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大房 “我是你的後宮之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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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大房 “我是你的後宮之主啊。”
江玥覺得沈斯延大概是吃錯藥了, 而且吃得還不少，病得不輕。
“沈斯延，”她欲言又止, 努力讓這個荒謬的對話回到正常的軌道上, “你要不先冷靜一下？別說氣話。”
“我沒有說氣話, 我是認真的。”
江玥盯著他看了好一會。
她試圖從沈斯延的臉上找出惡作劇的痕跡，或者是他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調侃。
但是沒有, 什麽都沒有。
那張被大銀幕偏愛的臉繃得緊緊的, 平時總是透著股慵懶勁兒的桃花眼, 此刻紅得一塌糊塗, 眼神專註執拗, 滿是破釜沈舟的決絕。
堂堂三金影帝, 雲際娛樂的搖錢樹, 無數粉絲心中的高嶺之花，現在卻紅著眼睛, 求一個“不要名分”的留下資格。
他繼續說：“如果你覺得一對一的戀愛太麻煩, 如果你不想被傳統的關系束縛, 如果你身邊註定要圍著其他吵鬧的家夥……如果只有接受這些, 才可以和你繼續……”
“我願意接受。”
沈斯延一字一頓地說, 眼眶更紅了。
“但我有一個條件, 我要做最大的那個。你以後的事情, 我要過問；你身邊的那些鶯鶯燕燕, 我得看著。只要你不把我推開，我……我就給你管其他人。”
江玥脫口而出：“你圖什麽啊？”
“圖你。”
沈斯延回答得毫不猶豫。
玥玥的心真硬, 他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她居然還在猶豫。
沈斯延深谙表演之道，他太清楚自己什麽樣的表情最能引起別人的同情。
他收起了渾身的刺, 肩膀微微垮下，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脆弱的陰影，原本淩厲的五官在此刻竟顯出可憐的意味。
江玥真的是被沈斯延驚世駭俗的邏輯給雷得外焦裏嫩。
沈斯延，現在竟然站在她面前，紅著眼眶，用最卑微的語氣，說著最霸道且離譜的臺詞。
這算什麽？現代版男德班班長競選宣言嗎？
“沈老師，你是不是最近接了什麽奇怪的清宮劇本，入戲太深還沒走出來？”
“我沒有。我這幾天在外拍戲，整宿整宿地睡不著。好不容易提前趕回來，就想多看你一眼。”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鼻音，“你剛才說走就走，連頭都不回。我如果不要臉一點，你是不是就真的不要我了？”
江玥看他這樣，心裏的墻裂開了一條縫。
她這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吃軟不吃硬。
“我不是不要你……”江玥幹巴巴地解釋，卻覺得怎麽說都不對味。
“江玥，你看著我。”
沈斯延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江玥平齊。
他眼底的水光更盛了一些，聲音軟得不可思議。
“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麽，我不傻，我也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荒謬。可是我更清楚，如果我今天不這麽說，如果你踏出這扇門，我們之間就真的只剩下合作關系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看起來比哭還難看。
“我不想只做你的合作對象，也不想只做你的朋友。如果正常的戀愛路走不通，那我就換一條路走，只要這條路還能通向你。”
“可是，這不公平。”江玥皺著眉頭，試圖跟他講道理，“你條件這麽好，要什麽樣的沒有？幹嘛非得在我這棵不打算開花的樹上吊死，還委屈自己接受這種……這種奇怪的設定？”
“我不覺得委屈。”沈斯延立刻反駁，但話音剛落，他緊繃的唇角又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其實他委屈得要命。
他沈斯延活了二十八年，從來都是別人順著他、捧著他，什麽時候輪到他去跟別人爭寵了？
他驕傲，他不可一世，但在江玥面前，這些東西好像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好吧，我撒謊了。”沈斯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其實很委屈，委屈得快瘋了。我恨不得把你身邊的人全趕走，誰也不準靠近你。可是我不能那麽做，因為那樣你會討厭我。”
“我計算過了。”沈斯延的聲音變得很輕，“妥協的痛苦，比失去你的痛苦，要輕那麽一點點。所以，我選前者。”
“沈斯延，你真的是……”江玥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最後只能憋出一句，“你真行。”
沈斯延的眼裏黯淡下去的光芒重新聚攏。
他敏感地察覺到了江玥態度的軟化。
她沒有立刻摔門走人，這就意味著有戲。
“那你是答應了？”沈斯延試探著問。
江月面無表情：“嗯。”
“那就留下來陪我一會兒，好不好？”
沈斯延立刻順桿爬，手指試探性地勾住了江玥的衣角，輕輕搖晃。
“太晚了，回去不安全。”他繼續加碼，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而且，我一個人在這裏睡不著。我保證不吵你，你就睡在客房，行不行？”
江玥心裏最後一點堅持終於土崩瓦解。
算了，看在他剛做了一頓大餐，又這麽可憐的份上。
