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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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河流
“他好像要哭了。”梁以默目不轉睛盯著屏幕，發表完評價，拆開一包薯片，抓了一把大塞進自己嘴裏，哢嚓哢嚓地嚼著。
家裏有很多零食，但顧賠在家的時候是不允許他吃的，也只有李核過來會忤逆顧賠讓他吃一點，過過嘴癮。
但是他胃不好，現下吃得急，三分之一包薯片都沒吃完，突然勾著腰捂著胃張嘴全吐了出來。
李核瞬間回過神，一邊走過去扶著他躺回美人榻，一邊出聲讓傭人倒溫水和打掃。
梁以默今年三十五，一米八的身高，體重卻不到九十斤。一切都是源於早幾年他被顧家囚禁在地下室，在長時間的淩辱和折磨下造成身體和神經的不可逆損傷，並患上後天性精神分裂。
在積極配合李核的治療後，只要沒有外界的刺激病情基本處於可控範圍，可惜他原本的胃部在折辱中已經千瘡百孔，後來治療的藥物副作用又完全影響了消化功能，無法正常進食。
“抱歉，我應該看著你慢點吃。”手掌下梁以默的胳膊只剩一把骨頭，李核收緊五指圈住他的手腕還能留出一個拇指的縫隙。
李核接了保姆遞過來的濕毛巾，擦幹凈他胸口上沾著的黃色汙穢物，將溫水送到他嘴邊。
梁以默就著他的手抿了兩小口水，咳了兩聲，拍拍李核的手背示意夠了：“不怪你，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身體，小核桃你剛剛在發呆呢，眼睛一直盯著屏幕，是不是被這個男人迷住了？”
電視屏裏電影還在繼續，畫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切換的。
夜色中謝自年已經離開那條河，背對著鏡頭走進一間長滿雜草的瓦房。謝自年從手裏拎著的黑色塑料袋裏取出一對刻著紅雙喜字樣的蠟燭，按開打火機點燃其中一支的白色棉線，火苗由小變大，隨後炸開一聲極細微的嗶啵聲音。
光線的進入讓觀眾看清這間房子，白色的墻面被雨水洇濕剝落大半，露出底下一格一格的青磚，磚縫間長出灰綠色的蕨類植物；角落裏用黃土和著鵝卵石砌出的一個土竈臺裏倒扣著一只鍋底燒到發黑的鐵鍋，鏡頭跟著橫掃而過，幽暗的瓦房中再只剩一張斷了一條腿的木床，歪歪扭扭地靠著墻。
謝自年握著蠟燭蹲到那個土竈臺前，將帶著劣質金色塑料底座的喜蠟固定在兩塊鵝卵石中間，怕倒，又扣了兩塊石頭壓在塑料座上面。
他的影子投在身後那面裂開的墻體上，長長一條，透露出一股死氣。
李核收回視線，掀起毛毯蓋住梁以默：“這部電影講的是什麽？”
“你居然有興趣誒！”難得見到李核分出註意力，梁以默高高興興地分享，“故事簡介裏說男主的愛人因為一場意外走了，他深陷巨大的痛苦中。有一天他決定重走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以此展開一段名為‘悼亡’的旅途，你把遙控器給我。”
李核眨了下眼睛，兩秒後才按照梁以默說的做。
“本來這麽悲傷的電影我不想看的，”梁以默擺弄著遙控器，退出電影回到簡介的畫面，“可是那天我看到這張電影海報，覺得這個演員的眼神悲傷又深情，就點開了。”
梁以默所說的那張海報裏有兩個人。一個人背對鏡頭，只露出一條肩頸線，看不見其他部分，而另一個人則是謝自年，他正臉面對鏡頭，細長的眼睛裏蓄滿淚水，嘴角卻荒誕地帶著一抹笑。
李核擡起右手蓋在心口處，別開視線。
“怎麽了？不舒服？”梁以默問李核，待看到他搖頭，沖著電視說：“他有一雙憂郁的眼睛，很深情對不對？”
李核回到剛才坐過的沙發旁，撿起那本《電影學：基本理論與宏觀敘述》，垂著眼皮呢喃：“他看狗都深情。”
聲音太輕了，梁以默沒聽清楚：“你在說話嗎？”
