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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家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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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家訪

李核不去學校,謝自年也不去。

謝曉娟詢問原因,為了守護李核的秘密,他給的理由是討厭學校,討厭看見吳天賜。

謝自年躺在床上,背對著她假裝睡覺:“而且不是開學,少去一天我不會變草包。”

謝曉娟極其不讚同他的想法,掀他被子:“你個挨千刀的,昨天說不舒服不想去,今天又在這裏磨磨蹭蹭,多讀一點書會要你的命啊,趕緊去學校。”

“不去不去,媽,我餓了,要吃飯。”

“吃吃吃,就知道吃,”謝曉娟催他,“少作怪,快點起床。”

“不去,我睡著了。”

謝自年裹緊被子,滾動到床的最裏面,緊貼著墻邊,一副誓死不從的模樣。

“真的不去嗎?”

“不去!打死我都不去。”

“你這頭倔牛!”打是不舍不得打,謝曉娟實在拿他沒辦法,,撂下一句“不去沒飯吃”就懶得管他了。

聽見她離開的腳步聲,謝自年用被子蒙住自己的頭,滿腦子都是李核。

他有一整天沒有去後山,不知道李核現在在做什麽。

他那天說的話有一半是騙李核的——當他看見李核躺在地上的時候,聽見李阿姨問他是誰的時候,以及看到李核的那些傷口……他其實還是感覺到害怕。

平時看起來很正常的一個人,突然就忘記別人的存在,忘記那是李核,是她的兒子,用小刀在最親的人身上劃出一道道傷口。

謝自年控制不住地想,李核以前是不是面對過很多次發瘋的李阿姨?他被打成什麽樣子?是不是像謝曉娟用竹條抽他一樣痛到發麻?

會的。

李核又不是鐵打的。

比起害怕,當下的謝自年,更舍不得李核再次被李阿姨傷害。

他想,等下一個雨天,他要陪在李核身邊,至少,至少這樣可以幫著他按住李阿姨。

思前想後,謝自年重新做好心理建設,決定今天去找李核。

最好是帶上吃的和藥膏。

他昨天心事重重沒睡好覺,現在寬心了,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正做夢夢到跟李核去山上放牛,牛在慢悠悠吃草,李核忽然伸出手揪他的耳朵,橫眉豎眼道:“還睡!起來了,你老師來看你了。”

耳朵傳來的真實痛感迫使謝自年睜開眼,看到謝曉娟近在咫尺的臉,他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媽,別哄我了,哪裏來的老……”

“師”字還沒出口,他一擡眼看到了站在謝曉娟身後笑容滿面的許清影和林老師。

“謝自年同學,中午好啊。”

謝曉娟熱情地招待兩位老師,謝自年局促地站在一邊,悄悄地環視自己家,覺得有些窘迫難堪。

他家的房子是木頭混著黃泥搭出來的兩層矮樓,凹字形,中間是堂屋,左邊的閣樓用來睡覺,下面連著牛圈;右邊原本是谷倉,因為沒有收谷子,暫時騰出來給他做房間。

屋子的進光不太好,家裏比較暗,地面沒錢抹水泥,保留著原始的土泥地,坑坑窪窪的,許清影和林老師屁股底下的凳子放不穩,謝自年看見他們來回挪了好幾次。

許請影沖謝自年招手:“過來,跟我坐一起。”

“不了,許老師,我喜歡站著。”

“不用管他,”謝曉娟給兩位老師倒茶,“家裏沒什麽好東西招待你們,老師們不要嫌棄。”

“您太客氣了,”許清影起身接過茶盞,說,“謝自年和李核平時在學校裏形影不離,昨天和今天都沒來,我們擔心生病,過來看看。”

“這小子皮厚著呢,沒生病,單純不想去學校,哦,你們說李核也沒去嗎?”

“嗯嗯,”林老師點點,壓低了點聲音,“是這樣的謝阿姨,我們來也是想向您了解一下李核家的情況。”

謝曉娟手一抖,坐回自己的椅子,她看了眼謝自年,打發他:“小年,今天還沒有餵牛,你去加點草。”

又支開他!謝自年的腳焊在原地,不動。謝曉娟板起臉:“我說的話都不聽了?”

“餵牛餵牛餵牛,每次都讓我去餵牛,它少吃一頓會餓死嗎!”

謝自年撒完氣,賭氣跑了。

他把門板摔得震天響,然後放輕腳步,靠到窗戶下面。不當著他的面說,他又不是不會偷聽。

“……小孩子脾氣,”謝曉娟尷尬一笑,輕聲說:“老師,李核家的事情,我想你們還是不要問的好。”

許清影:“謝阿姨,我們知道的。之前有聽說你跟鎮長吵架,我們覺得比起其他人的冷漠,您應該是位善良的母親。”

白水鎮屁大點的地方,什麽東西都藏不住,謝曉娟不算意外,更多的是無能為力。

她說:“你們都是好老師,但是我還是想說,這個地方水很深,別給自己惹麻煩,教完書,你們該回家回家,就當沒有來過這裏。”

“阿姨,您的害怕我們理解,”許清影直言,“如果李核的媽媽真的像我們了解到的那樣,我們可以提供幫助。”

“幫助?!”謝曉娟驚恐地擺手:“別,老師,幫什麽?報警嗎?!”

