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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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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鮮血

謝自年滿手是血,仰著鼻子不讓鼻血繼續流,正用力吸鼻子,眼皮上光線一暗,對上李核冷冰冰的臉。

“幹什麽,我都這個樣子了你還要趕我走?”

“別說話,頭放平,血倒流順著喉嚨進入氣管和喉嚨嗆死的幾率不是沒有。”

李核一邊說一邊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鼻翼兩側,一松一緊捏著那一塊軟骨,“眼睛看路,別看我,進去,給你處理。”

這鼻血流得真是時候!

謝自年狂喜,往前蹭了下李核的手指。李核的手指突然用力捏他的軟骨,痛得謝自年嗷了一嗓子,“李醫生痛!”

“痛就老實點。”

李核把人帶進廚房,讓謝自年自己捏住鼻子,去冰箱裏取了冰塊,用保鮮袋裝好,折返回到謝自年的身邊把一袋子冰塊壓到他的後頸處。

“自己壓著,10-15分鐘。”

“夠不著,你幫我。”

李核不聽,作勢要放手,謝自年立刻擡手壓住他的手,不讓他走:“我都這樣了,你就讓讓我嘛。”

“……”

這話似乎起了作用,李核壓著他的脖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島臺邊上,眼睛盯著拖鞋沈默不語。

謝自年往他身邊靠,肩膀抵住他的肩膀,這樣就像李核把他半抱在懷裏。

一個久違的姿勢,謝自年心猿意馬,捏著鼻子,甕聲甕氣地開口:“餵,聊聊。”

“我們沒什麽好聊的,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那不一定,等我把你獨木橋拆了你只能走陽關道,”謝自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頭,“我們能不能心平氣和把事情說開?”

李核睨了他一眼:“我們現在還不夠心平氣和?”

“不夠,我帶著氣呢!先把我的氣解了再說。”

謝自年微微挪開手,側身看著李核:“你告訴我,你真的是因為喜歡顧賠才跟他在一起?”

“是。”

李核給出的答案和兩年前一模一樣,然而謝自年能信他就是不姓謝。

他瞇起眼睛:“那你回答我之前問的問題,顧賠屁股上的痣在左邊還是右邊?”

“你為什麽執著這個問題?”

“別管,你先回答我。”

被追問的人沒有吭聲,微微別開視線:“沒發現你居然熱衷打探情侶之間秘密。”

“你在心虛,李核。”謝自年裂開嘴,露出尖尖的牙齒,“你們在一起兩年,他屁股上的痣在哪邊你會不知道嗎?還是說你們根本就是假的,純粹演給我看,你可千萬不要告訴我你們是柏拉圖戀愛,就你之前恨不得天天把我綁在床上的樣子,柏拉圖第一個從棺材板裏坐起來大喊一聲‘你騙鬼!”

李核不想回答,撒開他後頸上的冰袋,放到臺面上,邁開腿往外走:“你的血止住了,回去吧。”

謝自年沒有追上去,後腰抵著大理石島臺邊緣,指腹搓著手掌上幹涸的血漬,目光追隨著李核的身影,笑道:“沒有理由反駁我只知道轉移話題,李核,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對方停下腳步,回身看著他,黑色的瞳仁像結了一層霜。

“你想從我這裏聽到什麽樣的答案?我和顧賠是真是假對你來說有什麽區別?你對我的留戀不過是白水鎮那三年相處的投射。過去的記憶,甚至記憶裏的人和事不應該成為你的枷鎖。我們的重逢是一次意外,你應該離開我,往前走,去過屬於你的燦爛人生。”

“你呢?”

很輕的兩個字落下。

謝自年又重覆一次:“李核,你呢?白水鎮也是你的枷鎖不是嗎?如果不是,你又為什麽從來沒有想過回去?”

他說得認真,李核卻笑了,笑容裏帶著明顯的譏諷。

“以殺人犯的身份回去?還是以殺人犯兒子的身份回去?還是你覺得這兩個身份足夠讓我體面地回到那個地方?”

殺人犯。

這三個字甫一落地,如同鼓槌落在鼓皮上,讓謝自年不自覺震動。

李核的語氣又緩又慢,每一個字卻像一把又一把的刀子紮在謝自年的心口上,傷口汩汩往外冒血。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李核的三個反問,無措地看著不遠處冷靜的李核。他有些窒息,流過血的鼻腔帶著一陣酸液腐蝕的刺痛。

“你從來都不是殺人犯。”謝自年近似無力地想為李核辯駁。

“謝阿姨死了。”

“你要讓我重覆多少遍,她不是因為你死的!”謝自年急得往前大跨步,來到李核的跟前一把抱住他:“我說過,她的死跟你沒關系,跟你媽媽也沒有關系。”

那個擁抱力度大到像森蚺纏繞住獵物,不斷收縮想要絞死對方。謝自年的腦海裏如潮水般湧現那些被刻意遺忘的過去。冰冷的、潮濕的、尖銳的,裹挾著太多無法宣之於口的難堪。

懷裏的李核是溫熱的,可他卻覺得他們之間被命運劈開一道惡風呼嘯的天塹。

短短數分鐘,謝自年已經抖得像篩子。

因為那些已經發生的過去,那些沒有辦法改變的過去,那些讓人忍不住流淚的過去。

胸腔的空氣不斷被擠壓,李核有些呼吸困,但他沒有推開謝自年,而是擡起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

恍惚間李核想起在白水鎮的時候,小小的謝自年偶爾也會這樣抱著自己,一下一下地拍著,一邊拍還有些不好意思地嘴硬:“哎呀你就讓我抱抱嘛~好兄弟之間抱一下怎麽了!”

