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白水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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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白水鎮
謝自年翻來翻去睡不著。
老家的木樓年紀比他還大，他每次翻身木床會帶動木板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木樓下面是牛圈，圈裏有頭水牛，時不時大喘氣突突打出一道道鼻鼾，空氣裏還彌漫著牛糞混合幹稻草散發出的詭異氣息，初聞清新，聞久了帶來的更多是惡心。
他爬起來，腳尖著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外走，盡量不讓腳步聲吵醒隔壁房間的謝曉娟。
扶著狹窄的樓梯下去，卸下門板，謝自年看到一輪當頭的滿月。月光灑在門檻下鵝卵石鋪出的小院，暈出一片很淺的淡藍色。
他走到牛圈門口，抓起一把草扔進食槽，隔著柵欄打商量：“牛哥，多吃點，吃完睡覺別打鼾。”
跪伏的水牛甩了甩尾巴，哞了一聲，對眼前的草表示不感興趣。
“你怎麽這樣啊，不通人性！”
一人一牛對峙了一會兒，謝自年哼哼著坐在門檻上安慰自己不要跟牛置氣。
了無睡意，他擡頭看了眼月亮，決定去鎮上轉轉打發時間。
夜晚人們都睡下了，白水鎮有種喧囂後的寧靜。謝自年從小膽子大，在空寂的鎮上亂竄，中途遇到一只同樣不睡覺的小土狗，忍不住蹲下來逗它玩。
正玩到高興，那狗突然擡腿往他的褲子腿上撒尿。
“！！”
謝自年壓著尖叫，照著它的腦袋就是一巴掌：“我把你當朋友你朝我尿尿！”
土狗被打得嗚嗚往後縮，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著謝自年，感受到他沒有惡意又眼巴巴地蹭上來，可憐兮兮地搖著尾巴圍著他打轉，嘴裏止不住的哼哼唧唧。
狗尿的腥臊味熏得謝自年難受，謝自年想也不想往河邊走。
七月中旬，白水鎮的水稻長勢正盛。謝自年穿梭在稻田間，順著彎彎曲曲的河坎走到白水河的下游。這處的河岸比較高，堆積了很多枯枝雜草，黑黢黢的，他不敢下水，扭頭往河流的上游走，想找個平緩的地帶。
月光明亮，謝自年揪了一根狗尾巴草甩著玩，很快便發現前方有一棵柳樹，柳樹下面被鎮上的人挖出的臺階，方便居民洗衣服。
謝自年加快腳步，就在他距離柳樹一步之遙，忽然聽到水裏似乎有人在洗澡，嘩啦啦響起的水聲讓他急剎車，一顆心咚咚咚地狂跳不止。
媽呀，大晚上遇到水鬼了？！
謝自年被自己的腦袋裏冒出的想法嚇得腳下一滑，一屁股墩進稻田裏，毛紮紮的水稻葉子戳著他的屁股肉，又痛又癢。
“誰？”
河岸下有人說話，一陣劇烈的水聲接著細微的衣物摩擦的聲音，很快變得安靜，只剩下遠處的土狗和田裏的田雞在叫。
河岸有高低落差，謝自年被那棵歪脖子柳樹擋住了視線，聽到說話聲，松了一口氣，反過來責怪：“嚇死我了！你誰啊大晚上不睡覺跑來河邊演水鬼！”
謝自年麻溜地從稻田裏爬起來，回手掏濕噠噠的褲子，揪住兩撮卡在屁股縫的水稻葉子甩開，大著膽子往前走跨了兩步。
月色剛剛好，足夠他看清臺階下面站著一個纖瘦的少年。對方剛從水裏浮到岸邊，頭上和身上都是沒來及擦幹的水。
兩個人都不說話。
一尾銀色的小魚躍出水面，掉回去時發出“啵”的一聲，打破了平靜。待少年身後碧綠的水波紋漸漸散開，散落的月光重新聚集，像是在他的身後投下一條銀霜似的拖尾。
少年遙遙相望片刻後，彎腰撿起自己的包，胡亂將換下來的衣服塞進包裏，往背上一甩，單手撐著河坎翻身爬上來，朝謝自年相反的方向走了。
