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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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暴雨
李核的掌心沾滿了綿密的泡沫，綠茶洗手液的香氣縈繞在鼻息之間。血漬已經沖幹凈，他卻繼續用流水沖著被謝自年咬破的手腕，盯著那圈翻開皮肉的牙印有片刻的失神。
暴雨天，不知道啟明星有沒有留在實驗室？
他應該給啟明星打個電話確定今天的實驗依舊如期進行，或者借此給高壓工作的員工放個短暫的假期。
或許得先打電話問一下梁以默這幾天的狀況怎麽樣，今天有暴雨，他的病情可能會跟著天氣變化。
也或許，他需要打另外一個電話才對。
暴雨天。
暴雨天……
李核關掉水龍頭，雙手撐著灰色的水池邊緣。耳朵裏灌滿風雨天氣的暴躁。
暴雨天，一個讓人討厭的天氣。
獨自在昏暗的廚房站了很久，李核從褲兜裏掏出手機，解了鎖，屏幕上顯示半個小時前有一通趙琳的未接來電，他頓了兩秒，回撥過去。
“現在不忙了？”
聽筒裏響起趙琳溫和的聲線，一瞬間沖散了些許的壓抑。
李核：“嗯，老師有事找我？”
“沒事，這不是打臺風我怕你忙得沒時間給窗戶貼膠帶，想提醒你，你回家了還是在實驗室？”
以前每每遇到臺風登陸前，趙琳都會帶著許清影和他給家裏的窗戶貼膠帶。黃色的大力膠，橫豎各來一條，再斜著來兩條，最後在窗戶上貼出一個個大大的黃色“米”字。
某一次許清影一反常態，往窗戶上貼了兩個“麥”字，李核好奇她為什麽這麽做，遂問。許清影笑道：“因為‘麥’克風啊，以後記得全部改成‘麥’字哦。”
“我和你許老師今天在家裏貼膠帶，大概是老了直不起腰了，夠不到窗戶頂，只能貼一半，老許一直叨叨你要是在家多好，你個子高，伸手就能夠到。”
電話裏趙琳輕嘆一聲：“小影喜歡下雨天，一到下雨就喜歡裹著毛毯窩在飄窗睡大覺，要是她……”
“老師。”
李核叫她，以此打斷：“有一段時間沒回去，等臺風過了我回去看您和許老師。”
趙琳：“你呀，明明開車半個小時就能到，硬是要我給你打電話你才願意回來，別一心撲在工作上，要好好照顧自己，有沒有按時吃飯？”
“吃的，實驗室有食堂，您不用擔心。”
“那睡覺呢？不要過度依賴安眠藥，多出門社交，可以的話找個人談談戀愛，有個人說話你心裏也好受些。”
李核失笑：“戀愛又不包治百病。老師別擔心我，我現在很好。”
趙琳：“我清楚你從來就沒有好過。老生常談的話題，阿姨也不想嘮叨，可我還是想說，從你來到我們家的那一天，你就是小影的弟弟，沒有別的，多回來看看。”
“嗯，這段時間是有點忙，我一定記著。”
等聽完趙琳又叮囑兩句，這通電話才收了線。
此時窗戶外面的世界已經被黑壓壓的天氣裹得密不透風，暴雨砸在玻璃窗上啪啪響。李核順道點開手機通訊錄裏王星星的聯系方式，停了兩秒，摁滅了手機屏幕。
簡單處理了傷口，李核摸著纏繞的繃帶上到二樓。
走廊鋪了羊毛地毯，走在上面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李核一直走到一間客房的門口，盯著門把手不知道在想什麽，好半天才如夢初醒般擡手擰開把手，緩步進去。
時間還沒有過午，厚重的黑色窗簾隔絕了臺風天本就稀少的光線，靠窗的黑色大床中央微微隆起一個弧度，謝自年安靜地平躺著，姿勢在李核離開的這段時間沒有一點變化。
