑斑的鐵鏈,拼命想解開,可鐵鏈被拽得嘩嘩作響,不過兩分鐘,磨得李核本就傷痕累累的手腕鮮血直流,混著早已幹涸的血痂,觸目驚心。

無助像潮水將謝自年淹沒,此時此刻他是如此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單薄無能。

謝自年脫力地扶住軟癱的李核,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嚎啕大哭。

“李核,你醒一醒好不好?”

“醒來……醒來我們去把他們全殺了!”

原先的淅淅瀝瀝的小雨越下越大,雨水穿過剛剛長出新葉的核桃樹,打在樹下的兩個少年的身上。

“謝……”

“謝自年……”

耳朵捕捉到一聲極細微地呼喚,謝自年瞬間擡起腦袋,他睜開濕漉漉的眼睛,大喜過望,死死地抱住李核。

“李核!”

謝自年胡亂抹開李核臉上的雨水,似乎要是想確定他真的醒過來了,不是在自己的幻覺,又湊過去,不成章法地親他的臉頰。

嘴唇的一次次觸碰,一次次確定李核是溫熱的。

“哥,你終於醒了……”

李核唇角的幹皮擦過他的唇角,謝自年聽見他氣若游絲地說:“別哭,謝自年。”

劫後餘生的莫大慶幸讓堪止住的哭聲又死灰覆燃,謝自年哭得更用力。他親昵地蹭著李核,止不住地哽咽。

“李,李核,你還好嗎?”

李核輕輕點了一下頭,為了回應他,小幅度地往前頂了一下他的腦袋:“渴,想喝水。”

謝自年一聽,放開他,爬起來想要找水,他看到水龍頭,走過去,擰開閥門彎腰張嘴低包了一大口水,急急走回來,想也不想,捧著李核的臉嘴對嘴餵給他。

被口腔溫度焐熱的涼水順著兩人的嘴巴溢出,李核喝得急,舌尖無意舔過的嘴唇,怔了片刻,小聲道:“夠了。”

謝自年揪住衣角給他揩唇周的水漬,問:“李核,誰鎖的你?!”

“吳崇高。”說完這三個字,李核喘了一口氣,對上他的眼睛,“你媽媽……還好嗎?”

腦袋裏浮出躺在病床上的謝曉娟,謝自年心口一痛,很想騙他人很好,但他知道李核不會信,於是說:“在醫院,等人醒了就好了。”

李核沈默,就當是最好的結果,沒有追問。

謝自年看著他,片刻後喏喏地問:“李阿姨……真的……”

已經知道答案,謝自年想問,卻沒敢把話說完整。

“她……”

李核忽然很淺地笑了笑,面部悲涼:“鎮上的人把她丟進溶洞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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