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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回聲 “宿老師,你也是在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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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回聲 “宿老師,你也是在嫉妒。”

江玥看著蘇寧玖眼中的真誠, 感受到了對純粹對藝術的渴求,不摻雜任何商業算計。

這種眼神,讓她無法拒絕。

她沈默片刻,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

蘇寧玖臉上的笑容徹底綻放開來, “我就知道, 我們是一類人。”

她說著,拿出了手機, “合作的細節, 之後我會讓我的經紀人去和雲際對接。不過, 我們可以先加個聯系方式, 方便隨時交流靈感。”

江玥也拿出手機, 兩人互相掃了碼。

江玥的備註是規規矩矩的“蘇老師”, 而她看到蘇寧玖在自己的對話框裏, 輸入了“小玥”。

“走吧,我送你出去。”蘇寧玖站起身, 親自引著江玥往外走。

穿過安靜的走廊, 門口的暖光燈下, 蘇寧玖停下腳步, 溫和地看著她:“早點回去休息, 別太累了, 我很期待我們的合作。”

“嗯, 蘇老師再見。”江玥禮貌地道別, 轉身拉開了門。

門外,一個人影斜倚在對面的墻壁上, 身影被拉得很長。

是裴景昭。

他似乎等了有一會兒了,看到江玥出來,才直起身子看向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玥點點頭。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進入電梯。

裴景昭按下按鍵,電梯平穩下行。

他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忽然開口:“看來蘇影後挖墻腳的功夫不錯。”

江玥下意識地解釋:“蘇老師沒有挖墻腳,她找我談電影配樂的合作。”

“電影配樂?”裴景昭笑了。“蘇寧玖的眼光一向不錯,無論是選劇本,還是選人。”

江玥側頭看了他一眼,男人的側臉線條清晰,下頜線繃得很緊。

她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只是很誠懇地“哦”了一聲。

裴景昭沈默了。

感覺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在天臺上跟兩個發小針鋒相對,差點就要上演全武行。

結果她倒好,輕飄飄地溜了,還跟別的女人相談甚歡。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努力壓下心頭的煩躁。

江玥就是塊木頭,不開竅。

跟她計較,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但他還是沒憋住。

“你沒有別的想說的?”他再次開口,話語有些緊繃。

他盯著她,希望能從她臉上捕捉到情緒波動,哪怕是心虛或者愧疚也好。

然而,什麽都沒有。

江玥眼裏滿是純然的困惑,反問他:“嗯?沒有啊。”

那股憋著沒處發的火氣,混著剛吃下去的飛醋,在裴景昭胸腔裏翻江倒海,難受得要死。

他移開視線,不想再看那張無辜的臉。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強行把話題拉了回來。

“你和蘇寧玖,聊得很開心?”他問。

“嗯,還好。”江玥點頭,“蘇老師人很好,她請我吃了草莓大福,還給我看了新電影的劇本,說要請我做配樂。”

裴景昭:“……”

很好,不僅吃了,還談了工作。

“所以,你就答應了?”

“嗯。”江玥點頭,“劇本很好,我很喜歡。”

裴景昭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喜歡?你倒是很容易就對別人說喜歡。”

江玥終於從甜品和劇本的世界裏抽離出來,察覺到了他話裏的不對勁。

“劇本確實很好,我說喜歡,有什麽問題嗎?”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蘇老師人也很好,我喜歡和說話好聽又長得好看的人待在一起,這也很正常吧?”

“……”

裴景昭徹底沒話說了。

是啊,喜歡好看的人,有什麽不對呢?

他裴景昭不也長得好看嗎?

那她是不是也“喜歡”自己呢?

想到這兒,他心裏酸澀的火氣莫名其妙就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感覺。

裴景昭深吸一口氣,“走了。”

江玥跟在他後面,穿過停車場,來到一輛黑色的賓利旁邊。

司機已經等在車門外,恭敬地為兩人拉開車門。

裴景昭閉著眼假寐,似乎不想再開口。

車內很安靜。

江玥靠在車窗上,側著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燈,五光十色的招牌在她眼中拉長變形,最終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霧霭粉的發絲貼著臉頰,隨著車輛的輕微顛簸微微晃動。

她在發呆。

腦子裏像是在放映幻燈片,一會兒是蘇寧玖遞過來的劇本封面,一會兒是和果子,一會兒又是天臺上三只吵得不可開交的公孔雀……

真奇怪,明明他們三個在外都是成熟穩重的樣子,湊在一起怎麽就那麽幼稚呢?