謝自年倒下的一瞬間，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就沖了出去，然而還是慢了一步，手擦過謝自年的衣領，就這麽眼睜睜看著謝自年墜地，後腦勺重重磕在院子用來鋪路的鵝卵石上，瞬間沒聲了。
“謝自年！”
任由他怎麽拍謝自年的臉，對方楞是沒反應，恰逢臺風裹挾的雨水瞬間傾瀉而下，來不及多想，他立馬抱起人返回家中。
李核俯身，用指腹微微掀開謝自年的眼瞼，瞳孔雙側依舊呈現輕度散大，眼球對外界的刺激有遲緩的反應，看來是真的昏迷了。
不是裝的。
李核闔上他的眼瞼，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他溫熱的眼皮。
只要有這個人在的地方，像水落進滾油裏面劈裏啪啦的都是響聲，也只有睡著的時候會安靜些。
某次顧賠背地裏在李核的面前形容謝自年：“他就跟我小時候養的比格犬一模一樣，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勁，發不完的神經。”
彼時李核不知道什麽是比格犬，在百度上搜索了解後肯定了顧賠的形容。
看著陷入昏迷的人，李核想起，謝自年正常入睡的狀態其實也不見得有多老實。會偶爾發夢，大半夜對著空氣來一套軍體拳，拳頭砸在自己的臉上而始作俑者完全不自知；也會抱著自己的手臂張嘴就啃，一邊啃一邊囈語：“李核李核，我想吃豬腳飯，可是熱量好高，凱莉姐要我控制體重，當明星真煩。”
做演員有嚴苛的上鏡要求，加上謝自年有外貌包袱，曾原話吐槽：“我這張臉值錢！不想像XXX當發面饅頭。”
然而兩年不見的謝自年太瘦，抱在懷裏的重量輕飄飄的，像紙糊的風箏。
【李核，我們去山上放風箏！】
夠了。
記憶的閘閥剛有松動，李核警告自己不能有哪怕一毫一厘的動搖。
只有變成一個冷冰冰的人，只有當謝自年遠遠的離開他，這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你啊……三年前就不應該出現在鳥川。”
李核呼出一口氣，覆在謝自年眼皮上的手指移到他的頭頂，輕拍兩下：“謝自年……”
房間的中央空調隔絕了暴雨天的潮濕、悶熱，李核最後看了一眼安靜躺著的謝自年，轉身離開。
回到書房，李核在書桌前坐定，打開電腦插上U盤，開始看顧賠給他的資料——顧照臨從小到大的就醫記錄。
每個文件夾裏的資料對李核來說不算難閱讀，只不過數量多，需要花一些時間。
“HSAN，先天性無痛癥……”
無痛癥屬於遺傳性感覺自律神經障礙，患缺乏痛覺感知，缺乏疼痛預警；不光如此，隨著李核繼續翻閱，他發現顧照臨在十八歲的一次就醫記錄裏，被確診為NPD。自戀型人格障礙，強烈渴求他人的關註以及對他人缺乏同情心。
李核看著資料上顧照臨的照片，大概是青少年時期拍的，面容還很年輕，眉眼間有三分神似顧賠。和顧賠一樣，他們兩兄弟都遺傳了來自父親的英俊外貌，而不同於顧賠，顧照臨因為先天遺傳性疾病的影響，估摸著是性格使然，眉宇間多了一層明顯的陰翳。
“HSAN加NPD，原來如此。”
李核心中有了答案。
凝神思考片刻，他打開PubMed網站開始檢索與之相關的文獻。
與眾多資料作伴，李核看得入迷而忘記時間，待手機上提醒他每天晚上定時吃飯的鬧鐘響起，他才從電腦屏幕上挪開視線。
窗外的天氣還是陰沈，慶幸已經從疾風暴雨轉為中小雨，應該再過一段時間就臺風就會過境。
這時顧賠的電話來得湊巧，李核接起後，對方象征性地先關心他：“吃飯了嗎？”
“你撥冗來電只是關心我的晚飯著落？”
“這不是怕你餓死自己嘛。”顧賠毫不掩飾自己吊兒郎當的語氣，心情似乎很好地與他閑扯，“你每天給自己定個吃飯睡覺運動的鬧鐘有什麽用，該不吃還是不吃，該不睡還是不睡，閑得慌。”
