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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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反抗
“你好像一只生氣的小狗。”
謝自年幽幽地評價李核的反應。
“……不是。”
“我說是就是，”謝自年忍不住問，“為什麽會吃很多次啊？”
李核低頭看手裏的青核桃：“月底核桃才會成熟，可以把核桃皮剝了，曬幹，星期五趕集的時候賣錢。”
驢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讓謝自年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他搶走核桃，掄起胳膊用力一拋，青核桃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消失在半山腰。
謝自年遠眺著群山，雙手卷成喇叭罩住嘴巴，高聲大喊：“謝自年要跟李核一起等核桃成熟！”
聲音回蕩在山坳之中，李核悄悄地收緊手掌，背到身後。
隔了一分鐘，謝自年砸吧嘴，哭喪著臉：“好苦。”
“還有更苦的，你要……”
“我不要！”謝自年如臨大敵，雙手交叉護在胸前，“走了，我回家刷牙，晚點再來找你。”
謝自年刷了三次牙，嘴裏的苦味才算沒有那麽重。
謝曉娟在院子裏曬香。謝自年去幫忙，把搓成條的細香攤在簸箕裏，放到太陽底下曬，午後的院子裏盈滿了香泥特有的木質香氣。
最近一段時間謝自年不著家，兩眼一睜就往後山跑，謝曉娟笑他：“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
“李核騙我吃青核桃，我生氣了，明天再去找他。”
“他會騙你？”謝曉娟不信，“你騙他還差不多。”
一秒被拆穿的謝自年沒生氣現在也生氣了，大叫一聲“媽！”，以表達自己的憤怒。
“哈哈哈，”謝曉娟開懷笑道：“好了好了，明天別往李核家跑，要去讀書了。”
沒有人會喜歡上學，特別是謝自年，他哀嚎：“我不是在放暑假嗎？我不要讀書！”
“是從外面來的支教老師，聽說每年暑假都來，免費給大家上課。今天我在鎮上遇到那些老師了，真年輕，你明天也去。”
“李核也會去嗎？”謝自年時刻不忘他的朋友。
“應該會吧。”
其實謝曉娟也不確定，那家人……能在白水鎮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謝曉娟於心不忍，看著單純的謝自年，“應該要去的，明天你記得叫上他一起。”
如果李核也去，謝自年勉為其難地點頭。
幫完謝曉娟，謝自年很快把這個消息帶給李核，然而李核一口否決：“不去。”
“為什麽？”
李核不答，彎腰把不久前謝自年打下來的核桃一個個撿起來，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把生銹的小刀，靠坐在樹下，一點點剝核桃皮。
謝自年是人精，回頭看了眼李核家的房子，楞楞地問：“是不是他們不讓你去學校？”
“沒有。”李核否定，埋頭做自己的活兒，沒過多久，手指和手掌染上核桃皮的汁，前後幾分鐘的時間氧化變黑，像暗紅色的血漬。
謝自年的腦袋瓜子轉得飛快，一拍大腿，雙手握拳：“一定是吳天賜那個死胖子在學校欺負你，對不對？！”
握著小刀的李核動作一頓，沒有擡頭。
“嘿嘿，猜對了！”謝自年沾沾自喜，“我可真厲害。”
得意不過兩秒，謝自年忽然用手揪住李核的衣領，讓他看著自己，咬著牙說：“雖然我也不喜歡去學校，但我媽說不好好讀書長大要去挑大糞，比起讀書，我不想去挑大糞，也不想你去挑大糞，你明天跟我去學校。”
“謝自年。”
李核一根根撬開他抓著自己的手指，以謝自年從沒見過的平靜姿態說：“他們說我是瘋子的兒子，他們害怕看見我。”
謝自年有片刻的錯愕，松開他：“少管他們，我不想看見吳天賜他還不是天天在我面前晃？我跟你說啊，他們欺負你，你就打回去，一次不行就兩次，次數多了他們一看見你就會跑。”
