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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造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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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造訪

謝自年光速刨了兩口飯,撂了筷子翻出家裏的一把鋁皮手電筒就要出去。

“你去哪裏?”謝曉娟沖著他風風火火的背影大喊。

“去山上。”

“太晚了不準去。”

“我不亂跑,我去看看就回來,很快!”

“只能去半個小時啊!”

“知道了!”

謝自年心跳得很快,他有種強烈的預感,他要去求證。

出了謝家的老房子左轉,沿著東邊的小路往上走,要穿過一片竹子林才能上到半山腰。謝自年正對沒有路燈的小路,打開手電筒,告訴自己沒事的,只是這片竹子林沒有燈,穿過去路邊就有幾戶人家。

他不斷給自己加油打氣,最後一咬牙,嘴裏大叫著“啊啊啊啊”給自己壯膽,一口氣跑出那片幽暗的竹子林。

這是謝自年短暫的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他大口大口喘氣,回頭去看來時的路,有種從來沒有感覺到的興奮,看吧,沒那麽恐怖!

他越往上走,人家戶越來也少,一直走到小路的盡頭,只剩下一小處勉強能建房子的小平地,兩間瓦房坐落其上,其中間塌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墻垣,墻角堵堆砌小山似的青色碎瓦片;另外一間房子的門口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樹,靠近樹幹的玻璃窗上好像貼著蝴蝶紋路的窗花,被室內暖黃的光線投一照,像是在飛舞。

謝自年貓著腰鬼鬼祟祟湊到核桃樹底下,擡頭一看,玻璃窗上不是蝴蝶貼紙,甚至窗欞裏嵌著的不是玻璃,是被雨水浸濕又被太陽曬幹,因而變得脆弱不堪的黃色塑料油布,歪歪斜斜地掛著。

謝自年用手指挑開一條縫破洞,一眼看到了李核。

真的是李核!

他側身坐在一張瘸了腿的,不得不用紅磚頭墊起來而有些傾斜的長桌旁,就著頭頂垂下來的一盞不太亮的白熾燈,在謄寫語文課本上的詞語。那本課本右下角卷了邊,應該被翻過很多遍。

微微搖晃的白熾燈下,李核手裏的鉛筆已經削到接近筆頭的橡皮擦,瘦弱細長的兩根手指捏著短短一小截,表情是那麽的專註。

“小核,我想喝水。”

屋子裏響起女人輕柔的聲音,謝自年沿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過去——書桌的另一頭架了一張木床,上面鋪著幹凈的藍白格子床單,床上半躺著一個皮膚蒼白的長發女人。

謝自年瞬間瞪大雙眼,因為他看到,那個女人的右手被一條粗黑的鎖鏈拴在了床柱上。

放暖水壺的地方在窗戶這頭,謝自年看到李核站起來,趕緊蹲下去捂住口鼻憋氣,生怕李核發現自己。

謝自年聽到開水倒進杯子裏的註水聲,然後是李核離開的腳步聲。

李核問:“媽媽,你餓嗎?”

“有點。”

“我去外面給你煮粉吃。”

“好,記得把燈打開。”

“嗯。”

謝自年預感到李核要出來了,暗道一聲“我的媽”,手腳並用連滾帶爬沖下山,穿過竹子林的時候已然忘記要打開手電筒。

看到他回來,放心不下一直等在門口的謝曉娟拍著胸口揪住他的耳朵,往家裏帶,厲聲道:“以後不要在晚到處亂跑,你一個小孩子膽子怎麽這麽大!”

“媽,輕點,痛啊!”謝自年捂著耳朵,緊張地說:“你先別罵我!我跟你說,李核的媽媽被鎖在家裏!這麽大一個人,”他誇張地張開雙臂,比劃著:“不讓她動!”

謝曉娟放開他:“李核的媽媽精神不穩定,鎖著她是為了鎮上的人好。”

謝自年迫切地想要辯解:“可是她看起來很正常!”

“大人的事你不懂,你離他家遠一點,聽見沒有!”

謝自年想到從前,有些生氣了,突然發力,大聲地吼道:“聽不見!以前在學校裏大家都說離我遠一點,這樣不對!”

