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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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熱搜
傍晚時分，謝自年從宿醉中醒來，發現助理王星星把自己送到了明月街的清風公寓。
他有半年時間沒有踏進過這裏，一瞬間竟然有些恍惚。仰頭靠在床頭，看著熟悉又有點陌生的房間，沈默了得有數十分鐘。
每個一三五保潔阿姨會上門做清潔，因此即使平時不住這裏，二居室的小型公寓依舊一塵不染，空氣裏甚至還能聞到殘留的清新劑的香味。
茉莉花味兒。
他想起李核曾經說過，一些科普亂寫，說從糞便中提取的糞便素稀釋到1000倍的氣味接近茉莉花香。
“所以聞茉莉花，等同於在聞屎。”
李核平靜地下了定論。
謝自年哽住：“你可以閉嘴了。”
那是三年前仲夏的某個深夜，墻上灰色的石英鐘時針“哢噠”輕跳一格，越過黑色的數字十二，大門處便傳來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窸窣響動，像銀針落進瓷盤。
門向外拉開，露出高大挺拔的李核。
看到自己，李核只是極細微地擡了下眼皮，單手扶著門框，在玄關口換鞋。
李核早年不要命似的讀書熬壞了眼睛，左右眼八百度，還有兩百度的散光，因此常年戴一副槍灰色細邊框眼鏡；手背上搭著灰色的西裝外套，上半身是一件白襯衫，解開衣領最上方的兩粒扣子，露出一截細膩蒼白的脖頸；一條鐵灰色的西裝褲褲褶鋒利，裹著長腿。
對方動作利落地蹬了小牛皮的黑色皮鞋，踩進派大星造型的拖鞋，站在門口隔著一段距離看著自己。
外人對李核的最初印象，多是精明、冷漠、銳利，和人接觸時，只會冷冷看著你的眼睛兩秒，點一下頭，水過無痕般別開視線，再漠不關心走開，留下一道冷淡如冰的的背影。
“阿姨換清新劑了。”
李核拉開左手邊的門廳櫃，取了木衣架撐起外套，掛好，一邊朝自己踱步而來一邊補充：“茉莉香。”
於是他們有了茉莉和糞便的對話。
謝自年嗅了嗅自己身上散發出的類似泔水發酵後的餿味，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一灘屎，黑著臉脫下皺皺巴巴的襯衫，進了浴室。
半個小時後，他裸著胸光著腚滴著水蹚出一串濕漉漉的腳印進了廚房，在櫃子裏翻找半天才找到一包臨期的紅燒牛肉面，依稀記得還是半年前自己在這裏的那一周裏買的。
起鍋燒水，打算給自己煮包泡面充饑。
水燒開，咕嚕咕嚕翻起泡泡，騰起的水霧中，謝自年的耳邊飄出經紀人楊凱莉耳提面命讓他控制體重的話語。
楊凱莉慷慨激昂地祭出性命威脅：“下個月要去試周導的戲，你敢長胖一兩，我直接從公司樓上跳下去！”
謝自年的經紀公司“無聲世界”位於科興大廈的三十樓，一跳可以解千愁。而樓上有多家金融公司，這幾年經濟不好，前段時間掀起裁員大潮，樓上出現過兩次有人從頂樓跳下去，場面慘烈。
出於為楊凱莉的生命著想，謝自年心想這泡面還是別吃了。
想到給自己收拾了無數次爛攤子的楊凱莉，謝自年才後知後覺，見鬼，這個點的手機怎麽這麽安靜？
關了火，他在客廳暗灰色布藝沙發底下找到已經沒電自動關機的手機。
李核走的時候什麽都沒有帶走，與之有關的東西全都留在家裏。
謝自年一度揚言全部扔掉，但心一軟，還是留了下來。
公寓的陳設在這兩年沒有絲毫變化，謝自年熟門熟路在電視櫃的抽屜裏找到充電器，插上手機接口。
