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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苦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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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苦旅

“20XX年11月1日,A-CCMD-04對5-HT2A進行第729次實驗,實驗主負責人,李核,助手啟明星。”

如常對著攝像機完成實驗記錄的李核,目光掃過右上角跳出來的日期時,指尖微頓,竟怔了片刻。

因為今天是他的生日。

準確來說,他並不知道自己具體的出生日期。只是母親依稀記得在十一月,為了給悲苦的生活增加一點期待,於是將每年十一月的第一天當做他的生日。

啟明星抓了小白鼠等在旁邊,等了一分鐘見他一直在沈思,沒有進行下一步,詢問道:“老師,需要調整嗎?”

李核回神,淡淡搖頭:“繼續。”

實驗剛進行到一半,一名員工輕推無菌倉的門走近,俯身道:“老師,外面有人找您。”

從來沒有人會來這裏找自己,更不要說直接進到實驗室。李核腦海裏第一個閃過的人是謝自年,卻又立刻否定。

那人此刻應該在瓊市拍戲,絕不會是他。

他將移液槍遞給啟明星,語氣平穩:“你接著做。”

說著便跟著員工往外走,腳步頓了頓,補問:“對方說名字了嗎?”

“有的,紀萬紅。”

比起謝自年,她的出現更讓李核意外。

他低低“嗯”了一聲,走出無菌倉,穿過安靜地長廊,來到最外邊的第一道退更室。

紀萬紅就站在玻璃窗另一頭,見他身影,屈指敲了敲玻璃,擡手指向休息室的方向:“我在那邊等你。”

李核按流程換下實驗服,用冷水仔細洗了手,直到指尖泛著涼,才擡腳走向休息室。

他剛拉開椅子,椅腿與地面擦出一聲輕響,紀萬紅便單刀直入,沒有半分鋪墊:“謝自年昨天已經回到鳥川,現在在醫院。”

“……”

李核搭在椅背上的手驟然停住,指節幾不可查地卷曲,指尖掐著木頭:“暈倒了?”

“你知道?”紀萬紅的聲音裏帶著訝異。

李核坐直身體,脊背輕繃,眼底覆著一層慣常的冷靜:“他在為角色節食,暈倒本就不算意外。”

“不是暈倒,”紀萬紅斷然否認,語氣沈了下來,“他腦子裏長了個腫瘤,已經確診了,腦膜瘤。”

李核的右眼角猛地跳了一下,維持著的冷靜瞬間裂了道細縫。

正怔著,就看見紀萬紅將一支早準備好的錄音筆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這裏面是他近三個月的講述。李核,你之前一直在騙我。”

在李核的口中,他簡單地將他和謝自年之間的糾葛形容為曾經在一起,只是謝自年不願意放手,而已。

念及此,紀萬紅有些生氣:“我一直以為你的失眠是因為許清影的死,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們……不對,是你。”

她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咬著牙問:“你既然肯叫我一聲師姐,為什麽從頭到尾,都不肯把過去告訴我?”

在決定讓顧賠安排她去到謝自年身邊的那一天,李核已經料到她會知曉一切。

他的視線落在她死死握著的拳頭上,聲音淡得聽不出什麽情緒。

“殊途同歸,我不告訴你你也知道了。母親的死,謝阿姨的死,甚至許清影的死,是懸在我頭頂的三把刀,告訴你就意味著那些刀會落下,現階段的我無法承受,所以我沒有開口。”

他收回視線,看向休息室的窗外,放輕呼吸,整個人陷入沈默。

直到前臺敲門送來兩杯咖啡,門軸的吱呀聲才將他從凝滯的情緒裏拽出來。

等人掩門出去,李核才回過頭看她,聲音微啞:“師姐,謝自年說到哪裏?”

紀萬紅楞了楞,回過神:“說到…… 四月的最後一天。”

李核目光閃動,懂了她的心思 —— 她是在護著自己。他輕輕點頭,手搭在桌沿,掌心朝內,指尖微蜷,是標準的自我防禦姿勢:“那你今天來,是想了解什麽?”

紀萬紅太清楚這個姿勢的意思,知道就算再問,也得不到半句真話。

她松開攥緊的手掌,將錄音筆往他面前推了推:“不願意對我開口,至少去見謝自年。你和謝自年不應該走到今天這個結局。”

“還有你,”紀萬紅漸漸紅了眼眶,聲音軟下來,帶著真切的期盼,

“你們兩個經歷了那麽多走到今天,不應該再這樣互相折磨了。

李核看著她的眼睛,後脊瞬間繃成了一根拉滿的弦。他一直知道,紀萬紅對自己的這份善意,幹凈又溫暖,像當年的許清影一樣。

“師姐,”李核輕輕叫她,聲音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對我來說,獲得快樂的代價太大了。比如,和謝自年在白水鎮的那三年,我是快樂的,可最終的代價,是母親和謝阿姨的離世。”

“以及……”

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李核扯了扯唇角,扯出一個蒼白又苦澀的笑:“和謝自年重逢的那天我很快樂,可是你知道代價是什麽嗎?”