十歲的謝自年那麽小的一個人,現在已經長成了現在這樣高,這樣大。黑色的頭發蹭在脖頸的皮膚上有點癢,可是又有點毛茸茸的柔軟。

李核咽下推開他的話,垂下手,視線落在窗戶外搖晃的細葉榕上。

“謝自年,起風了。”

他的語氣很輕,像陽光下漂浮的塵埃,剛剛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因為這句話,默契地跳過那些不愉快的話題。

“起風就起風,臺風天外面不安全,我要在你這裏住兩天。”

謝自年抱著李核不放手,知道他有潔癖,故意用鼻子蹭李核的脖頸,想把血漬蹭在他身上,想讓他沾上自己的氣息。

就像小狗尿尿標記地盤,謝自年巴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李核是他的。

蹭著蹭著,李核本就松松垮垮的衣領直接滑落,露出光裸的肩頭。謝自年眼裏都是李核的皮膚,忍不住伸舌頭舔了舔。

感受到肩頭傳來的潮濕和癢意,李核一楞,“你是狗嗎?”他迅道擡手隔開謝自年,最終還是選擇把人用力往外退了半米,謝自年不防備,踉蹌著站穩。

“舔一下怎麽了!再隱秘的地方我又不是沒舔過,小氣鬼給抱不給摸!”

從小謝自年就是個給點陽光就燦爛,給根棍子就往上爬的主,李核自知就不應該心軟,黑著臉拉好衣服,一把拽過謝自年的手腕強硬地拖著人往外走。

“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再來找我,也不要再給我發短信,就此一刀兩斷,停在今天對你和我都好。”

李核“唰——”的拉開入戶門,手腕使力幾乎是把謝自年甩出去,謝自年不依,長腿卡著門框,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放。

外面稍早前還是艷陽天,此刻已經變成了陰天,狂風大作,院子裏的榕樹被大風吹得獵獵作響,枝幹都被吹彎了腰。

“你的心情怎麽比臺風天還不穩定!”

謝自年氣得不行了,心跟外面的天一樣東倒西歪,急於找一個發洩口,想都不想抓起李核的手往嘴邊送,張開本就帶血的嘴巴就咬。

長久積攢的憋屈在這一刻爆發,他發了狠,犬齒刺破李核手腕的皮膚,很快鼻息間聞到了熟悉的鐵銹味。

被咬的李核就像喪失了痛覺,狂風吹亂他的頭發他都不為所動,任由謝自年咬自己。

時間的流逝變得緩慢,耳朵邊只剩下風聲和謝自年的喉嚨處沈重的嗚咽。殷紅的鮮血染紅了謝自年的嘴角,匯聚的血珠不堪重力滴落在乳白色地磚上,綻開一朵朵小小的紅色的花。

兩個人之間無言的對抗盡數宣洩在謝自年尖利的犬牙下。謝自年想讓李核感受到疼痛而妥協,可他再怎麽用力,用力到牙齒刺穿皮肉,滿嘴都是李核血,李核依舊什麽都沒有做,不罵他,不推開他,像一個置身事外的人,看著他像瘋狗一樣發瘋。

某一秒鐘,謝自年忽然明白,李核這次是鐵了心要跟著自己劃清界——因為他從沒有見過如此決絕的李核。

即便是在白水鎮分別的那個晚上,在淡藍色的月光下,已經跑出很遠一段距離的李核還是會突然停下來,回頭看向身後的自己,很久很久。

那時候月光太淺,距離太遠,他看到不清李核的臉。

在那段隔空眺望的時間裏,他感覺自己和李核在環繞的群山之中是如此的渺小,而那一道道山影是逃離白水鎮的重重關卡,那時他很擔心,李核能逃出去嗎?

能。

三年前再見李核的時候,謝自年以為這就是答案。

可現在,答案被血水模糊,李核用沈默重新書寫:

一個叫做李核的人,一直沒有走出那個名叫“白水”的小鎮。

紛繁踏至的記憶如默片快速在謝自年的腦袋裏閃過,他的頭止不住地發痛,痛到眼淚控制不住順著眼角滑落。

他松了牙關,放開李核傷痕滿是血跡的手,擡起頭,抹了把眼淚,笑著叫他:“李核,白水鎮的我們太小了,分不清什麽是愛,況且那個時候也談不上情和愛,可是……可是現在的我已經能分清對你的感情。”

“我從來沒有將媽媽的死歸結到你的身上,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所以我今天想再問你一次,我們可以重新在一起嗎?”

一片細小的榕樹葉砸在李核的眼瞼上,他抖動著睫毛把還在流血的手腕放到身後,盯著謝自年的眼睛沒有回答,而是下了逐客令:“臺風快到了,我讓王星星來接你。”

他依舊刀槍不入,謝自年賭氣不肯離開。兩人在狂風中對峙,任由風吹,誰都紋絲不動。

天色越來越暗,大樹被吹得獵獵作響,最終,還是謝自年先退了一步。

“那你送我最後一次?”謝自年抿了抿嘴巴上的血,等著李核。

站立的人不說話,謝自年又笑了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轉過身,揮揮手,“算了,不用麻煩,我自己回。”

樹葉嘩嘩,謝自年背對著李核,一步一步走下臺階,穿過院子,最後停在黑金的鏤空雕花鐵門前。

在臺風將至的呼嘯聲中,他緩緩勾起嘴角。

“李核。”

兩個字一出,謝自年閉上眼睛直挺挺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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