“就一晚。”江玥嘆了口氣，把手從門把上收了回來。
沈斯延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層水光還沒褪去，眼底卻已經綻放出得逞的笑意。
“好。”他立刻松開她的衣角，生怕她反悔似的，“我去給你準備客房，還有睡衣。”
他轉身往樓上走，腳步都輕快了。
沈斯延推開主臥旁邊的客房門。
這間客房其實比主臥還要寬敞，而且視野最好。
他一直空著沒讓人住過，連床品都是全新的。
他走到衣帽間，打開衣櫃。
裏面掛著幾件他平時穿的休閑服和睡衣。
沈斯延的手指在一排衣架上滑過，最後停在了一件深灰色的真絲睡袍上。
這件睡袍對他來說有些偏短，平時很少穿，但如果是穿在江玥身上……
沈斯延覺得喉嚨有些發幹。
他咽了口唾沫，強行把旖旎的畫面壓下去。
不行，現在還在試用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得循序漸進。
他把真絲睡袍推開，重新拿了黑色的純棉T恤和寬松的運動短褲。
沈斯延拿著衣服走下樓，江玥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衣服準備好了。”
江玥接過衣服，看“你的衣服？”
“嗯，這裏沒有女裝。”沈斯延回答得很自然，但眼神卻控制不住地在江玥身上掃過。
“客房在二樓左手邊第一間，浴室裏有新的洗漱用品。”沈斯延指了指樓上。
“知道了。”江玥站起身，拿著衣服往樓上走。
客房的浴室裏水聲漸歇。
江玥擦幹頭發，套上純棉T恤。
這件衣服對沈斯延來說剛好，但穿在江玥身上，下擺直接蓋過了大腿根。
她又把運動短褲套上，在腰間胡亂打了個結，勉強沒讓它掉下來。
客房的床很大，床墊軟硬適中。
江玥撲進被子裏，打了個巨大的哈欠，一沾枕頭就想睡死過去。
然而，天不遂人願。
“叩、叩。”
就在她即將墜入夢鄉的邊緣，門外傳來了極輕的敲門聲。
江玥閉著眼睛，假裝沒聽見。
“叩、叩、叩。”
敲門聲變得有些急促，還伴隨著壓低的男聲。
“玥玥？你睡了嗎？”
江玥把被子拉過頭頂，翻了個身，用枕頭捂住耳朵。
門外安靜了幾秒鐘。
就在江玥以為他終於放棄了的時候，“哢噠”一聲輕響，客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江玥猛地掀開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沈斯延，你懂不懂什麽叫隱私？”
沈斯延也剛洗過澡。
他身上穿著黑色的真絲睡衣，領口松垮地敞著，大片胸肌暴露在空氣中。
平心而論，這副美人出浴的畫面極其養眼。
如果江玥現在不是困得要死的話。
“我敲門了，你沒理我，我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沈斯延站在門口，長腿隨意地交疊著，睡褲的絲滑布料貼著他大腿，勾勒出結實的肌肉線條，散發著漫不經心的性感。
“我能出什麽事？我只是困了！”江玥沒好氣地說。
沈斯延慢吞吞地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
“可是我睡不著。”
他停在床尾，低垂著眼看她，語氣聽起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真是要命。
江玥在心裏暗罵了一句。
“睡不著就出去跑兩圈。”江玥重新躺下，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西山空氣好，適合夜跑。”
沈斯延的眉頭皺了起來，對這個提議感到極度不滿。
他控訴道：“你這個冷漠無情、不解風情的女人。”
江玥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她把自己卷在被子裏，只露出一撮頭發在外面。
沈斯延福至心靈，意識到她沒再繼續趕他出去。
於是他放輕腳步繞過床尾，單膝跪在床邊，手肘撐在床沿，下巴枕著自己的小臂，就這麽趴在床邊，臉湊得離江玥極近。
“玥玥。”
江玥往被子深處躲了躲。
“我可以上去嗎？”沈斯延得寸進尺地問道，“我失眠了，頭很疼。”
問完，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被子。
“失眠就去吃褪黑素。”
“這裏沒有。”
“你點外賣。”
“太晚了，而且超出配送範圍了。”
“叫你的助理送來。”
“他睡著了，我不忍心打攪他。”
江玥終於忍無可忍，猛地掀開被子，轉過身怒視著他。
“那你自己忍著！”
“玥玥，你好狠心。”
沈斯延癟了癟嘴，滿臉委屈，膽大包天地伸出手，抓住江玥的衣擺。
“我們不是才確定了關系嗎？”
“誰跟你確定了？”
她什麽時候答應跟他確認關系了？！
他們剛才的對話，難道不是他在單方面發瘋嗎？
“我是你的後宮之主啊。”
他擲地有聲地宣告。
江玥直接哽住。
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神他大爺的後宮之主……”
“你剛才答應了的。你說好，只要我能接受，你就留下來，我現在就是來履行我作為大房的權利的。”
“大房的權利就是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我房間裏來發神經嗎？”江玥咬牙切齒。
“大房的權利是可以名正言順地陪著你。”
“你……”
沈斯延油鹽不進又可憐巴巴地說：“我只是想待在你身邊，我真的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你如果不讓我上來，那我就在這裏坐一晚上。”
“隨便你。”
江玥重新躺下，拽過被子把自己裹嚴實，只留給他冷酷無情的後腦勺。
但沈斯延並沒有立刻得寸進尺地爬上床。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江玥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她睡著的時候很安靜，手不自覺地蜷縮。
