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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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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小刀

看完了一場不算正式,但很新奇的電影,時間已經比平時放學晚了。

空氣潮濕悶熱,白水鎮上方壓了一層厚厚的黑雲,夜色中謝自年和李核告別老師們,穿過燈光稀稀拉拉的白水鎮回家。

李核今天沒有留在謝自年家吃飯的打算,他們在竹子林的小路口分別,謝自年挽留他:“真的不吃飯嗎?”

李核搖頭:“媽媽在家等我。”

“誒,那我等下給你們送飯上去,我媽說今天會燉雞湯。”

“不用了,”李核說完,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生硬,擡頭看了眼黑壓壓的天,“會下雨,你不要來。”說完扭頭先走了。

下雨就下雨嘛,打把傘就好。

謝自年嘀咕著,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竹子林的另一頭,皺起鼻子。

他想,要是李核的媽媽可以活動就好了,這樣李核可以每天帶她來家裏吃飯。

謝自年回到家,家裏已經飄滿了雞湯的香味。他先去房間把路燈打開,扶著窗往外看,確定光線正常才算放心。

這幾天李核都是在他家吃完飯,帶上謝曉娟裝滿的飯盒才回家,今天沒有李核,謝自年很不習慣,心裏空空的。

謝曉娟從竈房出來,看他跟一兜霜打的白菜一樣蔫了吧唧地窩在椅子裏,往他身後瞄:“李核呢?”

“他回家了。”

“今天不來吃飯啊?”

“他說媽媽在家等他。”謝自年稍稍打起精神,想到白天偷聽到的東西,有些難過地問她,“媽,李阿姨是不是被拐賣來的?”

剎那間謝曉娟的臉被嚇到完全褪去血色,只留一片慘白。

她快步上前關上大門,回到謝自年的身邊,滿臉緊張:“你從哪兒聽來的?”

謝自年把白天發生的事覆述了一遍,他小聲地問:“你經常讓我別亂跑,小心遇到拐賣的,所以我知道這個不是好事情,媽媽,我們是不是要應該打110啊?”

“不能打!”

“轟——隆——”

這時一道悶雷落下,幾乎是同一時間和謝曉娟的話一起落下,重重地落在的謝自年的心上,讓他打了個冷顫。

她抓著謝自年讓他看著自己:“謝自年,媽媽說了很多次,不要管他們家的事,我們現在已經做到我們能做的事了,忘掉你今天聽到的,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媽媽不想你死!”

“死?”劈裏啪啦的雨聲砸在玻璃窗上,謝自年驚訝地張開嘴巴。

“一群狗日的!”謝曉娟破口大罵,“姓吳的早就跟裏面的人打好招呼了,不然你以為為什麽沒人管李核他媽的死活!”

“小年,看著我,聽我說。”

謝曉娟蹲下來和他齊平視線:“之前你小打小鬧要跟李核做朋友我認了,媽媽良心過不去也願意幫著他家一點,但是,你必須知道,我現在沒有能力,你也沒有能力去管這件事,我們鬥不過姓吳的,鬥不過那些人!”

她盡力維持著冷靜:“如果等你長大了,出息了,想管這件事我不攔著你,可是……”

她捧著他的腦袋,把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感受他的溫度,“可是我什麽都做不了,那天罵完吳崇高我就後悔了,我可以威脅他,他也可以威脅我。我很害怕有一天因為插手別人的事,導致你發生意外,你這麽小,你還沒有長大。”

溫熱的淚水落在謝自年的眼瞼上,他聽到謝曉娟說:“媽媽知道他們的手段,他們會罵你,會打你,會強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會讓你活得連狗都不如……”

一開始她還能壓抑自己的情緒,可提到謝自年,提到她的過去,她還是控制不住嗚嗚地哭,哭聲摻著暴烈的雨聲,是那麽的壓抑。

關於李家的話題,謝曉娟總是遮遮掩掩。或許是因為下雨天,前幾次的溝通都比不上這一次來得沈重。

謝自年想起站在樹下的李核,想起被拴在家裏的李阿姨,他第一次強烈地感覺到“長大”兩個字是一座看不見山頂的大山。

站在山腳下的他,是如此的渺小。

他跟著謝曉娟哭了。抖著手,顫顫巍巍地擦去她臉上的眼淚,哽咽著保證:“我不會再問了,媽媽。”