等待充電的時間，他舉目環視四周。
現在的李核供職於鳥川市circle生命實驗室，成長軌跡和工作環境使然，這個人有嚴重的潔癖和強迫癥。
不同電器產品的數據線一圈圈繞成小捆放在電視櫃左手邊第一個抽屜，白色在前，黑色在後；各種遙控器按照從短到長在櫃面上依次排開；家裏的櫃子桌子椅子，一水兒的性冷淡黑白灰；甚至是喝水的玻璃杯，李核只鐘愛細長的方形杯，不喜歡圓柱形。
分分合合，李核還是那個李核，不，是越發變得挑剔 難搞，有些時候要求還巨他喵的多！
謝自年說他兩句他還不開心，最後還要自己去哄。
自作孽，純純是自己自作孽。
謝自年的視線落在洗完澡帶出來的那串潮濕的腳印上，腦海裏浮出每次自己故意作怪時李核冷冷看過來的眼睛，都不用說話，涼意就爬上後背，一路刺到太陽穴，突突地跳。
如同認命般，謝自年起身去浴室找了吸水的海綿拖把拖完地，又老實往腰上系了條浴巾，才重新撿起手機按了開機。
就在這時，伴隨著接二連三的震動和叮叮咚咚的新信息提示音，公寓的大門突然被砸得震天響。
“砰砰砰——”
“砰砰砰——”
楊凱莉尖利的嗓音透過門板刺穿謝自年的耳膜：“姓謝的我知道你在裏面！給老娘開門！老娘今天要跟你同歸於盡！”
“我的好姐姐，消消氣消消氣，年哥估計還沒醒呢。”王星星一把拽住擡腿要拿高跟鞋鞋跟踹門的楊凱莉，“別別別，不值得啊不值得！上次你崴了腳可是瘸了一個月！”
“老娘都說了把他的鑰匙給我搶過來，你幹什麽吃的？！”
熱搜已經炸開了花，結果當事人死活聯系不上。
一整個下午楊凱莉都在發飆，她這會兒已經氣急眼，不管不顧擡腿就是一腳，沒成想門沒踢到，反而踩空了——
謝自年甫一拉開門，她又尖又細的鞋跟直直戳進自己的大腿根。
“嘶！”鈍痛襲來，謝自年捂住腿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尾椎骨重重著地，雙重暴擊之下痛得他眼冒金星，腦袋嗡嗡作響。
已經發瘋的楊凱莉大步上前想再補一腳，王星星“臥槽”一聲撲上去死死抱住她：“姐！要踹踹身上別踹年哥的臉！”
謝自年：“……”
王星星左手拉楊凱莉，右手彎腰去扶謝自年，還要擋著想打人的楊凱莉，混亂不堪手忙腳亂把人按進兩張單人沙發，站在中間雙手大張讓他們冷靜。
左一句“姐姐姐姐消消氣”，又一句“年哥年哥你沒事吧”，跟個陀螺一樣在兩人之間來回轉。
過了兩分鐘終於把人安撫下來，王星星才從包裏抽出平板遞給謝自年。
“年哥你先看看。”
說完去找醫療箱邊給謝自年包紮被戳出一個血窟窿的傷口，邊覆述在他昏迷不醒的時候發生的事。
一切都源於昨天晚上的千花獎頒獎典禮。
昨晚謝自年斬獲從影以來的第一個影帝獎杯，風光無限，公司為他搞了個隆重的慶功宴。
慶功宴上很多人來敬酒，他高興激動，來者不拒，白的洋的一杯接一杯下肚，半場就暈了頭。
光影交錯，謝自年的目光一晃，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李核。等他眨著眼睛去追那道人影，發現只是錯認。
而這時有個自稱編劇的平頭男人走上前和他搭話，問他拿到影帝有什麽感想。
慶功宴邀請了很多圈內人，都是楊凱莉審核過的，謝自年沒什麽戒心，加上這個問題今天已經被問了很多遍，他只需要按照提前準備好的稿子回答就行。
但謝自年那會兒滿腦子都是李核，連帶著都有點厭倦一成不變的回答。於是咧嘴一笑，故意給自己找不痛快：“在想李核。”
這個陌生的名字讓對方嗅到獨家新聞爆料的迷人香氣，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迫不及待地追問：“Li He？什麽Li？什麽He？”