沒想到李核說：“打過。”
“然後呢？”謝自年關心結果，“打贏了嗎？”
“……沒有。”
“嘖，你也太菜了。”謝自年很是嫌棄，砰砰拍了兩下自己的胸口：“我以前天天跟人打架，不要怕，我幫你。說好了，明天我在你家門口等你。”
謝自年說到做到，第二天早上，撈起謝曉娟煮好的白水蛋，勾著書包帶子往背上一甩，風風火火爬到半山腰。
他沒看到李核，想都不想就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李核已經醒了，並且穿好了衣服，坐在床邊發呆，看到他也沒動。
謝自年看了眼房子的另一邊，那裏用換下來的舊床單搭了一個隔簾，李阿姨安靜地睡著。怕吵到她，謝自年躡手躡腳走到李核的書櫃，一股腦把他的書和筆全劃拉僅自己的書包裏，然後強硬地拉起沈默的李核：“走！”
白水鎮小學在小鎮的西邊，他們兩個需要穿過整個小鎮。
走在路上，謝自年拿出兩個雞蛋往自己的腦門上一磕，把其中一個塞給李核，“你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打架。”
李核盯著手裏溫熱的雞蛋，默默地剝掉雞蛋殼一口一口吃下去。
謝自年和李核跨過小學的鐵門時，不遠處的操場上已經圍了一堆小孩，校長帶著幾個老師站在最前面，指揮他們按照高矮順序站好。
“咦？”一個又高又瘦的女老師先看到了他們，笑著和他們招手：“多了兩個小朋友，快來快來。”
她穿了條米色的碎花長裙，一頭及肩的栗子色短發，耳朵上戴著一對紅色的櫻桃耳環，站在灰撲撲的操場中央格外顯眼。
小孩們看到謝自年和李核，居然整齊劃一地往後退了一步。
謝自年感覺到李核的腳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一把拽過他的手腕，大大方方地走到前面：“老師好！”
女老師微笑著和他打招呼：“你好啊，我姓許，可以叫我許老師。”說完她扭頭問站在旁邊的校長，“吳校長，名單是不是寫漏了？”
禿頭校長看了他們兩個一眼，笑呵呵地表示：“不好意思，確實是漏了，這是謝自年和李核。”
“沒關系，您太忙了，”許清影點點頭：“你們兩個小朋友，去排隊站好啦。”
謝自年和李核剛一動，吳天賜突然說：“老師，我不想跟他們站一起。”
許清影看了眼他，再看看吳校長，笑著問：“為什麽啊？”
“因為他是……”
“吳天賜！”不等他說完，謝自年把書包往地上一砸，氣勢洶洶地沖過去：“你是不是又想找錘？！”
“不要打架！”眼疾手快的許清影迅速擋在兩人中間，輕輕推開他們倆，“好了好了，小朋友之間不準打架。”
吳校長拍拍吳天賜的肩膀，吳天賜委屈地叫了一聲“大伯”，極快地瞪了一眼謝自年，用嘴型比了三個字。
死胖子！謝自年不用猜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麽，火冒三丈，泥鰍似的從許清影的手臂下鉆過去，惡狗附身撲到吳天賜的身上，張開嘴就咬。
“裏和，給窩打！”
吳天賜又被謝曉娟的兒子打了一頓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白水鎮。
中午，鼻青臉腫的謝自年帶著李核回家，一路上收到很多大人的調笑。
“哎喲，你媽那個軟豆腐性子居然大生了你個狗脾氣哦。”
“呵呵呵，吳天賜他媽要潑婦罵街了吧。”
“小東西還帶著李核打架咧，有本事也教教我兒子啊，哈哈哈。”
謝自年不語，只是一個一個瞪回去。
他們前腳剛回到家，謝曉娟還沒問發生了什麽，吳崇高後腳就出現了，並且身後跟著囂張跋扈的吳天賜。
這一回，他連客套話都不說了，直接開門見山，冷著臉對謝曉娟說：“曉娟，上次是天賜做錯，我願意拉下臉來道歉，但今天你兒子一言不合打我兒子，這就說不過去了。”
“實在對不起，”謝曉娟立馬道歉，“我沒教好孩子，現在給您一個交代！”
說完，她快速揪住身邊的謝自年，撈起門邊的一捆細竹條，當著吳崇高到的面往死裏揍。