沈斯延慢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指，輕輕勾住了她的。
柔軟的觸感傳來，沈斯延的嘴角終於向上揚起大大的弧度。
大房的自我修養第一條：登堂入室。
打卡成功。
第二天早上，江玥是在食物的香氣中醒來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幾秒鐘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昨夜她其實察覺到沈斯延爬上了床，摟著她一起睡覺，但她半夢半醒睡得沈，也就沒管他。
江玥猛地坐起身，轉頭看向床邊。
那裏空空如也，沈斯延已經離開了。
江玥抓了抓有些淩亂的頭發，趿拉著拖鞋走出客房，走到樓梯口，探頭往下看。
沈斯延低頭擺弄著盤子裏的煎蛋和培根，聽見樓梯上的動靜，他擡起頭。
“早。”
江玥順著樓梯走下來，“早。”
沈斯延把一杯溫熱的牛奶放在她面前。
“昨晚睡得好嗎？”
他在對面坐下，單手撐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她。
江玥喝了一口牛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睡得很好，但我想知道，沈老師你昨晚失眠治好了嗎？”
“治好了。”沈斯延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托大房名分的福，睡得比過去半年加起來都香。看來只要玥玥經常陪我，我的失眠就能徹底治愈了。”
“油嘴滑舌。”
“哪有，玥玥誤會我了。”
他眨了眨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長長的睫毛忽閃著，刻意營造出無辜的錯覺。
“我說的句句屬實，簡直比真金還真。你不僅治好了我的失眠，還讓我覺得今天外面的鳥叫特別好聽，陽光也特別明媚，連煎蛋都比平時香了十倍。”
沈斯延的視線如實質般黏在江玥臉上，“不要浪費哦，這可是大房親自做的愛心早餐。”
江玥被他一口一個“大房”雷得不輕，剛喝進去的牛奶差點嗆在嗓子眼。
她沒好氣地說：“你還真演上癮了是不是？什麽大房二房的，搞得我像地主一樣。”
“難道不是嗎？”沈斯延反問，“玥玥，你昨天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反悔吧？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啊。”
江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昨天那是被你煩得沒辦法才隨口答應的。”
“隨口答應也是答應。”沈斯延立刻接話，“你不能始亂終棄啊。”
“閉嘴。”江玥忍無可忍地打斷他。
沈斯延見她真的有些煩自己胡攪蠻纏，於是立刻見好就收。
吃過早飯，兩人收拾妥當。
從西山別墅到機場，再到飛往偏僻海島的航班，一路上沈斯延都將大房的自我修養發揮到了極致。
過安檢時幫她拿外套，飛機上替她要溫水和蓋毛毯，甚至在江玥戴上降噪耳機準備補覺時，他還極其自然地把肩膀遞了過去。
江玥困得眼皮打架，頭一偏，靠在了他寬闊的肩膀上。
沈斯延側過頭，隔著口罩，嘴唇極輕地蹭了蹭她的發頂。
經過兩小時顛簸的盤山公路和一趟輪渡，兩人終於抵達了《孤島》的取景地。
劇組的駐地設在島上的廢棄燈塔旁。
幾頂巨大的藍色防雨棚連在一起，周圍堆滿了各種拍攝器材和雜亂的線纜。
陳蔓手裏舉著對講機，站在監視器前扯著嗓子罵人。
看到沈斯延帶著江玥走過來，陳蔓立刻把對講機塞給副導演，大步迎了上來。
“哎喲我的祖宗，你可算回來了！”陳蔓一把抓住沈斯延的胳膊，視線卻越過他，落在江玥身上，眼睛一亮，“江玥老師！真把您給盼來了！”
“陳導好。”江玥微微點頭致意。
“別客氣別客氣，”陳蔓熱情地招呼著，“這島上條件艱苦，連個像樣的酒店都沒有，只能委屈您住在劇組臨時搭的板房裏了。斯延，你先帶江玥老師去把行李放下，然後馬上來化妝棚，下午這場重頭戲必須趕在雨停之前拍完！”
沈斯延點了點頭，“好。”
他轉過頭，對江玥說：“走吧，先帶你去房間。”
臨時板房的條件確實很簡陋。
一張單人床，一張簡易桌子，加上一個獨立的淋浴間，幾乎轉不開身。
沈斯延把江玥的包放在桌子上，環視了一圈四周，眉頭微微皺起。
他平時在劇組也是住這種地方，從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但現在江玥站在這裏，他就覺得哪哪都不順眼。
“這裏太潮了。”他走到床邊，摸了摸被子，果然帶著一股陰冷的濕氣。
“沒關系，我就待兩天，找找感覺就走。”江玥倒是並不在意。
她打開包，把帶來的錄音筆、便攜式MIDI鍵盤和筆記本電腦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桌子上。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化妝。”沈斯延走到門口，又不放心地回過頭，“外面風大，你要是想去現場看，記得多穿件外套。”
“知道了，啰嗦。”江玥頭也不擡地揮了揮手。
沈斯延沒生氣，還因為這句帶著點熟稔的抱怨，嘴角抑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半個小時後，江玥套上厚實的防風外套，走出了板房。
天色陰沈得像要壓下來，細密的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江玥拉起外套的兜帽，循著人聲，朝海邊的拍攝現場走去。
還沒走近，她就看到了那一幕。
黑色的礁石灘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架破舊的三角鋼琴。
