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困境 “她正在為了這個目標發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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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困境 “她正在為了這個目標發足狂奔。……
“好, 專輯前期的宣發節奏就先定到這裏。”
裴景昭將鋼筆隨意地拋在辦公桌上，靠著椅背，視線掃過桌前的NOVA7成員和江玥。
“你們這幾天也辛苦了, 回去好好休息。接下來的行程, 你們的經紀人會發到群裏。”
NOVA7的成員紛紛站起身。
遲臨點點頭, 帶著隊員們準備離開。
江玥也跟著轉過身，剛邁出一步, 裴景昭開口叫住了她。
“江老師, 你先留一下。關於你個人的那份合約, 我還有幾個細節想跟你單獨確認。”
江玥的腳步一頓。
“需要我們在外面等嗎？”遲臨問。
裴景昭沒看遲臨, “不用了, 你們先回去。”
路深走在最後, 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厚重木門。
江玥轉過身, 重新面對辦公桌。
裴景昭站起身，繞過辦公桌, 在江玥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草莓音樂節的直拍, 我看了。”他開口, 語氣隨意, “很精彩。”
江玥只好坐回去, “謝謝裴總誇獎, 是團隊配合得好。”
裴景昭輕笑, “我說的可不是團隊, 我說的是你。”
“哦，那是職業操守。”江玥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身板挺得很直，“我畢竟出道五年了，業務能力也還是在線的吧。”
“把你不確定的語氣去掉。”裴景昭說。
江玥眨了眨眼睛, 睫毛扇動了兩下，沒說話。
裴景昭繼續道：“你在臺上很耀眼。”
江玥點點頭，語氣非常誠懇：“謝謝裴總，可能是聚光燈太亮了。”
裴景昭盯著江玥毫無雜念的臉，喉嚨滑動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後半句咽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裴景昭換了個姿勢，單手撐著下巴，“比起那些只會在臺上按部就班走流程的偶像，你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吸引力。稍微打磨一下，就能折射出讓人挪不開眼的光。”
江玥認真地聽著，然後微微偏過頭，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的邏輯。
“當時主追光就打在我正頭頂，確實很晃眼，可能有點反光吧。”
裴景昭擡手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問：“玥玥，你平時和你的朋友們聊天，也都是這種跨頻道的交流方式嗎？”
“那要看聊什麽，如果聊音樂和工作，大家還是在一個頻道上的。”
“好吧，既然聊工作，那我們說點正經的。江玥，你對自己未來十年，有什麽具體的職業規劃嗎？”
“有。”
“說來聽聽。”
“我想拿遍所有重量級的音樂獎項。”
裴景昭挑了下眉梢。
“不只是國內的市場。我知道國內現在的音樂環境很容易讓人滿足於現狀，靠著粉絲打榜和流量就能賺得盆滿缽滿。”江玥看著裴景昭，“但這不夠。我想帶著我的音樂走出去，在海外市場也能擁有姓名。我希望有一天，當別人提起華語流行音樂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名字就是我。”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成為像邁克爾·傑克遜、貓王那樣的人。”
裴景昭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年輕女孩。
她穿著寬松的灰色運動裝，頭發有些亂。但當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
裴景昭感覺心臟在胸腔裏撞擊的力道越來越重。
面對江玥，那些慣常的暧昧試探與利益籌碼似乎全都失效了。
她有著清晰的方向，並且正在為了這個野心堅定前行。
“好。”裴景昭開口，“江玥，我期待那一天。”
他話鋒一轉，“新專輯的進度我已經看了，NOVA7那幾個的狀態很不錯。這段時間，你作為總制作人，確實費心了。”
“這是我的工作。”江玥回答得幹脆。
裴景昭走回辦公桌後，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遞到江玥面前。
“這是關於你個人巡演的初步企劃案。”他重新坐下，“既然你有那麽大的野心，雲際自然會配合你。這份企劃，你先拿回去看，想法隨時溝通。”
江玥接過文件。封面上印著雲際娛樂的Logo，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體字：江玥全球巡回演唱會（擬）。
“全球巡演？”江玥翻開第一頁。
“先從亞洲開始，曼谷、東京、首爾，然後再考慮歐美。”裴景昭指了指文件，“當然，這需要新專輯的成績作為支撐，但我對你有信心。”
江玥合上文件，擡起頭。
“我會好好看的。”她把文件塞進背包，“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去吧。”裴景昭點點頭。
江玥站起身，手剛碰到門把手，裴景昭叫住了她。
“江玥。”
江玥回頭。
裴景昭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腹壓著桌面上打火機的邊緣。
“好好休息。”他看著她，“你的野心很大，所以更得保重身體。”
江玥楞了一下，隨後點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裴總。”
江玥走出裴景昭的辦公室，穿過走廊，拐向電梯口，卻發現旁邊的休息區裏坐滿了人。
NOVA7的幾個人橫七豎八地占據了沙發，顯然根本沒走。
“玥玥姐！”夏予光第一個從沙發上彈起來。
江玥走過去，“你們怎麽還沒回去？”
“等你啊。”
遲臨走到江玥面前，問：“裴總找你……有什麽事？”