帶著毛刺的竹條抽在謝自年的手上、背上、腿上，一道道的細長的血痕浸透他的白色短袖，痛得謝自年的眼睛發紅，可他楞是全程一聲不吭。咬著牙惡狠狠地盯著吳崇高和吳天賜，然後想起站在角落已經的李核，歪頭沖著他，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別怕。
謝曉娟發了瘋紅著眼打孩子，一直打到一捆竹條炸了毛，開了花，染上鮮血，忽然，她把竹條狠狠甩在吳崇高的腳尖前，跪在地上抱住謝自年，抖著唇問：“滿意沒？”
吳崇高似是終於滿意，從鼻子裏噴出一道嗤笑，居高臨下地發話：“算了，有個教訓就行，小孩子之間還是不要結仇。”
謝曉娟抹了把眼淚，點頭：“嗯。”
吳崇高：“沒什麽事我先走了，鎮上事情多，你不要增加我的工作。”
“吳崇高，”謝曉娟擡起下巴，仰視他，“你等一下。”
聽見她直呼自己的大名，原本拉著吳天賜要走的吳崇高定在原地，滿臉震驚。
謝曉娟反覆深呼吸，把謝自年扶起來，輕聲地說：“小年，你和李核先回堂屋。”
謝自年在她臉上看到了自己不理解的情緒，張開嘴想說話，謝曉娟極淡地笑了笑，拍拍他：“聽話，進去。”
“嗯。”謝自年點頭，一瘸一拐地走到李核身邊，小聲說：“李核，你扶我一下，腿好痛。”
李核楞楞地看向謝曉娟，隨後把謝自年的一條胳膊繞到自己的肩膀上，攙著人慢慢上臺階，進了家門。
吳崇高把吳天賜護在自己身後，問謝曉娟：“你想說什麽？”
確定兩個小孩走了，謝曉娟吸了吸鼻子，攏好打孩子的時候散落的頭發，用橡皮筋捆好，一點點挺直背。
“你兒子天天罵我兒子是小破鞋怎麽算？”
“你老婆天天跟鎮上的人說我是破鞋怎麽算？”
“你仗著自己是鎮長威脅我們怎麽算？！”
“還有，你爹當年為了錢讓王寡婦把我賣了又怎麽算！”
她每說一句話就往前一步，每一句都比前一句的音調更高，尖利的聲音刺破小院，一點點把踉踉蹌蹌的吳崇高逼出柵欄之外。
“你鎮長的官位怎麽來的，你以為沒人知道嗎？！”她幾乎歇斯底裏地破口大罵：“你就是個狗娘養的！你爹當年裹著王寡婦把我賣到夜總會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吳崇高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他慌張地左右看了看，低吼道：“謝曉娟！沒有證據的事你不要亂講！”
“哈，哈哈，哈哈哈……”謝曉娟連著三聲冷笑，“我要是有證據，你覺得你還能當你的鎮長嗎？！”
“吳崇高，也就是你爹和王寡婦都死了，死無對證。你要記得，人在做天在看，你晚上走夜路的時候千萬不要回頭，我怕哪天知道你死了我會笑著跑到你家門口燒三炷香再放兩串炮仗！”
“爛貨！”吳崇高擡手指著她，惡語威脅：“你是不是不想在白水鎮過了？！”
“爛貨？”謝曉娟笑得古怪，往前一大步想要伸手抓吳天賜，被吳崇一巴掌乎開，而吳天賜一慌，撒開腿就外跑。
謝曉娟吹了吹被打紅的手背，冷笑道：“怪不得你老婆跟你兒子跟吃了屎一樣嘴一個比一個臭，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謝曉娟！”吳崇高面色兇狠，“你以為我不打女人嗎？！”
“姓吳的，我不怕你了。”謝曉娟笑了，一揚手，指著後山的方向，“因為我已經打聽到，李核他媽媽落到今天這個田地，是你一手造成的。”
吳崇高一怔，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你從哪兒聽到的？”
“你不是神通廣大嗎？你猜啊。”謝曉娟對他的反應很滿意，“你們這些狗日的背地裏做的壞事隨便挑一件出來都夠吃牢飯的。趁我還沒有不要命，你要還想當你的鎮長，最好管好你了老婆和你兒子。”
“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我今天索性把話給你挑明了說，以後我兒子和李核想讀書讀書，想去哪兒玩去哪兒玩，你再耍官威威脅我們幾個，我不保證我一個潑婦發起瘋來會做什麽。”
她說著，笑聲越來越大，語氣卻越來越冷：“大不了跟李核他媽一樣，腦子不正常了，正好光明正大地找把刀，把你們一家，”她摸著自己的喉嚨，“全殺了。”