“活的！”謝自年高興地追出去兩步。
對方卻突然停下來回頭惡狠狠地警告：“滾開！”說完三步並做兩步繼續往前，就像謝自年是鬼一樣。
“……好兇。”
謝自年被他的一嗓子唬在原地，再回神少年已經走出了二裏地，變成小小的一點黑影，直至融入山影之間，再也看不見。
謝自年洗了褲子，回到家中重新躺進被子裏。他的註意力不再放在樓下水牛粗重的鼻鼾聲，不再關註空氣裏難聞的詭異氣味。他滿腦子都是剛剛在河邊遇到的少年。
誰會大晚上跑到河邊洗澡？
真是個古怪的人。
強烈的好奇心讓謝自年更加難以入睡。
天剛蒙蒙亮，隔壁房間的謝曉娟起來了。路過他的門口推開一條門縫，原本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又因為熱踢被子，結果就看到眼睛睜得大大的謝自年。
“你晚上出去偷狗了這麽精神？”
“媽！”
“幹嘛？是不是又闖禍了？”謝曉娟一邊下樓一邊問，“這次是罵人還是打架？哪家的小孩，會不會找上門？找上來記得說我不在家啊。”
“沒打架。”謝自年一骨碌爬起來，跟在她的屁股後面，“我昨天在河邊遇到一個男孩子，他大晚上不睡覺去河邊洗澡！”
“你怎麽大晚上不睡覺去河邊？！”
謝曉娟震驚，關心道：“幺兒，是不是打架輸了心裏難受？不應該啊，我一直跟你說打架不用在意輸贏，關鍵是在出氣。”
她抓住謝自年的胳膊，轉了一圈上下左右掃了一遍：“沒鼻青臉腫啊，快說為什麽去河邊了？”
“真的沒打架，這幾天鎮上的草包已經不敢當著我的面說你了，是樓下的牛太吵，我睡不著。”
“這樣啊，”謝曉娟進了竈房，往印著牡丹花的搪瓷盆裏倒水，“太吵的話你搬到樓下的房間住。”
謝自年擠到她面前，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我在跟你講那個男孩子。他真奇怪，不在家裏洗澡。”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自來水要錢，河水不要錢啊。”
“重點是，晚上，”謝自年著重強調，“一個人！”
謝曉娟不想再理自家兒子的十萬個為什麽，擡手掃開他，“讓你娘老子先洗臉！”
“哎呀，洗不洗都很漂亮，”謝自年快速抱了她一下，轉身飛奔出門：“媽，我去河邊了！”
“不吃早餐了？昨天不是吵著要吃甜酒釀雞蛋嗎？”
“回來再吃！”
謝自年在河邊蹲了一早上，不見少年的蹤影。
中午太陽太大，他曬得滿臉通紅，鼻尖隱隱要爆皮了，水邊蚊子又多，他的小腿被叮了好幾個又紅又腫的蚊子包。
他正準備走，遇上一群女人結伴來河邊洗衣服，有人笑著問他：“這不是曉娟的兒子嘛，來這裏做什麽？”
“等人。”
“等誰啊？不會是等小姑娘吧？”
一句話引得一堆人呵呵笑起來，謝自年聽著有點古怪，沒搭理她們。
“你媽要開心死了。”
“要有兒媳婦咯。”
“哈哈哈，你跟小孩說這些，他又聽不懂。”
“男娃兒嘛，過幾年都是要懂的。”
謝自年覺得她們太吵，轉身就跑。
一連好幾天，謝自年不分晝夜埋伏在河邊，但始終沒有等到少年露面。
是日，謝曉娟去隔壁鎮趕大集賣香，家裏沒有人，謝自年醒來吃完她留下的早餐，出門碰碰運氣。
剛走到白水河的小石橋，迎面便撞上了和他打過架的吳天賜——鎮長的兒子，一個死胖子。
他身後跟了兩個瘦猴小弟，氣勢囂張地靠近，擦肩而過時故意側身，想撞謝自年。謝自年眼尖，一個閃身，吳天賜因為慣性飛了出去，差點表演狗吃屎。
謝自年繃不住大笑：“死胖子，又想打架是不是？”
吳天賜氣急，但顧忌謝自年打架的實力——他還能回憶起上次被按在地上錘到鼻青臉腫的痛感，只能哼出一個鼻音，賤嗖嗖地挑釁：“我媽說了，不要跟破鞋的兒子一般見識。”
謝自年一怔，下一秒擡腿就踹過去，被吳天賜躲開了。
“你再罵？！”
“我就罵怎麽了！我媽說你媽是沒人要的破鞋，你是大破鞋生的小、破、鞋！”
