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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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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坦然

度過混亂不安的一夜,謝自年離開醫院回到酒店已經快淩晨四點。

他和王星星推門進來的時候,楊凱莉已經到了,手裏的電話還沒掐斷。

“……沒有的事,天氣太熱中暑暈倒進醫院而已,那些狗仔你又不是知道,凈會添油加醋,對啊,大晚你打電話費心了,合同的事回頭我去帝都詳聊哈,”她抽空看了眼進門的兩人,“喲,時間不早了你快睡吧,哈哈,好的,好的,回見哈。”

謝自年循著聲音側頭:“記者嗎?”

“品牌方。你說巧不巧,我正在談一個眼鏡的代言,狗仔就把你看不見進醫院的消息捅出去了。”

她快步走他身邊,剛準備關心他的情況,下一個電話又進來了。她看了眼名字,直接按了靜音,滿臉擔憂地擡手在謝自年的眼睛晃了晃:“現在還是看不見嗎?”

謝自年搖搖頭:“大概要再等等。”

楊凱莉搭著他的手腕帶他到沙發上坐下,緩緩吐出一口氣:“星星給我打完電話我手都是麻的,在飛機上心慌得要死,好在知道是良性腫瘤,我沒那麽緊張了。你也別多想,明天去醫院,劇組這邊我來溝通。”

“嗯。”

知道人是好的,楊凱莉的心放回肚子裏,先是自責:“上次你暈倒我就應該馬上帶你去醫院檢查,怪我以為是節食搞的,”

說完又忍不住責怪起來謝自年:“平時讓你註意避讖,你看吧,現在進醫院了,以後說話給我註意點啊。”

“我不信這種東西,”謝自年轉動空洞無光的眼睛,“換個角度想,生老病死,人生四苦,每個人都要經歷一遍,以後拍戲我的情感更豐富了。”

他故作輕松的語氣反而讓楊凱莉剛放回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小年,你還好嗎?”

“我很好。”

楊凱莉欺身上前,環住他給了他一個擁抱:“你別想些有的沒的,聽醫生的話,該住院住院,該治療治療,等好了又是活蹦亂跳的謝自年,要我說……”

謝自年忽然打斷她:“凱莉姐,我想一個人待著。”

楊凱莉收了聲,還是有些不確定地問:“真的沒事?”

“我……”謝自年摸索到她的脊背,拍了兩下:“我只是有些想李核。”

再次提起李核,楊凱莉沒有像往常一樣情緒激動。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一句:“行,事出突然,我和星星去找導演溝通,一會兒再回來。”

“好。”

兩個人走後,房間漸漸安靜下來。

謝自年的眼前依舊是化不開的濃墨,他多次大嘗試拼命眨眼,想要以此撕開一條裂縫重新抓取久違道的光線,然而眼皮快速地開合,帶來的是更深的空洞和茫然。

他不再掙紮,而是有那麽一瞬間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釋懷。

這樣也好,正好趁著這段時間,整理他最近的情緒。

他獨自坐在沙發上,抹了個抱枕塞進懷裏。微微揚起下巴,眼神視角,陷入無邊無際的回憶之中。

謝自年回想起很多不曾想起的過去,然後反覆勾勒生命中遇到的每一個人。謝曉娟,許清影,還有李核……大概是視力的缺失,整個世界變成一塊巨大的電影屏幕,他像小時候第一次看黑白默片一樣,站在巨幕之下,而那些不敢回憶的過去,在當下全都變得清晰。

好的壞的,悲傷的快樂的過去,都讓他感嘆自己短暫的二十八年居然經歷過這麽多,多到像一張張吸飽了水的棉紙,一層層覆蓋在下來,讓他感到窒息。

如同李核說的一樣,“極夜”會讓人對時間的感知變得遲鈍。

謝自年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楊凱莉和王星星返回房間,他才想起活動僵硬的肩膀,恍惚著問:“幾點了?”

楊凱莉看手機:“快七點了。”

她跟導演和制片溝通幾個小時,嗓子有點啞,看到他下巴冒出的一圈胡茬,驚訝道:“你是不是沒睡覺?”

“凱莉姐,”謝自年叫她:“紀醫生什麽時候回來?我想見見她。”

因為謝自年突然的失明,電影的拍攝計劃被迫打亂。經過楊凱莉的溝通,為了最大限度減少成本損耗,蔣士奇把一部分可以先拍的戲提前,給謝自年勻出兩天的休息時間,後面看情況再商量。

謝自年一晚上沒睡,短暫瞇了一會兒。心中不安,睡得不踏實,很快從夢中驚醒。慶幸的是,他的眼睛已經能感覺到一點微弱的光,不過視線還是很模糊。

他問王星星幾點了。王星星說:“剛過八點,年哥,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不睡了,紀醫生到了嗎?”

“今天最早的一班飛機,”王星星看了眼時間,“我已經讓司機去機場了。之前你都不肯跟她好好聊,現在怎麽這麽著急?”

謝自年楞了下:“怎麽會突然問?”

王星星給他倒了一杯水:“年哥,你現在平靜到不像我認識的年哥,因為從昨天到現在,你沒有發瘋要找李醫生。按照你的性格,從醫院出來你就要千方百計聯系他了。”

“……我在你心裏居然是這樣的人設?”