說完，謝曉娟拉上院子的柵欄，看著他：“吳鎮長，我年紀大了，跑不動了，回白水鎮只是想討個生活，把孩子拉扯長大。我知道我鬥不過你們這些當官的，而且你們做的那些惡心事我暫時沒想去揭發，只要你今天從我家滾出去，我會讓所有的事爛在肚子裏。”
*
“李阿姨被拐賣到白水鎮的時候，吳崇高剛當上鎮長，他對這件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且嚴令鎮上的人往外說。他害怕李阿姨的事鬧大後，自己的官位不保，於是鎖著她，不讓任何人接觸她，甚至默許和縱容鎮上的人對他們惡語相向。”
“他滿心算計，在李核他爸從山上摔下來摔死後，也沒有想給李阿姨找家人。他寄希望於某一天無依無靠的李家母子因為一場疾病、一次意外而無聲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樣，所有的一起都會因為死亡畫上句號。”
“白水鎮的人膽小怕事，虛偽冷漠，窮山惡水更關心的是自保，所以即使有惻隱之心，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李阿姨的故事，可笑又悲哀的是，大家似乎都對這樣的事見怪不怪。他們知道這是犯法的，但沒有人想過報警，沒有人想過李阿姨和李核，不應該承受不屬於他們的命運安排。”
“兩條生命，只有在人們喝酒吃飯，興致高昂時，短暫地出現在他們的嘴裏，咀嚼兩下，提起半山腰上有一對母子，一番閑扯後，感嘆兩個字，‘命苦啊’，等到抽完一包煙，睡一覺，兩個人毫無重量的人的命運就這麽無聲地翻過去了。”
“我的母親發了瘋一樣面對吳崇高，是拼盡全力吐出的最後一口惡氣。她其實已經很累了，十來年的膽怯窩囊，終於逼瘋了她，她也終於為自己活了一次，同時也為我和李核求得短暫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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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我說是就是，”謝自年忍不住問，“為什麽會吃很多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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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讓謝自年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他搶走核桃，掄起胳膊用力一拋，青核桃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消失在半山腰。
謝自年遠眺著群山，雙手卷成喇叭罩住嘴巴，高聲大喊：“謝自年要跟李核一起等核桃成熟！”
聲音回蕩在山坳之中，李核悄悄地收緊手掌，背到身後。
隔了一分鐘，謝自年砸吧嘴，哭喪著臉：“好苦。”
“還有更苦的，你要……”
“我不要！”謝自年如臨大敵，雙手交叉護在胸前，“走了，我回家刷牙，晚點再來找你。”
謝自年刷了三次牙，嘴裏的苦味才算沒有那麽重。
謝曉娟在院子裏曬香。謝自年去幫忙，把搓成條的細香攤在簸箕裏，放到太陽底下曬，午後的院子裏盈滿了香泥特有的木質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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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核騙我吃青核桃，我生氣了，明天再去找他。”
“他會騙你？”謝曉娟不信，“你騙他還差不多。”
一秒被拆穿的謝自年沒生氣現在也生氣了，大叫一聲“媽！”，以表達自己的憤怒。