琴蓋已經不翼而飛，琴鍵也殘缺不全，木質的琴身在海風和雨水的侵蝕下，泛著腐朽的青灰色。
周圍架設著高聳的搖臂和幾臺巨大的造雨機。
水管粗的雨柱傾盆而下，砸在鋼琴上，砸在礁石上，也砸在那個坐在鋼琴前的人身上。
沈斯延。
他身上穿著一件極其單薄的白色襯衫，已經被雨水徹底澆透，緊緊地貼覆在他身上。
布料吸水後變得近乎透明，隱隱透出他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胸肌輪廓、以及順著脊椎骨一路向下延伸的深邃溝壑。
狂風卷著暴雨，毫不留情地肆虐著。
沈斯延的長發沒有束起，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
他微微低著頭，雙手懸在殘缺的琴鍵上方。
“各部門註意！《孤島》第七十二場第一鏡，Action！”
隨著陳蔓的一聲令下，造雨機的馬力開到了最大。
沈斯延動了。
他沒有任何臺詞。
因為他飾演的，是一個被世界遺棄在無聲孤島上的聾啞鋼琴家。
他所有的憤怒、絕望、掙紮和不甘，都只能通過那架破鋼琴來宣洩。
他的手指重重地砸向琴鍵。
殘破的木頭發出沈悶的“哢噠”聲，在巨大的海浪和暴雨聲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但他沒有停下。
他近乎瘋狂地敲擊著。
肩膀因為劇烈的動作而起伏，被雨水浸透的襯衫緊緊包裹著他因發力而賁張的肌肉群。
每一次起落，都能清晰地看到，他背部肌肉群充滿爆發力的線條。
水珠順著他的發絲、他的鼻尖、他的下巴，匯聚成線，砸在黑白交錯的琴鍵上，砸出飛濺的水花。
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絕望中抓住最後一塊浮木，拼盡全力地想要發出一點聲音，想要證明自己還活著。
但他聽不到。
他什麽都聽不到。
世界對他關閉了所有的大門，只留下無邊無際的雨和死寂的沈默。
江玥站在導演棚的邊緣，透過監視器和漫天的水幕，死死地盯著礁石上的那個人。
她完全被震住了。
沈斯延的眼神，此刻空洞、破碎、充滿著令人窒息的孤獨。
他仰起頭，迎著瓢潑大雨，張開嘴，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仿佛在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可是沒有聲音。
只有狂風呼嘯，只有海浪拍岸。
巨大的反差和強烈的視覺沖擊，狠狠地砸在江玥的腦子裏。
戰栗感從尾椎骨竄上後腦勺。
江玥的呼吸變得急促。
腦海中破碎的靈感碎片，在這一刻，被沈斯延強烈的張力徹底引燃，瘋狂地碰撞旋轉。
大提琴的低鳴，鋼琴高音區的破碎感，風聲的模擬，甚至是一段尖銳到近乎刺耳的合成器音效……
無數個音符在她的腦子裏瘋狂跳躍，匯聚成一首狂暴又壓抑的交響曲。
她聽到了聾啞鋼琴家內心世界的海嘯。
“卡！”
陳蔓猛地站起來，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太棒了！斯延，這一條簡直神了！過！”
造雨機關停，劇組的工作人員立刻拿著幹毛巾和羽絨服沖了上去。
沈斯延依然坐在破鋼琴前，保持著那個絕望的姿勢，足足過了好幾秒鐘，才像是從深海裏浮出水面，緩緩地喘出一口氣。
他眼底空洞的絕望退去，屬於沈斯延本人的神采慢慢回來。
回過神來，他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胡亂地擦了一把臉。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雜亂的人群和器材，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遠處的江玥身上。
他看到她站在那裏，眼睛亮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沈斯延扯了扯嘴角，大步從礁石上跳下來，穿過人群，徑直走到江玥面前。
江玥還沈浸在剛才的震撼中，腦子裏全是激昂的旋律，直到沈斯延走到面前停下，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沈斯延微微喘著氣。
冷白色的皮膚被凍得有些發青，嘴唇卻是不正常的嫣紅。
水珠順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滑落，滴在鎖骨處，順著襯衫的縫隙隱沒下去，帶出難以言喻的性感。
“怎麽樣？”
江玥死死地盯著他，眼睛越睜越大，瞳孔裏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就在沈斯延以為她終於要被自己的魅力折服時——
“我有靈感了！！！”
江玥突然猛地拍手，興奮地大喊一聲，聲音裏沒有絲毫的旖旎，全是對音樂的狂熱。
說完，她根本沒等沈斯延作出任何反應，轉過身，踩著泥坑，一溜煙地朝著臨時板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
沈斯延僵在原地。
一陣海風吹過，卷起他濕透的衣角，帶來刺骨的冷。
他眼睜睜地看著江玥在泥濘的片場裏左沖右突，靈活地避開各種線纜和器材，最後一頭紮進板房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陣長久的沈默。
陳蔓手裏拿著喇叭，看了看跑遠的江玥，又看了看石化的沈斯延，默默地把喇叭放下，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沈斯延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足以引誘任何人的濕身裝扮，又看了看江玥消失的方向。
混合著荒謬、挫敗、無奈，以及隱秘驕傲的情緒，在他心裏填滿。
