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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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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電視

謝自年死死地盯著李核。

他滿懷期待,幻想聽到這些話的李核會快速回頭,走過來抱住他,一張臉上盡是震驚,慌亂,心疼,不忍,然後問他是不是在騙人。

然而所有的假設都沒有發身在李核身上。

李核上樓的步子沒有任何停頓,背影冷漠到就像是謝自年這個人完全不存在,剛剛的憤怒只是一陣狗叫,對他沒有半分吸引力。

呼吸之間巨大的無力感如同黑夜快速吞噬白晝般吞噬謝自年,垂在兩側的雙手一點點握成拳。這個逼他媽的又開始了。

謝自年想追上去揍他。

可惜他知道揍也沒用,兩年前李核說分開時,謝自年甩在他臉上的一巴掌到現在都還痛在自己心上。

舍不得。

這三個字一出來,謝自年就放棄了抵抗。

在面對李核的很多時候,謝自年一直都是“舍不得”。

姓李的,給我等著。

負氣的謝自年朝別墅大門走出去兩步,氣不過又倒回來,揚手一把掀翻了那碗難吃到極點牛肉面,伸長脖子沖著二樓大喊:“李核!我打翻面碗了,趕緊下來收拾!”

等了三分鐘,沒回應,不見人,謝自年終於是自作孽,窩著一肚子的火走了。

樓上很安靜,沒有任何聲響。

李核靠著二樓樓梯口的扶手,長時間未曾挪動半分。

等確定人真的離開,他才慢吞吞下樓進了客廳。

一片狼藉,白瓷碗倒扣在地毯上,謝自年只吃了一口的牛肉面撒了一地,湯湯水水很難清理。

“小兔崽子……”

他蹲下來,盯著那些面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他撿起筷子和碗,一筷子一筷子把面和肉夾進碗裏,等處理得差不多,他坐在沙發上,一口接著一口吃。

面是超市隨手買的掛面,不筋道,牛肉在冰箱裏凍了很久,剛才放進微波爐解凍後就下鍋煮,不入味,沒口感,不好吃,怪不得謝自年不肯多吃一口。

至於雞蛋,李核有一段時間沒在家裏開過火,冰箱裏除了冷凍很久的牛肉,沒有雞蛋。

李核吃完那碗面,洗了碗回到客廳,卷起地毯放到洗衣機,又拿吸塵器把地板無死角吸了一遍。

忙完一切,他站在謝自年睡過的位置看了兩秒鐘,抖開揉作一團的毛毯,躺下,給手機定好鬧鐘,安靜地合上雙眼。

這一覺李核睡得不沈,斷斷續續醒了兩次,第三次入睡不到半個小時,手機的鬧鐘響了。

他按下停止,起身去洗澡換衣服,拿上車鑰匙後驅車前往實驗室。

一待就是三個小時。

沒有意外,第136次實驗依舊失敗。

安靜到能聽見機器低噪的實驗室裏李核發了話:“先整理這次的數據,休息一下再繼續第137次。”

“是。”

另外三個下屬點頭應和。

其中唯一一個女生叫潘琳,是個比較容易內耗的女生。

她跟在李核的身後,推開一道道厚重的門,穿過長長的無菌實驗室,冷白的光線打在淡藍色的墻體上,襯得李核的背影越發的冰冷。

兩個人在最後一道退更室分開,各自進入男女更衣室換衣服,再出來時,李核已經穿回白大褂,正在進出記錄表上寫他的名字。

潘琳接過他遞來的筆,在李核名字下方的空白欄一邊寫自己的名字一邊說:“老師,又失敗了,感覺自己好沒用啊。”

李核戴回眼鏡,視線變清晰,他看到對方因為長時間戴著護目鏡,臉上壓出了紅色的印痕,眼周的皮膚也被積攢的水汽泡得皺皺巴巴。

“circle實驗室不收廢物。還有需要對生命負責的實驗,從來不是一蹴而就,這個道理對你來說應該不難懂。”

“可是,無數次失敗還是會讓人挫敗。”

“扛不住這點壓力的話可以選擇離開。”

清楚李核直接,可真的聽到這樣的話潘琳還是哽住喉嚨。

李核不再多說,拿上手機要走。

“老師……”

潘琳叫住他,看到他毫無波瀾的視線打了個冷顫。

她雖然是半年前進的circle實驗室,但一直不太習慣李核冷冰冰的模樣。

她悄悄給自己打氣,硬著頭皮說出她一直的疑惑:“老師,我其實很好奇,您為什麽會來circle?”

她不自在地摸了摸臉上的印子,眨著眼睛看李核。

李核很快反問:“你為什麽進circle?”

“啊……因為circle的實驗環境很純粹,而且待遇好,”她眼神閃爍,大概是覺得這個答案過於功利,解釋道,“我問老師這個問題,是因為比起circle,以老師的實力可以申請去更大更專業的實驗室,比如冷泉港實驗室,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潘琳敏銳地捕捉到李核露出了一個像素的笑,可惜速度太快,快到她以為自己做實驗太累出現了幻覺。

“冷泉港嗎?”

