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謝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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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謝李氏
時間如流水，謝自年在白水鎮的生活進入第三年，周圍的一切看上去再正常不過。
鎮上的人時不時還會冒出幾句閑言碎語；吳天賜越長越胖，到六年級的時候，已經變成一個肉球；謝曉娟趕的香在周邊的村鎮做出了口碑，生意會很好；李核的身高突然竄得很快，到第三年春天，已經超過謝自年一個腦袋。
不得不提的還有李阿姨。
兩年間她大大小小發過很多次病，其中兩次鬧出的動靜太大，瞞不住，驚動了吳崇高。他帶著一堆人沖進家裏，捆著她，往她的血管裏推入不知名的液體。
李阿姨短暫地變得安靜，然後過個兩天，會突然痛苦地瘋狂撕撕咬自己的皮肉，血肉模糊也不肯停手。
謝自年已經完全不怕了，他會用力地幫李核按住李阿姨，然後將關於李阿姨的秘密藏得密不透風。
四月初，春天到來。
一場倒春寒後，白水鎮褪去蕭瑟，換繽紛的春裝。
稻田放幹了水，種上油菜籽，春風一吹，花朵在陽光下綻放，世界變成一片金黃。
清明節放假，不用去學校，謝自年本想賴床，然而謝曉娟一大早就把他從床上揪起來：“我今天有事要去縣裏，脫不開身，你搞快點穿衣服洗臉，去給外婆上墳。”
謝自年昨天和李核抓蟋蟀睡得晚，困得不行，不想動：“那就等你回來再去嘛。”
“少皮翻，快點，記得叫上李核。”
去年清明節掃墓，謝曉娟把李核帶到了謝自年外婆的墳前。
她點了香燭，一邊燒著紙錢一邊對著墓碑念叨：“媽，這是李核，是個可憐的幺兒，你保佑誰不是保佑，多加他一個吧。”
“保佑他和謝自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將來有出息了兩個人都考個好大學，日子能好過一點，也算給我們謝家積點德。”
她又說：“還有李核他媽，是我沒出息，膽子小，幫不了多少。我給你多燒點錢，你在下面找點門路，讓他們母子倆少遭點罪。”
謝曉娟神神叨叨念了一通，招來謝自年和李核：“你們兩個，給外婆上香，再磕三個頭，多燒點紙錢。”
等兩個人照做，謝曉娟沒再說什麽。
那之後的兩年，雖然謝曉娟明面上說著不管李核家，但似乎是為了減輕心裏的負罪感，暗地裏還是會通過謝自年給了不少照顧。
今年清明節沒有下雨，一反常態的陽光明媚。
謝自年拎上裝好的香燭紙錢等出門去找李核。
半山上，李核打開半扇窗，謝自年看他站在窗戶後面發呆，叫他。
“幹嘛呢？”
“媽媽想曬太陽，我把床挪到窗戶這邊。”
李阿姨最近精神狀態還算穩定，她聽見李核說話，難得高興，說：“小年來了？快進來。”
謝自年進了屋，李阿姨半靠在臨窗的床上，耀眼的陽光照著她蒼白到透明的皮膚，像是一碰就會碎。
“阿姨，我和李核今天去上墳。”
謝自年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飄忽，盡量不去看她的手和腳——她的手依舊和床頭柱拴在一起，至於腳，上次發病她差點掰斷柱子逃跑，吳崇高讓人給她的雙腳又加了一條三指粗的鐵鏈。
她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小，謝自年每天上來看到她都會心疼。
“去吧，”李阿姨望著窗外，忽然說，“可以給我帶杜鵑花嗎？我好像記得這個月份山上有杜鵑花。”
謝自年拍拍胸脯，保證道：“好啊好啊，我給你帶一大——把回來。”
安頓好她，李核鎖了家門，謝自年和他朝著對面的那座大山出發。
他們穿過蜿蜒開滿油菜花的旱田，沿著小路跨過白水河，一路往上。
上山祭祖的人很多，這地方平時沒什麽人，也只有今天會熱鬧一點。