“哈哈哈，”謝曉娟開懷笑道：“好了好了，明天別往李核家跑，要去讀書了。”
沒有人會喜歡上學，特別是謝自年，他哀嚎：“我不是在放暑假嗎？我不要讀書！”
“是從外面來的支教老師，聽說每年暑假都來，免費給大家上課。今天我在鎮上遇到那些老師了，真年輕，你明天也去。”
“李核也會去嗎？”謝自年時刻不忘他的朋友。
“應該會吧。”
其實謝曉娟也不確定，那家人……能在白水鎮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謝曉娟於心不忍，看著單純的謝自年，“應該要去的，明天你記得叫上他一起。”
如果李核也去，謝自年勉為其難地點頭。
幫完謝曉娟，謝自年很快把這個消息帶給李核，然而李核一口否決：“不去。”
“為什麽？”
李核不答，彎腰把不久前謝自年打下來的核桃一個個撿起來，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把生銹的小刀，靠坐在樹下，一點點剝核桃皮。
謝自年是人精，回頭看了眼李核家的房子，楞楞地問：“是不是他們不讓你去學校？”
“沒有。”李核否定，埋頭做自己的活兒，沒過多久，手指和手掌染上核桃皮的汁，前後幾分鐘的時間氧化變黑，像暗紅色的血漬。
謝自年的腦袋瓜子轉得飛快，一拍大腿，雙手握拳：“一定是吳天賜那個死胖子在學校欺負你，對不對？！”
握著小刀的李核動作一頓，沒有擡頭。
“嘿嘿，猜對了！”謝自年沾沾自喜，“我可真厲害。”
得意不過兩秒，謝自年忽然用手揪住李核的衣領，讓他看著自己，咬著牙說：“雖然我也不喜歡去學校，但我媽說不好好讀書長大要去挑大糞，比起讀書，我不想去挑大糞，也不想你去挑大糞，你明天跟我去學校。”
“謝自年。”
李核一根根撬開他抓著自己的手指，以謝自年從沒見過的平靜姿態說：“他們說我是瘋子的兒子，他們害怕看見我。”
謝自年有片刻的錯愕，松開他：“少管他們，我不想看見吳天賜他還不是天天在我面前晃？我跟你說啊，他們欺負你，你就打回去，一次不行就兩次，次數多了他們一看見你就會跑。”
沒想到李核說：“打過。”
“然後呢？”謝自年關心結果，“打贏了嗎？”
“……沒有。”
“嘖，你也太菜了。”謝自年很是嫌棄，砰砰拍了兩下自己的胸口：“我以前天天跟人打架，不要怕，我幫你。說好了，明天我在你家門口等你。”
謝自年說到做到，第二天早上，撈起謝曉娟煮好的白水蛋，勾著書包帶子往背上一甩，風風火火爬到半山腰。
他沒看到李核，想都不想就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李核已經醒了，並且穿好了衣服，坐在床邊發呆，看到他也沒動。
謝自年看了眼房子的另一邊，那裏用換下來的舊床單搭了一個隔簾，李阿姨安靜地睡著。怕吵到她，謝自年躡手躡腳走到李核的書櫃，一股腦把他的書和筆全劃拉僅自己的書包裏，然後強硬地拉起沈默的李核：“走！”
白水鎮小學在小鎮的西邊，他們兩個需要穿過整個小鎮。
走在路上，謝自年拿出兩個雞蛋往自己的腦門上一磕，把其中一個塞給李核，“你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打架。”
李核盯著手裏溫熱的雞蛋，默默地剝掉雞蛋殼一口一口吃下去。
謝自年和李核跨過小學的鐵門時，不遠處的操場上已經圍了一堆小孩，校長帶著幾個老師站在最前面，指揮他們按照高矮順序站好。
“咦？”一個又高又瘦的女老師先看到了他們，笑著和他們招手：“多了兩個小朋友，快來快來。”
她穿了條米色的碎花長裙，一頭及肩的栗子色短發，耳朵上戴著一對紅色的櫻桃耳環，站在灰撲撲的操場中央格外顯眼。
小孩們看到謝自年和李核，居然整齊劃一地往後退了一步。
謝自年感覺到李核的腳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一把拽過他的手腕，大大方方地走到前面：“老師好！”
女老師微笑著和他打招呼：“你好啊，我姓許，可以叫我許老師。”說完她扭頭問站在旁邊的校長，“吳校長，名單是不是寫漏了？”