李核垂眸看了眼手機,再擡頭臉上的表情多了一道明顯的諷刺:“不要把我想得那麽高尚,我和你一樣是為了錢。你和他們做好交接班,晚上我會來看數據。”

“好的,老師。”

目送那道身影離開,潘琳有點失落。

她其實撒了個謊——她進circle完完全全是因為李核。

潘琳和李核是T大醫學院的校友,她小他兩屆,不過準確來說,按照李核坐火箭般的升學速度,她應該是小李核不知道多少屆的學妹。

她大一剛進校,同班同學的名字還沒熟悉,李核的名字卻已經如雷貫耳。

全國高校中,T大醫學院最不缺的就是天才,然而李核是天才中的天才——十八歲進入T大醫學院臨床醫學系,二十歲修完本科本校免試直升碩士,二十三歲成為臨床大牛許昌奇當年唯一招收的博士生,二十六歲獲博士學位。

別的醫學生還在卷績點做實驗拼死拼活熬到想上吊的時候,他已經跟著許昌奇完成國內首例精神分裂癥合並急性心肌梗塞綜合癥患者的搶救,並基於此基礎上在《柳葉刀》上發表了數篇論文。

T大醫學院的人提到他,都說:“那他媽是人?那是醫學機器!”

潘琳是無數個瞻仰李核的人之一。三年前聽說他辭去鳥川市人民醫院心血管內科主任的工作,加入circle生命實驗室後,她就萌生出要進實驗室的想法。

終於在半年前,她博士畢業,來到李核身邊。

然而對這個人的所有濾鏡,在和李核的接觸中逐一擊碎。

李核的世界裏仿佛只有醫學實驗,對下屬的唯一關心只有第一次見面時的一句:“我看過你的博士論文《Molecular and cellular mechanisms of 5-HT1A receptor regulating anxiety behavior》,還行,我代表circle生命實驗室歡迎你的到來。”

她花了三年的時間,無數個日夜從大量的實驗數據中凝練出來的論文,換來李核簡短的評語“還行”。

挫敗、氣憤油然而生,可對天才的追崇最終打敗了那些負面的情緒。

等她真正進入實驗室,聽一個前輩淡淡笑著安慰她:“你已經很好了,小啟剛進來的時候得到的評價是,‘給你一次機會,不行的話建議放棄醫學這個行業’。”

前輩嘆了一口氣:“在擁有絕對實力的天才面前,我們顯得如此平庸。放寬心啦,李核對下屬還是挺好的,不會像傻逼老板天天PUA你,安心做項目就行。”

腦袋裏浮現出李核的身影,潘琳想,也不知道什麽人能得到李核一句肯定的評價?

李核按照每天的計劃,先開車去常去的健身房完成當天不少於一個小時的運動量。

洗完澡,下樓時被以一個留著絡腮胡戴眼鏡的肌肉男攔住去路。

對方自信地遞出微信掃碼添加好友界面:“帥哥,我第二次遇見你了,相遇是緣,加個微信交個朋友?”

他口中的“遇見”在李核這裏轉換為“你誰?”,上下掃視對方,李核冷淡地回應:“我討厭又醜又蠢的人。”

對方或許是沒料到他出口的傷害值直接拉爆表,楞住了。

李核繞過他往前走,並決定換一家新的健身房。

他把健身包放到車子的後備箱,剛坐進駕駛席,顧賠的電話進來了。

“以默問你什麽時候過來,他想你了。”

顧賠的言語間浸滿壓都壓不住的酸溜溜,而李核完全不關心,算了下時間:“告訴他我半個小時後到,可以先看會兒書。”

顧賠不樂意:“他不看,要看電視。”

“那就讓他看。”

李核系好安全帶,踩下油門上路,“你不能讓他一輩子不接觸外界。”

“我不。”顧賠冷哼一聲,不耐煩道:“你快點過來,我正好要回一趟顧家,有你在我放心。”

李核沒說話,專心開車。

半個小時後,奔馳車駛入景山區的藏默半山別墅區,繞過兩個一百八十度的彎道,停在壹號院門口。

別墅的管家已經靜候多時,看到李核,恭敬地鞠了一躬:“李先生,晚上好。”

李核點點頭,先他一步往前走:“梁以默最近三天的服藥時間?”

管家對了他的日常詢問習以為常,將熟記於心的時間節點一五一十告知,最後補充道:“默先生昨天晚上吃了半碗清粥,不知道是不是不良反應,五分鐘就吐了。”

“嗯,他的胃功能紊亂,下次有食欲,可以多加一點水煮稀一點。”

“好的。”管家一一記下,收了話口跟在他的身後穿過綠蔭層層的庭院,邁進大門。

步入燈火通明的客廳裏,入眼便看見一個留著一頭半長頭發的男人盤腿坐在一張美人榻上,六月天下/半身卻搭了一張灰色的羊絨毛毯,正皺著眉撅著嘴沖他面前單膝跪著的另一個男人表達自己的不滿:“顧賠你長大了膽子也大了是不是!我看個電視都不行?”