李核：“定時對我來說是另外一種提醒，而不單純是規律的生活。”
顧賠：“提醒你什麽？”
“提醒時間的流逝。”李核開了外放，手掌覆蓋在後頸處揉捏著僵硬的脊椎，一用力，感受到手腕上傷口的撕扯，恍惚中想起隔壁還躺著一個不知道醒沒醒的人，於是問顧賠。
“有事說事，我很忙。”
“確實有正事，誒！你要謀殺親夫！”
顧賠的話說一半，那頭似乎是梁以默猜到顧賠再跟誰打電話，嘟嘟囔囔地說：“我要跟李核說話，快點，把電話給我！”
一個不給一個要拿，兩個人一言不合起了爭執，李核靜靜聽了片刻，直到對話變成一陣急促綿長的水漬聲。
意識到他們在做什麽，李核無語，出聲提醒：“你忙完再給我打電話。註意節制，梁以默的身體承受不了激烈的xing事。”
“你先等等別掛。”顧賠把人壓在shen下，“寶貝聽話，你先去吃點東西好不好？我有事跟李核說，乖一點，等臺風過了我讓他來家裏看你。”
顧賠花了點時間哄完人又叫管家把人帶走，回到電話上，怪罪起李核：“還不是因為你，上次你瞞著我讓他看完《河流》，他最近一直鬧著要去見謝自年真人，瘋了不是？”
“……”
李核頭隱隱作痛，他看了眼手腕上的白色繃帶，跳過有關對謝自年的話題：“梁以默不是豌豆公主，他現在的病情已經穩定，可以適當帶他出去走走。”
“讓梁以默外出”一直是顧賠的禁忌，對方的語氣迅速變冷：“那不行。你根本不能理解當年我幾乎要失去梁以默的絕望，我要的是他一直留在我的身邊，所以我不允許任何潛在的危險發生。”
“如果連保護他都做不到，那就放手。”
“學你啊？”顧賠嗤笑，“李核，你的想法太理想。而我跟你不一樣，即使是下地獄，我也要拉著梁以默一起。”
這番話讓李核微怔。
他不自覺回想起他和顧賠的相識，鳥川像今天一樣，正在經歷一場大暴雨。
那時他在市人民醫院規培，輪轉到急診，值班第一天就遇到了抱著滿身是血的梁以默沖進急診室的顧賠，被雨水淋濕的顧賠滿身狼狽，紅著眼睛大喊著“醫生能不能救救他”。
在急救的半個小時內，梁以默的心跳一度停止，好在最後搶救回來了。
當李核出了急診室，入眼第一幕便是雙手合十對著冰冷的墻面禱告的顧賠。
“我從來不求老天只求自己，可是現在，上帝也好，老天爺也好，別讓梁以默離開我，求求了，求求你們了。”
在鬧哄哄的急診室，渾身濕透的男人虔誠地請求神明，身上的雨水順著褲管滴在腳邊，洇濕大片地板。
那樣的畫面，讓李核忽然想到了謝自年。
他想，謝阿姨去世的那天，謝自年是不是也曾經像這個男人一樣，無助地向上天乞求，乞求他的母親能夠脫離生命危險？
李核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謝自年這個人，記憶還停留在少年陽光燦爛的臉，以及他對自己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李核，逃吧，從白水鎮逃出去，不過……不過等你長大，記得回來看我。”
李核不得不閉上眼睛，以緩解心口的驟痛。
半晌，他對顧賠說：“顧賠，我們是不一樣。”
電話裏顧賠沈默著，似乎是嘆息，也似乎是沒有：“我們總有自己的選擇，不是嗎？不提了，今天給你打電話，是想說，我這邊已經準備好，再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關於顧照臨，你確定由你來主導？我是說，只要你說放棄，我可以找人替代你。”
聞言，李核睜開眼睛，看著屏幕上顧照臨的照片：“我始終認為許清影的死不是意外，而我需要一個真相。”
“不考慮謝自年？”
顧賠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掛了。”