禿頭校長看了他們兩個一眼，笑呵呵地表示：“不好意思，確實是漏了，這是謝自年和李核。”
“沒關系，您太忙了，”許清影點點頭：“你們兩個小朋友，去排隊站好啦。”
謝自年和李核剛一動，吳天賜突然說：“老師，我不想跟他們站一起。”
許清影看了眼他，再看看吳校長，笑著問：“為什麽啊？”
“因為他是……”
“吳天賜！”不等他說完，謝自年把書包往地上一砸，氣勢洶洶地沖過去：“你是不是又想找錘？！”
“不要打架！”眼疾手快的許清影迅速擋在兩人中間，輕輕推開他們倆，“好了好了，小朋友之間不準打架。”
吳校長拍拍吳天賜的肩膀，吳天賜委屈地叫了一聲“大伯”，極快地瞪了一眼謝自年，用嘴型比了三個字。
死胖子！謝自年不用猜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麽，火冒三丈，泥鰍似的從許清影的手臂下鉆過去，惡狗附身撲到吳天賜的身上，張開嘴就咬。
“裏和，給窩打！”
吳天賜又被謝曉娟的兒子打了一頓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白水鎮。
中午，鼻青臉腫的謝自年帶著李核回家，一路上收到很多大人的調笑。
“哎喲，你媽那個軟豆腐性子居然大生了你個狗脾氣哦。”
“呵呵呵，吳天賜他媽要潑婦罵街了吧。”
“小東西還帶著李核打架咧，有本事也教教我兒子啊，哈哈哈。”
謝自年不語，只是一個一個瞪回去。
他們前腳剛回到家，謝曉娟還沒問發生了什麽，吳崇高後腳就出現了，並且身後跟著囂張跋扈的吳天賜。
這一回，他連客套話都不說了，直接開門見山，冷著臉對謝曉娟說：“曉娟，上次是天賜做錯，我願意拉下臉來道歉，但今天你兒子一言不合打我兒子，這就說不過去了。”
“實在對不起，”謝曉娟立馬道歉，“我沒教好孩子，現在給您一個交代！”
說完，她快速揪住身邊的謝自年，撈起門邊的一捆細竹條，當著吳崇高到的面往死裏揍。
帶著毛刺的竹條抽在謝自年的手上、背上、腿上，一道道的細長的血痕浸透他的白色短袖，痛得謝自年的眼睛發紅，可他楞是全程一聲不吭。咬著牙惡狠狠地盯著吳崇高和吳天賜，然後想起站在角落已經的李核，歪頭沖著他，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別怕。
謝曉娟發了瘋紅著眼打孩子，一直打到一捆竹條炸了毛，開了花，染上鮮血，忽然，她把竹條狠狠甩在吳崇高的腳尖前，跪在地上抱住謝自年，抖著唇問：“滿意沒？”
吳崇高似是終於滿意，從鼻子裏噴出一道嗤笑，居高臨下地發話：“算了，有個教訓就行，小孩子之間還是不要結仇。”
謝曉娟抹了把眼淚，點頭：“嗯。”
吳崇高：“沒什麽事我先走了，鎮上事情多，你不要增加我的工作。”
“吳崇高，”謝曉娟擡起下巴，仰視他，“你等一下。”
聽見她直呼自己的大名，原本拉著吳天賜要走的吳崇高定在原地，滿臉震驚。
謝曉娟反覆深呼吸，把謝自年扶起來，輕聲地說：“小年，你和李核先回堂屋。”
謝自年在她臉上看到了自己不理解的情緒，張開嘴想說話，謝曉娟極淡地笑了笑，拍拍他：“聽話，進去。”
“嗯。”謝自年點頭，一瘸一拐地走到李核身邊，小聲說：“李核，你扶我一下，腿好痛。”
李核楞楞地看向謝曉娟，隨後把謝自年的一條胳膊繞到自己的肩膀上，攙著人慢慢上臺階，進了家門。
吳崇高把吳天賜護在自己身後，問謝曉娟：“你想說什麽？”
確定兩個小孩走了，謝曉娟吸了吸鼻子，攏好打孩子的時候散落的頭發，用橡皮筋捆好，一點點挺直背。
“你兒子天天罵我兒子是小破鞋怎麽算？”
“你老婆天天跟鎮上的人說我是破鞋怎麽算？”
“你仗著自己是鎮長威脅我們怎麽算？！”
“還有，你爹當年為了錢讓王寡婦把我賣了又怎麽算！”
她每說一句話就往前一步，每一句都比前一句的音調更高，尖利的聲音刺破小院，一點點把踉踉蹌蹌的吳崇高逼出柵欄之外。
“你鎮長的官位怎麽來的，你以為沒人知道嗎？！”她幾乎歇斯底裏地破口大罵：“你就是個狗娘養的！你爹當年裹著王寡婦把我賣到夜總會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吳崇高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他慌張地左右看了看，低吼道：“謝曉娟！沒有證據的事你不要亂講！”
