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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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山谷
謝自年跟在李核的屁股後面，穿過看不到路的灌木叢，走進一片森冷的松樹林。
一直看看不到路的盡頭，謝自年深一腳淺一腳在林中亂竄。李核不說話，在前面帶頭。
眼看雜草越來越高，他停下來拉住李核衣擺：“你要帶我去哪裏啊？”
李核轉身，定定地看著他，忽然很快地笑了笑：“找個沒人的地方把你埋了。”
謝自年佯裝害怕，但行動卻是撲到他的身上，抱住他左右晃：“那埋之前能先讓我回家吃飯嗎？我好餓。”
“……”
李核閉上眼睛兩秒，從竹筐裏撿起最後一顆蘋果，遞給他：“吃吧，還要走很久。”
等謝自年吃完那顆蘋果，他們已經離開掃墓的山，沿著到一條彎彎繞繞的小路往上爬了近半個小時，停在半山腰處的一塊嶙峋的石頭前。
“到了。”
那塊石頭夾在兩座山峰之間，左右都是叢生的荊棘，謝自年伸長脖子想要看清出前面到底有什麽值得過來的東西。
然而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李核你豁老子！謝自年一怒：“你帶我爬這麽高，就為了看這個？！”
“嗯。”
“我跟你拼了！”以為自己被耍的謝自年抓著李核的手就要咬。
李核轉了個手腕，牽起謝自年的手，繞開那塊石頭一路深入：“騙你的。”
“看。”
視線忽然開朗，謝自年楞楞地往前看——兩山之間，艷陽之下，一座開滿杜鵑花的山谷盡在眼前。
“哇！！！”
謝自年小跑往前兩步，不敢相信自己自己的眼睛。
藏在群山之中的小小山谷，長滿了野生的杜鵑花，正在花期，水紅色的花朵迎著風搖曳，盛大而燦爛。
“我的媽呀！好漂亮啊李核！”
謝自年顧不上李核了，疾風似的沿著小路往下，沖進山谷，一頭紮進花海。
他興奮得如同發現了金礦，在花叢中上竄下跳，太過忘情，忍不住揪了一朵杜鵑花叼在嘴裏。
花莖的苦澀讓他突然停下來，他才察覺到李核沒有跟過來。
謝自年默然回頭，看見李核還站在身後的高臺之上，遠遠的一粒身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大概是杜鵑花太明艷，謝自年有些睜不開眼睛。他覺得視線裏的李核很小，很孤單。
心念電轉間，謝自年拔腿往回跑。
“李……哎，這花真礙事，呸呸呸！”
他吐掉花，自下而上跑，一邊跑一邊把手卷成喇叭攏到嘴邊。
“李核！”
“李——核——”
“李——”
“核——”
他急切的呼喚一聲高過一聲，以至於在他奔跑的短暫兩分鐘時間裏，“李核”兩個字久久地回蕩在山谷之中。
謝自年爬到李核的身邊，意外地看見李核的眼睛似乎帶著點淚痕。謝自年楞住了：“你是哭了嗎？”
李核摸了下眼尾，搖頭：“風吹的。”
謝自年不疑有他，揪住他的手下山谷：“我們下去！”
山谷的位置很高，能俯瞰整個白水鎮。一棟棟青瓦木樓變成小小的模型，蜿蜒的白水自西向東，像一條墨綠色的絲帶，串起錯落的油菜花田。一些來掃墓的人已經打道回府，螞蟻一樣點綴著黃澄澄的花海之中。
謝自年瞇著眼睛找了好久，突然指著某個方向：“快看，那是你家門口的核桃樹。”
遙遙相望的遠山山腰上，那棵高大的核桃樹傘蓋盡開，像一朵嫩綠色的蘑菇，兩間模糊的房子躲在樹的後面。
李核：“看到了。”
謝自年有些擔憂：“這樣看陽光好像都被擋住了，你媽媽能曬到太陽嗎？”
李核沒想到他還記掛著自己的母親，楞了楞，然後輕輕敲了下他的腦袋：“陽光會穿過樹葉，她總會曬到一點。”
謝自年張著嘴，看著他。
似乎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李核有了一些變化。這種變化不像身高和面容那麽明顯，像月光，像晨霧，像白水鎮濕冷的冬天，讓謝自年莫名感到一陣悲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突然害怕這種看不見抓不到的變化。
謝自年有些無力地問李核：“李核，我們為什麽會存在於這個世界？”