“沒有。”李核坐下，書沒有翻，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回電視屏幕，“還要繼續看嗎？”
“當然要！”梁以默擁著毛毯縮著脖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趁小賠沒回來，我們快點看！要不然他又要說我了！”
電影的後半段演了什麽李核不知道，他始終低著頭專註地盯著手裏的書，如同老僧入定，隔很長一段時間才想起翻一頁。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耳邊響起低沈的大提琴曲，他微微呼出一口氣，活動著酸漲的脖子揚起腦袋，回頭去看安靜的梁以默，已經睡著了。
他合上書，站起來關掉電視，招手叫來管家：“顧賠今天因為什麽回顧家？”
管家沈吟片刻：“是顧家的大公子從美國回來了，似乎在派人四處打探默先生的蹤跡。”
顧照臨。
想到這個人，李核不自覺蹙起眉。他回國，那就意味著顧賠的計劃應該要提上日程。
“嗯。”李核微微瞇起眼睛，點了一下頭，“問你一個問題。”
管家聽他語氣嚴肅，跟著緊張起來：“言重了，李先生您盡管問。”
“我記得你是蘭州人？”
“算是。”
李核：“你會做牛肉面嗎？”
管家呆住：“啊？”
藏默半山別墅壹號院配有一個管家，兩個營養師，三個保姆。步入式冰箱塞滿五谷雜糧，蔬菜瓜果，堪比小型超市。管家讓保姆把需要的食材挑出來放到流理臺一次排開，挽上衣袖洗了手，開始牛肉面教學
“我十八歲來鳥川打工，有很多年沒回去，做法可能不太正宗了，李先生不要嫌棄。”
“沒關系，我也沒吃過正宗的。”李核說著從刀架上挑了一把片刀，在一塊新鮮的牛肉上比劃兩下：“是不是先切肉？”
管家：“要先處理牛棒骨和土雞，和牛腱子肉一起熬出來的湯底才香，像這樣，把牛棒骨敲碎。”管家拿起斬骨刀重重敲開牛棒骨，露出骨髓。
李核有樣學樣，手起刀落，咚咚兩下，另外一根牛棒骨應聲裂開縫。管家沒想到他手勁這麽重動作這麽利落，一瞬間竟然覺得李核像在分屍。周圍的空氣都因為這個念頭冷了兩分。
李核專註著手上的活，沒註意到管家的遲疑，拎起旁邊的土雞問：“下一步切雞？”
管家回神：“是，是，骨肉拆開，只要雞架。”
十分鐘後，雞架和雞肉被完整分離，攤在臺面上，李核打開水龍頭沖帶著肉渣和血沫子的刀，順帶洗手。
職業習慣使然，他洗手有一套流程，先手心，再手背，然後是手指縫，轉拇指，擦手背，洗指尖，最後是手腕。
洗完手，他一扭頭看見管家站著不吭聲盯著自己：“有問題？”
察覺到自己失態，管家頷首表示：“抱歉，您看上去不太開心，剛剛……像電視裏的壞人在處理屍體。”
“我接觸過很多遺體。”
“……醫生嘛。”管家幹笑兩聲，以此結束這個話題，繼續接下來的步驟。
後面的場面沒有那麽血腥，焯水去浮沫，配湯料上鍋燉，然後是和面。為了面條保證面條的口感筋道，留出了醒面的時間。
這時燉鍋裏飄出肉香，李核慫了下鼻子：“味道不對。”
管家誤認為他有意見，掀開鍋蓋了一眼：“是我家以前的做法，您可以回憶以前吃過的放了什麽，我看著調整。”
李核搖頭，眼神冷下來：“不用了。做好後麻煩幫我幹濕分裝。”
“需要帶回去？”
“不是，給一些小朋友的，有分裝盒嗎？”李核問。
“有的。”管家楞了楞，隨後表示馬上去準備。
“嗯，我先去看梁以默。”
李核回到客廳，梁以默還陷在昏迷中。
沒打擾，他走到窗戶邊，摘下眼鏡閉眼捏著眉心，腦袋裏跑馬燈似的閃過很多畫面，腦袋針刺般痛。
視野裏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李核掏出手機點開瀏覽器，指尖懸在輸入框，好半天都沒打出一個字。
意識到自己想做什麽，他退出了瀏覽器，架上眼鏡推開窗戶，手撐著窗沿，目光落在院子外圍一排生長旺盛的香樟樹上。
夜色寂靜，別墅外面只有幾盞暗淡的路燈。這地方本就位於山區，此刻加上那些重重疊疊的模糊樹影，像是一道道沈重的高墻，隔絕出一座孤島。