醉酒的謝自年完全忘記楊凱莉的叮囑，兀自開口：“木子李，核桃的核。”
“男的？”
“這不是廢話嗎？不是男的就是女的，還能是不男不女？”
“謝老師您真幽默，”對方哈哈笑了兩聲，“那這個李核，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謝自年的腦袋裏浮出李核慣常冰冷的模樣，心裏跟灌了三斤黃連口服液，苦得他撇了下嘴角。
“他這個人，像一枚青核桃。”
謝自年的目光追隨宴會的斑斕燈影，變得有些迷離。
“咬一口，最先漫上舌尖的是青皮的苦澀，緊接著牙齒會磕上冷硬的殼，痛得人眼冒金星。再往裏，那些凹凸不平的溝壑裏擠滿黏稠的黑汁，粹著毒，沾了嘴角，得花十天半個月才能褪去。”
“在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謝老師為什麽會想到這樣一個人？”
換作平常，三兩句之間謝自年完全能察覺出對方是在刻意引導，但那會兒他的腦子已經被酒精麻痹，洞察力早就被幾杯貓尿稀釋了。
但也或許是提及李核讓他難受，難受到想報覆李核。
謝自年摸著因暴瘦凸起的顴骨，表情有些厭棄：“李醫生，我快死了，記得給我燒紙。”
對方一驚，還想追問，套更多的信息，都被謝自年的沈默擋了回去。
結果這段對話被那個偽裝成編劇的狗仔用針孔攝像機偷偷拍下來，文字連夜被加工成洋洋灑灑八千字的通稿，趕著謝自年拿獎的熱潮，聯合全平臺的營銷號下場，在今天中午十二點發布，直接引爆網絡。
#謝自年 新晉影帝#
#謝自年 身患絕癥#
#謝自年 連夜出櫃#
#謝自年 愛在心口難開#
#謝自年 一個叫做李核的人#
文娛熱搜榜前50，和謝自年有關的話題承包半壁江山，甚至謝自年曾經的黑歷史也被翻出來炒冷飯。
#謝自年 雙性戀#
#謝自年 三了個批#
#謝自年 和富婆的二三事#
#謝自年 靠身體上位拿到的水帝#
“我記得xzn喜歡女的吧？”
“有幸看過某瓣關於他和無聲世界老板的千樓扒貼，明顯喜歡男的。”
“樓上你在說什麽，前幾年他跟某影視公司的女高管在酒店親嘴不拉窗簾，被拍到的照片還在我手機裏呢。”
“這幾年他資源這麽好，二十八歲就拿影帝，娛樂圈果然臟啊。”
“就沒人關心李核是誰嗎？”
“xzn人是渣了點，但你們不覺得他描述的這段話像說電影臺詞，拿影帝不能說摻水吧？”
“你是批皮粉絲？xzn三年前被何導含沙射影臺詞背不下來，好意思拿影帝。”
“有些人眼睛不要可以割掉，看不見他在拿獎的《河流》裏演技進步到像換了一個人？”
……
煽風點火的網絡言論呈幾何式爆發，不到半個小時全亂成一鍋粥，鋪天蓋地的輿論下，楊凱莉聯系不上謝自年急火攻心，但也顧不上其他，先讓公司緊急公關，撒了幾百萬撤下幾十條熱搜。
局面剛被控制住，立刻風風火火趕到明月街找謝自年算賬。
冷靜下來的楊凱莉看了眼茶幾上帶著血的紗布，掐著眉心說：“你好端端的提李核做什麽！”
謝自年放下平板，面帶無辜反唇相譏：“喜歡一個人我能控制？”
“喲，知道喜歡他了？可他現在是你老板娘！”
提起這個楊凱莉好不容易壓下來的火又有了要竄上來的架勢，她怕自己肝疼，話鋒一轉，沖著王星星發火：“你怎麽沒看住他？還把他送明月街？！”
王星星山呼冤枉：“昨天年哥哭爹喊娘說餓了要吃牛肉面，宴會上哪裏來的牛肉面啊！我就去樓下給他找，中間離開不到十分鐘讓那個狗仔鉆了空子。”
“這還沒什麽，從慶功宴出來我是打算送年哥回家的，可他要死要活威脅我，不帶他來明月街他就跳車，還說要去川江裸泳上新聞！”
