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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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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迷夢

淩晨兩點,市人民醫院的急診擠滿了患者。

發高燒大哭不止的嬰兒,出車禍撞斷腿嗷嗷叫的男生,痛經痛到臉色發白的女孩,以及在劇組跟人打架劃傷腿的謝自年。

“醫生,可以只吃藥不縫針嗎?!”

看見端著縫合工具靠近的醫生,謝自年頭皮發麻發緊。

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隔著口罩笑問:“大老爺們兒害怕?”

冷冰冰的長針讓謝自年不自覺咽了咽口水:“我從小暈針。”

醫生指著他左腿肚子上那道又深又長的傷口:“你的傷口太深,不縫針有感染風險。小手術,上了麻藥沒那麽痛,你不看心理壓力就沒那麽大。”

謝自年視死如歸:“那,那好吧。”

縫針的時候謝自年面色發白,控制不住發抖,醫生看見了,找話題分散他的註意力:“跟人打架搞的?”

一提謝自年就來氣:“揍了個小癟三!”

“怎麽說?”

“劇組有個男的對女同事動手動腳,看不過去打起來了。”

同為女性,女醫生有些驚訝:“挺有正義感啊,你是個演員?”

“嗯。”

“演過什麽電視劇?”

“嗐,不出名的十八線而已,混口飯吃。”

“聽口音你不是鳥川人吧?”

“我黔省的。”

“你說巧不巧,我前幾天休假剛從六盤水旅游回來,是個好地方,比鳥川涼快,吃的也好吃,想念水城的羊肉粉。”

這幾年黔省的旅游很火,謝自年不意外:“六盤水是涼都,你很會挑地方。”

女醫生笑了笑:“一個同事推薦的,他還推薦去凱裏,可惜我因為時間安排沒去成,有機會想再去一次。”

謝自年一楞:“我是凱裏人。”

“哇哦,那真是太巧了,聽說酸湯魚很有名。”

“是。”

兩人說話間,謝自年小腿上的傷口縫好了,像條蜈蚣。

女醫生脫下沾了血的一次性醫用手套:“可以了,這幾天洗澡可以用保鮮膜包住傷口,不要沾水,等下再打一針破傷風,吃三天的消炎藥。”

聽到又要打針,謝自年又不行了,皺著眉:“能不打嗎?”

“看來你是真的害怕。”女醫生說,“傷口感染要重視。行了,我給你開單子,去大廳繳費拿藥打針。”

謝自年硬著頭皮謝過。

拿到繳費單,謝自年一瘸一拐往醫院大廳走。還沒走到入口,就看到裏裏外外圍滿了人,大家紛紛舉起手機對準大廳的中央。

有熱鬧!謝自年來勁了,抓住旁邊的大哥打聽:“這是咋了?”

“哎喲我操!一個精神病的家屬搞醫鬧!拿著一把這麽長的大砍刀,”大哥左右手比畫出長度,“威脅要見主治醫生。”

“那不趕緊報警?!等著出人命啊!”

大哥看白癡一樣看他:“早報了,還沒到呢,那麽大一把刀,誰都不敢上去。喲,快看,應該是醫生來了。”

謝自年仗著身高,稍稍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裏看。

“讓一讓讓一讓!”兩個保安扒開圍觀的人群,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出來,戴著墨綠色的手術帽和口罩,穿著同色的手術服,前襟和雙手還沾著未幹的鮮血,顯然剛從手術室出來。

鬧事的家屬看到人,立刻兇神惡煞地舉起手裏半臂長的砍刀對準他:“姓李的,我媽死了!你不是說動手術可以救她嗎!可是她還是死了!!!”