在李核發呆之際，遠處響起汽車的引擎聲，兩束車燈穿破黑暗，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去而覆返的顧賠推開車門，剛踏進院子就看見了站在窗戶邊失神的李核。
“我有事跟你說。”
李核動了一下手指，戴回眼鏡，應聲擡頭：“我也有。”
顧賠大步跨進家門，先去看梁以默，低頭親了親對方的額頭，才叫上李核去二樓書房。
“顧照臨回來了。”顧賠言簡意賅，順手從煙夾裏取出一只細長的煙，坐進暗紅色的雪茄椅吞雲吐霧。
“你打算什麽開始？”李核拒絕吸二手煙道，往反方向走了兩步，後腰抵在鬥櫃邊緣，看著顧賠。
“就這兩天。他既然敢回來，那是生是死就由不得他。”
顧賠呼出一團淡藍色的煙霧，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摸出一枚U盤，隔空扔給李核。李核揚手接住，就聽他說：“你要的資料都在這裏面，後面的事靠你了。”
暖黃色的室內光線從頭頂乳白色的鏤空吊燈傾斜而下，在李核的腳邊變換為一圈黑色的陰影。他的視線被那圈灰色的影子吸引。
——電影是光影的藝術，通過光線的強弱，陰影層次，色彩對比來構建畫面
——所以？
——李核，過來，一起看《格雷的五十道陰影》
——沒興趣
——來嘛來嘛，是一部深入探討人生哲理的電影，很有意思的
“李核？”顧賠叫目光失焦，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人。
“準備好給我發消息。”李核收緊手掌，U盤尖銳的棱角硌著掌心，微微發疼。他挺直背，單手插進褲子的口袋往外走。
“嗳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顧賠咬住煙頭，想了想說：“我最後一次問你，你真的要摻和進來？現在退出我不攔你，畢竟失敗的話我會毫不猶豫放棄你。”
李核的手搭著精致的雕花門把手不動：“這是我欠許清影的，要還。”
“你真是……只考慮自己，那謝自年怎麽辦？他現在天天因為你發瘋，熱搜你看了嗎？”顧賠輕蔑地笑，“哦，忘了你不關心娛樂八卦。我給你轉述吧，他拿影帝了，在慶功宴上提起你，還說自己要死了，你不想見他一面？”
想起中氣十足沖自己撒潑的謝自年，哪裏有半分快死了的樣子。李核反問：“你會相信一個影帝說的話？”
顧賠掐滅煙頭，起身來到李核身邊，看著他的眼睛，想找出蛛絲馬跡以此評判李核這句話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李核微微揚眉掃他一眼：“你不會要告訴我他的影帝是你買的？”
顧賠搖頭，笑著說：“那倒沒有，雖然你托我照顧他，但他這個人……”顧賠食指點在太陽穴處，“他這裏一根筋，一直不接受公司提供的資源，《河流》是他自己談下來的。”
說著顧賠眨了眨眼睛：“我就搞不懂了，你明明為他考慮那麽多，現在卻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作態，看得想笑。”
“我不是你。”
“我怎麽了？”顧賠冷笑：“都是變態，分什麽你我。”
李核拉開門向前邁出一步，又很快站住腳跟。
“顧賠，你是不是跟謝自年上過床？”
“？？？”
顧賠極盡誇張地“嘔噦”了一嗓子，瞪著眼睛大吼道：“又是哪個不要命的狗仔亂寫文章？！我現在去把他們殺了！”
李核側頭註視著他的眼睛：“他知道你屁股上有痣。”
“他什麽時候看過……哦，”顧賠的腦袋裏快速閃過一些往事，笑了，“謝自年找你了？”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的屁股上有沒有痣。”
“這麽想知道？”顧賠用小指勾著皮帶的邊往外拉，“給你看？”
李核閉了上眼睛深呼吸兩次，虛虛握住拳頭，擡腿往前走。
“切。”顧賠自討沒趣地放下手，跟在他身後：“李醫生你這樣以後沒人愛的，作為老板和好朋友，我教你一些……”