剎那間謝曉娟失了聲,她看著憤怒的謝自年,一瞬間巨大的悲哀和愧疚讓她捂住了自己的臉。

時間的齒輪被忽然暫停,夜晚變得靜謐。捏緊拳頭的謝自年忽然抱住謝曉娟,低落地說:“媽,對不起。”

謝曉娟抱住他,把頭埋在他頸窩,哽咽道:“不,應該說對不起是我,是我的原因。”

謝自年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背:“小梅阿姨說這不是你的錯。”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謝曉娟震驚到微微張開嘴唇,她擡頭,拉開一點距離,聽見謝自年繼續:“她說你有你的難處,我是你的兒子,我只要相信你是愛我的就夠了。”

謝自年稚嫩的臉上有不理解,有倔強,有憤怒,可是說出的話卻那麽柔軟。

謝曉娟轉過身,無數次深呼吸,強忍著想哭的沖動,再回頭時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好,我知道了。那媽媽問你,你為什麽會突然關心起李核?”

“他就是那天晚上去河邊洗澡的男孩子!”謝自年炫耀自己的求證結果,“媽,李核聞起來香香的,所以我知道他跟別人不一樣。”

“這是什麽奇怪的聯系?”

“哎喲,你不懂!”

小孩的情緒來得快去得快,謝自年饒過謝曉娟去竈房,一陣翻箱倒櫃:“排骨還有嗎?我想送給李核的媽媽,她看起來有點瘦,李核也有點瘦,是不是吃不飽?”

謝曉娟道雖然不理解謝自年的腦回路和旺盛的精力從哪裏來,但也沒有打擊他的積極性。

“排骨沒有了,有雞蛋,我拿個籃子給你裝,跟你上去看看。”

母子兩人裝好雞蛋,再次踏上那條上山的小路。

謝自年沖在前面,不斷催謝曉娟走快點,兩個人走到李核家門口的時候,李核正在塌了一半的那間瓦房裏煮米粉。

“李核!”

被叫的人遲鈍地回頭,謝自年拉著謝曉娟站在他的面前,自我介紹道:“你好啊李核,我叫謝自年,感謝的謝,自己的自,小年的年,因為我是小年出生的。這是我媽,我們住在山下,你順著這條路往下走,穿過那片竹子林往前,就能看到我家。”

“……”

李核:“請問你們是有什麽事嗎?”

謝曉娟看出小孩的防備,控制住陷入莫名興奮的謝自年,擠出溫和的笑:“小年說認識了新朋友,想給你家送點雞蛋。”

李核皺起眉,先是看了眼謝自年,再是看向謝曉娟,轉身看著自己的鍋,冷漠地拒絕:“不用了,我家有吃的。”

謝曉娟楞了下,剛想說話,就聽見另一間房子裏傳出一道女聲。

“小核,有人來了嗎?”

謝自年一聽,掙脫謝曉娟的鉗制,風一樣沖進李核的家中。

“你要做什麽!”李核臉色驚恐,邁開腿追過去。

謝曉娟在心裏罵了句她兒子這狗脾氣什麽時候能穩重點,也追了進去。

“你給我滾開!”

房間裏,李核抓住謝自年的衣服,用力推向一邊,渾身上下散發出不信任帶來的警惕。

被推得踉蹌的謝自年乖乖站好,反倒有些局促不安,好奇地盯著李核的媽媽,想看她手上的鏈,又感覺這樣做不好,視線亂瞟,小聲地說:“我叫謝自年,我們住在山腳下。”

落後一步趕來的謝曉娟把他護在身側,不好意思地笑著表示:“不用緊張,我們沒有惡意,我兒子前幾天在河邊遇到你兒子,一直記得他,今天就是想上來看看。”

床上的女人的態度比李核要溫和,她拉了一下李核的手,示意他冷靜。

“一般人不會上來看我們,李核,給他們搬條凳子。”

李核家的家當很少,一張床,缺了一條腿的桌子,四條長凳,一個沒有門的衣櫃,以及一個用木板釘出來的小書櫃,立在墻角,那上面擺著幾本小學課本和一些文具。

空蕩蕩的,讓謝曉娟感覺不好受。

李核搬來一條長凳,放在兩人的身邊,又站回原來的位置。

謝自年的好奇心戰勝了局促不安,他大著膽子問:“阿姨,你為什麽會被鎖在這裏?”

