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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牛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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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牛肉面

李核開著黑色的奔馳SUV,儀表盤顯示當前車速30邁,謝自年心裏只有牛肉面,嫌慢,出聲讓他開快點:“路上又沒車,能不能提速?”

李核迎著,故意針似的將車速放慢到25邁:“嫌慢現在推門下去。”

謝自年吃了虧,就想從別的地方找回場子,於是乎話鋒一轉:“真不錯呢李醫生,跟著顧賠開上奔馳了,等下你是不是要帶我去他送你的大別野啊?”

“嗯,獨門獨棟,上下兩層,三個停車位,單平售價六萬塊。”

“……”

有那麽一秒鐘謝自年想現在就跟李核同歸於盡。算了算了,他不得不深呼吸給自己做思想工作,李核歷來不慣著自己,有仇當場就報。

憋了半天,謝自年最後發出小草的親切問候。

李核:“你已經是影帝,能不能不說臟話?”

“這算什麽臟話,這是語氣助詞!表達我的憤怒!再說了是影帝咋了嘛,影帝就要講文明樹新風是不是?”謝自年塌下肩膀,歪在副駕駛坐沒坐相,“兩年不見你這麽喜歡好為人師?想管我也不是不行,你回到我身邊我天天給你念莎士比亞十四行詩。”

“謝自年。”

李核很輕地叫他的名字:“我最後再說一次,我們已經兩不相欠,再糾纏下去沒有意義,我跟顧賠感情很穩定,你應該去找更適合你的人。”

謝自年掀起眼皮看向李核握著方向盤的右手,修剪得幹凈整潔的拇指因為太過用力指腹泛出白。如果不是在開車,李核大概率會習慣性捏緊拳頭。

“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答對了我就相信你們感情穩定,”謝自年瞇了瞇眼睛,目光投向車窗外,“顧賠屁股上的痣在左邊還是右邊?”

話音剛落,一道急剎產生的巨大慣性讓謝自年直直往前,安全帶拉不住人,頭“咚”的一聲磕在擋風玻璃上。

“嘶!”他哀嚎著抱住腦袋回頭,只見李核微微睜大眼睛,黑著臉問:“你跟顧賠上過床?”

謝自年又痛又氣,二話不說連番炮擊突突道:“老子再見你之前他媽的是直男!聽見沒有是直男!誰眼睛瞎了會看上那個二百五!還有你!睡我的時候要死要活,怎麽我好不容易彎了你拔吊無情了?!一句‘兩不相欠’演給傻逼看呢?”

“鬼要跟你兩不相欠,老子今天把話給你放這兒,我管你當初有什麽難言之隱突然說分開,今天我來就是要跟你沒完沒了!”

“……”

李核楞了一下,微微皺了下眉,緊接著又恢覆平時的面無表情:“沒有難言之隱,只是發現我對你的感情不是喜歡。”

“你沒事吧?!”謝自年摸到頭頂鼓起的腫包,火氣一路從肝臟竄到大腦皮層,“你從小就嘴硬,不過沒關系……”

他忽然皮笑肉不笑:“還好老子趁著沒被你迷得找不著北的時候錄音了,現在就幫李醫生回憶回憶你在床上說過的膩歪話,到底是不是喜歡。”

“什麽?”李核以為自己聽錯了,睫毛一抖,冰山似的臉裂開一條縫,“你為什麽會錄這種東西?”

“少管我。”

謝自年一臉壞笑,從褲兜裏掏出手機,重重點了兩下,下一秒車廂裏響起衣服摩擦以及兩道因為壓抑破碎不堪的口申口今聲。

“……嗚……李核,不要了。”

“謝自年,給我好不好?只要我們在一起,我會一直愛你……”

“嗯……好痛……李核……李核……慢一點……”

“我喜歡聽你叫我的名字,就像……就像小時候你像只小狗一樣粘著我……再叫一次,再叫我一次……”

“李核……啊!李核!”

暧昧黏糊的錄音持續回蕩在狹小的車廂裏,那些斷斷續續的對話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什麽。

作為當事人之一的李核已經完完全全失去表情控制。他快速背過身,不讓謝自年看到自己的臉。忍了很久,他忽然問:“你錄音是想做什麽?”

謝自年按了暫停,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瞬間消失,只剩下一車廂的安靜。

“一開始想留證據去告你非法拘禁,”謝自年收起手機,瞥見李核放在大腿上的手已經握緊成拳,只怕自己要挨打了,他立刻見好就收,“可惜我這個人滿腦子黃色廢料,被你迷得五迷三道,舍不得,現在嘛,每天想你了就一邊放一邊做點有的沒的咯。”

“我那時候……”

李核開了個頭,謝自年立馬豎起耳朵:“那時候怎樣?”

然而李核只是接著說:“你去報警吧。”

謝自年氣到想笑,提起一口氣吼他:“報個屁!我的獨家私藏才不給別人聽。”說完他冷靜了兩秒,語氣轉為示弱:“李醫生,我想吃牛肉面,真的很想吃,你給我做好不好?”