他很少在親近的人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他覺得這樣很不男孩子。
可是，他控制不住胡思亂想，想謝曉娟，想李阿姨，以及想李核。
他想，其他人也像他一樣會突然難過嗎？
某一瞬間，李核擡起手，從身側的花叢中摘下一朵水紅色的杜鵑花，別到謝自年的耳邊。
陷在情緒裏的謝自年遲鈍地擡頭，只聽見他說：“我們的存在是為了感受世界。”
謝自年讀不懂他的舉動，手指碰了碰鬢邊的花朵，觸感柔軟。
他說：“好像是許老師說過的話。”
“嗯。”
“我有點想許老師了。”
“她教的歌你還記得嗎？”李核忽然提起。
“記得一點。”
謝自年回憶著旋律，斷斷續續地哼唱。唱到“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的時候，一滴眼淚劃過謝自年的臉頰。
“李核，”他哽咽著說。“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覺得好難過。”
眼前出現李核幹凈的手掌，呼吸間能聞到獨屬於他身上的特殊香氣。
李核擦著他臉上的眼淚，微笑著說：“謝小年，這個地方只有我知道。”
“在你還沒有出現之前，這個地方只有我知道。而我發現它是因為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跳下去。”
他說話的速度很慢，謝自年漸漸瞪大了雙眼。
李核沒有停，微微擡起下巴，看著澄澈的藍天，像是在回憶。
“那一年，吳崇高一直沒有給我家送低保錢。七百塊一年。那些錢可以給媽媽買冬天的衣服，買特殊的止痛藥，買一些作業本，剩下的才能用來吃飯。”
“到了春天，媽媽很痛，前一年的錢用完了，我不得不去找吳崇高，問什麽時候可以拿到新一年的錢，他說，我家的條件不符合，申請下不來。”
“我問之前都可以，為什麽現在不可以，吳崇高看著我，說因為我是黑戶，沒有戶口，他之前可憐我，假裝是低保錢給我的。”
“他笑著要求我跪在他的面前，讓我開口求他，只要求他就給我。”
謝自年完全忘記自己還在難過，憤怒取代眼淚：“你不準跪！”
李核很快地搖了兩下頭：“我沒有跪。我從他家出來，很難過，難過到呼吸時肺部都是痛的。我往山上走，走了很久，走到迷路，然後發現了這個地方。”
“杜鵑花很漂亮，我折了一枝帶回家給媽媽，她很高興。那一年，核桃樹結了滿樹的果，我賣掉了，拿到七百六十三塊錢。”
“每年核桃成熟的季節是我最開心的時候，然後有一天，你出現了。”
李核的述說停在這一秒，他盯著謝自年的眼睛，某個瞬間忽然往前半步，把人擁進懷裏。
謝自年的下巴磕在他鎖骨上，有點痛。
“謝自年，別哭了。”
李核說：“我們的難過，都可以留在這裏。”
悲傷，眼淚，無助，迷茫……全都可以留在這裏，留在這個只有他們知道的地方。
謝自年想說什麽回應他，可是看著眼前有了明顯變化的人，千言萬語堆在喉嚨，像冬天凍掉的水管，水怎麽都找不到出口。
千言萬語。
千言萬語……
被四月的春風吹醒，最後在謝自年的心裏化成如水般的兩個字：
李核。
謝自年用心挑選出自認為最漂亮的幾枝杜鵑花，捧在懷裏，帶回家給李阿姨。
她睡著了。
頭枕著手背，臉面向窗戶，蜷縮成小小一團，午後的陽光穿過核桃樹，灑在她的身上，有種靜謐的美好。
謝自年輕手輕腳走過去，把明艷的花輕輕放在她的臉龐，蓋住她手腕上刺眼的黑色鐵鏈。
***
瓊市的夏天太漫長，從八月到十月，空氣總是異常的悶熱和潮濕。
謝自年從酒店的窗戶往外看，蔚藍色的大海近在咫尺，金色的海岸線鑲了一條椰樹林，白色的海浪一層層湧到岸邊，形形色色的游客頂著烈陽不厭其煩地追逐海浪。
“李阿姨死了。”
謝自年回頭，看著房間裏已經淚流滿面的幾個人，平靜投下最後的死亡宣告。
“用我送她的杜鵑花。”
“不要……不要再說了。”
接觸過無數病患的紀萬紅第一個開口。
她自認為自己的專業足以應對謝自年長達三個月的自我剖析，可當聽到那句“用我送她的杜鵑花”時，作為醫者的心理防線一瞬間被重重擊穿。
“我……”
“謝先生，請給我一點時間，不要再說了。”
她捂住是雙眼，壓抑的哭泣聲回蕩在小小的房間。