江玥把水塞進包的側袋，拍了拍背包，“給了我一份個人巡演的初步企劃案。”
遲臨點點頭，“好事。”
“是好事。”江玥按下了下行鍵，“我準備回家拿個文件，你們先回別墅休息吧。”
電梯門緩緩合上。
紀星衍若有所思：“隊長，你有沒有覺得，玥玥姐剛才走出來的步伐都不一樣了？”
遲臨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她有明確的目標。”遲臨收回視線，“而且，她正在為了這個目標發足狂奔。”
“所以，我們要加油了，不然只會離她越來越遠。
*
*
【林見鹿：玥寶！救命！我終於活過來了！】
江玥看著屏幕上的柴犬流淚表情包，輕笑一下。
【江玥：詐屍了？我還以為你被季節娛樂綁架到外太空去開巡演了。】
消息剛發出去不到兩秒，對面的回覆就如連珠炮般砸了過來。
【林見鹿：嗚嗚嗚，比綁架還慘！你都不知道我這一個星期是怎麽過的。連軸轉了七個通告，每天睡眠時間加起來不到四個小時。我現在的黑眼圈都能去動物園客串大熊貓了！】
【林見鹿：說好的請你吃大餐，結果硬生生拖到現在。我有罪，我懺悔！】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江玥一邊往外走，一邊單手打字。
【江玥：行了，知道你紅了，大忙人。你的懺悔我收到了，大餐什麽時候兌現？】
【林見鹿：明天！就明天！我經紀人終於良心發現，給我批了半天假。明天下午兩點，老地方喝下午茶！我請客，隨便點！】
江玥回想了一下明天的日程安排。
新專輯的編曲大框架已經定下來了，明天下午正好有一段空檔。
【江玥：好，明天見。你今天早點休息，別明天頂著黑眼圈出來嚇人。】
【林見鹿：遵命！明天見！想死你了親愛的！】
發完最後一個親親的表情包，林見鹿那邊安靜了下來。
江玥把手機揣回兜裏，走出公司大樓。
*
*
翌日下午兩點，江玥推開包廂門的時候，林見鹿已經毫無形象地癱在藤編沙發裏了。
聽到動靜，林見鹿猛地轉過頭，緊接著發出誇張的歡呼，從沙發上彈起來，幾步沖過去一把抱住江玥。
“我的玥寶啊！我終於活著見到你了！”她把臉埋在江玥的肩膀上，用力地蹭了蹭。
江玥任由她抱了一會兒，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稍稍拉開些距離。
她端詳著林見鹿，這張原本總是充滿元氣的圓臉上，眼底掛著兩片明顯的烏青，連粉底都沒能完全遮住。
不過她笑起來時，頰邊的兩個小梨渦依然生動得很。
“我看你這生龍活虎的樣子，也不像快不行的樣子。”
她走到對面的沙發坐下，把帽子和口罩摘下來放在一旁。
“那叫回光返照！季節娛樂簡直是在壓榨員工的剩餘價值。我這七天飛了四個城市，錄節目、拍雜志、趕通告，每天能在床上躺四個小時都算奢侈。”林見鹿大吐苦水，順手把桌上的菜單推到江玥面前，“我把他們家的招牌甜點都點了一遍，看看還想加點什麽？今天我請客，必須好好犒勞一下我自己。”
江玥看了眼滿桌的精致甜點，伸手端起拿鐵喝了一小口，“夠了，先吃這些吧。”
林見鹿挖了一大勺提拉米蘇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說吧，你最近這大忙人怎麽樣？我可是聽我們公司的人八卦，說你現在是雲際的香餑餑，擔綱新專輯制作人，各種好資源都往你身上砸。”
江玥：“就那樣吧，前陣子為了趕第一首歌的編曲大框架，連著熬了幾天夜。”
林見鹿吃著點心，含混不清地開始倒豆子。
“你知道那個演仙俠劇剛火起來的男二號，叫什麽陳飛的嗎？”
江玥搖了搖頭，“沒印象。”
“他立的可是母胎單身純情少男人設，結果呢？人家私底下同時談了三個女朋友！其中一個還是他化妝師。前天在節目錄制後臺，兩個女朋友直接撞車了，差點沒打起來，公關團隊花了大價錢才把消息壓下去。”
江玥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還有啊，”林見鹿又轉攻舒芙蕾，“天星娛樂那兩個當家花旦，明面上說是好姐妹，其實為了一部電影的女主，私底下正撕得不可開交，連對方的黑通稿都買好了，就等著官宣那天發呢。”
八卦一個接一個，林見鹿說得眉飛色舞，江玥時不時地點頭附和，偶爾插上兩句冷幽默的吐槽，惹得林見鹿差點把飲料噴出來。
聊著聊著，林見鹿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
她放下手裏的甜品叉，輕輕嘆了口氣。
“說起來，知意最近……好像遇到了點麻煩。”
江玥擡起眼，看向林見鹿，“知意？什麽困難？她需要幫忙嗎？”
許知意，她們當年在《神州好歌曲》的室友。
那會兒她們三個人擠在一個宿舍裏，互相鼓勵，一起改編曲，一起闖進決賽。
後來出道，雖然簽了不同的公司，但私下裏的聯系一直沒斷過。
“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林見鹿皺起眉頭，手指煩躁地摳著桌角，“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性格那麽軸，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的。”
江玥靜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我聽帶我的經紀人隨口提了一嘴，”林見鹿看了一眼包廂緊閉的門，聲音放得很輕，“知意最近接連掉了好幾個商務資源，原本談好的一個音樂節通告也突然被換下來了。聽說……是得罪了某個投資方，現在被她自己的公司半雪藏了。”
江玥的眉頭微微蹙起，問：“知道她得罪了誰嗎？”
“這我就真不知道了，這種事，公司捂得很嚴實。”林見鹿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我昨天半夜給她發微信，問她最近怎麽樣，她過了好半天才回我一句‘沒事，準備發新單曲呢’。但發單曲也得有宣發啊，她現在這情況……”
江玥看著杯子裏快要融化完的冰塊。
娛樂圈是個巨大的名利場。
沒有背景、性格又軸的人，很容易在這裏撞得頭破血流。
而她，背後有裴景昭護著，才一帆風順那麽久。
“你等會兒還有通告嗎？”江玥突然問道。
林見鹿楞了一下，“沒了啊，經紀人大發慈悲給了我半天假，今天晚上都不用工作。”
“走吧。”江玥站起身，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
“去哪？”林見鹿一臉茫然。
“去找知意。”江玥把手機裝進口袋裏，我不太放心她。”
林見鹿立刻反應過來，趕緊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裏，拎起包跟了上去。