真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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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延，”她欲言又止, 努力讓這個荒謬的對話回到正常的軌道上, “你要不先冷靜一下？別說氣話。”
“我沒有說氣話, 我是認真的。”
江玥盯著他看了好一會。
她試圖從沈斯延的臉上找出惡作劇的痕跡，或者是他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調侃。
但是沒有, 什麽都沒有。
那張被大銀幕偏愛的臉繃得緊緊的, 平時總是透著股慵懶勁兒的桃花眼, 此刻紅得一塌糊塗, 眼神專註執拗, 滿是破釜沈舟的決絕。
堂堂三金影帝, 雲際娛樂的搖錢樹, 無數粉絲心中的高嶺之花，現在卻紅著眼睛, 求一個“不要名分”的留下資格。
他繼續說：“如果你覺得一對一的戀愛太麻煩, 如果你不想被傳統的關系束縛, 如果你身邊註定要圍著其他吵鬧的家夥……如果只有接受這些, 才可以和你繼續……”
“我願意接受。”
沈斯延一字一頓地說, 眼眶更紅了。
“但我有一個條件, 我要做最大的那個。你以後的事情, 我要過問；你身邊的那些鶯鶯燕燕, 我得看著。只要你不把我推開，我……我就給你管其他人。”
江玥脫口而出：“你圖什麽啊？”
“圖你。”
沈斯延回答得毫不猶豫。
玥玥的心真硬, 他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她居然還在猶豫。
沈斯延深谙表演之道，他太清楚自己什麽樣的表情最能引起別人的同情。
他收起了渾身的刺, 肩膀微微垮下，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脆弱的陰影，原本淩厲的五官在此刻竟顯出可憐的意味。
江玥真的是被沈斯延驚世駭俗的邏輯給雷得外焦裏嫩。
沈斯延，現在竟然站在她面前，紅著眼眶，用最卑微的語氣，說著最霸道且離譜的臺詞。
這算什麽？現代版男德班班長競選宣言嗎？
“沈老師，你是不是最近接了什麽奇怪的清宮劇本，入戲太深還沒走出來？”
“我沒有。我這幾天在外拍戲，整宿整宿地睡不著。好不容易提前趕回來，就想多看你一眼。”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鼻音，“你剛才說走就走，連頭都不回。我如果不要臉一點，你是不是就真的不要我了？”
江玥看他這樣，心裏的墻裂開了一條縫。
她這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吃軟不吃硬。
“我不是不要你……”江玥幹巴巴地解釋，卻覺得怎麽說都不對味。
“江玥，你看著我。”
沈斯延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江玥平齊。
他眼底的水光更盛了一些，聲音軟得不可思議。
“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麽，我不傻，我也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荒謬。可是我更清楚，如果我今天不這麽說，如果你踏出這扇門，我們之間就真的只剩下合作關系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看起來比哭還難看。
“我不想只做你的合作對象，也不想只做你的朋友。如果正常的戀愛路走不通，那我就換一條路走，只要這條路還能通向你。”
“可是，這不公平。”江玥皺著眉頭，試圖跟他講道理，“你條件這麽好，要什麽樣的沒有？幹嘛非得在我這棵不打算開花的樹上吊死，還委屈自己接受這種……這種奇怪的設定？”
“我不覺得委屈。”沈斯延立刻反駁，但話音剛落，他緊繃的唇角又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其實他委屈得要命。
他沈斯延活了二十八年，從來都是別人順著他、捧著他，什麽時候輪到他去跟別人爭寵了？
他驕傲，他不可一世，但在江玥面前，這些東西好像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好吧，我撒謊了。”沈斯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其實很委屈，委屈得快瘋了。我恨不得把你身邊的人全趕走，誰也不準靠近你。可是我不能那麽做，因為那樣你會討厭我。”
“我計算過了。”沈斯延的聲音變得很輕，“妥協的痛苦，比失去你的痛苦，要輕那麽一點點。所以，我選前者。”
“沈斯延，你真的是……”江玥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最後只能憋出一句，“你真行。”
沈斯延的眼裏黯淡下去的光芒重新聚攏。
他敏感地察覺到了江玥態度的軟化。
她沒有立刻摔門走人，這就意味著有戲。
“那你是答應了？”沈斯延試探著問。
江月面無表情：“嗯。”
“那就留下來陪我一會兒，好不好？”
沈斯延立刻順桿爬，手指試探性地勾住了江玥的衣角，輕輕搖晃。
“太晚了，回去不安全。”他繼續加碼，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而且，我一個人在這裏睡不著。我保證不吵你，你就睡在客房，行不行？”
江玥心裏最後一點堅持終於土崩瓦解。
算了，看在他剛做了一頓大餐，又這麽可憐的份上。
“就一晚。”江玥嘆了口氣，把手從門把上收了回來。
沈斯延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層水光還沒褪去，眼底卻已經綻放出得逞的笑意。