紀萬紅猛地擡起頭,心裏早有答案,卻死死咬著唇,不敢說出口。

“就在他出現的一周後,許清影出車禍走了。”

李核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散在微涼的空氣裏,連帶著肩膀都極輕微地塌了一下。

“每當我企圖抓住一點快樂,或者想要多擁有一點什麽的時候,命運總會讓我失去更多。你看,我只是稍微松懈了半點心思,只是動了點念想,他就得了腫瘤。”

“我已經不敢想我和謝自年的以後。”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極輕,似是跟宿命百般對抗無果後的妥協。

“作為一個從事科研工作的人,我一直堅持我是個無神論者。然而,我偶爾還會無力地想,‘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我現在的人生是我強求來的,是不是意味著,我需要受到一些懲罰。”

他話語間的沈重讓紀萬紅想起黔省的座座高山,想起謝自年的那些描述,壓得紀萬紅喉嚨發堵,一時間無法組織語言回應。

在她無言的時間裏,李核慢慢起身,撿起桌面上的錄音筆,攥在手心,說:“師姐,我送你出去吧。”

他聲音依舊平淡,卻聽得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啞。

紀萬紅見他收了錄音筆,心裏清楚,餘下的路終究只能讓他自己來選,說再多,他不配也無益,便不再逗留,默默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一路無言,待走出circle 實驗室,到了基地大門口,紀萬紅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定定看著李核。

李核剛要開口問她怎麽了,眼前的人卻突然跨上一大步,擡手張開雙臂,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從謝自年把你們的過往講完的那天起,我就想回來抱抱你了。”

紀萬紅的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帶著鼻音,吸了吸鼻子才繼續說:“李核,你母親的遭遇我很遺憾。可是我想說,「Per Aspera Ad Astra」,一句拉丁諺語,翻譯為‘循此苦旅,以達天際’,我不稱讚你經歷過的痛苦,可我希望終有一天,你能到飛出那片天際。”

循此苦旅,以達天際。

短短八個字讓李核僵在原地,半晌才微微回過神,喉結輕滾,低低應了一聲:“但願。”

送走紀萬紅,李核沒有立即返回實驗室。

他在基地門口站了片刻,腳尖一轉,沿著墻外的林蔭往前走。走了約莫二十分鐘,才看到雲山區生命紀念園的大門。

紀念園值班的員工已經認識他,笑著和他打招呼:“李先生有一段時間沒過來了,今天要花嗎?剛到的白菊。”

李核點頭:“嗯,要兩束。”

說著他伸手去摸口袋找手機,結果發現和紀萬紅見面的時候沒取,還鎖在實驗室的儲物櫃裏。

他頓了頓,有些歉意地開口:“不好意思,我沒帶手機,先……。”

他想說先不要了,沒成想對方渾不在意地揮揮手:“多大個事,您下回來補就行,吶,您拿好哈。”

手裏瞬間多了兩束紮好的白菊。

過來不遠,李核想著晚點回來一趟也成,於是道了謝,捧著花慢慢往紀念園深處走。

十一月的鳥川還在夏季,午後的陽光熾熱,好在偌大的紀念園內種滿了景觀樹,濃蔭遮蓋,李核走在樹下,不算太熱。

不年不節的日子,偌大的園區內幾乎看不到人影,周圍只剩風拂過樹冠發出的沙沙聲。

李核走得很慢,目光掠過經過的每一座墓碑。恍惚間,他想起十多年前的那個清明節,在呼嘯的風聲中,他閉著眼睛在心裏虔誠地祈禱——他說,外婆,能不能讓謝自年一直留在自己的身邊。

那是他人生唯一一次對一個未曾謀面的、已逝多年的長輩祈禱。

大概是因為謝曉娟是做香燭生意的人,而她和謝自年到的出現,讓他短暫地相信這種帶著些許迷信色彩的祭奠儀式。

可就像紀萬紅留下的那句拉丁諺語——

循此苦旅。

直到今天,他的人生依舊像一場看不到盡頭的苦旅。而這場苦旅的結局會是什麽?

李核苦笑著嘆息,他也不得而知。

視線裏出現熟悉的細葉榕,李核知道快到地方了。他加快腳步,繞過那棵大樹,卻在一瞬間急急停下了腳步。

白石板鋪出的小路盡頭。

兩座墓碑前。

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作者有話說】

在小年生日的這一天給謝自年送了一份大禮,兩個人終於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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