“對對對，不能讓她一個人硬扛著！”
兩人結了賬，走出咖啡館，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兩人報了許知意租住的公寓地址。
不到半小時，出租車停在了一片居民區前。
兩人熟門熟路地穿過狹窄的巷子，爬上沒有電梯的五樓。
江玥站在防盜門前，擡手按下了門鈴。
門鈴響了很久，裏面卻沒有動靜。
林見鹿有些著急地趴在門上聽了聽，“沒人在家？她這會兒能在哪呢？”
江玥沒有說話，退後半步，目光落在門鎖旁邊的鞋櫃上。
她走過去，挪開鞋櫃上的一盆綠蘿，從花盆底把備用鑰匙摳了下來。
那是以前她們來找許知意時，許知意告訴她們的秘密存放點。
江玥拿著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門開了。
房間裏光線昏暗，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空氣中彌漫著泡面和垃圾混合的味道，有些發酵了，隱隱還夾雜著淡淡的煙味。
客廳裏亂糟糟的，散落著各種樂譜和廢紙團。
那把許知意視若珍寶的木吉他，被隨意地丟在沙發角落裏。
臥室的門半開著。
江玥和林見鹿對視了一眼，放輕腳步走過去。
推開臥室門，許知意正把自己裹在被子裏，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背對著門的方向，似乎睡得很沈。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煙灰缸，裏面堆滿了煙蒂。
林見鹿看到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剛想沖過去叫醒許知意，卻被江玥一把拉住了手腕。
江玥對她搖了搖頭，然後指了指外面。
兩人悄聲退回客廳，輕輕關上臥室門。
“她……她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了？”林見鹿壓抑著聲音，有些哽咽。“我記得她不抽煙的啊……”
江玥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讓外面的陽光透進來。
她轉身開始動手收拾茶幾上的垃圾。
“別哭了。”江玥把廢紙團掃進垃圾袋裏，“等她醒了，我們再問清楚。”
林見鹿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放低了音量：“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麽吃的，給她弄點熱乎的。這都下午了，她肯定沒吃飯。”
江玥點點頭，繼續清理著淩亂的桌面。
茶幾下面壓著幾張散落的五線譜，她彎腰抽出來。
譜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修改的音符和和弦標記，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她視線掃過紙頁，這段旋律的走向極其精妙，透著許知意一貫的風格。
林見鹿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裏面空空如也，只有兩瓶過期的礦泉水和半罐幹癟的辣醬。
她翻找了好一會兒，才在頭頂的櫥櫃裏找到一把掛面和兩個雞蛋。
林見鹿洗了鍋，接水，打火。
就在水剛開始冒出細小氣泡的時候，手機震動聲從半掩的臥室門裏傳出來的。
震動聲持續了很久，緊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翻身動靜，然後震動聲停了。
“餵……”許知意的聲音傳了出來，聽起來悶聲悶氣的，顯然剛醒。
江玥停下了整理樂譜的動作。
林見鹿也關小了廚房的火，手裏拿著筷子，探出頭來看向臥室的方向。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隨後默契地放輕腳步，靠近了那扇半開的臥室門。
老舊公寓的隔音效果其實並不好，加上臥室裏太安靜，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地漏了出來。
“知意，你想清楚沒有？劉總那邊已經下了最後通牒了。”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是她的經紀人老徐。
許知意咳嗽了兩聲，“徐哥，我說了，那幾首歌是我的心血，我不可能把署名權讓出去。”
“你是不是傻啊！”老徐的音量猛地拔高，震得手機聽筒滋滋作響，“人家星光娛樂的太子爺看上你的曲子，那是看得起你！你以為你現在是什麽大牌創作人嗎？你只是個出道五年都還沒混出名堂的老透明了！人家願意出這個數買斷，讓你做他背後的槍手，這筆錢夠你在這個破地方租十年房子了！”
門外的林見鹿猛地瞪大了眼睛，手裏的筷子捏得死緊。
江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掌心微微用力，示意她別出聲。
臥室裏，許知意突然爆發出劇烈的咳嗽，好半天才緩過氣來。
“這是買斷的事嗎？他要的是我的署名權！他要在作曲欄寫上他大少爺的名字，讓我去給他當一輩子的幽靈槍手！我不要錢，我的歌，詞曲作者只能寫我的名字。他一個連簡譜都認不全的二世祖，憑什麽拿著我的東西去充才子？”
電話那頭的男人徹底失去了耐心，扯著嗓子喊：“憑人家有資本！有渠道！有資源！許知意，我平時是怎麽教你的？在這個圈子裏混，低頭彎腰是常態！你非要梗著脖子，結果呢？你現在連個跑商演的活兒都接不到！你以為公司真的會為了你一個沒背景的新人，去得罪星光娛樂的人嗎？”
臥室裏傳來重重的抽氣聲，隨後是許知意的反駁：“那就解約。”
老徐從鼻腔裏擠出一聲輕哼。“解約？可以啊，違約金五百萬，你拿得出來嗎？知意，我最後勸你一句，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乖乖簽了這份保密協議，把那三首歌交出去，署上那位小少爺的名字。以後你做他的禦用編曲，少不了你的好處。你要是再這麽軸下去，公司只能把你徹底雪藏，你這輩子都別想在臺前唱歌了！”
“那就讓他把我雪藏到死吧！”許知意的音量瞬間拔高，幾乎是吼出來的，“想拿我的歌去捧那個廢物，做夢！”
緊接著，通話戛然而止。
門裏傳來急促的喘息聲，接著是斷斷續續的壓抑抽泣。