被侮辱性詞匯擊中的謝自年瞬間沖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頭發，使出全身力氣把人摜到地上，吳天賜肥胖的身體砸在地面發出“砰”的一聲響。
眼見吳天賜的兩個小弟要來幫忙三打一，謝自年紅著眼大喊：“滾開！敢過來連你們兩個一起錘！”
說完他用膝蓋頂住吳天賜的胃，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嚨，照著他的嘴巴反手就是兩個響亮的巴掌。
“狗改不了吃屎！我讓你再罵！”
吳天賜被謝自年扇巴掌扇到眼冒金光，嘴上還在逞強：“……你等著，我爸是鎮長！等我回家告狀！讓你跟李核一樣！”
“我管你爸是鎮長還是縣長，我不怕，反正還有比你爸官大的，哪一天真惹毛我我去縣長家門口上吊，縣長不行就去市長家，還不行就去省長家，我看你們一家怕不怕！”
謝自年獨特的生存之道是跟鄰居梅阿姨學的。她是少數對謝曉娟抱有善意的女人。
她對謝自年說：“不要怕，這些碎嘴子就是說說風涼話而已，要真有人欺負你們母子倆，撒潑打滾都給我欺負回去，而且打蛇打七寸，知道吧。”
“社會上有三種人，第一種是我們這種小老百姓，第二種是當官的，第三種是做生意的商人。比如說有點小權利的就喜歡仗勢欺人，遇到這種人，他們仗的勢就是他們最害怕的東西，官大一級壓死人，你就去找比他們官還要大的，一哭二鬧三上吊，保準服服帖帖。”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只要記得，你跟你媽孤兒寡母什麽都沒有，最壞的情況就是一條命鬥到底嘛，死了就死了唄，正好下輩子投個好胎重新再來。”
想到鄰居說的話，謝自年下手更用力了。
十幾個嘴巴子下去，吳天賜本就胖的頭又腫了一大圈。
謝自年出了氣，終於舍得放開他，站起來看著捂著臉在地上嗷嗷叫的人，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打道回府。
謝自年回到家心裏的火氣還沒散完，於是把水牛放出來，跟它在院子裏對頂撒氣。撒完了心裏舒坦了，聞著它身上的味道，找來水桶提水給牛洗澡。
大毛刷呼哧呼哧地刷著堅硬的牛皮，謝自年失落道：“那個人怎麽都不去洗澡了？”
水牛歪過頭用牛角頂了他一下，也不知道是想表達什麽。
“別頂了，你好臭，以後每天必須洗澡，還有不準亂拉屎！”
洗完牛，謝自年忍著惡心把牛圈從裏到外打掃一遍，換上幹燥的幹草和新鮮的草料，才把牛牽回去。
傍晚，謝曉趕集回來，看到他坐在門檻上發呆，高興地叫他：“小年！媽媽今天的香全部賣出去了，看，買了三斤排骨，晚上吃頓好的。”
“排骨啊，”謝自年提不起興趣，起身幫忙卸下她背上的背簍，語氣悶悶的：“燉洋芋還是打火鍋？”
謝曉娟察覺出他情緒不高，歪著頭看他：“又怎麽了這是？是不是在家無聊，等開學認識新朋友就好了。”
誰想跟一群草包做朋友！
謝自年指著幹凈的牛圈，說：“洗牛洗累了。”
謝曉娟尖叫：“你怎麽不帶去河邊！自來水用了多少？水費很貴啊敗家子！”
“……”
謝自年無語地看著她：“我今少吃一斤排骨行不行！”
謝曉娟笑著戳了戳他的眉心：“逗你玩的，為了獎勵你今天洗牛圈，可以多吃一斤。”
吃飯的時候，謝自年啃著排骨問：“媽，李核是誰？”
“哪個？”
“李核，不知道是哪兩個字，只記得是這個讀音。”
謝曉娟一楞，想起了什麽，指著後山的方向：“那邊，住在半山坡的那家人的兒子。”
*
“夏天的白水鎮很悶熱。李核為了省錢，每天深夜都會去河邊洗澡，我的出現，讓他以為我跟鎮上的其他小孩一樣，不過是想要從他的身上找樂子。”
“他一個那麽愛幹凈的人，忍著很多天都不敢去河邊，怕我會偷走他的衣服，怕我會把他推進河裏，然後沒有人照顧他的母親。”