“哈，哈哈，哈哈哈……”謝曉娟連著三聲冷笑，“我要是有證據，你覺得你還能當你的鎮長嗎？！”
“吳崇高，也就是你爹和王寡婦都死了，死無對證。你要記得，人在做天在看，你晚上走夜路的時候千萬不要回頭，我怕哪天知道你死了我會笑著跑到你家門口燒三炷香再放兩串炮仗！”
“爛貨！”吳崇高擡手指著她，惡語威脅：“你是不是不想在白水鎮過了？！”
“爛貨？”謝曉娟笑得古怪，往前一大步想要伸手抓吳天賜，被吳崇一巴掌乎開，而吳天賜一慌，撒開腿就外跑。
謝曉娟吹了吹被打紅的手背，冷笑道：“怪不得你老婆跟你兒子跟吃了屎一樣嘴一個比一個臭，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謝曉娟！”吳崇高面色兇狠，“你以為我不打女人嗎？！”
“姓吳的，我不怕你了。”謝曉娟笑了，一揚手，指著後山的方向，“因為我已經打聽到，李核他媽媽落到今天這個田地，是你一手造成的。”
吳崇高一怔，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你從哪兒聽到的？”
“你不是神通廣大嗎？你猜啊。”謝曉娟對他的反應很滿意，“你們這些狗日的背地裏做的壞事隨便挑一件出來都夠吃牢飯的。趁我還沒有不要命，你要還想當你的鎮長，最好管好你了老婆和你兒子。”
“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我今天索性把話給你挑明了說，以後我兒子和李核想讀書讀書，想去哪兒玩去哪兒玩，你再耍官威威脅我們幾個，我不保證我一個潑婦發起瘋來會做什麽。”
她說著，笑聲越來越大，語氣卻越來越冷：“大不了跟李核他媽一樣，腦子不正常了，正好光明正大地找把刀，把你們一家，”她摸著自己的喉嚨，“全殺了。”
說完，謝曉娟拉上院子的柵欄，看著他：“吳鎮長，我年紀大了，跑不動了，回白水鎮只是想討個生活，把孩子拉扯長大。我知道我鬥不過你們這些當官的，而且你們做的那些惡心事我暫時沒想去揭發，只要你今天從我家滾出去，我會讓所有的事爛在肚子裏。”
*
“李阿姨被拐賣到白水鎮的時候，吳崇高剛當上鎮長，他對這件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且嚴令鎮上的人往外說。他害怕李阿姨的事鬧大後，自己的官位不保，於是鎖著她，不讓任何人接觸她，甚至默許和縱容鎮上的人對他們惡語相向。”
“他滿心算計，在李核他爸從山上摔下來摔死後，也沒有想給李阿姨找家人。他寄希望於某一天無依無靠的李家母子因為一場疾病、一次意外而無聲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樣，所有的一起都會因為死亡畫上句號。”
“白水鎮的人膽小怕事，虛偽冷漠，窮山惡水更關心的是自保，所以即使有惻隱之心，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李阿姨的故事，可笑又悲哀的是，大家似乎都對這樣的事見怪不怪。他們知道這是犯法的，但沒有人想過報警，沒有人想過李阿姨和李核，不應該承受不屬於他們的命運安排。”
“兩條生命，只有在人們喝酒吃飯，興致高昂時，短暫地出現在他們的嘴裏，咀嚼兩下，提起半山腰上有一對母子，一番閑扯後，感嘆兩個字，‘命苦啊’，等到抽完一包煙，睡一覺，兩個人毫無重量的人的命運就這麽無聲地翻過去了。”
“我的母親發了瘋一樣面對吳崇高，是拼盡全力吐出的最後一口惡氣。她其實已經很累了，十來年的膽怯窩囊，終於逼瘋了她，她也終於為自己活了一次，同時也為我和李核求得短暫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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