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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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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外面的世界

在李核幫助許清影做自制電影放映機的時候,謝自年在旁邊分類圖片。他抽出一張圖片,指著留小胡子,戴黑帽子的男人問:“這是誰?”

許清影:“查理·卓別林,一名喜劇演員。”

謝自年又問:“喜劇是什麽?”

“電影的一種形式,等下你們會看到他誇張的動作,滑稽的表演,會讓你們哈哈大笑。”

“怎麽都是黑色的?”

謝自年想起自己在縣城生活時唯二看過的錄像帶,他知道那也是電影,但是是有顏色的。

許清影不覺得他問題多,耐心地回答:“這個叫默片,所以是黑白色的,沒有臺詞,只靠人物的動作來表現故事的發展。鎮上沒有條件,看不到彩色的。等你們長大到外面的世界,可以看到更多電影。”

“外面的世界?”

沈默的李核忽然開口。

“是呀,”許清影說,“要認真讀書啦,這樣能走到很遠的地方,看很多你們沒看過的風景。”

謝自年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縣城,他從來沒有想過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和他一樣,教室裏的學生也從來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那對他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存在。

灰頭土臉的學生們殷切地看著許清影,想讓她講更多關於外面的世界。

難以抵擋學生們向往的目光,許清影說:“外面的世界很燦爛,你們會看到蔚藍色的大海,墨綠色的森林,開闊的土地上高樓林立,街道上人來人往,你們會變成其中一員。”

“未來你們會上大學,會參加工作,會在燈火輝煌的某個夜晚,走進一家電影院,看一場彩色的電影,會在電影結束後跟朋友們在路邊的大排檔吃飯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你們的夢想。”

“白水鎮是你們起點,但不是終點,只要拼盡全力讀書學習,知識會在你們腳下鋪出一條路。它會送你們走出大山,去探索世界的邊界。”

“很多年後,等你們再回到白水鎮,會感慨,會唏噓,會笑著說,‘哇,我們已經走了這麽長的一段路’,你們非常厲害了。”

許清影忽然看向李核,溫柔的笑道:“在這裏的每個小朋友,記得要用這裏,”她把手掌搭在心口之上,“用心去感受世界,現在的快樂和悲傷在下一秒會成為過去,而你們需要期待的,是你們的未來。”

她的一番話讓謝自年的一顆心漲漲的,像是有人往心臟裏註了一股溫水。他扭頭看李核——李核垂著頭,學著許清影摸著自己的心臟,沒有說話。

謝自年開始幻想,他和李核未來是什麽樣的。

會離開白水鎮嗎?會考上大學嗎?會去到有海的城市嗎?他會跟李核一起去看電影嗎?

他輕輕戳了戳李核的肩膀。

李核擡起頭,表情帶著無措和迷茫。

有很多話想說的謝自年一剎那間忘記要開口。

他看著這個樣子的李核,莫名地感覺難過。

可他為什麽會難過?

他只有在打架輸了的時候會難過。他今天沒有打架,沒有聽到有人罵謝曉娟,一切都很正常,甚至天晴晴朗,沒有下雨。

排除種種會讓他難過的因素,他卻控制不住鼻酸。

“李核。”

謝自年叫他。

“怎麽了?”李核楞楞地看著他,疑惑取代了迷茫。

“沒,沒什麽。”謝自年扭頭看向別處,虛張聲勢道,“你速度怎麽這麽慢,快點做,我要看電影。”

許清影說看電影要等天光,天暗一點成影效果才好。

於是等待的時間,林老師帶著學生們去上體育課。

中途謝自年尿急,去上廁所。出來時,他瞥見不遠處的教學樓前,許清影跟著吳校長進了校長辦公室,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憤怒。

她歷來是溫溫柔柔的模樣,謝自年心道不好,不會是被那個禿子欺負了吧?!

他心驚,一邊暗罵“死禿子”,一邊繞到校長室後面,扒著窗臺聽墻角,他打算情況不對勁就砸了窗子翻進去。

“……吳校長,李核家的情況我這幾天已有所耳聞,我想問,是真的嗎?”

吳校長面不改色地坐到辦公桌後面,給自己卷了一卷紙煙:“你聽到什麽了?”

“他們說,他們說李核的媽媽是被拐來的。”

“假的。”

吳校長面不改色地否定,笑著把煙塞進嘴裏。

“許老師,李核的爸媽是正經找人說媒介紹結的婚,只可憐了他爸在他小時候去山上撿柴摔死了,他媽膽子小,受了刺激才瘋的。”

許清影皺眉,用手扇開煙霧。

她是支教隊的負責人,來到白水鎮一個星期,隊裏的好幾個老師都悄悄跟她提過,這個地方表面上看著沒什麽,但總是有種讓人喘不上氣的壓抑。

她其實在第一天就發現了不對勁——吳校長提供的學生名單裏面沒有李核和謝自年。一個小鎮,學生統共就那麽多,作為校長,不可能會忘記。還有其他人對兩個小孩的態度她一直看在眼裏。

她不信吳校長的說辭,但她也意識到這個地方的水很深,不能明著來。

“那大概是我聽錯了。”許清影收起心思,禮貌微笑:“吳校長,李核在學習上很有天賦,您是學校的校長,”她加重了一些語氣,“為人師表,都希望學生有個好未來,還要麻煩您多多關照他。”