“我們不是朋友，我也不需要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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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胃不好，現下吃得急，三分之一包薯片都沒吃完，突然勾著腰捂著胃張嘴全吐了出來。
李核瞬間回過神，一邊走過去扶著他躺回美人榻，一邊出聲讓傭人倒溫水和打掃。
梁以默今年三十五，一米八的身高，體重卻不到九十斤。一切都是源於早幾年他被顧家囚禁在地下室，在長時間的淩辱和折磨下造成身體和神經的不可逆損傷，並患上後天性精神分裂。
在積極配合李核的治療後，只要沒有外界的刺激病情基本處於可控範圍，可惜他原本的胃部在折辱中已經千瘡百孔，後來治療的藥物副作用又完全影響了消化功能，無法正常進食。
“抱歉，我應該看著你慢點吃。”手掌下梁以默的胳膊只剩一把骨頭，李核收緊五指圈住他的手腕還能留出一個拇指的縫隙。
李核接了保姆遞過來的濕毛巾，擦幹凈他胸口上沾著的黃色汙穢物，將溫水送到他嘴邊。
梁以默就著他的手抿了兩小口水，咳了兩聲，拍拍李核的手背示意夠了：“不怪你，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身體，小核桃你剛剛在發呆呢，眼睛一直盯著屏幕，是不是被這個男人迷住了？”
電視屏裏電影還在繼續，畫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切換的。
夜色中謝自年已經離開那條河，背對著鏡頭走進一間長滿雜草的瓦房。謝自年從手裏拎著的黑色塑料袋裏取出一對刻著紅雙喜字樣的蠟燭，按開打火機點燃其中一支的白色棉線，火苗由小變大，隨後炸開一聲極細微的嗶啵聲音。
光線的進入讓觀眾看清這間房子，白色的墻面被雨水洇濕剝落大半，露出底下一格一格的青磚，磚縫間長出灰綠色的蕨類植物；角落裏用黃土和著鵝卵石砌出的一個土竈臺裏倒扣著一只鍋底燒到發黑的鐵鍋，鏡頭跟著橫掃而過，幽暗的瓦房中再只剩一張斷了一條腿的木床，歪歪扭扭地靠著墻。
謝自年握著蠟燭蹲到那個土竈臺前，將帶著劣質金色塑料底座的喜蠟固定在兩塊鵝卵石中間，怕倒，又扣了兩塊石頭壓在塑料座上面。
他的影子投在身後那面裂開的墻體上，長長一條，透露出一股死氣。
李核收回視線，掀起毛毯蓋住梁以默：“這部電影講的是什麽？”
“你居然有興趣誒！”難得見到李核分出註意力，梁以默高高興興地分享，“故事簡介裏說男主的愛人因為一場意外走了，他深陷巨大的痛苦中。有一天他決定重走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以此展開一段名為‘悼亡’的旅途，你把遙控器給我。”
李核眨了下眼睛，兩秒後才按照梁以默說的做。
“本來這麽悲傷的電影我不想看的，”梁以默擺弄著遙控器，退出電影回到簡介的畫面，“可是那天我看到這張電影海報，覺得這個演員的眼神悲傷又深情，就點開了。”
梁以默所說的那張海報裏有兩個人。一個人背對鏡頭，只露出一條肩頸線，看不見其他部分，而另一個人則是謝自年，他正臉面對鏡頭，細長的眼睛裏蓄滿淚水，嘴角卻荒誕地帶著一抹笑。
李核擡起右手蓋在心口處，別開視線。
“怎麽了？不舒服？”梁以默問李核，待看到他搖頭，沖著電視說：“他有一雙憂郁的眼睛，很深情對不對？”
李核回到剛才坐過的沙發旁，撿起那本《電影學：基本理論與宏觀敘述》，垂著眼皮呢喃：“他看狗都深情。”
聲音太輕了，梁以默沒聽清楚：“你在說話嗎？”
“沒有。”李核坐下，書沒有翻，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回電視屏幕，“還要繼續看嗎？”
“當然要！”梁以默擁著毛毯縮著脖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趁小賠沒回來，我們快點看！要不然他又要說我了！”