哭得直打嗝的楊凱莉走到謝自年的跟前，張開懷抱，把他死死地抱進懷裏，一下一下用拳頭砸他的後背。
“你這個小兔崽子，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為什麽！”
“為什麽啊？！”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謝自年感覺到她的眼淚打濕了自己的衣服，手上的力氣一聲接著一聲的質問中漸漸變小，人直到整個人哭到脫力，泣不成聲。
“說再多的話也無法改變結局，”謝自年撫摸著她的腦袋，“凱莉姐，別哭了。”
不安慰還好，一安慰楊凱莉又控制不住開始哇哇哭。
“讓我哭吧，哭死我算了。”
謝自年笑了笑，不再說話。
關於李阿姨的死亡，一直被謝自年刻意壓著不提。
十一月初，他結束了電影《北回歸線以南》最後一場戲份的拍攝——而這場戲，恰好是男主角直面死亡的痛苦。
“啪——”
場記板拍下的那一瞬間，化了老年妝的謝自年坐在蔥蔥郁郁的窗前，佝僂著後背，眼神失焦，像是陷入某些回憶。
片場安靜到聽不見人的呼吸。
某一刻，他將手掌伸到窗戶外，想要接住傾洩而下的陽光。
謝自年已經分不清自己身處現實還是在夢境之中，因為他恍惚想起李核，想起那個壓在心口多年的結局。
“在往後的歲月裏，她的死亡像一片陰霾籠罩在我的頭頂。”
他張開嘴，說著臺詞，又不是原本的臺詞。
沒聽到導演喊停，那就意味著他可以繼續。
“我經常做夢，夢見我和他結伴游走在霞市墨綠色的森林之中。”
“起初，他走得很慢，隨著他一點點長大，他越越快，我逐漸追不上他，好多次被枯樹枝絆倒，爬起來，又繼續往跟前追趕。”
“可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來沒有回頭看我，直到他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奔湧而出的淚水浸濕漉了謝自年的臉。
“我一遍又一遍呼喊著他的名字，然而回應我的，是寂靜的群山和頭頂一輪殘缺的月亮。”
“死亡變成我和他一生無法掙脫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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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看看不到路的盡頭，謝自年深一腳淺一腳在林中亂竄。李核不說話，在前面帶頭。
眼看雜草越來越高，他停下來拉住李核衣擺：“你要帶我去哪裏啊？”
李核轉身，定定地看著他，忽然很快地笑了笑：“找個沒人的地方把你埋了。”
謝自年佯裝害怕，但行動卻是撲到他的身上，抱住他左右晃：“那埋之前能先讓我回家吃飯嗎？我好餓。”
“……”
李核閉上眼睛兩秒，從竹筐裏撿起最後一顆蘋果，遞給他：“吃吧，還要走很久。”
等謝自年吃完那顆蘋果，他們已經離開掃墓的山，沿著到一條彎彎繞繞的小路往上爬了近半個小時，停在半山腰處的一塊嶙峋的石頭前。
“到了。”
那塊石頭夾在兩座山峰之間，左右都是叢生的荊棘，謝自年伸長脖子想要看清出前面到底有什麽值得過來的東西。
然而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李核你豁老子！謝自年一怒：“你帶我爬這麽高，就為了看這個？！”
“嗯。”
“我跟你拼了！”以為自己被耍的謝自年抓著李核的手就要咬。
李核轉了個手腕，牽起謝自年的手，繞開那塊石頭一路深入：“騙你的。”
“看。”
視線忽然開朗，謝自年楞楞地往前看——兩山之間，艷陽之下，一座開滿杜鵑花的山谷盡在眼前。
“哇！！！”
謝自年小跑往前兩步，不敢相信自己自己的眼睛。
藏在群山之中的小小山谷，長滿了野生的杜鵑花，正在花期，水紅色的花朵迎著風搖曳，盛大而燦爛。
“我的媽呀！好漂亮啊李核！”
謝自年顧不上李核了，疾風似的沿著小路往下，沖進山谷，一頭紮進花海。
他興奮得如同發現了金礦，在花叢中上竄下跳，太過忘情，忍不住揪了一朵杜鵑花叼在嘴裏。
花莖的苦澀讓他突然停下來，他才察覺到李核沒有跟過來。