“他所有的隱忍，都是為了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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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起來，腳尖著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外走，盡量不讓腳步聲吵醒隔壁房間的謝曉娟。
扶著狹窄的樓梯下去，卸下門板，謝自年看到一輪當頭的滿月。月光灑在門檻下鵝卵石鋪出的小院，暈出一片很淺的淡藍色。
他走到牛圈門口，抓起一把草扔進食槽，隔著柵欄打商量：“牛哥，多吃點，吃完睡覺別打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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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玩到高興，那狗突然擡腿往他的褲子腿上撒尿。
“！！”
謝自年壓著尖叫，照著它的腦袋就是一巴掌：“我把你當朋友你朝我尿尿！”
土狗被打得嗚嗚往後縮，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著謝自年，感受到他沒有惡意又眼巴巴地蹭上來，可憐兮兮地搖著尾巴圍著他打轉，嘴裏止不住的哼哼唧唧。
狗尿的腥臊味熏得謝自年難受，謝自年想也不想往河邊走。
七月中旬，白水鎮的水稻長勢正盛。謝自年穿梭在稻田間，順著彎彎曲曲的河坎走到白水河的下游。這處的河岸比較高，堆積了很多枯枝雜草，黑黢黢的，他不敢下水，扭頭往河流的上游走，想找個平緩的地帶。
月光明亮，謝自年揪了一根狗尾巴草甩著玩，很快便發現前方有一棵柳樹，柳樹下面被鎮上的人挖出的臺階，方便居民洗衣服。
謝自年加快腳步，就在他距離柳樹一步之遙，忽然聽到水裏似乎有人在洗澡，嘩啦啦響起的水聲讓他急剎車，一顆心咚咚咚地狂跳不止。
媽呀，大晚上遇到水鬼了？！
謝自年被自己的腦袋裏冒出的想法嚇得腳下一滑，一屁股墩進稻田裏，毛紮紮的水稻葉子戳著他的屁股肉，又痛又癢。
“誰？”
河岸下有人說話，一陣劇烈的水聲接著細微的衣物摩擦的聲音，很快變得安靜，只剩下遠處的土狗和田裏的田雞在叫。
河岸有高低落差，謝自年被那棵歪脖子柳樹擋住了視線，聽到說話聲，松了一口氣，反過來責怪：“嚇死我了！你誰啊大晚上不睡覺跑來河邊演水鬼！”
謝自年麻溜地從稻田裏爬起來，回手掏濕噠噠的褲子，揪住兩撮卡在屁股縫的水稻葉子甩開，大著膽子往前走跨了兩步。
月色剛剛好，足夠他看清臺階下面站著一個纖瘦的少年。對方剛從水裏浮到岸邊，頭上和身上都是沒來及擦幹的水。
兩個人都不說話。
一尾銀色的小魚躍出水面，掉回去時發出“啵”的一聲，打破了平靜。待少年身後碧綠的水波紋漸漸散開，散落的月光重新聚集，像是在他的身後投下一條銀霜似的拖尾。
少年遙遙相望片刻後，彎腰撿起自己的包，胡亂將換下來的衣服塞進包裏，往背上一甩，單手撐著河坎翻身爬上來，朝謝自年相反的方向走了。
“活的！”謝自年高興地追出去兩步。
對方卻突然停下來回頭惡狠狠地警告：“滾開！”說完三步並做兩步繼續往前，就像謝自年是鬼一樣。
“……好兇。”
謝自年被他的一嗓子唬在原地，再回神少年已經走出了二裏地，變成小小的一點黑影，直至融入山影之間，再也看不見。
謝自年洗了褲子，回到家中重新躺進被子裏。他的註意力不再放在樓下水牛粗重的鼻鼾聲，不再關註空氣裏難聞的詭異氣味。他滿腦子都是剛剛在河邊遇到的少年。
誰會大晚上跑到河邊洗澡？
真是個古怪的人。