風雨聲呼嘯了一夜,謝自年的眼睛睜了一夜。

他反覆起床,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一次次確定竹子林的那盞燈是不是還亮著。

似乎只有看到那一小團微弱的燈光,他才能保持冷靜,不至於冒著大雨連夜沖到山上。

挨到天亮,雨勢漸漸平息。謝自年起床沒有像往常一樣急沖沖地出門,而是在和謝曉娟一起吃早飯的時候,猶猶豫豫問:“媽,我以後還可以去找李核嗎?”

謝曉娟沒有說話,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的態度讓謝自年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正準備說知道了,就聽見謝曉娟忽然嘆了一口氣。

“等我煮兩個雞蛋,你帶著去。”

面對她的松口,謝自年原應該高興。可看著起身的謝曉娟,謝自年沒由來地感覺到難以呼吸。他寧願謝曉娟激烈地反對他,而不是像現在,有種無可奈何的妥協。

那是比被人罵,被人打,被人諷刺還要不可名狀的情緒。

謝曉娟煮好雞蛋,又用鋁皮飯盒裝了一份昨天燉好的雞肉,用一塊麻布裹著保溫,放進他的書包裏。

她拍拍謝自年的腦袋,“去吧。”

雨後上山的路泥濘不堪,謝自年走得艱難,連著踩了好幾和黃泥水坑,待走到李核家,鞋子和褲腿上已經沾滿了濕乎乎的黃泥。

李核家門前的那棵核桃樹下掉了一地砸壞的青核桃,謝自年有些心疼,因為沒有下雨的話,月底他們可以多賣一點錢。

“李核。”

謝自年站在外面小聲的呼喚。

按照以往,過不了多久李核就拉開木門,背著書包出來。但是今天他等了得有十來分鐘,李家的門沒有任何動靜。

他又提高一點音量,喊了一聲李核的名字,老舊的木門依舊紋絲不動,整座李家小院靜得詭異,只剩一片死寂。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李核家,謝自年心裏的不安像潮水般往上湧。

顧不上多想,他三兩步跨上門前的石坎,指尖剛碰到門板,就感覺到一絲涼意。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又猛地推到底。

剎那間,一股淡淡的、帶著鐵銹味的血腥味順著門縫飄了出來,鉆進鼻腔。

謝自年的腦袋裏“嗡”的一聲,渾身一僵,帶著滿心的疑惑往屋裏掃去—— 李阿姨直挺挺地呆坐在床邊,頭發亂糟糟地貼在臉頰,雙手攤開在膝蓋上,而掌心沾滿了暗紅的血漬。

她腳邊的土泥地上,李核一動不動地躺著,雙目緊閉,臉色白得像紙。

“李核!”

謝自年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直勾勾地看看地上的人。

等他反應過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顫抖著手指探向李核的鼻息,慌亂中不成章法地拍著他的臉頰,開口呼喊的聲音變了調。

“李核!李核你醒醒!你別嚇我!”

李阿姨像是被他的喊聲驚醒,遲鈍地擡起頭,空洞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嘴唇動了動,呆呆地問:“你是誰?”

這時,謝自年懷裏的李核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當他看清謝自年後,表情瞬間變得驚慌。

謝自年還沒來得及謝天謝地他沒死,李核突然發力,猛地推開他。

“別過來!”

李核剛醒,上手的力氣不算大,謝自年被他推得重心不穩,歪倒在一側,因為有書包擋著,沒摔得太狠。

李核搖搖晃晃站起來,謝自年這才看到他的兩條胳膊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像是被小刀割的。

謝自年結結巴巴地叫他:“李……李核……”

“別過來。”

李核盯著他,重覆著這三個字,隨後轉身背對謝自年,面向李阿姨。

“媽?”