李核握住鼠標，關掉了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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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天，不知道啟明星有沒有留在實驗室？
他應該給啟明星打個電話確定今天的實驗依舊如期進行，或者借此給高壓工作的員工放個短暫的假期。
或許得先打電話問一下梁以默這幾天的狀況怎麽樣，今天有暴雨，他的病情可能會跟著天氣變化。
也或許，他需要打另外一個電話才對。
暴雨天。
暴雨天……
李核關掉水龍頭，雙手撐著灰色的水池邊緣。耳朵裏灌滿風雨天氣的暴躁。
暴雨天，一個讓人討厭的天氣。
獨自在昏暗的廚房站了很久，李核從褲兜裏掏出手機，解了鎖，屏幕上顯示半個小時前有一通趙琳的未接來電，他頓了兩秒，回撥過去。
“現在不忙了？”
聽筒裏響起趙琳溫和的聲線，一瞬間沖散了些許的壓抑。
李核：“嗯，老師有事找我？”
“沒事，這不是打臺風我怕你忙得沒時間給窗戶貼膠帶，想提醒你，你回家了還是在實驗室？”
以前每每遇到臺風登陸前，趙琳都會帶著許清影和他給家裏的窗戶貼膠帶。黃色的大力膠，橫豎各來一條，再斜著來兩條，最後在窗戶上貼出一個個大大的黃色“米”字。
某一次許清影一反常態，往窗戶上貼了兩個“麥”字，李核好奇她為什麽這麽做，遂問。許清影笑道：“因為‘麥’克風啊，以後記得全部改成‘麥’字哦。”
“我和你許老師今天在家裏貼膠帶，大概是老了直不起腰了，夠不到窗戶頂，只能貼一半，老許一直叨叨你要是在家多好，你個子高，伸手就能夠到。”
電話裏趙琳輕嘆一聲：“小影喜歡下雨天，一到下雨就喜歡裹著毛毯窩在飄窗睡大覺，要是她……”
“老師。”
李核叫她，以此打斷：“有一段時間沒回去，等臺風過了我回去看您和許老師。”
趙琳：“你呀，明明開車半個小時就能到，硬是要我給你打電話你才願意回來，別一心撲在工作上，要好好照顧自己，有沒有按時吃飯？”
“吃的，實驗室有食堂，您不用擔心。”
“那睡覺呢？不要過度依賴安眠藥，多出門社交，可以的話找個人談談戀愛，有個人說話你心裏也好受些。”
李核失笑：“戀愛又不包治百病。老師別擔心我，我現在很好。”
趙琳：“我清楚你從來就沒有好過。老生常談的話題，阿姨也不想嘮叨，可我還是想說，從你來到我們家的那一天，你就是小影的弟弟，沒有別的，多回來看看。”
“嗯，這段時間是有點忙，我一定記著。”
等聽完趙琳又叮囑兩句，這通電話才收了線。
此時窗戶外面的世界已經被黑壓壓的天氣裹得密不透風，暴雨砸在玻璃窗上啪啪響。李核順道點開手機通訊錄裏王星星的聯系方式，停了兩秒，摁滅了手機屏幕。
簡單處理了傷口，李核摸著纏繞的繃帶上到二樓。
走廊鋪了羊毛地毯，走在上面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李核一直走到一間客房的門口，盯著門把手不知道在想什麽，好半天才如夢初醒般擡手擰開把手，緩步進去。
時間還沒有過午，厚重的黑色窗簾隔絕了臺風天本就稀少的光線，靠窗的黑色大床中央微微隆起一個弧度，謝自年安靜地平躺著，姿勢在李核離開的這段時間沒有一點變化。
謝自年倒下的一瞬間，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就沖了出去，然而還是慢了一步，手擦過謝自年的衣領，就這麽眼睜睜看著謝自年墜地，後腦勺重重磕在院子用來鋪路的鵝卵石上，瞬間沒聲了。
