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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給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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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給予

謝家的晚飯時間,謝自年聲情並茂地向謝曉娟描繪和李核的關系進展。

“李核跟我說話了!他說樹上的核桃是青色的,他還說沒有騙我,我帶他去看那盞燈,我告訴他是我掛的,他在燈下站了很久,一定很喜歡對不對?媽媽,李核雖然很兇,但是我知道他跟別人不一樣,對不對?”

他無法準確描述出李核不一樣的地方,完全憑著自己的感覺,想要獲得謝曉娟的認同。

“對對對,你說的都對,”謝曉娟往他碗裏夾了一塊洋芋,“快點吃飯吧,你看你激動成什麽樣子了。”

當天的晚飯謝自年比平時多吃了兩碗,睡覺前他看著離自己一個手臂距離的路燈插頭,心滿意足地睡去。

第二天天不亮,謝自年就醒了。他踩著晨霧,像一只勤勞的螞蟻,把家裏堆在角落不用的木板一塊一塊往山上搬,看著安靜的李核家,輕手輕腳地放下。

來回十幾趟,天光大亮,陽光穿過朦朧到的霧氣,鋪滿綠油油的白水鎮,給山中小鎮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影。

謝自年忙活半天,滿頭大汗,正在跟一塊比較大的木板鬥爭,沒註意到身後多了個人。

“你在做什麽?”

他嚇了一跳,木板又卡回了石頭縫裏,他紅著臉抱怨:“你走路怎麽沒聲音!”他跳下小路拐彎的地方,一邊搬石頭一邊說:“搬木板啊,卡住了,快幫我一下。”

李核猶豫了兩秒道才上前,和他挪開石頭,兩人一頭一尾把木板搬到核桃樹下。

“呼——”謝自年忍不住呼了一口氣,對上李核疑惑的眼神,解釋道:“可以用這些木板給你做一張床,我看劉叔叔做過,很簡單的,拼一拼,用釘子釘起來,這樣你以後就有自己的床了。”

“你……”

李核的話剛開了個口,謝自年十分熟練地拉起他的手:“我什麽我,跟我回家,家裏還有好幾塊木板等著搬,還要問一下我媽錘子和釘子在哪裏。”

“我不需要。”李核甩開他的手,轉身往家裏走。

“為什麽不需要,你沒有床啊。”謝自年撓頭,好好的怎麽又突然翻臉了。

“我有。”

謝自年抓住李核一閃而過的別扭,就那麽往地上一躺,雙手雙腳大幅度動作在地上打滾,開始耍無賴:“我沒看到就是沒有,你不跟我回家,我要哭了,我聲音很大的,到時候把其他人招來,我就說你欺負我,罵我,還動手打我!”

“你!”

無中生有的事謝自年張口就來,氣得李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短短幾天的接觸,謝自年已經摸到了一點李核的脾氣,睜著一只眼睛看他:“快點,你自己選,要我哭還是跟我走?”

李核負氣,站在原地不動。

謝自年作勢張開嘴巴準備嚎,急得李核大喊:“閉嘴,不準哭。”

上鉤了!

“不讓我哭那就是要跟我回家。”謝自年迅速爬起來,想重新拉他,李核閃開,往前邁步。謝自年無聲地大笑,追過去和他並肩下山。

李核走得很快,謝自年亦步亦趨,兩個人你追我趕,到最後完全是在奔跑。

“李核等等我嘛!”

“不要。”

兩個人一路跑回家,動靜大,吵醒了謝曉娟,她站在二樓小小的木窗後面,擔憂地問:“要我幫忙嗎?”