林見鹿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反握住江玥的手，眼眶通紅，“他們怎麽能這麽欺負人！搶別人的作品，還要逼死原作者嗎！”
江玥依然保持著按住林見鹿肩膀的姿勢，視線落在手裏寫滿音符的五線譜上。
“走。”江玥收起五線譜，拉著林見鹿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
“走？去哪？”林見鹿楞住了，“知意還在裏面哭呢，我們就這麽走了？”
“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別人看到她哭的樣子。”江玥將五線譜放回桌上，“面還要煮嗎？”
林見鹿用力地點了點頭。
“煮！不僅要煮，還要加兩個荷包蛋！”
江玥松開她的手，“去吧，弄好了叫我。”
林見鹿轉身鉆進廚房，不一會兒，煎蛋的刺啦聲和油煙味就飄了出來。
江玥走到陽臺上，推開落滿灰塵的玻璃窗。
她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滑過。
星光娛樂的二世祖，五百萬違約金。
五分鐘後，林見鹿端著熱氣騰騰的清湯面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臥室的門軸發出幹澀的聲響，半掩的門縫被拉開了。
許知意站在門後。
她身上套著寬大舊T恤，下擺松松垮垮地蓋過大腿。
頭發亂蓬蓬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眼睛紅腫得厲害，眼皮高高地鼓起，臉頰上還掛著水痕。
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江玥，以及端著面剛走出來的林見鹿，許知意楞了一下。
她慌亂地低下頭，胡亂地用手背去抹臉。
“你們……你們什麽時候來的？”她開口，尾音有些發澀。
“剛來沒多久，面快坨了，先吃東西。”
許知意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挪過去。
林見鹿把熱氣騰騰的清湯面擱在她面前，面上臥著兩個煎得邊緣微焦的荷包蛋，旁邊還點綴著幾片翠綠的菜葉。
許知意看著面前那碗面，白色的熱氣升騰起來，熏著她的睫毛。
她挑起幾根面條塞進嘴裏，沒怎麽咀嚼，只是機械地吞咽下去，喉嚨隨之艱難地滑動。
林見鹿看著她機械吞咽的樣子，鼻子一酸，眼圈也跟著泛紅。
她拉過一張塑料凳子，剛想湊上前說點什麽，小腿卻在桌底挨了輕輕一腳。
林見鹿轉頭，江玥正端起紙杯喝水，視線只在林見鹿臉上停了半秒，微微搖了搖頭。
林見鹿只好把話咽回去，拖著塑料凳子坐到一邊。
三人都沒有說話。
許知意吃得很慢，碗裏的面一點點減少，兩個荷包蛋卻原封不動地躺在碗底。
“啪嗒。”
水珠砸進碗裏，濺起幾點湯汁，在表面蕩開一圈細小的油花。
很快，水珠接二連三地砸進湯裏。
許知意停下筷子，頭埋得越來越低。
她雙手捂住臉，脊背弓起，肩膀開始一陣陣地抽動，發出壓抑的悶泣聲。
林見鹿連人帶凳子擠到許知意旁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一下下順著她的後背。
“不哭了，咱們慢慢說。”
“他們欺負人……”許知意把頭抵在林見鹿肩上，聲音斷斷續續地漏出來，“那三首歌……是我熬了兩個月，每天改到後半夜寫出來的。憑什麽他說拿走就拿走……憑什麽作曲要寫他的名字……”
江玥從茶幾上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
許知意接過來，用力按在眼睛上，再擡起頭時，鼻尖也泛著紅。
“我以為只要寫出好歌，總有一天能自己唱。”她攥著那一團濕透的紙巾，“老徐說，如果我不簽保密協議，不把署名權讓出去，公司就不再給我排任何通告，把我雪藏到合約結束。”
“星光娛樂那個要買你歌的人，叫劉耀？”江玥開口問道。
剛才在陽臺上，她已經順著“星光娛樂”和“太子爺”這兩個線索，在手機上查出了大概。
許知意點點頭，咬緊了牙關，“他連編曲軟件的軌道都認不全，就想立個原創新人的牌坊出道。”
“老徐說的五百萬，是解約的違約金？”江玥繼續問。
許知意閉上眼，“我簽的是十年的全約，現在才第五年。我這幾年不溫不火，哪有五百萬……我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
林見鹿氣得一拍大腿：“這幫吸血鬼！咱們找律師告他們！發微博曝光！”
江玥沒搭腔，她靠著椅背，陷入思考。
“發微博誰看呢？”許知意盯著碗裏渾濁的面湯，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星光娛樂公關部只要下場帶個節奏，買幾個營銷號，就能把我打成碰瓷炒作的瘋子。到最後，歌照樣是他的，我還得背上毀壞公司名譽的官司。”
她擡起頭看向江玥，“玥玥，在這個圈子裏，沒背景又沒流量的人，連講理的資格都沒有……不是所有人都能簽到雲際的。”
風扇唱著噪音又轉了兩圈。
江玥掀起眼皮，直直看向許知意。
林見鹿楞了一下，趕緊伸手去扯許知意的袖子：“知意，你瞎說什麽呢，玥寶能進雲際那是人家自己爭氣。”
許知意也反應過來，臉側的肌肉抽緊，雙手絞在一起。
“對不起……我腦子亂了，我不是想酸你……但是，我真的好羨慕你……”
“去洗把臉。”江玥站起身。
許知意茫然地看著她。
“洗臉，換衣服。”
江玥走到桌邊，把五線譜卷起來，塞進旁邊的黑色帆布袋裏。
“帶上你的電腦，還有這幾首歌的工程文件，跟我走。”
“去哪？”許知意問。
“去雲際。”江玥把背包甩到單側肩膀上，“去見裴景昭。”
林見鹿和許知意齊刷刷地看向江玥。
“見裴總？”林見鹿猛地站起來，“你要幹嘛？”
“賣歌。”江玥答道，“星光娛樂要買，雲際也能買。”
許知意捏著衣角，沒動地方：“雲際……會要我寫的歌嗎？況且我現在這情況，老徐正拿違約金卡著我，星光那邊又放了話……”
“既然是好東西，就得掛到願意出對價的貨架上。”江玥伸手拿起桌上的鑰匙，塞進許知意手裏，“去洗臉。”
許知意握著鑰匙，轉身快步走進衛生間，水龍頭的流水聲嘩啦啦地響了起來。
五分鐘後，她換了件幹凈的襯衣和牛仔褲走出來，懷裏抱著舊筆記本電腦。
三人順著狹窄的樓梯往下走。
樓道裏的感應燈壞了，只能借著樓層窗戶透進來的光看路。
江玥打了車，帶著兩人前往雲際總部。
【江玥：裴總，在公司嗎？】
出租車在路口等紅燈的間隙，屏幕亮了。
【裴景昭：在。江老師效率這麽高？巡演企劃看完了？】
【江玥：有個別的事。我帶了個人過來，想占用您十分鐘。】
【裴景昭：哦？】