“好。”他立刻松開她的衣角，生怕她反悔似的，“我去給你準備客房，還有睡衣。”
他轉身往樓上走，腳步都輕快了。
沈斯延推開主臥旁邊的客房門。
這間客房其實比主臥還要寬敞，而且視野最好。
他一直空著沒讓人住過，連床品都是全新的。
他走到衣帽間，打開衣櫃。
裏面掛著幾件他平時穿的休閑服和睡衣。
沈斯延的手指在一排衣架上滑過，最後停在了一件深灰色的真絲睡袍上。
這件睡袍對他來說有些偏短，平時很少穿，但如果是穿在江玥身上……
沈斯延覺得喉嚨有些發幹。
他咽了口唾沫，強行把旖旎的畫面壓下去。
不行，現在還在試用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得循序漸進。
他把真絲睡袍推開，重新拿了黑色的純棉T恤和寬松的運動短褲。
沈斯延拿著衣服走下樓，江玥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衣服準備好了。”
江玥接過衣服，看“你的衣服？”
“嗯，這裏沒有女裝。”沈斯延回答得很自然，但眼神卻控制不住地在江玥身上掃過。
“客房在二樓左手邊第一間，浴室裏有新的洗漱用品。”沈斯延指了指樓上。
“知道了。”江玥站起身，拿著衣服往樓上走。
客房的浴室裏水聲漸歇。
江玥擦幹頭發，套上純棉T恤。
這件衣服對沈斯延來說剛好，但穿在江玥身上，下擺直接蓋過了大腿根。
她又把運動短褲套上，在腰間胡亂打了個結，勉強沒讓它掉下來。
客房的床很大，床墊軟硬適中。
江玥撲進被子裏，打了個巨大的哈欠，一沾枕頭就想睡死過去。
然而，天不遂人願。
“叩、叩。”
就在她即將墜入夢鄉的邊緣，門外傳來了極輕的敲門聲。
江玥閉著眼睛，假裝沒聽見。
“叩、叩、叩。”
敲門聲變得有些急促，還伴隨著壓低的男聲。
“玥玥？你睡了嗎？”
江玥把被子拉過頭頂，翻了個身，用枕頭捂住耳朵。
門外安靜了幾秒鐘。
就在江玥以為他終於放棄了的時候，“哢噠”一聲輕響，客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江玥猛地掀開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沈斯延，你懂不懂什麽叫隱私？”
沈斯延也剛洗過澡。
他身上穿著黑色的真絲睡衣，領口松垮地敞著，大片胸肌暴露在空氣中。
平心而論，這副美人出浴的畫面極其養眼。
如果江玥現在不是困得要死的話。
“我敲門了，你沒理我，我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沈斯延站在門口，長腿隨意地交疊著，睡褲的絲滑布料貼著他大腿，勾勒出結實的肌肉線條，散發著漫不經心的性感。
“我能出什麽事？我只是困了！”江玥沒好氣地說。
沈斯延慢吞吞地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
“可是我睡不著。”
他停在床尾，低垂著眼看她，語氣聽起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真是要命。
江玥在心裏暗罵了一句。
“睡不著就出去跑兩圈。”江玥重新躺下，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西山空氣好，適合夜跑。”
沈斯延的眉頭皺了起來，對這個提議感到極度不滿。
他控訴道：“你這個冷漠無情、不解風情的女人。”
江玥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她把自己卷在被子裏，只露出一撮頭發在外面。
沈斯延福至心靈，意識到她沒再繼續趕他出去。
於是他放輕腳步繞過床尾，單膝跪在床邊，手肘撐在床沿，下巴枕著自己的小臂，就這麽趴在床邊，臉湊得離江玥極近。
“玥玥。”
江玥往被子深處躲了躲。
“我可以上去嗎？”沈斯延得寸進尺地問道，“我失眠了，頭很疼。”
問完，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被子。
“失眠就去吃褪黑素。”
“這裏沒有。”
“你點外賣。”
“太晚了，而且超出配送範圍了。”
“叫你的助理送來。”
“他睡著了，我不忍心打攪他。”
江玥終於忍無可忍，猛地掀開被子，轉過身怒視著他。
“那你自己忍著！”
“玥玥，你好狠心。”
沈斯延癟了癟嘴，滿臉委屈，膽大包天地伸出手，抓住江玥的衣擺。
“我們不是才確定了關系嗎？”
“誰跟你確定了？”
她什麽時候答應跟他確認關系了？！
他們剛才的對話，難道不是他在單方面發瘋嗎？
“我是你的後宮之主啊。”
他擲地有聲地宣告。
江玥直接哽住。
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神他大爺的後宮之主……”
“你剛才答應了的。你說好，只要我能接受，你就留下來，我現在就是來履行我作為大房的權利的。”
“大房的權利就是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我房間裏來發神經嗎？”江玥咬牙切齒。
“大房的權利是可以名正言順地陪著你。”
“你……”
沈斯延油鹽不進又可憐巴巴地說：“我只是想待在你身邊，我真的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你如果不讓我上來，那我就在這裏坐一晚上。”
“隨便你。”
江玥重新躺下，拽過被子把自己裹嚴實，只留給他冷酷無情的後腦勺。
但沈斯延並沒有立刻得寸進尺地爬上床。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江玥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她睡著的時候很安靜，手不自覺地蜷縮。
沈斯延慢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指，輕輕勾住了她的。