李核長高了，邁的步子步子變寬，因此走在謝自年的前面。同時這兩年，在他堅持不懈送飯送菜之下，人也結實了不少。
有一家人和他們擦肩而過，抱著小孩的女人忍不住回頭，看了他們好幾眼，驚訝問：“呀，這是李核吧？變化好大，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謝自年聽到了，胸口的自豪膨脹到頂點，他跨了一大步，和李核並肩，像是炫耀：“是啊，就是李核。”
“你是曉娟的兒子吧，也變成大小夥了，你媽有點本事嘞，吳崇高那個龜兒要氣死咯。”
“少說兩句。”那家的男主人拉住女人，不悅地瞪謝自年，帶著一大家子超過他們。
謝自年沖他們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又不是吃他們吳家的飯長大的，他氣什麽氣！”
李核拍拍他的腦袋：“走快點，你好慢。”
“山好高啊，我沒力氣了，”謝自年耍賴，“李核哥，你背我上去。”
他現在叫哥叫得越來越順口，因為他發現只要一叫李核哥，李核就會無奈地看著他幾秒，嘆一口氣，任由他安排。
李核已經快滿十五歲，五官漸漸變得清晰鋒利。一雙黑得像染了墨水的眼睛看著謝自年，半晌，他果然輕嘆一聲：“謝自年，你要累死我嗎？”
“不累不累。”謝自年知道他這就算妥協了，嗚呼著跳上他的後背，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我的飯都被你吃了，肉全長到你身上，所以我不重。”
說著，謝自年用力拍他的肩膀：“李核沖啊！”
“要背就別亂動。”
李核背著手托住他的屁股往上掂了掂，開始負重爬山。
謝自年的外婆埋在靠近山頂的位置，去年要爬一個小時的地方，今年李核花了快兩個小時才到。
一年沒上來，灌木叢瘋長到比人還高。謝自年取出鐮刀，沿著隆起的墳包周圍除草。
李核則是擦去墓碑上的塵土，再把三個蘋果和一小把水果糖擺在墓碑前。
巨大的石碑上的字少得可憐，李核一眼讀到頭。
【萬古長青】
【故先妣謝李氏老孺人之墓】
【女謝曉娟】
【孫謝自年】
在看到“謝李氏”時，李核楞了楞，然後伸出手指撫摸最下面的“謝自年”三個字。
長久經歷風吹日曬的石碑，刻痕凹槽裏的紅漆變得斑駁。
李核擡頭看向不遠處嘴停不下來，和灌木叢鬥爭的謝自年。
“外婆是不是給你們撒飼料了？怎麽能長這麽粗。”
“哥幾個少吃點吧，鐮刀都砍缺了！不然明年拿鋸子來鋸你們。”
“咦？還有鳥窩，李核你快看！”
謝自年捧起空掉的鳥窩，獻寶一樣跑到李核的身邊，遞到他的眼前：“有鳥在這裏安家，你說放回去它們還會飛回來嗎？”
李核單手接過，撿起夾在鳥巢裏的一根灰色的羽毛，陽光照著羽毛，能看到一層的淡淡的孔雀藍。
“大概不會了。”
“為什麽？”好奇的謝自年又在打破砂鍋問到底，“這是它的窩，它的家，人都知道要回家，鳥應該也知道。”
“或許它……”李核頓了兩秒，把鳥窩放在蘋果的旁邊，“或許迷路了。”
謝自年總覺得他一開始想說的並非迷路，可能是“死了”。
山頂的風忽然裹挾著巨大悲哀吹向謝自年。這兩年，李核一露出這樣的情緒，就會壓得謝自年喘不上氣。
李核摸出火柴盒，點燃香燭，在上升的煙霧中，他問：“你外婆姓李？”
“是。”
謝自年呼出一口氣，看向李核：“誒，你也姓李。啊，緣分！我就說我怎麽那麽喜歡跟你玩，原來是家族淵源！”
“李在百家姓裏排第四。”
“那謝排第幾？”
李核塞給他三炷香：“不知道，給外婆上香。”
說完雙膝著地，跪在墳前，眼神瞟向謝自年。
“知道了。”
謝自年和他並肩跪好，將香舉到頭頂，學著謝曉娟念叨。
“外婆，我是小年，我媽沒來，你先不要生氣，她有事要忙。我們挨得這麽近，過幾天可以再來一次。”
“今年讓您老人家保佑我點什麽好呢？那還是保佑好好讀書吧，我媽說讀書比什麽都重要。”
“還有李核，就是我旁邊的這個人，你去年見過的，別忘了他啊。他跟你都姓李，說不定老早以前還是一家人哇。”
“希望你保佑他再長高一點，”謝自年瞇起一只眼睛，悄悄看李核，“當然了，也要保佑他以後再開心一點。”