“謝自年！”
任由他怎麽拍謝自年的臉，對方楞是沒反應，恰逢臺風裹挾的雨水瞬間傾瀉而下，來不及多想，他立馬抱起人返回家中。
李核俯身，用指腹微微掀開謝自年的眼瞼，瞳孔雙側依舊呈現輕度散大，眼球對外界的刺激有遲緩的反應，看來是真的昏迷了。
不是裝的。
李核闔上他的眼瞼，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他溫熱的眼皮。
只要有這個人在的地方，像水落進滾油裏面劈裏啪啦的都是響聲，也只有睡著的時候會安靜些。
某次顧賠背地裏在李核的面前形容謝自年：“他就跟我小時候養的比格犬一模一樣，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勁，發不完的神經。”
彼時李核不知道什麽是比格犬，在百度上搜索了解後肯定了顧賠的形容。
看著陷入昏迷的人，李核想起，謝自年正常入睡的狀態其實也不見得有多老實。會偶爾發夢，大半夜對著空氣來一套軍體拳，拳頭砸在自己的臉上而始作俑者完全不自知；也會抱著自己的手臂張嘴就啃，一邊啃一邊囈語：“李核李核，我想吃豬腳飯，可是熱量好高，凱莉姐要我控制體重，當明星真煩。”
做演員有嚴苛的上鏡要求，加上謝自年有外貌包袱，曾原話吐槽：“我這張臉值錢！不想像XXX當發面饅頭。”
然而兩年不見的謝自年太瘦，抱在懷裏的重量輕飄飄的，像紙糊的風箏。
【李核，我們去山上放風箏！】
夠了。
記憶的閘閥剛有松動，李核警告自己不能有哪怕一毫一厘的動搖。
只有變成一個冷冰冰的人，只有當謝自年遠遠的離開他，這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你啊……三年前就不應該出現在鳥川。”
李核呼出一口氣，覆在謝自年眼皮上的手指移到他的頭頂，輕拍兩下：“謝自年……”
房間的中央空調隔絕了暴雨天的潮濕、悶熱，李核最後看了一眼安靜躺著的謝自年，轉身離開。
回到書房，李核在書桌前坐定，打開電腦插上U盤，開始看顧賠給他的資料——顧照臨從小到大的就醫記錄。
每個文件夾裏的資料對李核來說不算難閱讀，只不過數量多，需要花一些時間。
“HSAN，先天性無痛癥……”
無痛癥屬於遺傳性感覺自律神經障礙，患缺乏痛覺感知，缺乏疼痛預警；不光如此，隨著李核繼續翻閱，他發現顧照臨在十八歲的一次就醫記錄裏，被確診為NPD。自戀型人格障礙，強烈渴求他人的關註以及對他人缺乏同情心。
李核看著資料上顧照臨的照片，大概是青少年時期拍的，面容還很年輕，眉眼間有三分神似顧賠。和顧賠一樣，他們兩兄弟都遺傳了來自父親的英俊外貌，而不同於顧賠，顧照臨因為先天遺傳性疾病的影響，估摸著是性格使然，眉宇間多了一層明顯的陰翳。
“HSAN加NPD，原來如此。”
李核心中有了答案。
凝神思考片刻，他打開PubMed網站開始檢索與之相關的文獻。
與眾多資料作伴，李核看得入迷而忘記時間，待手機上提醒他每天晚上定時吃飯的鬧鐘響起，他才從電腦屏幕上挪開視線。
窗外的天氣還是陰沈，慶幸已經從疾風暴雨轉為中小雨，應該再過一段時間就臺風就會過境。
這時顧賠的電話來得湊巧，李核接起後，對方象征性地先關心他：“吃飯了嗎？”
“你撥冗來電只是關心我的晚飯著落？”
“這不是怕你餓死自己嘛。”顧賠毫不掩飾自己吊兒郎當的語氣，心情似乎很好地與他閑扯，“你每天給自己定個吃飯睡覺運動的鬧鐘有什麽用，該不吃還是不吃，該不睡還是不睡，閑得慌。”
李核：“定時對我來說是另外一種提醒，而不單純是規律的生活。”
顧賠：“提醒你什麽？”