“不用。”

謝自年自信地拒絕,陸陸續續搬完最後幾塊木板,拿上錘子和兩盒長鐵釘,和李核回到半山。

他擼起袖子指揮:“先搬進你家,不然我們兩個擡不進去。”

李核大概是妥協了,也或許是害怕不聽他的話他會想出什麽東西威脅自己,沈默著照做。

李阿姨已經醒了,因為活動受限制只能坐在床邊,笑著看他們,也不問為什麽。

一切準備就緒,謝自年小聲地說:“阿姨,會有點吵,可以讓李核捂住你的耳朵。”

“沒關系,你們做你們的,小核你去幫忙。”

不等李核動作,謝自年揮揮手:“不用,我很厲害的。”

他跟著謝曉娟多次搬家道,接觸到的鄰居做什麽的都有,賣包子的,炒茶葉的,打家具的……謝自年沒有朋友,每天放學做完作業無聊,就看他們工作打發時間,偶爾也會上手幫忙。

他按照記憶,把木板排列組合,搭出床架,用釘子釘牢銜接處,鐺鐺鐺敲個不停,中途李核兩次想幫忙,謝自年推開他:“都說了我可以,你去給你媽媽煮雞蛋吃。”

李核見他態度堅決,順著他了。

一個小時後,謝自年成功做出一個簡易的木床。

“看,我是不是很厲害?”滿臉通紅的謝自年向他們邀功。

李阿姨在李核的幫助下洗完臉刷完牙,笑呵呵地說:“很厲害。”

她是個漂亮的女人。即使是長發幹枯,身形瘦弱,住在簡陋的房子裏,但穿著幹凈的衣服,舉止得體,說話很溫和,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個小小的梨渦。

縱然所有人都說她有病,可謝自年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著坐在李核阿姨身邊到的李核,有一瞬間很想問點什麽,然而他沒有忘記謝曉娟嚴肅的警告。

他想,不問也沒關系,他只需要做自己能做的就好了。

給李核多一點照顧,就像少數照顧他和謝曉娟的人一樣。他其實很喜歡這樣的照顧,因為他能感覺到,這樣的照顧會讓自己,會讓李核開心。

雖然李核總是拒絕他,但是,沒關系,他有的是辦法。

那之後連著很多天,謝自年想方設法地往李核家裏搬東西。

李核家的窗戶換了新的油布,謝自年用鉛筆在上面描出蝴蝶的形狀;謝自年勻出自己的半鉛筆和本子,悄悄放進李核的書櫃;後來又自動讓出自己整個暑假的零花錢,讓謝曉娟去找鎮上的裁縫打了兩套新的床單,這樣李核不用頻繁地去河邊洗曬。

謝曉娟問他:“怎麽什麽都想給李核?”

謝自年說:“以前也有很多人給我們啊,小梅阿姨送我們送米粉,劉叔叔幫我們家做板凳。李核家沒有,我們家有,他是我的朋友,給朋友不用想為什麽”

謝曉娟僵住,沈默良久,然後點點頭。

在謝自年的堅持不懈下,李核的家一點點被填滿。

剛開始李核依舊會習慣性地說不需要,不過只要謝自年一耍賴,他會生氣,然後妥協。

大概是謝自年的努力有了回報,李核說話說得多了,面對謝自年的各種提問,會挑著回答。謝自年從中找到了很多樂趣,樂此不疲地招惹李核。

八月的第一天,謝自年如常穿過小路去找李核。

他走到半山腰,看到李核正仰著頭盯著那棵核桃樹發呆。

“看什麽呢?”

謝自年站定,也跟著往上看。

李核說:“掛果了。”

謝自年睜大眼睛仔細看,果然看到郁郁蔥蔥的樹冠中間,長出了青色到的核桃,因為顏色和樹葉相近,極具欺騙性,要花點時間才能分辨。

“真的是綠色。”謝自年說,“我還以為你騙我的。”

李核側頭看他,謝自年從他的表情猜測應該是在怪自己不信他。

謝自年有些不好意思:“我沒見過嘛。好神奇,它在樹上長得挺好看的,像小蘋果,甜嗎?”

“苦。”

“你吃過?”