謝自年笑了笑,有些無力地說了一句話。

“因為我一直在撐著一口氣,”

他說,“你和凱莉姐總是勸我放下李核,放下意味著我要坦然地面對過去,我和他的過去太苦,太沈重了,這種痛苦不是我和他之間單純的愛與不愛,是從小生活的環境,是我和他無數次選擇造成的言不由衷。”

他指著自己的眼睛:“在得知我的腦袋裏長了個瘤子之前,我始終相信,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未來是未來,任何一項都不會改變我要抓住李核決心。然而,前幾天我出現了嚴重的幻覺,我看到李核出現在這裏,他和平時判若兩人。”

“起初,我想幻覺就幻覺吧,如果我萬般努力的結果是和他老死不相往來,那沈迷在幻覺之中也是一種陪伴。可是……”

“可是我的腦袋裏長了個核桃大小的東西。我覺得這是命運嘲弄般的安排。我想要的李核,不應該是只存在於腦袋裏的李核,我想要擁抱和親吻的,一直是真實的李核。即使他冰冷不近人情,即使他有他的言不由衷,但這樣的他才是真實存在的。”

“在看不見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有那麽一瞬間我想,我不應該是這樣病態地面對李核。有病就治病,治好了再去找他,我們之間,總得先有個人站出來。”

謝自年的一番話讓讓王星星刷新的對他的認知。在他的印象中,謝自年是個活得自在的人,跟娛樂圈其他人相比更像個異類。他始終不理解謝自年從拍《河流》開始表現的不正常。

而現在,他似乎偷窺到那些被謝自年輕描淡寫帶過的和李核的過去,或許是他這輩子無法接觸到的陰暗面。

王星星搓搓臉,說:“我打個電話問問司機,有沒有接到紀醫生。”

紀萬紅回到酒店時,謝自年已經簡單沖了個澡,換了一套相對柔軟的衣服,坐在臨窗的木椅裏,微微睜大眼睛感受明明燦爛對他卻是細微的光線。

“紀醫生,抱歉,因為我的原因,一直拖到現在才敢坐在你的面前。”

他態度的改變讓紀萬紅稍顯驚訝。她溫和道:“不用說抱歉,你能邁出第一步,是最好選擇。認知行為的幹預需要你講述你的過去,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不需要給你一點準備的時間?”

謝自年搖頭:“現在開始,趁我的心氣還在。”

楊凱莉站起來表示:“我們是不是要回避?”

“不用,”謝自年說,“凱莉姐,星星,你們以前不理解我,很多次問我和李核發生過什麽,我總是岔開話題,既然我今天選擇全盤托出,一起聽聽吧。”

謝自年盯著那些模糊的光斑,深呼吸,然後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算算時間,距離我第一見到李核,已經過去十八年。所以,這其實是個冗長的故事,可能需要花很多時間來講述。讓我想想,應該從什麽地方開始說起。”

“先講講我和李核的相遇吧。”

“我的母親是一個妓女。一個人人唾罵的標簽。家庭原因,她沒有讀過很多書,小學六年級我的外婆去世後就輟學了。沒錢讀書沒人照顧的孤女,稀裏糊塗跟著鎮上一個賣香的寡婦當學徒,勉勉強強有一份工,能養活自己。”

“後來……”

謝自年露出一絲不真實的笑意:“我母親成年後,賣香的寡婦把她賣給縣裏開色情場所的老板。那個年代被困在大山深處,無依無靠的女人,就這樣淪為明碼標價的商品。我的母親為了生存,被迫提供服務。”

“在她二十歲的時候,俗套地愛上了一個嫖客,然後有了我。出於‘愛’,她千方百計從那個地方逃出來,找到我那個現在墳頭草已經有三米高的父親,幻想著有個好結果。可笑的是,有家室還出去嫖的男人能是什麽好人,以孩子為要挾的談判終變成一個不堪的笑話。”

“大概也是因為愛吧,她留下我。從我有記憶起,我們母子的生活就沒有過太平,人們先是議論她未婚先孕,再順著蛛絲馬跡挖出她不光彩的過去,就像一條洗得再幹凈的私密衣物,只要攤開來曬在太陽底下,也還是難以啟齒,會讓人想盡辦法遮遮掩掩。”

“黔省的山很高,可嘲笑和諷刺卻能快速飛越那些起伏的山脈。我們搬過很多次家,從一個縣轉輾到另一個縣,最後在我十歲那年,疲於應付指責和謾罵的母親帶我回到了白水鎮。”

“她是如此的天真,以為回到白水鎮大家多少會體諒她的難處,然而故鄉的惡意遠比外界要來得猛烈。那些人表面的虛偽關心之下,她的過去,我的存在,成為鎮上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不過三十歲出頭的她,在經年累月的詬病中習得性麻木,完全喪失再逃走的勇氣。”

“同樣逃不走的還有李核和他的媽媽。”

“他的媽媽是白水鎮某個畜生花兩萬塊錢‘娶’回來的老婆,據說以前是個大學生,被折磨到精神失常,常年被一把大鐵鏈栓在家裏。”

“李核和我的出生是一個悲劇。某一次我悲觀地問李核,我們為什麽會存在於這個世界?”

“明明是比我還要痛苦的李核,面對我的無力,會把一朵水紅色的杜鵑花別到我的耳邊,說,‘我們的存在是為了感受世界’。”

“而這句話,是許清影——來白水鎮支教的時候教我們的,直到現在,回憶起種種,我才恍然意識到,她短暫的出現變成了我和李核成長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開始進回憶階段,可能大概會有點虐,如果沒準備好的朋友,可以等回憶階段更完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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