“提醒時間的流逝。”李核開了外放，手掌覆蓋在後頸處揉捏著僵硬的脊椎，一用力，感受到手腕上傷口的撕扯，恍惚中想起隔壁還躺著一個不知道醒沒醒的人，於是問顧賠。
“有事說事，我很忙。”
“確實有正事，誒！你要謀殺親夫！”
顧賠的話說一半，那頭似乎是梁以默猜到顧賠再跟誰打電話，嘟嘟囔囔地說：“我要跟李核說話，快點，把電話給我！”
一個不給一個要拿，兩個人一言不合起了爭執，李核靜靜聽了片刻，直到對話變成一陣急促綿長的水漬聲。
意識到他們在做什麽，李核無語，出聲提醒：“你忙完再給我打電話。註意節制，梁以默的身體承受不了激烈的xing事。”
“你先等等別掛。”顧賠把人壓在shen下，“寶貝聽話，你先去吃點東西好不好？我有事跟李核說，乖一點，等臺風過了我讓他來家裏看你。”
顧賠花了點時間哄完人又叫管家把人帶走，回到電話上，怪罪起李核：“還不是因為你，上次你瞞著我讓他看完《河流》，他最近一直鬧著要去見謝自年真人，瘋了不是？”
“……”
李核頭隱隱作痛，他看了眼手腕上的白色繃帶，跳過有關對謝自年的話題：“梁以默不是豌豆公主，他現在的病情已經穩定，可以適當帶他出去走走。”
“讓梁以默外出”一直是顧賠的禁忌，對方的語氣迅速變冷：“那不行。你根本不能理解當年我幾乎要失去梁以默的絕望，我要的是他一直留在我的身邊，所以我不允許任何潛在的危險發生。”
“如果連保護他都做不到，那就放手。”
“學你啊？”顧賠嗤笑，“李核，你的想法太理想。而我跟你不一樣，即使是下地獄，我也要拉著梁以默一起。”
這番話讓李核微怔。
他不自覺回想起他和顧賠的相識，鳥川像今天一樣，正在經歷一場大暴雨。
那時他在市人民醫院規培，輪轉到急診，值班第一天就遇到了抱著滿身是血的梁以默沖進急診室的顧賠，被雨水淋濕的顧賠滿身狼狽，紅著眼睛大喊著“醫生能不能救救他”。
在急救的半個小時內，梁以默的心跳一度停止，好在最後搶救回來了。
當李核出了急診室，入眼第一幕便是雙手合十對著冰冷的墻面禱告的顧賠。
“我從來不求老天只求自己，可是現在，上帝也好，老天爺也好，別讓梁以默離開我，求求了，求求你們了。”
在鬧哄哄的急診室，渾身濕透的男人虔誠地請求神明，身上的雨水順著褲管滴在腳邊，洇濕大片地板。
那樣的畫面，讓李核忽然想到了謝自年。
他想，謝阿姨去世的那天，謝自年是不是也曾經像這個男人一樣，無助地向上天乞求，乞求他的母親能夠脫離生命危險？
李核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謝自年這個人，記憶還停留在少年陽光燦爛的臉，以及他對自己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李核，逃吧，從白水鎮逃出去，不過……不過等你長大，記得回來看我。”
李核不得不閉上眼睛，以緩解心口的驟痛。
半晌，他對顧賠說：“顧賠，我們是不一樣。”
電話裏顧賠沈默著，似乎是嘆息，也似乎是沒有：“我們總有自己的選擇，不是嗎？不提了，今天給你打電話，是想說，我這邊已經準備好，再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關於顧照臨，你確定由你來主導？我是說，只要你說放棄，我可以找人替代你。”
聞言，李核睜開眼睛，看著屏幕上顧照臨的照片：“我始終認為許清影的死不是意外，而我需要一個真相。”
“不考慮謝自年？”
顧賠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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