因為常年生病的原因,梁以默身形很瘦,像一截幹枯的樹杈,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斷。

又因為鮮少接觸陽光,裸露在外的臉部皮膚呈現近乎透明的蒼白,白到能看見皮膚下青色的血管。

顧賠牽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親了一下,做小低伏著哄他:“我在這裏看什麽電視?看我就夠夠的,昨天的《安徒生童話》還沒讀完,我繼續給你讀。”

梁以默清醒的時候脾氣大,完全不依顧賠,掀了毛毯鬧著要從美人榻上下來:“我不要,我要看電視!”

“梁以默你想造反啊??你信不信我……”

顧賠抵著他的肩膀把人推回去。

“信不信什麽?”梁以默的眼睛瞬間蓄上眼淚,鼻尖也跟著變紅,“你要像小時候我打你一樣,來打我的屁股嗎?”

顧賠一聽,賤兮兮地笑起來:“不打屁股,你屁股又不是用來打的,我……”

他一擡頭看見站在旁邊不吭聲看了很久戲的李核,表情一變,嫌棄道:“嘖,你的李核來了。”

梁以默回頭,上一秒還在要哭不哭,下一秒就高興地叫道:“小核桃,你來了~”

說著還揚起手揮了揮,示意他過去。

“嘶——都說了不準叫他小核桃!”顧賠極其不滿意,看著李核的表情又多了一道討厭。

“我不!就要叫!小核桃小核桃小核桃!”

梁以默情緒的轉變比專業演員還要收放自如,李核忽然想到謝自年。

那個戲精,要是認識梁以默,兩個人應該能成為好朋友。

不過應該沒機會認識了。

李核走到梁以默身邊,低頭查看他的神情,還算穩定。李核轉向顧賠:“你可以走了。”

顧賠卷著舌尖頂了下後槽牙,沖李核翻了個白眼:“我是你老板,語氣可不可以放尊重一點?”

“請您安靜地離開。”

“……”

顧賠一口氣堵在胸口,只因為李核的語氣冷靜到就像在說“請你安靜地去死”,挺尊重人的,但是怎麽辦,還是很讓人不爽。

念及自己的命在李核手上,顧賠只能吞下啞巴虧,告訴自己不要跟這個沒人情的人一般計較。

顧賠不管李核,彎腰捧起梁以默的臉,親他的嘴角:“好了我的心肝寶貝,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待在家裏,我很快回來。”

梁以默巴不得他快點走,推開他抹著嘴巴上的唾液說:“快滾快滾。”

顧賠叛逆了,快速在他臉上又親又啃,塗滿口水,才滿意地放開人,吩咐管家把拿車鑰匙,對著李核冷哼後才擡腿離開。

人一走,李核問梁以默:“要看書還是聽音樂?”

梁以默的頭搖成撥浪鼓,用帶著祈求的口吻和他商量:“我想看電視,可以嗎?我很久沒有看電視了。”

作為梁以默的主治醫生,李核清楚適當讓梁以默接觸外界的信息有利於他的病情,於是答應:“可以,不過只能看半個小時。”

“好哦!我就知道小核桃是最好的。”

梁以默歡呼,興奮地吩咐家裏的傭人去準備水果瓜子零食,又找到遙控器打開電視,認真又專註地挑選自己喜歡的內容。

李核在客廳靠墻的書架上尋找自己感興趣的書。

這個書架是顧賠為梁以默準備的,大部分是世界各地的童話故事,一小部分是電影相關的書籍。

他找了一會兒,最後手指停在一本《電影學:基本理論與宏觀敘述》的書脊上,沈默了兩秒,抽出來坐到梁以默的身邊。

“找到啦!”梁以默指著電視屏幕,跟李核討價還價,“今天可以多看半個小時嗎?也就是一個小時,因為這部片子還剩一個小時,我想看完。”

李核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巨大的110英寸4k液晶顯示屏上正在播放一個中景,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仰著頭站在一條河流的岸邊。

畫面呈現的時間場景是天將黑未黑之際,暮色四合,靜謐的淡藍色中映出男人孤獨的剪影。

一陣風起,瞬間吹亂他的頭發以及身後的河面,泛起漣漪。

男人從風衣的口袋裏摸出一包煙和打火機,左手搭著右手磕出一個根叼進嘴裏。

沒有血色的兩片唇瓣輕抿,男人點燃煙,吸了一口後將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垂在身側。男人的目光放遠至長空,有種無法聚焦的空洞。

直至夜色完全陷入死寂,畫面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他漂亮瞳孔裏的一點猩紅。

“我終於來到了有你的河流。”

《河流》。

謝自年斬獲影帝的片子。

【作者有話說】

一窩瘋子(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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