李核的手輕輕一抖，無奈地笑道：“你是說給外婆聽，還是說給我聽？”
“都聽唄。”
謝自年碰了碰他的肩膀：“一起磕頭了？”
“嗯。”
蒼穹之下，迎著燦爛的陽光，謝自年和李核閉上眼睛，虔誠地對著外婆的石碑拜了三拜。
四月的山風忽起，揚了滿世界的青煙，也吹亂兩人的短發。
毛楞的發梢擦過謝自年的眼尾，他稍稍睜開眼睛，看向身側的李核——他雙眼緊閉，頷首抿著嘴角，捏著香的手貼著額頭，像是在無聲地跟外婆對話。
他們燒完紙錢，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人分得一個蘋果，邊嚼邊等灰燼熄滅。
“李核，”謝自年哢嚓咬了一大口甜脆的果肉，含糊道，“我們去撇杜鵑花吧。”
李核眺望遠山，過了一會兒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
“我外婆那個年代的老人，很多都沒有具體的姓名，死後墓碑上只留下‘謝李氏’三個字。有些悲哀的是，李核的媽媽也沒有具體的姓名。”
“我後來才知道，他們給李阿姨用的是治療精神分裂癥的藥。那時我還感嘆他們至少殘留了一點人性，但醫生卻告訴我，並不是我想的那樣，真相遠比我想象的要殘酷。”
“精神分裂癥患者需要接受長期、規範的治療，如果私自停藥，或者不規律給藥，完全就是飲鴆止渴。那些明明是用來救人的藥劑，變成毒藥註射到李阿姨的身體裏。”
“他們一直在謀劃的，就是讓李阿姨‘自然死亡’，這樣真相就會變成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落進時間的長河，讓後人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而我知道得太晚了，一切已經來不及。”
“白水鎮的悲劇，早已在那年的四月，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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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人時不時還會冒出幾句閑言碎語；吳天賜越長越胖，到六年級的時候，已經變成一個肉球；謝曉娟趕的香在周邊的村鎮做出了口碑，生意會很好；李核的身高突然竄得很快，到第三年春天，已經超過謝自年一個腦袋。
不得不提的還有李阿姨。
兩年間她大大小小發過很多次病，其中兩次鬧出的動靜太大，瞞不住，驚動了吳崇高。他帶著一堆人沖進家裏，捆著她，往她的血管裏推入不知名的液體。
李阿姨短暫地變得安靜，然後過個兩天，會突然痛苦地瘋狂撕撕咬自己的皮肉，血肉模糊也不肯停手。
謝自年已經完全不怕了，他會用力地幫李核按住李阿姨，然後將關於李阿姨的秘密藏得密不透風。
四月初，春天到來。
一場倒春寒後，白水鎮褪去蕭瑟，換繽紛的春裝。
稻田放幹了水，種上油菜籽，春風一吹，花朵在陽光下綻放，世界變成一片金黃。
清明節放假，不用去學校，謝自年本想賴床，然而謝曉娟一大早就把他從床上揪起來：“我今天有事要去縣裏，脫不開身，你搞快點穿衣服洗臉，去給外婆上墳。”
謝自年昨天和李核抓蟋蟀睡得晚，困得不行，不想動：“那就等你回來再去嘛。”
“少皮翻，快點，記得叫上李核。”
去年清明節掃墓，謝曉娟把李核帶到了謝自年外婆的墳前。
她點了香燭，一邊燒著紙錢一邊對著墓碑念叨：“媽，這是李核，是個可憐的幺兒，你保佑誰不是保佑，多加他一個吧。”
“保佑他和謝自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將來有出息了兩個人都考個好大學，日子能好過一點，也算給我們謝家積點德。”
她又說：“還有李核他媽，是我沒出息，膽子小，幫不了多少。我給你多燒點錢，你在下面找點門路，讓他們母子倆少遭點罪。”
謝曉娟神神叨叨念了一通，招來謝自年和李核：“你們兩個，給外婆上香，再磕三個頭，多燒點紙錢。”