江玥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她開始思考,回家之後是先洗澡,還是先打開電腦看看新demo。

但是坐在她身旁的裴景昭,要考慮的事就更多了。

他其實一直在偷偷地看江玥。

心裏那股沒處發的火,又開始斷斷續續地往上冒。

他想不通。

自己究竟是哪裏做得不夠好?

論手段,他裴景昭在京華這個圈子裏,想要什麽不是手到擒來?

論耐心,他可以為了一個項目布局數年。

論樣貌,他自認不輸給沈斯延和宿夜白。

論用心,他為了她,破了多少次例,打破了多少自己定下的規矩?

結果呢?

她在天臺上,當著他的面,跟著另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女人走了。

連句解釋都沒有。

就好像他裴景昭,連一塊小蛋糕都不如。

他感到強烈的挫敗。

車內的沈默在發酵,像越放越苦的中藥。

裴景昭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他覺得自己再不開口,就要被這股憋屈勁兒給活活悶死。

“江玥。”

江玥從自己的世界裏抽離出來。

她轉過頭,看向他,霧霭粉的杏眼裏,是純粹而幹凈的疑惑。

“嗯?”

一個簡單的音節,不帶任何情緒,潛臺詞在問“怎麽了”或者“有事嗎”。

裴景昭準備了一肚子的質問、試探、帶著點委屈的抱怨,在對上她這雙眼睛的瞬間,忽然就全都卡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眼神太幹凈了。

幹凈到讓他覺得,自己那些充滿了算計和占有欲的念頭,都顯得無比齷齪和可笑。

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氣什麽。

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剛才在天臺上發生了一場內鬥。

在她的世界裏,可能真的就只是“蛋糕比較好吃”以及“孔雀開屏太吵了”這麽簡單。

“唉……”

他擡起手,似乎想揉揉眉心,但最終只是無力地放了下來。

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跟她置氣,就像對著雲彩揮拳頭,除了把自己累得夠嗆,什麽也改變不了。

她根本就不在那個頻道上。

他還能說什麽呢?

說“你為什麽跟著蘇寧玖走”?她會回答“因為有好吃的”。

說“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你差點打起來”?她大概會說“為什麽呀,下次別打了”。

算了。

裴景昭認命了。

跟這塊木頭較什麽勁,生氣只會氣傷自己。

江玥被他這又是叫人又是嘆氣的操作搞得有點懵。

既然對方不想說,她也懶得追問。

她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的風景發呆。

裴景昭更生氣了。

車子停在了江玥公寓的樓下。

“到了。”裴景昭悶悶不樂地說。

“哦,好。”江玥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裴總再見,路上小心。”

依舊是標準的客套話,禮貌,周到,也疏離得讓人牙癢。

賓利在原地停了片刻,直到江玥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裏,裴景昭才對司機說:“走吧。”

他拿出手機,點開了群聊【京華重新養老F(3)】。

【裴景昭:我送她回家的。】

信息發出去後,群裏安靜了不到三秒。

【宿夜白:?】

【宿夜白:你有病?】

【沈斯延:[黃豆微笑.jpg]】

【沈斯延:辛苦了,司機師傅。送到地方了就好,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別耽誤了給雲際娛樂掃廁所。】

【宿夜白:送人回家有什麽好炫耀的?車又不是你開的,她明天還得來我工作室,你呢?你明天能見到她嗎?】

裴景昭嘴角的弧度緩緩勾起,剛才所有的憋屈和郁悶一掃而空。

不能只有我一個人不痛快。

要不痛快,大家就一起。

他慢悠悠地打字回覆。

【裴景昭:嗯,見不到。畢竟我明天約了蘇影後喝下午茶,聊聊她新電影的投資問題。聽說配樂師已經定了,是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