一想到差點看到“新晉影帝裸泳川江，原因為哪般”的新聞，謝自年黑著臉打斷：“……好了不用再說了。”
道歉的事謝自年已經很熟練了，他誠懇地眨了眨眼睛：“是我的原因，楊凱莉姐，對不起，但這次我真不是故意的。”
遙想剛帶謝自年那會兒這人比現在還無法無天，近幾年他安分守己學習表演，打磨演技，沒鬧出新的幺蛾子，楊凱莉遂卸下氣性。
“謝自年，今時不同往日，你已經不再是寂寂無名的十八線，一舉一動會被無限放大，你為了個男人前途不要了？還是你覺得拿了影帝敢跟顧總搶人了？！”
聽到顧賠的名號，謝自年大翻白眼，突然自嘲似的笑道：“你信他倆會在一起，不如信我真的會去川江裸泳上新聞。”
“蛤？”
楊凱莉雙手掐腰，來回踱了兩步，有點抓狂：“你又自信了？你這麽自信你倒是去搶一個給我看看！”
“我都不用搶，李核這輩子只能是我的。”
似乎是想到了開心的事，謝自年臉有點熱。他神經兮兮地咳了一嗓子，說：“你們都不懂，李核是這樣的，全看他願不願意。如果他不願意，就算你把刀架他脖逼他就範，他也只會跟你分析，刀口應該用什麽樣的角度切開大動脈可以在一分鐘內失血而亡。”
楊&王：“……？”
“哦，還有，李核討厭蠢貨，”謝自年動了動被裹成粽子的大腿，欠欠地說，“顧賠那個賠錢貨，李核能看上他我名字倒著寫。”
王星星聽不下去了：“……年哥，顧總是你老板。”
“我給他掙了這麽多錢，怎麽不說我是他的財神爺？”謝自年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讓開，自個兒撐著沙發起身，跳了兩下，不影響行動。
“行了，不就是熱搜，這些年我都被黑成啥樣了他們愛怎麽說怎麽說吧，現在我要出去一趟，這幾天所有沒行程全部推了，我要給自己放個假。”
楊凱莉尖叫著，一條腿擡到了半空中：“你要去哪兒！你瘋了！現在狗仔都在蹲你！你能不能安分點？！”
“我這兩年已經夠安分了。”謝自年對她視若無睹，一瘸一拐去臥室的衣櫃找了套李核以前的衣服穿上。
李核的身材偏結實，因此喜歡寬松的衣服，多是買大半碼或者一碼。
現在襯衫和西褲套自己身上，謝自年不得不挽起半截衣袖。
他揪著襯衫的領口聞了聞，沒有李核的味道。
謝自年有點想李核。
那一年李核還沒有從市醫院辭職，他們也還沒搬進明月街，而是住在T大附近一個破破爛爛的老小區，小區對面是T大附屬中學。
李核只要沒有手術早下班，就會去學校操場裏運動，雷打不動，風雨無阻。
彼時李核剛從操場跑了三千米，做完五十個引體向上回家，滿頭都是汗，一張冷淡的臉因為運動浮出蠱人的潮紅。
跟屁蟲謝自年體貼地邀請他一起洗澡，並且給出充分的理由：“又不是沒一起洗過，害什麽羞嘛。”
李核把毛巾蓋在他的臉上，“唰——”的拉上浴室門。
擡手之間，空氣裏都是屬於李核身上的香氣。
這樣的場景在他們重逢後發生過無數次，李核的人生信條裏，只有“他願意和不願意”，他願意的話，可以露出不常見的孩子氣，不願意的話，連一個眼神都不會施舍。
謝自年挑了挑眉毛，李核這個人……真是嬌氣。
他回到客廳，笑嘻嘻和拿他沒辦法的楊凱莉保證，不惹事真不惹事，出去幹嘛？見老朋友啊，放心放心，我現在沒喝酒，知道怎麽躲狗仔。
最後謝自年也不管楊凱莉同不同意，開心地揮揮手，大步推開清風公寓的大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作者有話說】
長佩狗血這條賽道，我胡漢三也要闖一闖