等兩個人照做，謝曉娟沒再說什麽。
那之後的兩年，雖然謝曉娟明面上說著不管李核家，但似乎是為了減輕心裏的負罪感，暗地裏還是會通過謝自年給了不少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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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自年拎上裝好的香燭紙錢等出門去找李核。
半山上，李核打開半扇窗，謝自年看他站在窗戶後面發呆，叫他。
“幹嘛呢？”
“媽媽想曬太陽，我把床挪到窗戶這邊。”
李阿姨最近精神狀態還算穩定，她聽見李核說話，難得高興，說：“小年來了？快進來。”
謝自年進了屋，李阿姨半靠在臨窗的床上，耀眼的陽光照著她蒼白到透明的皮膚，像是一碰就會碎。
“阿姨，我和李核今天去上墳。”
謝自年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飄忽，盡量不去看她的手和腳——她的手依舊和床頭柱拴在一起，至於腳，上次發病她差點掰斷柱子逃跑，吳崇高讓人給她的雙腳又加了一條三指粗的鐵鏈。
她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小，謝自年每天上來看到她都會心疼。
“去吧，”李阿姨望著窗外，忽然說，“可以給我帶杜鵑花嗎？我好像記得這個月份山上有杜鵑花。”
謝自年拍拍胸脯，保證道：“好啊好啊，我給你帶一大——把回來。”
安頓好她，李核鎖了家門，謝自年和他朝著對面的那座大山出發。
他們穿過蜿蜒開滿油菜花的旱田，沿著小路跨過白水河，一路往上。
上山祭祖的人很多，這地方平時沒什麽人，也只有今天會熱鬧一點。
李核長高了，邁的步子步子變寬，因此走在謝自年的前面。同時這兩年，在他堅持不懈送飯送菜之下，人也結實了不少。
有一家人和他們擦肩而過，抱著小孩的女人忍不住回頭，看了他們好幾眼，驚訝問：“呀，這是李核吧？變化好大，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謝自年聽到了，胸口的自豪膨脹到頂點，他跨了一大步，和李核並肩，像是炫耀：“是啊，就是李核。”
“你是曉娟的兒子吧，也變成大小夥了，你媽有點本事嘞，吳崇高那個龜兒要氣死咯。”
“少說兩句。”那家的男主人拉住女人，不悅地瞪謝自年，帶著一大家子超過他們。
謝自年沖他們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又不是吃他們吳家的飯長大的，他氣什麽氣！”
李核拍拍他的腦袋：“走快點，你好慢。”
“山好高啊，我沒力氣了，”謝自年耍賴，“李核哥，你背我上去。”
他現在叫哥叫得越來越順口，因為他發現只要一叫李核哥，李核就會無奈地看著他幾秒，嘆一口氣，任由他安排。
李核已經快滿十五歲，五官漸漸變得清晰鋒利。一雙黑得像染了墨水的眼睛看著謝自年，半晌，他果然輕嘆一聲：“謝自年，你要累死我嗎？”
“不累不累。”謝自年知道他這就算妥協了，嗚呼著跳上他的後背，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我的飯都被你吃了，肉全長到你身上，所以我不重。”
說著，謝自年用力拍他的肩膀：“李核沖啊！”
“要背就別亂動。”
李核背著手托住他的屁股往上掂了掂，開始負重爬山。
謝自年的外婆埋在靠近山頂的位置，去年要爬一個小時的地方，今年李核花了快兩個小時才到。
一年沒上來，灌木叢瘋長到比人還高。謝自年取出鐮刀，沿著隆起的墳包周圍除草。
李核則是擦去墓碑上的塵土，再把三個蘋果和一小把水果糖擺在墓碑前。
巨大的石碑上的字少得可憐，李核一眼讀到頭。
【萬古長青】
【故先妣謝李氏老孺人之墓】
【女謝曉娟】
【孫謝自年】
在看到“謝李氏”時，李核楞了楞，然後伸出手指撫摸最下面的“謝自年”三個字。