電影的後半段演了什麽李核不知道，他始終低著頭專註地盯著手裏的書，如同老僧入定，隔很長一段時間才想起翻一頁。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耳邊響起低沈的大提琴曲，他微微呼出一口氣，活動著酸漲的脖子揚起腦袋，回頭去看安靜的梁以默，已經睡著了。
他合上書，站起來關掉電視，招手叫來管家：“顧賠今天因為什麽回顧家？”
管家沈吟片刻：“是顧家的大公子從美國回來了，似乎在派人四處打探默先生的蹤跡。”
顧照臨。
想到這個人，李核不自覺蹙起眉。他回國，那就意味著顧賠的計劃應該要提上日程。
“嗯。”李核微微瞇起眼睛，點了一下頭，“問你一個問題。”
管家聽他語氣嚴肅，跟著緊張起來：“言重了，李先生您盡管問。”
“我記得你是蘭州人？”
“算是。”
李核：“你會做牛肉面嗎？”
管家呆住：“啊？”
藏默半山別墅壹號院配有一個管家，兩個營養師，三個保姆。步入式冰箱塞滿五谷雜糧，蔬菜瓜果，堪比小型超市。管家讓保姆把需要的食材挑出來放到流理臺一次排開，挽上衣袖洗了手，開始牛肉面教學
“我十八歲來鳥川打工，有很多年沒回去，做法可能不太正宗了，李先生不要嫌棄。”
“沒關系，我也沒吃過正宗的。”李核說著從刀架上挑了一把片刀，在一塊新鮮的牛肉上比劃兩下：“是不是先切肉？”
管家：“要先處理牛棒骨和土雞，和牛腱子肉一起熬出來的湯底才香，像這樣，把牛棒骨敲碎。”管家拿起斬骨刀重重敲開牛棒骨，露出骨髓。
李核有樣學樣，手起刀落，咚咚兩下，另外一根牛棒骨應聲裂開縫。管家沒想到他手勁這麽重動作這麽利落，一瞬間竟然覺得李核像在分屍。周圍的空氣都因為這個念頭冷了兩分。
李核專註著手上的活，沒註意到管家的遲疑，拎起旁邊的土雞問：“下一步切雞？”
管家回神：“是，是，骨肉拆開，只要雞架。”
十分鐘後，雞架和雞肉被完整分離，攤在臺面上，李核打開水龍頭沖帶著肉渣和血沫子的刀，順帶洗手。
職業習慣使然，他洗手有一套流程，先手心，再手背，然後是手指縫，轉拇指，擦手背，洗指尖，最後是手腕。
洗完手，他一扭頭看見管家站著不吭聲盯著自己：“有問題？”
察覺到自己失態，管家頷首表示：“抱歉，您看上去不太開心，剛剛……像電視裏的壞人在處理屍體。”
“我接觸過很多遺體。”
“……醫生嘛。”管家幹笑兩聲，以此結束這個話題，繼續接下來的步驟。
後面的場面沒有那麽血腥，焯水去浮沫，配湯料上鍋燉，然後是和面。為了面條保證面條的口感筋道，留出了醒面的時間。
這時燉鍋裏飄出肉香，李核慫了下鼻子：“味道不對。”
管家誤認為他有意見，掀開鍋蓋了一眼：“是我家以前的做法，您可以回憶以前吃過的放了什麽，我看著調整。”
李核搖頭，眼神冷下來：“不用了。做好後麻煩幫我幹濕分裝。”
“需要帶回去？”
“不是，給一些小朋友的，有分裝盒嗎？”李核問。
“有的。”管家楞了楞，隨後表示馬上去準備。
“嗯，我先去看梁以默。”
李核回到客廳，梁以默還陷在昏迷中。
沒打擾，他走到窗戶邊，摘下眼鏡閉眼捏著眉心，腦袋裏跑馬燈似的閃過很多畫面，腦袋針刺般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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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自己想做什麽，他退出了瀏覽器，架上眼鏡推開窗戶，手撐著窗沿，目光落在院子外圍一排生長旺盛的香樟樹上。
夜色寂靜，別墅外面只有幾盞暗淡的路燈。這地方本就位於山區，此刻加上那些重重疊疊的模糊樹影，像是一道道沈重的高墻，隔絕出一座孤島。
在李核發呆之際，遠處響起汽車的引擎聲，兩束車燈穿破黑暗，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去而覆返的顧賠推開車門，剛踏進院子就看見了站在窗戶邊失神的李核。