柔軟的觸感傳來，沈斯延的嘴角終於向上揚起大大的弧度。
大房的自我修養第一條：登堂入室。
打卡成功。
第二天早上，江玥是在食物的香氣中醒來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幾秒鐘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昨夜她其實察覺到沈斯延爬上了床，摟著她一起睡覺，但她半夢半醒睡得沈，也就沒管他。
江玥猛地坐起身，轉頭看向床邊。
那裏空空如也，沈斯延已經離開了。
江玥抓了抓有些淩亂的頭發，趿拉著拖鞋走出客房，走到樓梯口，探頭往下看。
沈斯延低頭擺弄著盤子裏的煎蛋和培根，聽見樓梯上的動靜，他擡起頭。
“早。”
江玥順著樓梯走下來，“早。”
沈斯延把一杯溫熱的牛奶放在她面前。
“昨晚睡得好嗎？”
他在對面坐下，單手撐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她。
江玥喝了一口牛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睡得很好，但我想知道，沈老師你昨晚失眠治好了嗎？”
“治好了。”沈斯延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托大房名分的福，睡得比過去半年加起來都香。看來只要玥玥經常陪我，我的失眠就能徹底治愈了。”
“油嘴滑舌。”
“哪有，玥玥誤會我了。”
他眨了眨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長長的睫毛忽閃著，刻意營造出無辜的錯覺。
“我說的句句屬實，簡直比真金還真。你不僅治好了我的失眠，還讓我覺得今天外面的鳥叫特別好聽，陽光也特別明媚，連煎蛋都比平時香了十倍。”
沈斯延的視線如實質般黏在江玥臉上，“不要浪費哦，這可是大房親自做的愛心早餐。”
江玥被他一口一個“大房”雷得不輕，剛喝進去的牛奶差點嗆在嗓子眼。
她沒好氣地說：“你還真演上癮了是不是？什麽大房二房的，搞得我像地主一樣。”
“難道不是嗎？”沈斯延反問，“玥玥，你昨天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反悔吧？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啊。”
江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昨天那是被你煩得沒辦法才隨口答應的。”
“隨口答應也是答應。”沈斯延立刻接話，“你不能始亂終棄啊。”
“閉嘴。”江玥忍無可忍地打斷他。
沈斯延見她真的有些煩自己胡攪蠻纏，於是立刻見好就收。
吃過早飯，兩人收拾妥當。
從西山別墅到機場，再到飛往偏僻海島的航班，一路上沈斯延都將大房的自我修養發揮到了極致。
過安檢時幫她拿外套，飛機上替她要溫水和蓋毛毯，甚至在江玥戴上降噪耳機準備補覺時，他還極其自然地把肩膀遞了過去。
江玥困得眼皮打架，頭一偏，靠在了他寬闊的肩膀上。
沈斯延側過頭，隔著口罩，嘴唇極輕地蹭了蹭她的發頂。
經過兩小時顛簸的盤山公路和一趟輪渡，兩人終於抵達了《孤島》的取景地。
劇組的駐地設在島上的廢棄燈塔旁。
幾頂巨大的藍色防雨棚連在一起，周圍堆滿了各種拍攝器材和雜亂的線纜。
陳蔓手裏舉著對講機，站在監視器前扯著嗓子罵人。
看到沈斯延帶著江玥走過來，陳蔓立刻把對講機塞給副導演，大步迎了上來。
“哎喲我的祖宗，你可算回來了！”陳蔓一把抓住沈斯延的胳膊，視線卻越過他，落在江玥身上，眼睛一亮，“江玥老師！真把您給盼來了！”
“陳導好。”江玥微微點頭致意。
“別客氣別客氣，”陳蔓熱情地招呼著，“這島上條件艱苦，連個像樣的酒店都沒有，只能委屈您住在劇組臨時搭的板房裏了。斯延，你先帶江玥老師去把行李放下，然後馬上來化妝棚，下午這場重頭戲必須趕在雨停之前拍完！”
沈斯延點了點頭，“好。”
他轉過頭，對江玥說：“走吧，先帶你去房間。”
臨時板房的條件確實很簡陋。
一張單人床，一張簡易桌子，加上一個獨立的淋浴間，幾乎轉不開身。
沈斯延把江玥的包放在桌子上，環視了一圈四周，眉頭微微皺起。
他平時在劇組也是住這種地方，從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但現在江玥站在這裏，他就覺得哪哪都不順眼。
“這裏太潮了。”他走到床邊，摸了摸被子，果然帶著一股陰冷的濕氣。
“沒關系，我就待兩天，找找感覺就走。”江玥倒是並不在意。
她打開包，把帶來的錄音筆、便攜式MIDI鍵盤和筆記本電腦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桌子上。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化妝。”沈斯延走到門口，又不放心地回過頭，“外面風大，你要是想去現場看，記得多穿件外套。”
“知道了，啰嗦。”江玥頭也不擡地揮了揮手。
沈斯延沒生氣，還因為這句帶著點熟稔的抱怨，嘴角抑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半個小時後，江玥套上厚實的防風外套，走出了板房。
天色陰沈得像要壓下來，細密的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江玥拉起外套的兜帽，循著人聲，朝海邊的拍攝現場走去。
還沒走近，她就看到了那一幕。
黑色的礁石灘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架破舊的三角鋼琴。
琴蓋已經不翼而飛，琴鍵也殘缺不全，木質的琴身在海風和雨水的侵蝕下，泛著腐朽的青灰色。
周圍架設著高聳的搖臂和幾臺巨大的造雨機。
水管粗的雨柱傾盆而下，砸在鋼琴上，砸在礁石上，也砸在那個坐在鋼琴前的人身上。