謝自年默然回頭，看見李核還站在身後的高臺之上，遠遠的一粒身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大概是杜鵑花太明艷，謝自年有些睜不開眼睛。他覺得視線裏的李核很小，很孤單。
心念電轉間，謝自年拔腿往回跑。
“李……哎，這花真礙事，呸呸呸！”
他吐掉花，自下而上跑，一邊跑一邊把手卷成喇叭攏到嘴邊。
“李核！”
“李——核——”
“李——”
“核——”
他急切的呼喚一聲高過一聲，以至於在他奔跑的短暫兩分鐘時間裏，“李核”兩個字久久地回蕩在山谷之中。
謝自年爬到李核的身邊，意外地看見李核的眼睛似乎帶著點淚痕。謝自年楞住了：“你是哭了嗎？”
李核摸了下眼尾，搖頭：“風吹的。”
謝自年不疑有他，揪住他的手下山谷：“我們下去！”
山谷的位置很高，能俯瞰整個白水鎮。一棟棟青瓦木樓變成小小的模型，蜿蜒的白水自西向東，像一條墨綠色的絲帶，串起錯落的油菜花田。一些來掃墓的人已經打道回府，螞蟻一樣點綴著黃澄澄的花海之中。
謝自年瞇著眼睛找了好久，突然指著某個方向：“快看，那是你家門口的核桃樹。”
遙遙相望的遠山山腰上，那棵高大的核桃樹傘蓋盡開，像一朵嫩綠色的蘑菇，兩間模糊的房子躲在樹的後面。
李核：“看到了。”
謝自年有些擔憂：“這樣看陽光好像都被擋住了，你媽媽能曬到太陽嗎？”
李核沒想到他還記掛著自己的母親，楞了楞，然後輕輕敲了下他的腦袋：“陽光會穿過樹葉，她總會曬到一點。”
謝自年張著嘴，看著他。
似乎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李核有了一些變化。這種變化不像身高和面容那麽明顯，像月光，像晨霧，像白水鎮濕冷的冬天，讓謝自年莫名感到一陣悲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突然害怕這種看不見抓不到的變化。
謝自年有些無力地問李核：“李核，我們為什麽會存在於這個世界？”
他很少在親近的人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他覺得這樣很不男孩子。
可是，他控制不住胡思亂想，想謝曉娟，想李阿姨，以及想李核。
他想，其他人也像他一樣會突然難過嗎？
某一瞬間，李核擡起手，從身側的花叢中摘下一朵水紅色的杜鵑花，別到謝自年的耳邊。
陷在情緒裏的謝自年遲鈍地擡頭，只聽見他說：“我們的存在是為了感受世界。”
謝自年讀不懂他的舉動，手指碰了碰鬢邊的花朵，觸感柔軟。
他說：“好像是許老師說過的話。”
“嗯。”
“我有點想許老師了。”
“她教的歌你還記得嗎？”李核忽然提起。
“記得一點。”
謝自年回憶著旋律，斷斷續續地哼唱。唱到“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的時候，一滴眼淚劃過謝自年的臉頰。
“李核，”他哽咽著說。“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覺得好難過。”
眼前出現李核幹凈的手掌，呼吸間能聞到獨屬於他身上的特殊香氣。
李核擦著他臉上的眼淚，微笑著說：“謝小年，這個地方只有我知道。”
“在你還沒有出現之前，這個地方只有我知道。而我發現它是因為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跳下去。”
他說話的速度很慢，謝自年漸漸瞪大了雙眼。
李核沒有停，微微擡起下巴，看著澄澈的藍天，像是在回憶。
“那一年，吳崇高一直沒有給我家送低保錢。七百塊一年。那些錢可以給媽媽買冬天的衣服，買特殊的止痛藥，買一些作業本，剩下的才能用來吃飯。”
“到了春天，媽媽很痛，前一年的錢用完了，我不得不去找吳崇高，問什麽時候可以拿到新一年的錢，他說，我家的條件不符合，申請下不來。”
“我問之前都可以，為什麽現在不可以，吳崇高看著我，說因為我是黑戶，沒有戶口，他之前可憐我，假裝是低保錢給我的。”
“他笑著要求我跪在他的面前，讓我開口求他，只要求他就給我。”
謝自年完全忘記自己還在難過，憤怒取代眼淚：“你不準跪！”