女人明顯一楞:“你們不是白水鎮的人?”

謝曉娟回答:“是的,不過我之前在外面打工,前不久才帶著小孩回來。”

“怪不得,”女人釋然,隨後指著自己的腦袋:“我這裏有時候會發瘋。”

謝自年輕輕聳了聳鼻子,聞到她身上有跟李核一樣的香氣,甚至李核家裏也有這種淡淡的香氣。

他看向李核,想問他用的香皂是什麽。但是李核很冷漠,全程一句話不說,冷著臉有點兇,他不敢開口。

謝曉娟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圈整間屋子,很快發現了怪異的地方。

“抱歉,我想問一下,你兒子……睡哪裏?”

“有床板,晚上睡覺會拿出來。”

同為母親,謝曉娟心裏的不安和不舒服越來越強烈。

她問:“我叫謝曉娟,方便問你叫什麽嗎?”

女人想了下,搖搖頭:“不記得了,很多東西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我姓李。”

謝自年露出燦爛的微笑:“李阿姨,那你以後要記住我,我叫謝自年!是李核的朋友!”

李核抿起嘴唇:“誰跟你是朋友?”

“只要認識就是朋友!”謝自年彎腰撿起雞蛋籃子,遞過去,“這是朋友的禮物。”

李核冷笑:“不需要。”

謝自年固執地把籃子塞進他懷裏,見他要扔,謝自年大喊:“餵!這些雞蛋很貴的,砸了就浪費了!”

李核一頓,手停在半空中。

李阿姨出聲制止他:“好了小核,收下吧。”

謝曉娟環住得逞的謝自年,尷尬笑笑:“雞蛋盡快吃,天熱放太久會壞。太晚了不打擾了,我們先走了。”

“好。”

在返家的路上,謝自年揪住謝曉娟的衣服,讓她停下來:“媽,我覺得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

“李核沒有爸爸。”

一語驚醒夢中人,謝曉娟後知後覺,一個晃神,打了個冷顫,緊接著篩糠一樣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蹲下來,和謝自年平視,看著謝自年的眼睛認真地說:“小年,我接下來要講的話很重要,你一定要牢牢記住。你可以跟李核做朋友,可以跟他玩,但是不要跟他太要好,也不要問他的媽媽和爸爸,更不要到處說,你太小了,這裏面有很多大人的事,你理解不了,知道嗎?”

“可是……”

“沒有可是!”謝曉娟的聲音變得尖利,她控制不住自己內心蔓延開的慌亂,抓著謝自見肩膀的十根手指不斷收緊,“小年,這個世界太惡心了,我不想讓你在這麽小的年紀接觸到那些惡心的東西,我只想你能平安長大,記住了嗎?!”

謝自年第一次在謝曉娟的臉上看到了恐懼,那是他不熟悉的情緒,讓他有些害怕,以至於忘記回應。

“啞巴了!聽見沒有!”

謝自年被她嚴肅的吼叫嚇了一跳。他不清楚謝曉娟口中“大人的事”是什麽,可他知道謝曉娟只有在面對很嚴肅的事情時才會很認真地跟他說話。

就像小梅阿姨說的,只要相信謝曉娟是愛他的就夠了。

他點點頭:“聽見了。”

*

“我第一次去李核家的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兩只袖子和衣服的下擺開了線,還有好幾處破洞。但他和他的母親始終堅持在有限的條件下,維持最後的體面。”

“那個時候,窮鄉僻壤的白水鎮大多是些樸實的農民,收入不高,偶爾會有幾個好心的婆婆給他家送些吃的,用的,或者是一點點微薄的金錢救濟,讓他們不至於餓死。”

“彼時我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理解謝曉娟恐懼的來源,或許是因為李阿姨的病情,或許是她口中所謂的‘惡心的世界’,感覺到她發抖,我知道要聽她的話。可我還是放不下李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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