“我有事跟你說。”
李核動了一下手指，戴回眼鏡，應聲擡頭：“我也有。”
顧賠大步跨進家門，先去看梁以默，低頭親了親對方的額頭，才叫上李核去二樓書房。
“顧照臨回來了。”顧賠言簡意賅，順手從煙夾裏取出一只細長的煙，坐進暗紅色的雪茄椅吞雲吐霧。
“你打算什麽開始？”李核拒絕吸二手煙道，往反方向走了兩步，後腰抵在鬥櫃邊緣，看著顧賠。
“就這兩天。他既然敢回來，那是生是死就由不得他。”
顧賠呼出一團淡藍色的煙霧，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摸出一枚U盤，隔空扔給李核。李核揚手接住，就聽他說：“你要的資料都在這裏面，後面的事靠你了。”
暖黃色的室內光線從頭頂乳白色的鏤空吊燈傾斜而下，在李核的腳邊變換為一圈黑色的陰影。他的視線被那圈灰色的影子吸引。
——電影是光影的藝術，通過光線的強弱，陰影層次，色彩對比來構建畫面
——所以？
——李核，過來，一起看《格雷的五十道陰影》
——沒興趣
——來嘛來嘛，是一部深入探討人生哲理的電影，很有意思的
“李核？”顧賠叫目光失焦，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人。
“準備好給我發消息。”李核收緊手掌，U盤尖銳的棱角硌著掌心，微微發疼。他挺直背，單手插進褲子的口袋往外走。
“嗳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顧賠咬住煙頭，想了想說：“我最後一次問你，你真的要摻和進來？現在退出我不攔你，畢竟失敗的話我會毫不猶豫放棄你。”
李核的手搭著精致的雕花門把手不動：“這是我欠許清影的，要還。”
“你真是……只考慮自己，那謝自年怎麽辦？他現在天天因為你發瘋，熱搜你看了嗎？”顧賠輕蔑地笑，“哦，忘了你不關心娛樂八卦。我給你轉述吧，他拿影帝了，在慶功宴上提起你，還說自己要死了，你不想見他一面？”
想起中氣十足沖自己撒潑的謝自年，哪裏有半分快死了的樣子。李核反問：“你會相信一個影帝說的話？”
顧賠掐滅煙頭，起身來到李核身邊，看著他的眼睛，想找出蛛絲馬跡以此評判李核這句話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李核微微揚眉掃他一眼：“你不會要告訴我他的影帝是你買的？”
顧賠搖頭，笑著說：“那倒沒有，雖然你托我照顧他，但他這個人……”顧賠食指點在太陽穴處，“他這裏一根筋，一直不接受公司提供的資源，《河流》是他自己談下來的。”
說著顧賠眨了眨眼睛：“我就搞不懂了，你明明為他考慮那麽多，現在卻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作態，看得想笑。”
“我不是你。”
“我怎麽了？”顧賠冷笑：“都是變態，分什麽你我。”
李核拉開門向前邁出一步，又很快站住腳跟。
“顧賠，你是不是跟謝自年上過床？”
“？？？”
顧賠極盡誇張地“嘔噦”了一嗓子，瞪著眼睛大吼道：“又是哪個不要命的狗仔亂寫文章？！我現在去把他們殺了！”
李核側頭註視著他的眼睛：“他知道你屁股上有痣。”
“他什麽時候看過……哦，”顧賠的腦袋裏快速閃過一些往事，笑了，“謝自年找你了？”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的屁股上有沒有痣。”
“這麽想知道？”顧賠用小指勾著皮帶的邊往外拉，“給你看？”
李核閉了上眼睛深呼吸兩次，虛虛握住拳頭，擡腿往前走。
“切。”顧賠自討沒趣地放下手，跟在他身後：“李醫生你這樣以後沒人愛的，作為老板和好朋友，我教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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