攻受都不是好人，以及，李核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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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謝自年從宿醉中醒來，發現助理王星星把自己送到了明月街的清風公寓。
他有半年時間沒有踏進過這裏，一瞬間竟然有些恍惚。仰頭靠在床頭，看著熟悉又有點陌生的房間，沈默了得有數十分鐘。
每個一三五保潔阿姨會上門做清潔，因此即使平時不住這裏，二居室的小型公寓依舊一塵不染，空氣裏甚至還能聞到殘留的清新劑的香味。
茉莉花味兒。
他想起李核曾經說過，一些科普亂寫，說從糞便中提取的糞便素稀釋到1000倍的氣味接近茉莉花香。
“所以聞茉莉花，等同於在聞屎。”
李核平靜地下了定論。
謝自年哽住：“你可以閉嘴了。”
那是三年前仲夏的某個深夜，墻上灰色的石英鐘時針“哢噠”輕跳一格，越過黑色的數字十二，大門處便傳來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窸窣響動，像銀針落進瓷盤。
門向外拉開，露出高大挺拔的李核。
看到自己，李核只是極細微地擡了下眼皮，單手扶著門框，在玄關口換鞋。
李核早年不要命似的讀書熬壞了眼睛，左右眼八百度，還有兩百度的散光，因此常年戴一副槍灰色細邊框眼鏡；手背上搭著灰色的西裝外套，上半身是一件白襯衫，解開衣領最上方的兩粒扣子，露出一截細膩蒼白的脖頸；一條鐵灰色的西裝褲褲褶鋒利，裹著長腿。
對方動作利落地蹬了小牛皮的黑色皮鞋，踩進派大星造型的拖鞋，站在門口隔著一段距離看著自己。
外人對李核的最初印象，多是精明、冷漠、銳利，和人接觸時，只會冷冷看著你的眼睛兩秒，點一下頭，水過無痕般別開視線，再漠不關心走開，留下一道冷淡如冰的的背影。
“阿姨換清新劑了。”
李核拉開左手邊的門廳櫃，取了木衣架撐起外套，掛好，一邊朝自己踱步而來一邊補充：“茉莉香。”
於是他們有了茉莉和糞便的對話。
謝自年嗅了嗅自己身上散發出的類似泔水發酵後的餿味，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一灘屎，黑著臉脫下皺皺巴巴的襯衫，進了浴室。
半個小時後，他裸著胸光著腚滴著水蹚出一串濕漉漉的腳印進了廚房，在櫃子裏翻找半天才找到一包臨期的紅燒牛肉面，依稀記得還是半年前自己在這裏的那一周裏買的。
起鍋燒水，打算給自己煮包泡面充饑。
水燒開，咕嚕咕嚕翻起泡泡，騰起的水霧中，謝自年的耳邊飄出經紀人楊凱莉耳提面命讓他控制體重的話語。
楊凱莉慷慨激昂地祭出性命威脅：“下個月要去試周導的戲，你敢長胖一兩，我直接從公司樓上跳下去！”
謝自年的經紀公司“無聲世界”位於科興大廈的三十樓，一跳可以解千愁。而樓上有多家金融公司，這幾年經濟不好，前段時間掀起裁員大潮，樓上出現過兩次有人從頂樓跳下去，場面慘烈。
出於為楊凱莉的生命著想，謝自年心想這泡面還是別吃了。
想到給自己收拾了無數次爛攤子的楊凱莉，謝自年才後知後覺，見鬼，這個點的手機怎麽這麽安靜？
關了火，他在客廳暗灰色布藝沙發底下找到已經沒電自動關機的手機。
李核走的時候什麽都沒有帶走，與之有關的東西全都留在家裏。
謝自年一度揚言全部扔掉，但心一軟，還是留了下來。
公寓的陳設在這兩年沒有絲毫變化，謝自年熟門熟路在電視櫃的抽屜裏找到充電器，插上手機接口。
等待充電的時間，他舉目環視四周。
現在的李核供職於鳥川市circle生命實驗室，成長軌跡和工作環境使然，這個人有嚴重的潔癖和強迫癥。