【裴景昭：行，直接來頂層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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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專輯前期的宣發節奏就先定到這裏。”
裴景昭將鋼筆隨意地拋在辦公桌上，靠著椅背，視線掃過桌前的NOVA7成員和江玥。
“你們這幾天也辛苦了, 回去好好休息。接下來的行程, 你們的經紀人會發到群裏。”
NOVA7的成員紛紛站起身。
遲臨點點頭, 帶著隊員們準備離開。
江玥也跟著轉過身，剛邁出一步, 裴景昭開口叫住了她。
“江老師, 你先留一下。關於你個人的那份合約, 我還有幾個細節想跟你單獨確認。”
江玥的腳步一頓。
“需要我們在外面等嗎？”遲臨問。
裴景昭沒看遲臨, “不用了, 你們先回去。”
路深走在最後, 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厚重木門。
江玥轉過身, 重新面對辦公桌。
裴景昭站起身，繞過辦公桌, 在江玥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草莓音樂節的直拍, 我看了。”他開口, 語氣隨意, “很精彩。”
江玥只好坐回去, “謝謝裴總誇獎, 是團隊配合得好。”
裴景昭輕笑, “我說的可不是團隊, 我說的是你。”
“哦，那是職業操守。”江玥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身板挺得很直，“我畢竟出道五年了，業務能力也還是在線的吧。”
“把你不確定的語氣去掉。”裴景昭說。
江玥眨了眨眼睛, 睫毛扇動了兩下，沒說話。
裴景昭繼續道：“你在臺上很耀眼。”
江玥點點頭，語氣非常誠懇：“謝謝裴總，可能是聚光燈太亮了。”
裴景昭盯著江玥毫無雜念的臉，喉嚨滑動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後半句咽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裴景昭換了個姿勢，單手撐著下巴，“比起那些只會在臺上按部就班走流程的偶像，你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吸引力。稍微打磨一下，就能折射出讓人挪不開眼的光。”
江玥認真地聽著，然後微微偏過頭，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的邏輯。
“當時主追光就打在我正頭頂，確實很晃眼，可能有點反光吧。”
裴景昭擡手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問：“玥玥，你平時和你的朋友們聊天，也都是這種跨頻道的交流方式嗎？”
“那要看聊什麽，如果聊音樂和工作，大家還是在一個頻道上的。”
“好吧，既然聊工作，那我們說點正經的。江玥，你對自己未來十年，有什麽具體的職業規劃嗎？”
“有。”
“說來聽聽。”
“我想拿遍所有重量級的音樂獎項。”
裴景昭挑了下眉梢。
“不只是國內的市場。我知道國內現在的音樂環境很容易讓人滿足於現狀，靠著粉絲打榜和流量就能賺得盆滿缽滿。”江玥看著裴景昭，“但這不夠。我想帶著我的音樂走出去，在海外市場也能擁有姓名。我希望有一天，當別人提起華語流行音樂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名字就是我。”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成為像邁克爾·傑克遜、貓王那樣的人。”
裴景昭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年輕女孩。
她穿著寬松的灰色運動裝，頭發有些亂。但當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
裴景昭感覺心臟在胸腔裏撞擊的力道越來越重。
面對江玥，那些慣常的暧昧試探與利益籌碼似乎全都失效了。
她有著清晰的方向，並且正在為了這個野心堅定前行。
“好。”裴景昭開口，“江玥，我期待那一天。”
他話鋒一轉，“新專輯的進度我已經看了，NOVA7那幾個的狀態很不錯。這段時間，你作為總制作人，確實費心了。”
“這是我的工作。”江玥回答得幹脆。
裴景昭走回辦公桌後，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遞到江玥面前。
“這是關於你個人巡演的初步企劃案。”他重新坐下，“既然你有那麽大的野心，雲際自然會配合你。這份企劃，你先拿回去看，想法隨時溝通。”
江玥接過文件。封面上印著雲際娛樂的Logo，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體字：江玥全球巡回演唱會（擬）。
“全球巡演？”江玥翻開第一頁。
“先從亞洲開始，曼谷、東京、首爾，然後再考慮歐美。”裴景昭指了指文件，“當然，這需要新專輯的成績作為支撐，但我對你有信心。”
江玥合上文件，擡起頭。
“我會好好看的。”她把文件塞進背包，“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去吧。”裴景昭點點頭。
江玥站起身，手剛碰到門把手，裴景昭叫住了她。
“江玥。”
江玥回頭。
裴景昭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腹壓著桌面上打火機的邊緣。
“好好休息。”他看著她，“你的野心很大，所以更得保重身體。”
江玥楞了一下，隨後點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裴總。”
江玥走出裴景昭的辦公室，穿過走廊，拐向電梯口，卻發現旁邊的休息區裏坐滿了人。
NOVA7的幾個人橫七豎八地占據了沙發，顯然根本沒走。
“玥玥姐！”夏予光第一個從沙發上彈起來。
江玥走過去，“你們怎麽還沒回去？”
“等你啊。”
遲臨走到江玥面前，問：“裴總找你……有什麽事？”
江玥把水塞進包的側袋，拍了拍背包，“給了我一份個人巡演的初步企劃案。”
遲臨點點頭，“好事。”
“是好事。”江玥按下了下行鍵，“我準備回家拿個文件，你們先回別墅休息吧。”
電梯門緩緩合上。