長久經歷風吹日曬的石碑，刻痕凹槽裏的紅漆變得斑駁。
李核擡頭看向不遠處嘴停不下來，和灌木叢鬥爭的謝自年。
“外婆是不是給你們撒飼料了？怎麽能長這麽粗。”
“哥幾個少吃點吧，鐮刀都砍缺了！不然明年拿鋸子來鋸你們。”
“咦？還有鳥窩，李核你快看！”
謝自年捧起空掉的鳥窩，獻寶一樣跑到李核的身邊，遞到他的眼前：“有鳥在這裏安家，你說放回去它們還會飛回來嗎？”
李核單手接過，撿起夾在鳥巢裏的一根灰色的羽毛，陽光照著羽毛，能看到一層的淡淡的孔雀藍。
“大概不會了。”
“為什麽？”好奇的謝自年又在打破砂鍋問到底，“這是它的窩，它的家，人都知道要回家，鳥應該也知道。”
“或許它……”李核頓了兩秒，把鳥窩放在蘋果的旁邊，“或許迷路了。”
謝自年總覺得他一開始想說的並非迷路，可能是“死了”。
山頂的風忽然裹挾著巨大悲哀吹向謝自年。這兩年，李核一露出這樣的情緒，就會壓得謝自年喘不上氣。
李核摸出火柴盒，點燃香燭，在上升的煙霧中，他問：“你外婆姓李？”
“是。”
謝自年呼出一口氣，看向李核：“誒，你也姓李。啊，緣分！我就說我怎麽那麽喜歡跟你玩，原來是家族淵源！”
“李在百家姓裏排第四。”
“那謝排第幾？”
李核塞給他三炷香：“不知道，給外婆上香。”
說完雙膝著地，跪在墳前，眼神瞟向謝自年。
“知道了。”
謝自年和他並肩跪好，將香舉到頭頂，學著謝曉娟念叨。
“外婆，我是小年，我媽沒來，你先不要生氣，她有事要忙。我們挨得這麽近，過幾天可以再來一次。”
“今年讓您老人家保佑我點什麽好呢？那還是保佑好好讀書吧，我媽說讀書比什麽都重要。”
“還有李核，就是我旁邊的這個人，你去年見過的，別忘了他啊。他跟你都姓李，說不定老早以前還是一家人哇。”
“希望你保佑他再長高一點，”謝自年瞇起一只眼睛，悄悄看李核，“當然了，也要保佑他以後再開心一點。”
李核的手輕輕一抖，無奈地笑道：“你是說給外婆聽，還是說給我聽？”
“都聽唄。”
謝自年碰了碰他的肩膀：“一起磕頭了？”
“嗯。”
蒼穹之下，迎著燦爛的陽光，謝自年和李核閉上眼睛，虔誠地對著外婆的石碑拜了三拜。
四月的山風忽起，揚了滿世界的青煙，也吹亂兩人的短發。
毛楞的發梢擦過謝自年的眼尾，他稍稍睜開眼睛，看向身側的李核——他雙眼緊閉，頷首抿著嘴角，捏著香的手貼著額頭，像是在無聲地跟外婆對話。
他們燒完紙錢，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人分得一個蘋果，邊嚼邊等灰燼熄滅。
“李核，”謝自年哢嚓咬了一大口甜脆的果肉，含糊道，“我們去撇杜鵑花吧。”
李核眺望遠山，過了一會兒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
“我外婆那個年代的老人，很多都沒有具體的姓名，死後墓碑上只留下‘謝李氏’三個字。有些悲哀的是，李核的媽媽也沒有具體的姓名。”
“我後來才知道，他們給李阿姨用的是治療精神分裂癥的藥。那時我還感嘆他們至少殘留了一點人性，但醫生卻告訴我，並不是我想的那樣，真相遠比我想象的要殘酷。”
“精神分裂癥患者需要接受長期、規範的治療，如果私自停藥，或者不規律給藥，完全就是飲鴆止渴。那些明明是用來救人的藥劑，變成毒藥註射到李阿姨的身體裏。”
“他們一直在謀劃的，就是讓李阿姨‘自然死亡’，這樣真相就會變成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落進時間的長河，讓後人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而我知道得太晚了，一切已經來不及。”
“白水鎮的悲劇，早已在那年的四月，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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