強烈的好奇心讓謝自年更加難以入睡。
天剛蒙蒙亮，隔壁房間的謝曉娟起來了。路過他的門口推開一條門縫，原本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又因為熱踢被子，結果就看到眼睛睜得大大的謝自年。
“你晚上出去偷狗了這麽精神？”
“媽！”
“幹嘛？是不是又闖禍了？”謝曉娟一邊下樓一邊問，“這次是罵人還是打架？哪家的小孩，會不會找上門？找上來記得說我不在家啊。”
“沒打架。”謝自年一骨碌爬起來，跟在她的屁股後面，“我昨天在河邊遇到一個男孩子，他大晚上不睡覺去河邊洗澡！”
“你怎麽大晚上不睡覺去河邊？！”
謝曉娟震驚，關心道：“幺兒，是不是打架輸了心裏難受？不應該啊，我一直跟你說打架不用在意輸贏，關鍵是在出氣。”
她抓住謝自年的胳膊，轉了一圈上下左右掃了一遍：“沒鼻青臉腫啊，快說為什麽去河邊了？”
“真的沒打架，這幾天鎮上的草包已經不敢當著我的面說你了，是樓下的牛太吵，我睡不著。”
“這樣啊，”謝曉娟進了竈房，往印著牡丹花的搪瓷盆裏倒水，“太吵的話你搬到樓下的房間住。”
謝自年擠到她面前，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我在跟你講那個男孩子。他真奇怪，不在家裏洗澡。”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自來水要錢，河水不要錢啊。”
“重點是，晚上，”謝自年著重強調，“一個人！”
謝曉娟不想再理自家兒子的十萬個為什麽，擡手掃開他，“讓你娘老子先洗臉！”
“哎呀，洗不洗都很漂亮，”謝自年快速抱了她一下，轉身飛奔出門：“媽，我去河邊了！”
“不吃早餐了？昨天不是吵著要吃甜酒釀雞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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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自年在河邊蹲了一早上，不見少年的蹤影。
中午太陽太大，他曬得滿臉通紅，鼻尖隱隱要爆皮了，水邊蚊子又多，他的小腿被叮了好幾個又紅又腫的蚊子包。
他正準備走，遇上一群女人結伴來河邊洗衣服，有人笑著問他：“這不是曉娟的兒子嘛，來這裏做什麽？”
“等人。”
“等誰啊？不會是等小姑娘吧？”
一句話引得一堆人呵呵笑起來，謝自年聽著有點古怪，沒搭理她們。
“你媽要開心死了。”
“要有兒媳婦咯。”
“哈哈哈，你跟小孩說這些，他又聽不懂。”
“男娃兒嘛，過幾年都是要懂的。”
謝自年覺得她們太吵，轉身就跑。
一連好幾天，謝自年不分晝夜埋伏在河邊，但始終沒有等到少年露面。
是日，謝曉娟去隔壁鎮趕大集賣香，家裏沒有人，謝自年醒來吃完她留下的早餐，出門碰碰運氣。
剛走到白水河的小石橋，迎面便撞上了和他打過架的吳天賜——鎮長的兒子，一個死胖子。
他身後跟了兩個瘦猴小弟，氣勢囂張地靠近，擦肩而過時故意側身，想撞謝自年。謝自年眼尖，一個閃身，吳天賜因為慣性飛了出去，差點表演狗吃屎。
謝自年繃不住大笑：“死胖子，又想打架是不是？”
吳天賜氣急，但顧忌謝自年打架的實力——他還能回憶起上次被按在地上錘到鼻青臉腫的痛感，只能哼出一個鼻音，賤嗖嗖地挑釁：“我媽說了，不要跟破鞋的兒子一般見識。”
謝自年一怔，下一秒擡腿就踹過去，被吳天賜躲開了。
“你再罵？！”
“我就罵怎麽了！我媽說你媽是沒人要的破鞋，你是大破鞋生的小、破、鞋！”
被侮辱性詞匯擊中的謝自年瞬間沖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頭發，使出全身力氣把人摜到地上，吳天賜肥胖的身體砸在地面發出“砰”的一聲響。