醫生沒有後退,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槍灰色的眼鏡下面,是一雙冷靜又清明的眼睛,說話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兩個月前你的母親因為冠心病住院,手術前你隱瞞了她患有狂躁癥的病史,而狂躁癥患者進行心臟手術的風險會比普通患者高出三倍,比如術中可能出現血壓驟升、血管破裂,術後也容易因情緒激動引發並發癥。”

“我的團隊順利完成了搭橋手術,術後三天她的各項指標都很穩定。而問題出在前天淩晨,她趁護士不註意擅自拔掉了監測儀和輸液管,情緒失控下劇烈掙紮,導致傷口破裂引發大出血,這才是導致她死亡的最終原因。”

醫生擡手示意對方先放下刀,語氣裏多了幾分沈重:“我們發現後立刻進行搶救,可她的心臟功能已經嚴重受損,最終沒能救回來。”

“你隱瞞病史,術後不願意找專人看護。”醫生往前半步,沾著血的手沒有絲毫顫抖,“我理解你失去親人的痛苦,但醫鬧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挽回不了你母親的生命。現在把刀放下,警察馬上就到,有任何疑問,我們可以走正規醫療鑒定程序。”

“不可能……你們撒謊!”持刀男嘶吼著,聲音因情緒激動而破音,帶著哭腔,“我媽怎麽會自己拔管子?你們明明說手術很成功,說她很快就能出院的!”

他臉上的兇戾被突如其來的真相沖得有些潰散,眼眶瞬間紅了,喉間發出粗重的喘息:“都說你醫術精湛我才找到你,但是她還是死了!”

持刀的男人情緒越來越激動。握著砍刀的手劇烈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刀刃在大廳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吳先生,如果你提前告知你母親的過往病史,我們會有另外一套手術方案,現在還請你冷靜。”

“我媽現在躺在停屍房你讓我怎麽冷靜!”男人大口大口喘氣,雙眼通紅,“都是你!都是你們無能!”

他嘶吼著,下一秒完全失去理智,發了瘋揮刀朝醫生砍去。

人群爆發出驚呼,騷動中醫生往旁邊閃身的動作又快又穩,沾著血漬的手術服下擺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他沒有後退,反而借著側身的力道,伸出左手精準扣住男人持刀的手腕 。

“砰!” 砍刀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濺起細碎的火星,刀刃彈動著發出刺耳的嗡鳴。

醫生手腕用力一擰,男人吃痛地悶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另一只手胡亂揮舞著想掙脫,被迅速上前的保安以及幾個見義勇為的人從身後架住胳膊。

“冷靜點!” 醫生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沾濕了手術帽的邊緣,“你現在的行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持刀男掙紮間額前的頭發散亂開來,遮住了通紅的眼睛,嘴裏仍在嘶吼:“我媽沒了……我就這一個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從暴怒的咆哮變成了絕望的哀求,“她怎麽能就這麽沒了……”

醫生緩緩松開手,後退半步,摘下口罩輕喘,過了一會兒才說:“對於你母親的死我很遺憾,但醫療從沒有絕對的保證。你隱瞞病史、術後疏忽看護,這些都是事實。”

隔著人群,謝自年看著那熟悉又陌生張臉,張了張嘴,突然叫了一聲:“李……核?”

像是要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人,謝自年大力撥開人群往前跑:“李核?!”

被叫的人應聲擡頭,身形瞬間一震。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醫院的大廳恢覆了正常秩序。

謝自年奔跑的時候太用力導致傷口崩開,鮮血直流,被迫回到急診室。

接診的還是先前給他縫針的女醫生,看到陪伴在謝自年身側的李核,微微詫異:“誒?你這是剛下手術臺嗎?怎麽來急診這邊?”

李核點點頭:“剛做完手術,遇到病患家屬鬧事,這是我朋友,他什麽情況?”

“居然是你朋友?”女醫生更驚訝了,“沒事,小腿上被劃了一道……我的媽呀,怎麽崩開了!”