紀星衍若有所思：“隊長，你有沒有覺得，玥玥姐剛才走出來的步伐都不一樣了？”
遲臨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她有明確的目標。”遲臨收回視線，“而且，她正在為了這個目標發足狂奔。”
“所以，我們要加油了，不然只會離她越來越遠。
*
*
【林見鹿：玥寶！救命！我終於活過來了！】
江玥看著屏幕上的柴犬流淚表情包，輕笑一下。
【江玥：詐屍了？我還以為你被季節娛樂綁架到外太空去開巡演了。】
消息剛發出去不到兩秒，對面的回覆就如連珠炮般砸了過來。
【林見鹿：嗚嗚嗚，比綁架還慘！你都不知道我這一個星期是怎麽過的。連軸轉了七個通告，每天睡眠時間加起來不到四個小時。我現在的黑眼圈都能去動物園客串大熊貓了！】
【林見鹿：說好的請你吃大餐，結果硬生生拖到現在。我有罪，我懺悔！】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江玥一邊往外走，一邊單手打字。
【江玥：行了，知道你紅了，大忙人。你的懺悔我收到了，大餐什麽時候兌現？】
【林見鹿：明天！就明天！我經紀人終於良心發現，給我批了半天假。明天下午兩點，老地方喝下午茶！我請客，隨便點！】
江玥回想了一下明天的日程安排。
新專輯的編曲大框架已經定下來了，明天下午正好有一段空檔。
【江玥：好，明天見。你今天早點休息，別明天頂著黑眼圈出來嚇人。】
【林見鹿：遵命！明天見！想死你了親愛的！】
發完最後一個親親的表情包，林見鹿那邊安靜了下來。
江玥把手機揣回兜裏，走出公司大樓。
*
*
翌日下午兩點，江玥推開包廂門的時候，林見鹿已經毫無形象地癱在藤編沙發裏了。
聽到動靜，林見鹿猛地轉過頭，緊接著發出誇張的歡呼，從沙發上彈起來，幾步沖過去一把抱住江玥。
“我的玥寶啊！我終於活著見到你了！”她把臉埋在江玥的肩膀上，用力地蹭了蹭。
江玥任由她抱了一會兒，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稍稍拉開些距離。
她端詳著林見鹿，這張原本總是充滿元氣的圓臉上，眼底掛著兩片明顯的烏青，連粉底都沒能完全遮住。
不過她笑起來時，頰邊的兩個小梨渦依然生動得很。
“我看你這生龍活虎的樣子，也不像快不行的樣子。”
她走到對面的沙發坐下，把帽子和口罩摘下來放在一旁。
“那叫回光返照！季節娛樂簡直是在壓榨員工的剩餘價值。我這七天飛了四個城市，錄節目、拍雜志、趕通告，每天能在床上躺四個小時都算奢侈。”林見鹿大吐苦水，順手把桌上的菜單推到江玥面前，“我把他們家的招牌甜點都點了一遍，看看還想加點什麽？今天我請客，必須好好犒勞一下我自己。”
江玥看了眼滿桌的精致甜點，伸手端起拿鐵喝了一小口，“夠了，先吃這些吧。”
林見鹿挖了一大勺提拉米蘇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說吧，你最近這大忙人怎麽樣？我可是聽我們公司的人八卦，說你現在是雲際的香餑餑，擔綱新專輯制作人，各種好資源都往你身上砸。”
江玥：“就那樣吧，前陣子為了趕第一首歌的編曲大框架，連著熬了幾天夜。”
林見鹿吃著點心，含混不清地開始倒豆子。
“你知道那個演仙俠劇剛火起來的男二號，叫什麽陳飛的嗎？”
江玥搖了搖頭，“沒印象。”
“他立的可是母胎單身純情少男人設，結果呢？人家私底下同時談了三個女朋友！其中一個還是他化妝師。前天在節目錄制後臺，兩個女朋友直接撞車了，差點沒打起來，公關團隊花了大價錢才把消息壓下去。”
江玥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還有啊，”林見鹿又轉攻舒芙蕾，“天星娛樂那兩個當家花旦，明面上說是好姐妹，其實為了一部電影的女主，私底下正撕得不可開交，連對方的黑通稿都買好了，就等著官宣那天發呢。”
八卦一個接一個，林見鹿說得眉飛色舞，江玥時不時地點頭附和，偶爾插上兩句冷幽默的吐槽，惹得林見鹿差點把飲料噴出來。
聊著聊著，林見鹿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
她放下手裏的甜品叉，輕輕嘆了口氣。
“說起來，知意最近……好像遇到了點麻煩。”
江玥擡起眼，看向林見鹿，“知意？什麽困難？她需要幫忙嗎？”
許知意，她們當年在《神州好歌曲》的室友。
那會兒她們三個人擠在一個宿舍裏，互相鼓勵，一起改編曲，一起闖進決賽。
後來出道，雖然簽了不同的公司，但私下裏的聯系一直沒斷過。
“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林見鹿皺起眉頭，手指煩躁地摳著桌角，“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性格那麽軸，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的。”
江玥靜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我聽帶我的經紀人隨口提了一嘴，”林見鹿看了一眼包廂緊閉的門，聲音放得很輕，“知意最近接連掉了好幾個商務資源，原本談好的一個音樂節通告也突然被換下來了。聽說……是得罪了某個投資方，現在被她自己的公司半雪藏了。”
江玥的眉頭微微蹙起，問：“知道她得罪了誰嗎？”
“這我就真不知道了，這種事，公司捂得很嚴實。”林見鹿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我昨天半夜給她發微信，問她最近怎麽樣，她過了好半天才回我一句‘沒事，準備發新單曲呢’。但發單曲也得有宣發啊，她現在這情況……”
江玥看著杯子裏快要融化完的冰塊。
娛樂圈是個巨大的名利場。
沒有背景、性格又軸的人，很容易在這裏撞得頭破血流。
而她，背後有裴景昭護著，才一帆風順那麽久。
“你等會兒還有通告嗎？”江玥突然問道。
林見鹿楞了一下，“沒了啊，經紀人大發慈悲給了我半天假，今天晚上都不用工作。”
“走吧。”江玥站起身，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
“去哪？”林見鹿一臉茫然。
“去找知意。”江玥把手機裝進口袋裏，我不太放心她。”
林見鹿立刻反應過來，趕緊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裏，拎起包跟了上去。
“對對對，不能讓她一個人硬扛著！”
兩人結了賬，走出咖啡館，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兩人報了許知意租住的公寓地址。