目光呆滯的人看著他,又去看自己的手。

李核伸出一只手,試探性地伸向眼神空洞的女人。在確定對方沒有想要攻擊的意圖後,又往邁出一小步,指尖觸碰到她的臉頰。

“媽媽,你看著我,我是李核。”

“李核是誰?”

李核撥開她臉上的頭發,別在耳朵後面,微微彎腰,雙手輕輕地環住她的肩膀,讓她的頭緊貼自己的胸腔。

“我是李核,木子李,核桃的核,名字是你取的,你平時喜歡叫我小核桃,能想起來嗎?”

“核桃……”

“小核桃……”

李阿姨的聲音很軟很細,像是在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過了一會兒,她張開手想要回抱李核,手腕一動,那根鐵鏈嘩啦啦地響。

謝自年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輕,他不敢說話,盯著李核單薄的背影,思緒混亂到像是一鍋煮沸的沸水。

隨著時間的流逝,外面的天光一點點填滿沈悶的屋子。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子外面有不知名的鳥發出一聲婉轉的啼叫,李阿姨的眼睛漸漸浮出一絲清明。

她摩挲著李核胳膊上的傷口,木訥地問:“李核,雨停了嗎?”

挺直的後背的李核終於有了松懈,沈下肩頭,彎腰親了一下她的頭頂:“雨很早就停了,你累了嗎?要不要睡一覺?”

李阿姨看了他一眼,自動躺下,蜷縮成一團,不再說話。

李核撐開被子給她蓋好,倒退往後,腳步一頓。他挪開腳後跟,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帶血的小刀,回頭對上站在一旁的謝自年,沒有任何解釋,無聲地把小刀塞進褲子的口袋。

“你媽媽……”

“噓。”李核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眼神躲閃,“先出去。”

兩個人出了屋子,李核掩好房門,自顧自走到水管前,擰開水龍頭用水沖洗雙臂上已經幹涸的血漬。

他扣那些血痂,已經愈合的傷口重新滲出新鮮的血絲,混進水裏,流了一地。

謝自年被他野蠻搓洗的手法嚇到了,心臟疼得厲害,連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說地關了水,想要帶他回家:“跟我回家塗藥!”

李核臉上的慘白還沒有褪去,看上去像蒙了一層死灰,整個人綿軟無力,佝僂著掙紮一下,沒掙開。

他看著濕淋淋的雙手,說:“謝自年,不痛,過幾天自己會好。”

“怎麽可能不痛!”謝自年不依,步子邁得更大更急。

李核無心招架,提起一口氣用力甩開他的手,往後和他拉開距離,語氣有些冷漠地問:“你為什麽不問我?”

謝自年的後背發麻,慢慢轉身,裝傻充楞:“沒什麽好問的。”

“問你看到的。”

李核沖著他豎起自己傷痕累累的雙手,用近乎數九寒冬的口吻說:“我媽媽是真的瘋子,每次遇到下雨天,她會發病,會打自己,會打我。剛才你也看到了,她滿手是血。”

“她說她想幫我削鉛筆。但她突然控制不住自己,想用刀切斷她的手,這樣她就不會被拴在家裏了,我去阻止她,她就把刀對準我。”

“你眼睛瞎了嗎?她就是這樣一個瘋子,你跑啊,有多遠跑多遠!”

半山腰突然起了一陣風,吹得謝自年打了個冷顫。

呼吸之間,雨後空氣的潮濕帶著土腥味,讓人感覺有些反胃。

失控的李核說了很多話,每個字都像一把又一把的刀片紮進謝自年的身體裏,讓他感覺到很痛。

李核身後的核桃樹沙沙作響,一顆核桃從樹上掉下來,砸在地面發出輕微的悶響。

謝自年看著那些砸破了皮的核桃,忽然想起了他之前吃過的那枚沒成熟的核桃,嘴裏瞬間充斥著咽不下的苦澀。

“是又怎麽樣?”謝自年看著他,癟了下嘴,“我又不害怕。”

李核楞了兩秒。

“不對,還是害怕的。”謝自年喘了一口大氣,看向他手上的傷,眼睛直直地對上李核,“看見你躺在地上的時候我是害怕的,害怕你會死。”