女醫生來不及多想,迅速找工具重新處理謝自年的傷口。

李核的雙手有血,只能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還在發楞的謝自年:“你先處理,我去換衣服,等下過來找你。”

“……好。”

目送李核離開,謝自年久久怔楞,折返回來的女醫生看他狀況不太對勁,關心道:“你還好嗎?是不是傷口太痛?”

“哦,沒,不痛,”謝自年莫名其妙地問:“醫生,局部麻醉會影響大腦嗎?”

“啊?局麻的部位在小腿不在你的大腦。”

“那我為什麽感覺在做夢?”

女醫生不理解,有些哭笑不得:“別做夢了,我要給你重新縫針,怎麽還沒出醫院就崩開?你怎麽會認識李核?他很少朋友的……”

耳邊醫生還在表達自己的疑惑,謝自年沒回答,看到她重新拿起針和線做消毒工作,熟悉的恐懼爬上後背,他才堪堪反應過來自己真的不是在做夢。

他找到李核了。

傷口的第二次縫合完成後,女醫生反覆叮囑謝自年:“一個星期內減少劇烈運動,好好養傷口,長新肉會癢,可以切一片生姜在外緣塗抹。”

陷入抽離狀態的謝自年反應慢半拍道謝:“啊,好,謝謝醫生。”

急診室很忙,謝自年不再麻煩她,緩慢地行至走廊外面的長椅,坐下等李核。

他沒想到再見李核,他的變化如此之大,長高了,變壯了,還成了醫生——一個他從來沒有想到的職業。

剛剛發生的一切還歷歷在目,謝自年後知後覺般有些害怕,有些恐懼,情緒發酵,最後演變為無法壓抑的痛苦。

成為醫生的李核,在面對一次次生命的離去時,會不會反覆想起那些晦暗的過去?

為什麽,為什麽會成為一名醫生?

“結束了嗎?”

去而覆返的李核在謝自年的身前蹲下。

他換下了墨綠色的手術服,穿上了白大褂,左胸的口袋上別著兩支圓珠筆,在醫院獨有的消毒水氣味中,謝自年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李核?”

謝自年依舊認為自己在做夢,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李核擡起頭,槍灰色的眼鏡遮住一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好久不見,謝自年。”

感覺到有溫熱的淚水順著自己的眼角流出,謝自年哽咽著伸手摸了一下眼尾,緩緩睜開雙眼。

“年哥,你醒了!”王星星著急走上前,確認人是真的醒了終於松了一口氣。

周圍的一切讓謝自年意識到這裏不是清風公寓,不是雲景別墅二十三號,是自己在市中心的房子。

他撐著沈重的身體坐起來,想說話,結果因為喉嚨幹澀劇烈咳嗽。王星星趕忙給他倒水。

喝了半杯水,嗓子舒服了,謝自年問:“幾點了?”

“快十點了。”

“李核呢?”

王星星猶豫了幾秒:“李醫生沒來,他連夜讓我接你回來的。”

“哼。”謝自年冷笑,“膽小鬼。”

“年哥,李醫生說你暈倒了,你沒事吧?”

“是他讓我物理暈倒!”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謝自年伸出自己的胳膊,讓王星星看已經發青的針眼:“看見沒!他給我打鎮靜劑!”

王星星聲如細蚊:“……這樣你才會乖乖回來嘛。”

“你向著我還是向著他?!”

“哎呀年哥,”王星星碰了下鼻尖,“要不你跟李醫生就算了吧,他……挺無情的。”

謝自年斜眼看他:“你又知道了?”

“我眼睛又不瞎,看得出來!”

“你一個母胎單身的人,你不懂。”謝自年又問:“我手機呢?”

王星星警惕:“你不會又要去找李醫生吧?”

謝自年揚了下眉毛:“釣過魚嗎?”

“釣過啊,怎麽了?”

“我的小笨蛋,一看你就是經常空軍,”謝自年鄙夷道,“釣魚放線要學會一松一緊,這樣魚才不會脫鉤。手機給我,我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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