不同電器產品的數據線一圈圈繞成小捆放在電視櫃左手邊第一個抽屜，白色在前，黑色在後；各種遙控器按照從短到長在櫃面上依次排開；家裏的櫃子桌子椅子，一水兒的性冷淡黑白灰；甚至是喝水的玻璃杯，李核只鐘愛細長的方形杯，不喜歡圓柱形。
分分合合，李核還是那個李核，不，是越發變得挑剔 難搞，有些時候要求還巨他喵的多！
謝自年說他兩句他還不開心，最後還要自己去哄。
自作孽，純純是自己自作孽。
謝自年的視線落在洗完澡帶出來的那串潮濕的腳印上，腦海裏浮出每次自己故意作怪時李核冷冷看過來的眼睛，都不用說話，涼意就爬上後背，一路刺到太陽穴，突突地跳。
如同認命般，謝自年起身去浴室找了吸水的海綿拖把拖完地，又老實往腰上系了條浴巾，才重新撿起手機按了開機。
就在這時，伴隨著接二連三的震動和叮叮咚咚的新信息提示音，公寓的大門突然被砸得震天響。
“砰砰砰——”
“砰砰砰——”
楊凱莉尖利的嗓音透過門板刺穿謝自年的耳膜：“姓謝的我知道你在裏面！給老娘開門！老娘今天要跟你同歸於盡！”
“我的好姐姐，消消氣消消氣，年哥估計還沒醒呢。”王星星一把拽住擡腿要拿高跟鞋鞋跟踹門的楊凱莉，“別別別，不值得啊不值得！上次你崴了腳可是瘸了一個月！”
“老娘都說了把他的鑰匙給我搶過來，你幹什麽吃的？！”
熱搜已經炸開了花，結果當事人死活聯系不上。
一整個下午楊凱莉都在發飆，她這會兒已經氣急眼，不管不顧擡腿就是一腳，沒成想門沒踢到，反而踩空了——
謝自年甫一拉開門，她又尖又細的鞋跟直直戳進自己的大腿根。
“嘶！”鈍痛襲來，謝自年捂住腿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尾椎骨重重著地，雙重暴擊之下痛得他眼冒金星，腦袋嗡嗡作響。
已經發瘋的楊凱莉大步上前想再補一腳，王星星“臥槽”一聲撲上去死死抱住她：“姐！要踹踹身上別踹年哥的臉！”
謝自年：“……”
王星星左手拉楊凱莉，右手彎腰去扶謝自年，還要擋著想打人的楊凱莉，混亂不堪手忙腳亂把人按進兩張單人沙發，站在中間雙手大張讓他們冷靜。
左一句“姐姐姐姐消消氣”，又一句“年哥年哥你沒事吧”，跟個陀螺一樣在兩人之間來回轉。
過了兩分鐘終於把人安撫下來，王星星才從包裏抽出平板遞給謝自年。
“年哥你先看看。”
說完去找醫療箱邊給謝自年包紮被戳出一個血窟窿的傷口，邊覆述在他昏迷不醒的時候發生的事。
一切都源於昨天晚上的千花獎頒獎典禮。
昨晚謝自年斬獲從影以來的第一個影帝獎杯，風光無限，公司為他搞了個隆重的慶功宴。
慶功宴上很多人來敬酒，他高興激動，來者不拒，白的洋的一杯接一杯下肚，半場就暈了頭。
光影交錯，謝自年的目光一晃，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李核。等他眨著眼睛去追那道人影，發現只是錯認。
而這時有個自稱編劇的平頭男人走上前和他搭話，問他拿到影帝有什麽感想。
慶功宴邀請了很多圈內人，都是楊凱莉審核過的，謝自年沒什麽戒心，加上這個問題今天已經被問了很多遍，他只需要按照提前準備好的稿子回答就行。
但謝自年那會兒滿腦子都是李核，連帶著都有點厭倦一成不變的回答。於是咧嘴一笑，故意給自己找不痛快：“在想李核。”
這個陌生的名字讓對方嗅到獨家新聞爆料的迷人香氣，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迫不及待地追問：“Li He？什麽Li？什麽He？”
醉酒的謝自年完全忘記楊凱莉的叮囑，兀自開口：“木子李，核桃的核。”