不到半小時，出租車停在了一片居民區前。
兩人熟門熟路地穿過狹窄的巷子，爬上沒有電梯的五樓。
江玥站在防盜門前，擡手按下了門鈴。
門鈴響了很久，裏面卻沒有動靜。
林見鹿有些著急地趴在門上聽了聽，“沒人在家？她這會兒能在哪呢？”
江玥沒有說話，退後半步，目光落在門鎖旁邊的鞋櫃上。
她走過去，挪開鞋櫃上的一盆綠蘿，從花盆底把備用鑰匙摳了下來。
那是以前她們來找許知意時，許知意告訴她們的秘密存放點。
江玥拿著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門開了。
房間裏光線昏暗，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空氣中彌漫著泡面和垃圾混合的味道，有些發酵了，隱隱還夾雜著淡淡的煙味。
客廳裏亂糟糟的，散落著各種樂譜和廢紙團。
那把許知意視若珍寶的木吉他，被隨意地丟在沙發角落裏。
臥室的門半開著。
江玥和林見鹿對視了一眼，放輕腳步走過去。
推開臥室門，許知意正把自己裹在被子裏，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背對著門的方向，似乎睡得很沈。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煙灰缸，裏面堆滿了煙蒂。
林見鹿看到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剛想沖過去叫醒許知意，卻被江玥一把拉住了手腕。
江玥對她搖了搖頭，然後指了指外面。
兩人悄聲退回客廳，輕輕關上臥室門。
“她……她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了？”林見鹿壓抑著聲音，有些哽咽。“我記得她不抽煙的啊……”
江玥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讓外面的陽光透進來。
她轉身開始動手收拾茶幾上的垃圾。
“別哭了。”江玥把廢紙團掃進垃圾袋裏，“等她醒了，我們再問清楚。”
林見鹿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放低了音量：“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麽吃的，給她弄點熱乎的。這都下午了，她肯定沒吃飯。”
江玥點點頭，繼續清理著淩亂的桌面。
茶幾下面壓著幾張散落的五線譜，她彎腰抽出來。
譜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修改的音符和和弦標記，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她視線掃過紙頁，這段旋律的走向極其精妙，透著許知意一貫的風格。
林見鹿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裏面空空如也，只有兩瓶過期的礦泉水和半罐幹癟的辣醬。
她翻找了好一會兒，才在頭頂的櫥櫃裏找到一把掛面和兩個雞蛋。
林見鹿洗了鍋，接水，打火。
就在水剛開始冒出細小氣泡的時候，手機震動聲從半掩的臥室門裏傳出來的。
震動聲持續了很久，緊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翻身動靜，然後震動聲停了。
“餵……”許知意的聲音傳了出來，聽起來悶聲悶氣的，顯然剛醒。
江玥停下了整理樂譜的動作。
林見鹿也關小了廚房的火，手裏拿著筷子，探出頭來看向臥室的方向。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隨後默契地放輕腳步，靠近了那扇半開的臥室門。
老舊公寓的隔音效果其實並不好，加上臥室裏太安靜，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地漏了出來。
“知意，你想清楚沒有？劉總那邊已經下了最後通牒了。”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是她的經紀人老徐。
許知意咳嗽了兩聲，“徐哥，我說了，那幾首歌是我的心血，我不可能把署名權讓出去。”
“你是不是傻啊！”老徐的音量猛地拔高，震得手機聽筒滋滋作響，“人家星光娛樂的太子爺看上你的曲子，那是看得起你！你以為你現在是什麽大牌創作人嗎？你只是個出道五年都還沒混出名堂的老透明了！人家願意出這個數買斷，讓你做他背後的槍手，這筆錢夠你在這個破地方租十年房子了！”
門外的林見鹿猛地瞪大了眼睛，手裏的筷子捏得死緊。
江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掌心微微用力，示意她別出聲。
臥室裏，許知意突然爆發出劇烈的咳嗽，好半天才緩過氣來。
“這是買斷的事嗎？他要的是我的署名權！他要在作曲欄寫上他大少爺的名字，讓我去給他當一輩子的幽靈槍手！我不要錢，我的歌，詞曲作者只能寫我的名字。他一個連簡譜都認不全的二世祖，憑什麽拿著我的東西去充才子？”
電話那頭的男人徹底失去了耐心，扯著嗓子喊：“憑人家有資本！有渠道！有資源！許知意，我平時是怎麽教你的？在這個圈子裏混，低頭彎腰是常態！你非要梗著脖子，結果呢？你現在連個跑商演的活兒都接不到！你以為公司真的會為了你一個沒背景的新人，去得罪星光娛樂的人嗎？”
臥室裏傳來重重的抽氣聲，隨後是許知意的反駁：“那就解約。”
老徐從鼻腔裏擠出一聲輕哼。“解約？可以啊，違約金五百萬，你拿得出來嗎？知意，我最後勸你一句，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乖乖簽了這份保密協議，把那三首歌交出去，署上那位小少爺的名字。以後你做他的禦用編曲，少不了你的好處。你要是再這麽軸下去，公司只能把你徹底雪藏，你這輩子都別想在臺前唱歌了！”
“那就讓他把我雪藏到死吧！”許知意的音量瞬間拔高，幾乎是吼出來的，“想拿我的歌去捧那個廢物，做夢！”
緊接著，通話戛然而止。
門裏傳來急促的喘息聲，接著是斷斷續續的壓抑抽泣。
林見鹿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反握住江玥的手，眼眶通紅，“他們怎麽能這麽欺負人！搶別人的作品，還要逼死原作者嗎！”
江玥依然保持著按住林見鹿肩膀的姿勢，視線落在手裏寫滿音符的五線譜上。