李核很快地搖了兩下頭：“我沒有跪。我從他家出來，很難過，難過到呼吸時肺部都是痛的。我往山上走，走了很久，走到迷路，然後發現了這個地方。”
“杜鵑花很漂亮，我折了一枝帶回家給媽媽，她很高興。那一年，核桃樹結了滿樹的果，我賣掉了，拿到七百六十三塊錢。”
“每年核桃成熟的季節是我最開心的時候，然後有一天，你出現了。”
李核的述說停在這一秒，他盯著謝自年的眼睛，某個瞬間忽然往前半步，把人擁進懷裏。
謝自年的下巴磕在他鎖骨上，有點痛。
“謝自年，別哭了。”
李核說：“我們的難過，都可以留在這裏。”
悲傷，眼淚，無助，迷茫……全都可以留在這裏，留在這個只有他們知道的地方。
謝自年想說什麽回應他，可是看著眼前有了明顯變化的人，千言萬語堆在喉嚨，像冬天凍掉的水管，水怎麽都找不到出口。
千言萬語。
千言萬語……
被四月的春風吹醒，最後在謝自年的心裏化成如水般的兩個字：
李核。
謝自年用心挑選出自認為最漂亮的幾枝杜鵑花，捧在懷裏，帶回家給李阿姨。
她睡著了。
頭枕著手背，臉面向窗戶，蜷縮成小小一團，午後的陽光穿過核桃樹，灑在她的身上，有種靜謐的美好。
謝自年輕手輕腳走過去，把明艷的花輕輕放在她的臉龐，蓋住她手腕上刺眼的黑色鐵鏈。
***
瓊市的夏天太漫長，從八月到十月，空氣總是異常的悶熱和潮濕。
謝自年從酒店的窗戶往外看，蔚藍色的大海近在咫尺，金色的海岸線鑲了一條椰樹林，白色的海浪一層層湧到岸邊，形形色色的游客頂著烈陽不厭其煩地追逐海浪。
“李阿姨死了。”
謝自年回頭，看著房間裏已經淚流滿面的幾個人，平靜投下最後的死亡宣告。
“用我送她的杜鵑花。”
“不要……不要再說了。”
接觸過無數病患的紀萬紅第一個開口。
她自認為自己的專業足以應對謝自年長達三個月的自我剖析，可當聽到那句“用我送她的杜鵑花”時，作為醫者的心理防線一瞬間被重重擊穿。
“我……”
“謝先生，請給我一點時間，不要再說了。”
她捂住是雙眼，壓抑的哭泣聲回蕩在小小的房間。
哭得直打嗝的楊凱莉走到謝自年的跟前，張開懷抱，把他死死地抱進懷裏，一下一下用拳頭砸他的後背。
“你這個小兔崽子，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為什麽！”
“為什麽啊？！”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謝自年感覺到她的眼淚打濕了自己的衣服，手上的力氣一聲接著一聲的質問中漸漸變小，人直到整個人哭到脫力，泣不成聲。
“說再多的話也無法改變結局，”謝自年撫摸著她的腦袋，“凱莉姐，別哭了。”
不安慰還好，一安慰楊凱莉又控制不住開始哇哇哭。
“讓我哭吧，哭死我算了。”
謝自年笑了笑，不再說話。
關於李阿姨的死亡，一直被謝自年刻意壓著不提。
十一月初，他結束了電影《北回歸線以南》最後一場戲份的拍攝——而這場戲，恰好是男主角直面死亡的痛苦。
“啪——”
場記板拍下的那一瞬間，化了老年妝的謝自年坐在蔥蔥郁郁的窗前，佝僂著後背，眼神失焦，像是陷入某些回憶。
片場安靜到聽不見人的呼吸。
某一刻，他將手掌伸到窗戶外，想要接住傾洩而下的陽光。
謝自年已經分不清自己身處現實還是在夢境之中，因為他恍惚想起李核，想起那個壓在心口多年的結局。
“在往後的歲月裏，她的死亡像一片陰霾籠罩在我的頭頂。”
他張開嘴，說著臺詞，又不是原本的臺詞。
沒聽到導演喊停，那就意味著他可以繼續。
“我經常做夢，夢見我和他結伴游走在霞市墨綠色的森林之中。”
“起初，他走得很慢，隨著他一點點長大，他越越快，我逐漸追不上他，好多次被枯樹枝絆倒，爬起來，又繼續往跟前追趕。”
“可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來沒有回頭看我，直到他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奔湧而出的淚水浸濕漉了謝自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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