“……”

李核垂著頭不知道再想什麽,過了一陣,才見他將雙手重新搭在方向盤上,發動了車子。

半個小時後,奔馳車駛入雲景別院,謝自年這才意識到李核沒騙他,顧賠真送了他一棟大別墅。

這塊地皮位於雲山區和景山區的交界處,背靠鳥川市有名的天景山風景區,開發商還花重金引來川江的一系分支,打造出山水環抱、綠蔭成群的高端別墅群,人造湖,天鵝島,高爾夫球場,甚至連車道兩邊的細葉榕一棵就價值上萬塊。

謝自年為什麽會知道這些東西?因為他曾經想買房子,中介以為他有錢,給他推過這裏,然而那時候他還是窮逼一個,跟著中介逛了一圈吃了三盤水果馬卡龍,灰溜溜的回去了。

李核把車停在別墅門口,推門下車,謝自年自動跟上。

“送你這麽好的房子,看來你跟顧賠感情是挺穩定的。”謝自年盯著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忍不陰陽怪氣。

“還想吃牛肉面現在就閉嘴。”

你繼續硬撐,看你撐到什麽時候。謝自年笑了一下,他現在心情好,不跟李核計較。

上了大理石鋪出的臺階,穿過門廊,謝自年看清了裏面歐式裝修,水晶燈,碎花墻紙,原木餐桌……每掠過一樣謝自年的笑容就燦爛一分。

李核解開外套,隨意搭在沙發背,一邊挽著襯衫的袖子一邊進廚房:“吃完就走,我下午還要回實驗室,沒時間招待你。”

謝自年自顧自窩進沙發,揚聲道:“我要加兩個煎蛋,帶溏心的。”

回應他的是李核沈默走進廚房的背影。

因為熬了個通宵一晚上沒合眼,謝自年找了個抱枕塞進懷裏,閉上眼睛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並且還做起了夢。

他夢見他和李核的小時候,依舊是在白水鎮。

每周五是白水鎮的趕大集的日子,其他村莊的小商小販都會在這一天到鎮上賣貨,白菜蘿蔔,雞鴨魚肉擺在一條彎彎曲曲的黃土路兩邊,供人挑選。

有個賣牛肉的肉販子腦子轉得比其他人快,趁著這天讓他老婆在旁邊支起攤子賣牛肉面。

提前切好的蔥姜蒜油辣子之類的調味料裝在曾經用來裝泡泡糖的塑料罐子裏,整齊地排在木桌前面,有人來吃面老板就現場切下二指寬的一小條牛肉,片成薄片交給老板娘;老板娘合面,揭開滾水的燙面鍋,抖著面條下鍋,等煮好撈出來放進兩個拳頭大的土挽裏,再把肉片放沸水鍋裏燙十秒瀝幹,碼在面上,澆一勺牛棒骨熬出來的高湯,快速加上一幹調料,最後潑上油辣子,勾得人呼哧呼哧往肚子裏塞。

白水鎮是西南山區裏的小村鎮,平時吃米多,面食不常見,趕集的時候大家都會趕著換換口味。

周五下午臨近集市快要收尾,學校一下課李核就匆匆揣著五塊錢去趕集,囤一周的菜。因為錢少得可憐,只會買可以放很長時間的土豆蘿蔔圓白菜,肉類是沒有的,更不要說一碗就要八塊錢的牛肉面。

謝自年和他熟了之後,每次都跟著他一起去,次數多了他發現路過面攤時,李核都會不動聲色地瞟一眼,再抱著一堆菜離開。

謝自年雖然年紀小,但已經過早懂事,問不出“你想吃為什麽不去吃”這種傻逼話。他只是覺得那時候的李核太瘦了,明明比自己大兩歲,卻因為長時間營養不良導致面黃肌瘦,以至於謝自年最初的時候認為李核比自己年紀小。

心口像壓了千斤重的石頭難受,謝自年賭氣一樣,想讓李核吃點好的,於是悄悄把謝曉娟每天給他的一塊錢零花錢攢下來,攢了大半個月,終於攢夠了十六塊,等一個新的周五,一下課就拽著李核跑到面攤,豪氣地從兜裏掏出一把硬幣,大聲道:“嬢嬢,要兩碗面!”

李核聽到,瞬間臉黑,站起來就要走。謝自年追了兩步拉住他往回拽,強硬地把他摁回板凳上:“幹什麽啊!吃!你馬上要過生日,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

“……我生日在十一月。”李核冷冷說。

謝自年擡頭看了眼頭頂的火辣辣的大太陽,一點也不害臊:“你管它幾月,就當我提前送的,不準走!要不然我今天去你家鬧!”

謝自年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他心口泛起一陣苦,一路從心口苦到嘴巴,直至把自己給苦醒。

他擡手揉了下眼睛,沾了點潮濕,他翻身坐起來,回頭去找李核。恰巧這時李核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出來,謝自年沈默望著他走近。

很多年過去,這個人已經長大了,不再瘦弱,肩線硬朗,修長的手掌端著一碗面,一步一步走過來。李核不是曾經的李核,已經有能力吃上曾經想吃的東西,可謝自年心口的那陣苦楚依舊散不去,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李核把面放到謝自年面前的茶幾上,轉身要走。

謝自年看著切好的厚牛肉塊堆在碗面,撒著蔥花和香菜,遺憾的是沒有油辣子也沒他特別要求的溏心蛋。他忽然刻意壓下嗓子輕輕地叫他:“李核。”

李核腳步一頓,停下來,背對著他不作回應。

“李核。”

謝自年捧起碗,夾了一塊肉送進嘴裏,嚼了兩下,不是很好吃,肉似乎是凍了很久,又厚又柴,沒有白水鎮的小面攤煮出來新鮮。

他突兀地連叫兩次名字又不說話,李核遂問:“有話就說。”

不知道是餓久了還是牛肉面沒吸引力,謝自年沒了食欲,待放下筷子,他說:“三年前見到我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李核一直沒有說話,正當謝自年以為這個銅豌豆的嘴又跟強力膠粘上了,剛想怒罵兩句時,就看見李核動了一下,往樓梯口的方向走,而伴隨著的還有五個字:“什麽都沒想。”

“你這只死鴨子!”謝自年是真氣了,瞬間彈起來沖著李核的背影大罵:“姓李的!老子要死了,你現在什麽都不說是吧?!等著老子死了你去我的墳前喝酒的時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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