“嗯。”

”我不信,”謝自年越發好奇:“我要嘗嘗。”

行動派如謝自年,在李核家附近轉了一圈不知道,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一根長長的竹竿,回到樹下揚起桿子就要打。

“不好吃。”

李核第一次主動伸手住他的手腕。謝自年的視線被他瘦弱細長的手指吸引,有幾秒的發楞。李核很快收回手掌,謝自年的目光追著看他把手背在身後。

“李核。”

謝自年莫名地問他:“還不知道你名字裏的核是什麽核?核桃的核?”

他問問題的時候始終盯著李核,因此沒有錯過李核的表情裏有一閃而過的痛苦。

為什麽會痛苦?難道是因為自己沒說對?不是核桃?河水的河?還是和平的和?

謝自年絞盡腦汁搜刮自己的詞匯庫,想要找出其他相同發音的字,然後他聽見李核說:“我叫李核。木子李,核桃的核。”

“那就還是核桃嘛,”謝自年故意作亂:“核桃,小核桃,核小桃,桃小核,青核桃,白核桃,還有現在我要吃核桃!”

“……”

謝自年揮動竹竿,嘩嘩幾下,果子連同樹葉從天而降。

“下核桃雨了!”謝自年一打一邊用自己的胳膊護住腦袋,“啊,好痛!”

堅硬的青核桃砸在兩個人的頭上肩上,混亂中謝自年無意間瞥見李核正在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他停下,摸著頭頂被砸痛的地方,奇怪問:“看我做什麽?”

李核楞了下,搖搖頭,彎腰撿起一枚青核桃遞給謝自年。

“哦,我咬一口先。”

謝自年把他給的青核桃往衣服上隨意蹭了蹭,送進嘴裏,一口咬下去,臉瞬間皺成一團:“好苦!”

他的反應成功讓李核笑了。

那笑容很淡,聲音很輕,低低的,像清涼的河水淌過一樣發出的潺潺水聲。

“李核,你……”

謝自年有點呆,笑起來的李核有點好看。他砸吧兩下嘴巴,嘴裏彌漫著苦澀的味道,可他居然忘記要吐出來,就這麽呆呆地看著第一次露出笑容的李核。

“你居然會笑。”

像被發現了某種難以啟齒的秘密,李核瞬間收斂笑容,不自在地別開視線。

這是比發現新大陸還要讓人激動的事,謝自年兩步跨到他跟前,歪過頭對上他一陣紅一陣白的臉:“你再笑一次。”

“不要。”

語氣聽起來像是惱羞成怒。

“哈,我還以為你只會兇著一張臉,笑一笑嘛。”

“不要。”

李核把頭扭向另一邊,謝自年小碎步跟過去,完全不放過他。

“快點,你不笑我要餵你吃核桃皮了!”說著謝自年掛到他身上,抓著他的下巴威脅:“笑不笑?”

太過親密的動作驚到了李核。他一把推開謝自年,抓住那枚被謝自年咬過一口的青核桃,眼睛眨都不眨,用牙齒撕下一塊果皮,咀嚼,咽下去。

他吃得太快,謝自年還沒反應過來,只聽見李核兇巴巴地說:“我吃過很多次,這一次我不怕你。”

*

“李阿姨記不清很多東西了,比如自己的全名,具體多少歲,以前家在哪裏,為什麽會來到白水鎮,為什麽會有李核……這些對她來說都是一片空白。但她沒有忘記她曾經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在那間破舊的房子裏,她會教李核讀書,後來也教我。”

“李核的名字源於他家門口的那棵核桃樹,李阿姨希望他能像核桃樹一樣茁壯成長。”

“可是,一棵樹的生長過程,總要迎接無數個日夜的風吹雨淋。李核離開後,我經常頻繁地想起他,小時候是想他在哪裏,還有沒有好好活著,等我長大離開白水鎮後,我偶會想李核的一生,想他恰如那棵沒有遮擋的核桃樹,長大的過程對於他來說,太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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