眼見吳天賜的兩個小弟要來幫忙三打一，謝自年紅著眼大喊：“滾開！敢過來連你們兩個一起錘！”
說完他用膝蓋頂住吳天賜的胃，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嚨，照著他的嘴巴反手就是兩個響亮的巴掌。
“狗改不了吃屎！我讓你再罵！”
吳天賜被謝自年扇巴掌扇到眼冒金光，嘴上還在逞強：“……你等著，我爸是鎮長！等我回家告狀！讓你跟李核一樣！”
“我管你爸是鎮長還是縣長，我不怕，反正還有比你爸官大的，哪一天真惹毛我我去縣長家門口上吊，縣長不行就去市長家，還不行就去省長家，我看你們一家怕不怕！”
謝自年獨特的生存之道是跟鄰居梅阿姨學的。她是少數對謝曉娟抱有善意的女人。
她對謝自年說：“不要怕，這些碎嘴子就是說說風涼話而已，要真有人欺負你們母子倆，撒潑打滾都給我欺負回去，而且打蛇打七寸，知道吧。”
“社會上有三種人，第一種是我們這種小老百姓，第二種是當官的，第三種是做生意的商人。比如說有點小權利的就喜歡仗勢欺人，遇到這種人，他們仗的勢就是他們最害怕的東西，官大一級壓死人，你就去找比他們官還要大的，一哭二鬧三上吊，保準服服帖帖。”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只要記得，你跟你媽孤兒寡母什麽都沒有，最壞的情況就是一條命鬥到底嘛，死了就死了唄，正好下輩子投個好胎重新再來。”
想到鄰居說的話，謝自年下手更用力了。
十幾個嘴巴子下去，吳天賜本就胖的頭又腫了一大圈。
謝自年出了氣，終於舍得放開他，站起來看著捂著臉在地上嗷嗷叫的人，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打道回府。
謝自年回到家心裏的火氣還沒散完，於是把水牛放出來，跟它在院子裏對頂撒氣。撒完了心裏舒坦了，聞著它身上的味道，找來水桶提水給牛洗澡。
大毛刷呼哧呼哧地刷著堅硬的牛皮，謝自年失落道：“那個人怎麽都不去洗澡了？”
水牛歪過頭用牛角頂了他一下，也不知道是想表達什麽。
“別頂了，你好臭，以後每天必須洗澡，還有不準亂拉屎！”
洗完牛，謝自年忍著惡心把牛圈從裏到外打掃一遍，換上幹燥的幹草和新鮮的草料，才把牛牽回去。
傍晚，謝曉趕集回來，看到他坐在門檻上發呆，高興地叫他：“小年！媽媽今天的香全部賣出去了，看，買了三斤排骨，晚上吃頓好的。”
“排骨啊，”謝自年提不起興趣，起身幫忙卸下她背上的背簍，語氣悶悶的：“燉洋芋還是打火鍋？”
謝曉娟察覺出他情緒不高，歪著頭看他：“又怎麽了這是？是不是在家無聊，等開學認識新朋友就好了。”
誰想跟一群草包做朋友！
謝自年指著幹凈的牛圈，說：“洗牛洗累了。”
謝曉娟尖叫：“你怎麽不帶去河邊！自來水用了多少？水費很貴啊敗家子！”
“……”
謝自年無語地看著她：“我今少吃一斤排骨行不行！”
謝曉娟笑著戳了戳他的眉心：“逗你玩的，為了獎勵你今天洗牛圈，可以多吃一斤。”
吃飯的時候，謝自年啃著排骨問：“媽，李核是誰？”
“哪個？”
“李核，不知道是哪兩個字，只記得是這個讀音。”
謝曉娟一楞，想起了什麽，指著後山的方向：“那邊，住在半山坡的那家人的兒子。”
*
“夏天的白水鎮很悶熱。李核為了省錢，每天深夜都會去河邊洗澡，我的出現，讓他以為我跟鎮上的其他小孩一樣，不過是想要從他的身上找樂子。”
“他一個那麽愛幹凈的人，忍著很多天都不敢去河邊，怕我會偷走他的衣服，怕我會把他推進河裏，然後沒有人照顧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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