“你們人還在白水鎮,報警了誰都回不去了,”謝曉娟看著兩個年輕人,“你們不知道,白水鎮這個山哢哢的小地方,吳崇高是鎮長,他弟弟是派出所所長,還有他哥,是學校的校長,我這樣說你們應該都清楚了吧?”

“你們看著也就二十歲出頭,這麽年輕,要是插手李核家的事,幾條命都不夠幫的!”

許清影一針見血:“所以,李核媽媽的情況……是真的?”

謝曉娟心慌了:“我什麽都沒說,我什麽都沒說啊。”

她的否定反而讓許清影心裏有了答案。

知道她害怕,許清影不再追問,轉而說:“謝自年是個善良勇敢的小朋友,也很聰明,希望未來能收到他考上大學的好消息。”

說著,她掏出一張紙條:“謝阿姨,再過一個星期我們就要走了。我家在鳥川,爸爸在大學裏教書,是個明事理的人,如果有一天有需要的話,可以打這個電話找我。”

謝曉娟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她隱晦的說辭。

但是她沒接,看著許清影,喃喃道:“老師,沒用的。”

許清影牽起她的手,把紙條放在她的手心,笑著眨了下眼睛:“什麽沒用呀?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我很喜歡謝自年小朋友,這是給他送的一份小小的禮物。對了,我們和林老師今天帶來了一些新的鉛筆和本子,給謝自年以後上學用。”

許清影和林老師沒有在家裏待太久,出來的時候,蹲在牛圈門口的謝自年假裝沒看到。

“謝自年同學,牛餵完了嗎?”

“餵完了。”

“你來。”

謝自年沒動,垂著腦袋,手指一下下戳著一起石頭縫裏的苔蘚。

謝曉娟皺眉,不悅道:“謝自年,不準沒禮貌,老師跟你說話呢。”

“沒事,”許清影下了臺階,走到他跟前,輕輕拍他的腦袋,“老師們給你準備了很多禮物,放在家裏來了,你願意的話,可以跟好朋友分享。”

謝自年的手指一用力,一小撮苔蘚卡在了指甲縫裏。

他擡起頭,吊著眼睛看她,好半天才張開嘴。

“許老師。”

“噓……”許清影捏了一把他的臉頰,把他攬進懷裏,安撫般撫摸他的後背,湊在他到的耳朵邊細語,“你是個很好的小朋友。”

她的身上有和李核類似的香氣,不濃烈,像下著雨的樹林。這氣味讓謝自年斷定許清影是不一樣的,甚至是可以依靠的。

他忽然覺得鼻酸,眼眶跟著發熱,他輕輕揪住許清影的衣袖,小聲說:“許老師,李核他……”

許清影用頭蹭他鬢角的碎發:“我都知道。我很想讓你帶我去看看李核,但是我沒辦法一直留在這裏,等我走後不知道他們會做什麽,為了不給李核,不給你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不在的時候,還請你替老師多照顧他。”

“還有啊,小年同學,”許清影的說話聲越來越低,“偷聽不是好習慣,在保護其他的人之前,要先學會保護自己。”

有一瞬間,謝自年似乎看到一條柔軟的絲線穿過自己的心臟,在順著血液在身體裏流竄,然後在某個地方駐足,紮根。

許清影放開他,笑道:“好了,不要再裝病啦,明天我們學校見。”

謝自年點頭,說好。

那天下午,謝自年把許清影留下的紙條夾進一冊嶄新的作業本裏,想了想,他在本子的封皮上一筆一劃寫下“李核”兩個字。

他撫摸著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名字,然後和其他文具一起裝進書包裏。

謝曉娟一直在忙,忙著搓香泥,忙著削竹條,全程不跟謝自年交流。

謝自年裝了兩大飯盒的飯菜,背上書包,邁出門檻都沒等到謝曉娟攔他。

他回頭看向謝曉娟。“媽,我去找李核了。”

謝曉娟沒看他,抱怨道:“今天的香泥怎麽和不轉?怕是買到崴貨了,下個星期我要去找他家退錢。”

謝自年勒緊書包帶子,看了她一眼,跨出自家的院子。

*

“從記憶抽絲剝繭,我現在才知道,許老師是個善良又聰明到的人,那串電話號碼,是她避開吳崇高監視留下的一粒火種。大概是因為我有前科,她是如此的篤定我能聽懂她話裏有話。”

“我也慶幸我沒有那麽蠢。我把那張紙條夾在本子裏,送給李核。那時候我沒有多想,只是我的直覺告訴我,或許許老師更想要聽到李核考上大學的消息,也或許是我已經意識到李核比我更需要它。”

“我之前的一些疑惑也從回憶裏找到了答案。未來李核會出現在鳥川,原來是命運冥冥之中的安排。”

“不久前,我得知許老師已經去世,現在我忍住不想,李核啊李核,為什麽他身邊的人,都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了。”

“而那些離開的人裏面,可能還包括我。我可能會治好,也可能不會,萬一死在手術臺上呢?萬一癌細胞轉移了呢?”

“李核曾經說,醫學手術沒有絕對,他也會為小概率發生的變故內疚很多天。一想到他會內疚,我會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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