“男的？”
“這不是廢話嗎？不是男的就是女的，還能是不男不女？”
“謝老師您真幽默，”對方哈哈笑了兩聲，“那這個李核，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謝自年的腦袋裏浮出李核慣常冰冷的模樣，心裏跟灌了三斤黃連口服液，苦得他撇了下嘴角。
“他這個人，像一枚青核桃。”
謝自年的目光追隨宴會的斑斕燈影，變得有些迷離。
“咬一口，最先漫上舌尖的是青皮的苦澀，緊接著牙齒會磕上冷硬的殼，痛得人眼冒金星。再往裏，那些凹凸不平的溝壑裏擠滿黏稠的黑汁，粹著毒，沾了嘴角，得花十天半個月才能褪去。”
“在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謝老師為什麽會想到這樣一個人？”
換作平常，三兩句之間謝自年完全能察覺出對方是在刻意引導，但那會兒他的腦子已經被酒精麻痹，洞察力早就被幾杯貓尿稀釋了。
但也或許是提及李核讓他難受，難受到想報覆李核。
謝自年摸著因暴瘦凸起的顴骨，表情有些厭棄：“李醫生，我快死了，記得給我燒紙。”
對方一驚，還想追問，套更多的信息，都被謝自年的沈默擋了回去。
結果這段對話被那個偽裝成編劇的狗仔用針孔攝像機偷偷拍下來，文字連夜被加工成洋洋灑灑八千字的通稿，趕著謝自年拿獎的熱潮，聯合全平臺的營銷號下場，在今天中午十二點發布，直接引爆網絡。
#謝自年 新晉影帝#
#謝自年 身患絕癥#
#謝自年 連夜出櫃#
#謝自年 愛在心口難開#
#謝自年 一個叫做李核的人#
文娛熱搜榜前50，和謝自年有關的話題承包半壁江山，甚至謝自年曾經的黑歷史也被翻出來炒冷飯。
#謝自年 雙性戀#
#謝自年 三了個批#
#謝自年 和富婆的二三事#
#謝自年 靠身體上位拿到的水帝#
“我記得xzn喜歡女的吧？”
“有幸看過某瓣關於他和無聲世界老板的千樓扒貼，明顯喜歡男的。”
“樓上你在說什麽，前幾年他跟某影視公司的女高管在酒店親嘴不拉窗簾，被拍到的照片還在我手機裏呢。”
“這幾年他資源這麽好，二十八歲就拿影帝，娛樂圈果然臟啊。”
“就沒人關心李核是誰嗎？”
“xzn人是渣了點，但你們不覺得他描述的這段話像說電影臺詞，拿影帝不能說摻水吧？”
“你是批皮粉絲？xzn三年前被何導含沙射影臺詞背不下來，好意思拿影帝。”
“有些人眼睛不要可以割掉，看不見他在拿獎的《河流》裏演技進步到像換了一個人？”
……
煽風點火的網絡言論呈幾何式爆發，不到半個小時全亂成一鍋粥，鋪天蓋地的輿論下，楊凱莉聯系不上謝自年急火攻心，但也顧不上其他，先讓公司緊急公關，撒了幾百萬撤下幾十條熱搜。
局面剛被控制住，立刻風風火火趕到明月街找謝自年算賬。
冷靜下來的楊凱莉看了眼茶幾上帶著血的紗布，掐著眉心說：“你好端端的提李核做什麽！”
謝自年放下平板，面帶無辜反唇相譏：“喜歡一個人我能控制？”
“喲，知道喜歡他了？可他現在是你老板娘！”
提起這個楊凱莉好不容易壓下來的火又有了要竄上來的架勢，她怕自己肝疼，話鋒一轉，沖著王星星發火：“你怎麽沒看住他？還把他送明月街？！”
王星星山呼冤枉：“昨天年哥哭爹喊娘說餓了要吃牛肉面，宴會上哪裏來的牛肉面啊！我就去樓下給他找，中間離開不到十分鐘讓那個狗仔鉆了空子。”
“這還沒什麽，從慶功宴出來我是打算送年哥回家的，可他要死要活威脅我，不帶他來明月街他就跳車，還說要去川江裸泳上新聞！”
一想到差點看到“新晉影帝裸泳川江，原因為哪般”的新聞，謝自年黑著臉打斷：“……好了不用再說了。”