“……為什麽?”李核不確定地問。

謝自年說不出具體的原因,想了半天,說:“因為你是我的朋友,你死了沒人跟我玩,沒人跟我一起打架,沒有人跟我回家一起吃飯,也沒有人會送我作業本,還有跟我比賽,騙我吃沒熟的核桃。”

他把自己所有能想要的理由一股腦全說了,心想這樣李核應該不會再問了吧。

然而李核卻出乎意料地笑了,然而那笑容帶著些如同青核桃一樣的苦澀。

“你又不會只有我一個朋友,而且我媽是個瘋子,跟瘋子的兒子做朋友好玩嗎?”

李核的自暴自棄的說法讓謝自年登時生氣。

他沖過去,揪住李核的衣服用力拉向自己,盯著對方的眼睛:“你腦袋裏灌雨水了嗎說什麽瘋話!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李核啊!”

就像引燃了引線的炮仗,謝自年壓抑了很多天的憤怒在這一刻爆發:“你媽媽是瘋子又怎麽了,是瘋子就不能跟你做朋友?”

“我媽說我們鬥不過吳天賜他爹。我知道他是當官的,他威脅我媽,我媽會害怕。那就等我們長大,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們要去看外面的世界,還要賺很多很多錢,帶你媽媽去看醫生,把她治好了,她就不是瘋子,你就不是瘋子的兒子!”

“我才不管我今天看到了什麽,你在我這裏就是不一樣,你是李核,是我的朋友!”

謝自年知道大人世界的覆雜,他能感覺得到白水鎮所有的人都害怕李阿姨,害怕吳崇高,

害怕幫助李家給自己帶來麻煩,所以大家都避諱和李核家產生交集。

但是他不怕,他舍不得看見李核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舍不得像其他人一樣,假裝什麽都不知道,舍不得李核一個人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樹下。

謝自年覺得難過,難過到不想李核一直強調自己是瘋子的兒子。

李核久久沒有說話,呼吸落在謝自年的臉頰上,癢癢的。

“我……”

李核剛開了個頭,謝自年一急,迅速放開他,手掌啪的蓋住他的嘴。

“再講一個字就打你!”

“……”

謝自年的掌心感覺到李核抿緊的嘴唇,帶著薄薄的溫熱和一點點潮濕。他有點受不了,松開手,吹了吹莫名其妙發燙的手心。

“煩死了!”謝自年抱怨著推開李核,胡言亂語道:“你剛剛推我,我要推回去。好了,我們兩清了,以後,以後不準再說有的沒的。”

李核摸著被他推過的地方,說:“我剛才是讓你別過來,因為媽媽可能會,傷害你。”

“好了,不要再說了。”

謝自年打斷他,重新去牽他的手,看他手臂上的傷:“要塗藥的,我們回家,塗完去學校。”

“不了,”李核抽走自己的手,搖頭:“我這兩天不能去上學,要看著媽媽。”

頓了頓,他又說:“謝自年,今天的事不要告訴你媽媽,也不要告訴其他人。”

謝自楞住:“為什麽?”

李核的視線飄向山下,臉上浮出一絲痛苦:“如果被人知道,會有人來給媽媽打針,她會痛很多天。”

*

“我的母親知曉李核家的情況,卻無能為力,她在自保中能做到的只剩那點微不足道的物質救濟。即使想要再多做點什麽,也無法跨越心中的恐懼,畢竟人始終是趨利避害的動物,拯救世界的戲碼,輪不到她,也輪不到我。”

“那時候的我痛恨我的膽小,痛恨我無法準確表達我對他的在意。白水鎮的謝自年,藏好了他的膽怯和無力,不再執著於李阿姨的身世,不再執著於什麽事情但都想要個說法。我那點毛毛雨一樣的英雄主義,就這樣屈服在現實的重壓之下。”

“我看著痛苦的李核,只盼著快點長大吧,快點離開那個地方。”

“然而我太天真,不知道長大需要經歷一次又一次的陣痛。那三年發生的事,就像李核藏在口袋裏的那把小刀,反覆割開皮肉,形成一道又一道潰爛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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