沈斯延。
他身上穿著一件極其單薄的白色襯衫，已經被雨水徹底澆透，緊緊地貼覆在他身上。
布料吸水後變得近乎透明，隱隱透出他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胸肌輪廓、以及順著脊椎骨一路向下延伸的深邃溝壑。
狂風卷著暴雨，毫不留情地肆虐著。
沈斯延的長發沒有束起，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
他微微低著頭，雙手懸在殘缺的琴鍵上方。
“各部門註意！《孤島》第七十二場第一鏡，Action！”
隨著陳蔓的一聲令下，造雨機的馬力開到了最大。
沈斯延動了。
他沒有任何臺詞。
因為他飾演的，是一個被世界遺棄在無聲孤島上的聾啞鋼琴家。
他所有的憤怒、絕望、掙紮和不甘，都只能通過那架破鋼琴來宣洩。
他的手指重重地砸向琴鍵。
殘破的木頭發出沈悶的“哢噠”聲，在巨大的海浪和暴雨聲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但他沒有停下。
他近乎瘋狂地敲擊著。
肩膀因為劇烈的動作而起伏，被雨水浸透的襯衫緊緊包裹著他因發力而賁張的肌肉群。
每一次起落，都能清晰地看到，他背部肌肉群充滿爆發力的線條。
水珠順著他的發絲、他的鼻尖、他的下巴，匯聚成線，砸在黑白交錯的琴鍵上，砸出飛濺的水花。
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絕望中抓住最後一塊浮木，拼盡全力地想要發出一點聲音，想要證明自己還活著。
但他聽不到。
他什麽都聽不到。
世界對他關閉了所有的大門，只留下無邊無際的雨和死寂的沈默。
江玥站在導演棚的邊緣，透過監視器和漫天的水幕，死死地盯著礁石上的那個人。
她完全被震住了。
沈斯延的眼神，此刻空洞、破碎、充滿著令人窒息的孤獨。
他仰起頭，迎著瓢潑大雨，張開嘴，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仿佛在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可是沒有聲音。
只有狂風呼嘯，只有海浪拍岸。
巨大的反差和強烈的視覺沖擊，狠狠地砸在江玥的腦子裏。
戰栗感從尾椎骨竄上後腦勺。
江玥的呼吸變得急促。
腦海中破碎的靈感碎片，在這一刻，被沈斯延強烈的張力徹底引燃，瘋狂地碰撞旋轉。
大提琴的低鳴，鋼琴高音區的破碎感，風聲的模擬，甚至是一段尖銳到近乎刺耳的合成器音效……
無數個音符在她的腦子裏瘋狂跳躍，匯聚成一首狂暴又壓抑的交響曲。
她聽到了聾啞鋼琴家內心世界的海嘯。
“卡！”
陳蔓猛地站起來，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太棒了！斯延，這一條簡直神了！過！”
造雨機關停，劇組的工作人員立刻拿著幹毛巾和羽絨服沖了上去。
沈斯延依然坐在破鋼琴前，保持著那個絕望的姿勢，足足過了好幾秒鐘，才像是從深海裏浮出水面，緩緩地喘出一口氣。
他眼底空洞的絕望退去，屬於沈斯延本人的神采慢慢回來。
回過神來，他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胡亂地擦了一把臉。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雜亂的人群和器材，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遠處的江玥身上。
他看到她站在那裏，眼睛亮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沈斯延扯了扯嘴角，大步從礁石上跳下來，穿過人群，徑直走到江玥面前。
江玥還沈浸在剛才的震撼中，腦子裏全是激昂的旋律，直到沈斯延走到面前停下，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沈斯延微微喘著氣。
冷白色的皮膚被凍得有些發青，嘴唇卻是不正常的嫣紅。
水珠順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滑落，滴在鎖骨處，順著襯衫的縫隙隱沒下去，帶出難以言喻的性感。
“怎麽樣？”
江玥死死地盯著他，眼睛越睜越大，瞳孔裏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就在沈斯延以為她終於要被自己的魅力折服時——
“我有靈感了！！！”
江玥突然猛地拍手，興奮地大喊一聲，聲音裏沒有絲毫的旖旎，全是對音樂的狂熱。
說完，她根本沒等沈斯延作出任何反應，轉過身，踩著泥坑，一溜煙地朝著臨時板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
沈斯延僵在原地。
一陣海風吹過，卷起他濕透的衣角，帶來刺骨的冷。
他眼睜睜地看著江玥在泥濘的片場裏左沖右突，靈活地避開各種線纜和器材，最後一頭紮進板房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陣長久的沈默。
陳蔓手裏拿著喇叭，看了看跑遠的江玥，又看了看石化的沈斯延，默默地把喇叭放下，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沈斯延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足以引誘任何人的濕身裝扮，又看了看江玥消失的方向。
混合著荒謬、挫敗、無奈，以及隱秘驕傲的情緒，在他心裏填滿。
真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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