“走。”江玥收起五線譜，拉著林見鹿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
“走？去哪？”林見鹿楞住了，“知意還在裏面哭呢，我們就這麽走了？”
“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別人看到她哭的樣子。”江玥將五線譜放回桌上，“面還要煮嗎？”
林見鹿用力地點了點頭。
“煮！不僅要煮，還要加兩個荷包蛋！”
江玥松開她的手，“去吧，弄好了叫我。”
林見鹿轉身鉆進廚房，不一會兒，煎蛋的刺啦聲和油煙味就飄了出來。
江玥走到陽臺上，推開落滿灰塵的玻璃窗。
她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滑過。
星光娛樂的二世祖，五百萬違約金。
五分鐘後，林見鹿端著熱氣騰騰的清湯面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臥室的門軸發出幹澀的聲響，半掩的門縫被拉開了。
許知意站在門後。
她身上套著寬大舊T恤，下擺松松垮垮地蓋過大腿。
頭發亂蓬蓬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眼睛紅腫得厲害，眼皮高高地鼓起，臉頰上還掛著水痕。
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江玥，以及端著面剛走出來的林見鹿，許知意楞了一下。
她慌亂地低下頭，胡亂地用手背去抹臉。
“你們……你們什麽時候來的？”她開口，尾音有些發澀。
“剛來沒多久，面快坨了，先吃東西。”
許知意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挪過去。
林見鹿把熱氣騰騰的清湯面擱在她面前，面上臥著兩個煎得邊緣微焦的荷包蛋，旁邊還點綴著幾片翠綠的菜葉。
許知意看著面前那碗面，白色的熱氣升騰起來，熏著她的睫毛。
她挑起幾根面條塞進嘴裏，沒怎麽咀嚼，只是機械地吞咽下去，喉嚨隨之艱難地滑動。
林見鹿看著她機械吞咽的樣子，鼻子一酸，眼圈也跟著泛紅。
她拉過一張塑料凳子，剛想湊上前說點什麽，小腿卻在桌底挨了輕輕一腳。
林見鹿轉頭，江玥正端起紙杯喝水，視線只在林見鹿臉上停了半秒，微微搖了搖頭。
林見鹿只好把話咽回去，拖著塑料凳子坐到一邊。
三人都沒有說話。
許知意吃得很慢，碗裏的面一點點減少，兩個荷包蛋卻原封不動地躺在碗底。
“啪嗒。”
水珠砸進碗裏，濺起幾點湯汁，在表面蕩開一圈細小的油花。
很快，水珠接二連三地砸進湯裏。
許知意停下筷子，頭埋得越來越低。
她雙手捂住臉，脊背弓起，肩膀開始一陣陣地抽動，發出壓抑的悶泣聲。
林見鹿連人帶凳子擠到許知意旁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一下下順著她的後背。
“不哭了，咱們慢慢說。”
“他們欺負人……”許知意把頭抵在林見鹿肩上，聲音斷斷續續地漏出來，“那三首歌……是我熬了兩個月，每天改到後半夜寫出來的。憑什麽他說拿走就拿走……憑什麽作曲要寫他的名字……”
江玥從茶幾上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
許知意接過來，用力按在眼睛上，再擡起頭時，鼻尖也泛著紅。
“我以為只要寫出好歌，總有一天能自己唱。”她攥著那一團濕透的紙巾，“老徐說，如果我不簽保密協議，不把署名權讓出去，公司就不再給我排任何通告，把我雪藏到合約結束。”
“星光娛樂那個要買你歌的人，叫劉耀？”江玥開口問道。
剛才在陽臺上，她已經順著“星光娛樂”和“太子爺”這兩個線索，在手機上查出了大概。
許知意點點頭，咬緊了牙關，“他連編曲軟件的軌道都認不全，就想立個原創新人的牌坊出道。”
“老徐說的五百萬，是解約的違約金？”江玥繼續問。
許知意閉上眼，“我簽的是十年的全約，現在才第五年。我這幾年不溫不火，哪有五百萬……我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
林見鹿氣得一拍大腿：“這幫吸血鬼！咱們找律師告他們！發微博曝光！”
江玥沒搭腔，她靠著椅背，陷入思考。
“發微博誰看呢？”許知意盯著碗裏渾濁的面湯，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星光娛樂公關部只要下場帶個節奏，買幾個營銷號，就能把我打成碰瓷炒作的瘋子。到最後，歌照樣是他的，我還得背上毀壞公司名譽的官司。”
她擡起頭看向江玥，“玥玥，在這個圈子裏，沒背景又沒流量的人，連講理的資格都沒有……不是所有人都能簽到雲際的。”
風扇唱著噪音又轉了兩圈。
江玥掀起眼皮，直直看向許知意。
林見鹿楞了一下，趕緊伸手去扯許知意的袖子：“知意，你瞎說什麽呢，玥寶能進雲際那是人家自己爭氣。”
許知意也反應過來，臉側的肌肉抽緊，雙手絞在一起。
“對不起……我腦子亂了，我不是想酸你……但是，我真的好羨慕你……”
“去洗把臉。”江玥站起身。
許知意茫然地看著她。
“洗臉，換衣服。”
江玥走到桌邊，把五線譜卷起來，塞進旁邊的黑色帆布袋裏。
“帶上你的電腦，還有這幾首歌的工程文件，跟我走。”
“去哪？”許知意問。
“去雲際。”江玥把背包甩到單側肩膀上，“去見裴景昭。”
林見鹿和許知意齊刷刷地看向江玥。
“見裴總？”林見鹿猛地站起來，“你要幹嘛？”
“賣歌。”江玥答道，“星光娛樂要買，雲際也能買。”
許知意捏著衣角，沒動地方：“雲際……會要我寫的歌嗎？況且我現在這情況，老徐正拿違約金卡著我，星光那邊又放了話……”
“既然是好東西，就得掛到願意出對價的貨架上。”江玥伸手拿起桌上的鑰匙，塞進許知意手裏，“去洗臉。”
許知意握著鑰匙，轉身快步走進衛生間，水龍頭的流水聲嘩啦啦地響了起來。
五分鐘後，她換了件幹凈的襯衣和牛仔褲走出來，懷裏抱著舊筆記本電腦。
三人順著狹窄的樓梯往下走。
樓道裏的感應燈壞了，只能借著樓層窗戶透進來的光看路。
江玥打了車，帶著兩人前往雲際總部。
【江玥：裴總，在公司嗎？】
出租車在路口等紅燈的間隙，屏幕亮了。
【裴景昭：在。江老師效率這麽高？巡演企劃看完了？】
【江玥：有個別的事。我帶了個人過來，想占用您十分鐘。】
【裴景昭：哦？】
【裴景昭：行，直接來頂層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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