“會的。”吳校長抖掉煙灰,還是維持著笑意,“你們這些有愛心的老師來到白水鎮,是我們的福氣,但是吧……”

他話鋒一轉:“許老師,白水鎮的人沒什麽文化,經常聽風就是雨,你們支教隊的老師要是聽到了什麽不好聽的話,及時跟我反應,我幫你們處理。”

許清影楞了兩秒,視線一錯,發現窗戶外邊露出一小截腦袋。

“我們來支教也只是想讓小朋友們多學一點東西,其他的事我們會註意。”

吳校長瞥了她一眼:“你們是很好的老師們,我替學生們謝謝你們。”

虛假的恭維讓許清影有些反胃。

“我等下給他們放電影,您的辦公室的這幾塊布遮光還不錯,方便借我用一下嗎?”

借著由頭,她走到窗戶邊,對上來不及躲避的謝自年,沒說什麽,用身體擋住他。

“方便,方便,學校條件不好,能用上的你盡管用。”

謝自年捏緊了拳頭,一顆心咚咚地跳。既有被許清影發現的緊張,又有偷聽到真相的憤怒。

“謝謝。”許清影道完謝,看著呆楞的謝自年,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快走。

謝自年一晃神,點著頭貼著墻根走了。

回到操場,大家已經結束體育課,三三倆倆聚在一起玩游戲。

李核一個人站在樹下發呆。他的頭發被汗水打濕,一綹一綹地貼著腦門。搖晃的光影從樹葉間穿過,落在他的身上,像是一道看不見的圍墻,將他與周圍的喧囂隔絕,顯得格格不入。

像是在人間站錯了位置。

謝自年的腦海裏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李核。

謝自年無聲地叫他的名字。

他滿腦子都是許清影和老禿子的對話。他很想問李核,李阿姨真的是被拐賣來的嗎?他的爸爸,真的是摔死的嗎?

可看著眼神放空的李核,他又舍不得開口,他怕問題太直白,李核會傷心。

他走到李核的身邊蹲下,默默地站著不說話。

李核回頭看他:“你……”

剛開了個頭,謝自年背過身:“你不要跟我說話,我現在很煩。”

李核真就如了他的願,抿緊嘴巴,垂著腦袋盯著地上的螞蟻。一時間,兩人之間只剩下風聲和不知名的蟲叫。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自年撓著臉,轉過身面對李核,皺著眉哼哼唧唧:“不讓你說話你就什麽都不說啊。”

“你說很煩。”

“那你應該問我在煩什麽!”謝自年兇巴巴地說。

李核是個好學生,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順著他:“你在煩什麽?”

“算了,”謝自年洩氣,塌下肩膀,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李核,你說外面的世界真的像許老師說的那樣好嗎?”

李核思考了幾秒,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謝自年順手撿了根小樹枝撥那串長長的螞蟻軍隊,被攻擊的螞蟻們四散逃竄,恰如謝自年當下的心情。

“要下雨了。”

李核忽然說。

“啊……”謝自年擡頭,烈日當頭,空氣潮濕悶熱,有成群的燕子在低空處飛行,他跟了句:“這麽多燕子,是要下雨了,今天我們早點回家。”

李核的嘴皮嚅囁兩下,無聲地咀嚼著最後兩個字。

不等他接話,謝自年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呼出一大口濁氣,迎上李核目光:“外面的世界長什麽樣等我們去了就知道了,走吧,我剛才去尿尿還沒跑步,你再跟我跑一次。”

“我已經跑過了。”

“老師說生命在於運動啊,”謝自年自顧自拉起他的手,賊笑道:“我不信你跑步也能贏我,我們來比一回?”

意外地,李核沒有立刻甩開他。

謝自年按捺不住地高興,晃著他的手,給比賽加碼:“我贏了你要叫我哥,輸了嘛,我叫你哥。”

“熱。”李核輕輕抽出自己的手,往前一步:“你贏不了我。”

“開什麽玩笑,”說著謝自年彎腰坐好起跑的姿勢,朝李核眨了下眼睛,“比賽現在開始,預備備,我先跑咯!”

“……”

沒等李核反應過來,謝自年唰地飛奔出兩個身位,他一邊跑一邊回頭大喊:“李核,我可是耍賴第一名!今天這聲年哥你叫定了!”

*

“你們是不是好奇,那天比賽的結果是不是我贏了?我不是故意停在這裏,而是回想起那天在太陽地底下奮力奔跑的李核,暴雨前的悶熱天氣仿佛延續到了現在,讓我有些喘不上氣,我需要緩一緩。”

“那天他贏了,我在他的臉上捕捉到一絲勝利的喜悅。我願賭服輸,叫他李核哥,他似乎有些害羞,背過身不讓我看到他的表情。那時候的李核,難得在苦難中找到一點生活的期待,人也因此變得活潑了許多。”

“你們總說李核很冷漠,只有我知道,李核不是你們所看到的樣子,他會跟我比賽,會在勝利後隱晦地笑。”

“很多次我都在想,老天爺瞎了狗眼,不肯給這樣的李核更多的愛意,那就讓我來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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