道歉的事謝自年已經很熟練了，他誠懇地眨了眨眼睛：“是我的原因，楊凱莉姐，對不起，但這次我真不是故意的。”
遙想剛帶謝自年那會兒這人比現在還無法無天，近幾年他安分守己學習表演，打磨演技，沒鬧出新的幺蛾子，楊凱莉遂卸下氣性。
“謝自年，今時不同往日，你已經不再是寂寂無名的十八線，一舉一動會被無限放大，你為了個男人前途不要了？還是你覺得拿了影帝敢跟顧總搶人了？！”
聽到顧賠的名號，謝自年大翻白眼，突然自嘲似的笑道：“你信他倆會在一起，不如信我真的會去川江裸泳上新聞。”
“蛤？”
楊凱莉雙手掐腰，來回踱了兩步，有點抓狂：“你又自信了？你這麽自信你倒是去搶一個給我看看！”
“我都不用搶，李核這輩子只能是我的。”
似乎是想到了開心的事，謝自年臉有點熱。他神經兮兮地咳了一嗓子，說：“你們都不懂，李核是這樣的，全看他願不願意。如果他不願意，就算你把刀架他脖逼他就範，他也只會跟你分析，刀口應該用什麽樣的角度切開大動脈可以在一分鐘內失血而亡。”
楊&王：“……？”
“哦，還有，李核討厭蠢貨，”謝自年動了動被裹成粽子的大腿，欠欠地說，“顧賠那個賠錢貨，李核能看上他我名字倒著寫。”
王星星聽不下去了：“……年哥，顧總是你老板。”
“我給他掙了這麽多錢，怎麽不說我是他的財神爺？”謝自年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讓開，自個兒撐著沙發起身，跳了兩下，不影響行動。
“行了，不就是熱搜，這些年我都被黑成啥樣了他們愛怎麽說怎麽說吧，現在我要出去一趟，這幾天所有沒行程全部推了，我要給自己放個假。”
楊凱莉尖叫著，一條腿擡到了半空中：“你要去哪兒！你瘋了！現在狗仔都在蹲你！你能不能安分點？！”
“我這兩年已經夠安分了。”謝自年對她視若無睹，一瘸一拐去臥室的衣櫃找了套李核以前的衣服穿上。
李核的身材偏結實，因此喜歡寬松的衣服，多是買大半碼或者一碼。
現在襯衫和西褲套自己身上，謝自年不得不挽起半截衣袖。
他揪著襯衫的領口聞了聞，沒有李核的味道。
謝自年有點想李核。
那一年李核還沒有從市醫院辭職，他們也還沒搬進明月街，而是住在T大附近一個破破爛爛的老小區，小區對面是T大附屬中學。
李核只要沒有手術早下班，就會去學校操場裏運動，雷打不動，風雨無阻。
彼時李核剛從操場跑了三千米，做完五十個引體向上回家，滿頭都是汗，一張冷淡的臉因為運動浮出蠱人的潮紅。
跟屁蟲謝自年體貼地邀請他一起洗澡，並且給出充分的理由：“又不是沒一起洗過，害什麽羞嘛。”
李核把毛巾蓋在他的臉上，“唰——”的拉上浴室門。
擡手之間，空氣裏都是屬於李核身上的香氣。
這樣的場景在他們重逢後發生過無數次，李核的人生信條裏，只有“他願意和不願意”，他願意的話，可以露出不常見的孩子氣，不願意的話，連一個眼神都不會施舍。
謝自年挑了挑眉毛，李核這個人……真是嬌氣。
他回到客廳，笑嘻嘻和拿他沒辦法的楊凱莉保證，不惹事真不惹事，出去幹嘛？見老朋友啊，放心放心，我現在沒喝酒，知道怎麽躲狗仔。
最後謝自年也不管楊凱莉同不同意，開心地揮揮手，大步推開清風公寓的大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作者有話說】
長佩狗血這條賽道，我胡漢三也要闖一闖
攻受都不是好人，以及，李核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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