【沈斯延:是江玥?】

【裴景昭:真聰明。】

【沈斯延:。】

這個句號,代表了他此刻覆雜的心情。

有那麽一絲被人搶先的不悅,但更多的是對裴景昭幼稚炫耀行為的不屑。

【宿夜白:so?】

【裴景昭:所以,我就是告訴你們一聲。】

【宿夜白:呵呵。】

【沈斯延:嗯,是好事,有助於拓展玥玥的人脈。】

【宿夜白:誰準你叫她玥玥了?!】

沈斯延看著這條回覆,笑了。

【沈斯延:怎麽,我叫她還要通過你的允許?】

說完,沈斯延退出聊天界面,熟練地點開相冊,從一個加密的文件夾裏,找到了一張兩個月前的聊天記錄截圖。

那是《環球音樂之旅》剛開始錄制不久,他看到江玥和年輕偶像打成一片感到煩悶時,宿夜白發給他的人生箴言。

他將截圖發送了出去。

【宿夜白:你只是在嫉妒。

宿夜白:嫉妒那群你口中的毛頭小子,可以理所當然地走進她的生活,分享她的日常。

宿夜白:而你,只能以一個伯樂和前輩的身份,進行一場說教式的偶遇。】

截圖之下,沈斯延補上了一句。

【沈斯延:宿老師,你也是在嫉妒。】

宿夜白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兩個月前他用來戳穿沈斯延的話,如今像一個響亮的耳光,原封不動地扇回了他自己臉上。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沈斯延說得對,他就是在嫉妒,嫉妒沈斯延和裴景昭,甚至嫉妒蘇寧玖,嫉妒每一個能接近江玥的人。

就在宿夜白語塞的時候,裴景昭的補刀雖遲但到。

他也甩出了一張截圖,同樣是兩個月前,他們三人在群裏,討論沈斯延反常行為時的聊天記錄。

【裴景昭:肯定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裴景昭:唉,可憐的沈老師,都快酸成檸檬精了,自己還擱那兒用愛惜才華當遮羞布呢。

宿夜白:希望你別和他一樣。】

截圖之下,裴景昭完美覆刻了句式,送上了今晚最致命的一擊。

【裴景昭:唉,可憐的宿老師,都快酸成檸檬精了,自己還擱那兒用愛惜才華當遮羞布呢。】

【宿夜白已退出群聊】

裴景昭心滿意足地退出聊天界面。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再也無法抑制。

今晚所有的不快,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補償。

晚風帶著涼意吹進來,讓他覺得無比舒暢。

這場戰爭,他或許沒有在江玥那裏贏。

但在這裏,他贏麻了。

*

*

第二天是個陰天。

雲層壓得很低,京華有些灰蒙蒙的。

江玥按照約定,抽空來到了宿夜白的工作室。

“江玥老師,宿老師在頂樓等您。”

江玥跟著助理穿過展廳,乘坐電梯直達頂層。

整個空間大得驚人,幾乎是全開放式的設計,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和純白的墻壁,以及散落在各處的布料、人臺和設計稿。

宿夜白就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一身黑色的亞麻套裝。

“來了就過來。”

江玥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嗯,宿老師。”

宿夜白放下量尺,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今天怎麽穿得要去參加中學生夏令營似的?”

江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褲,覺得沒什麽問題,“舒服。”

宿夜白懶得再評價,朝旁邊努了努嘴,“去那邊站好,讓助理給你量尺寸。”

一位看起來很幹練的女助理立刻上前,拿著軟尺,引導江玥站到圓形的地臺上。

“江小姐,請張開雙臂。”

江玥照做。

軟尺冰涼的觸感貼上皮膚,助理報出一連串數字,宿夜白則在設計稿上快速記錄,時不時用挑剔的眼神審視著江玥的骨架和線條。

“肩寬40,不錯,你確實是天生的衣架子。”

“腰線再高一公分就完美了。”

“腿部肌肉線條很流暢,看來平時有在鍛煉。”

量完尺寸,助理退到一旁。

宿夜白拿著記錄好的數據,又和設計稿對比了半天,才擡起頭。

“行了,你可以走了。”

江玥楞了一下,“這就完了?”

“不然你還想留下來吃午飯?”宿夜白瞥了她一眼,“我這裏只有黑咖啡和健康餐,沒有你能吃的垃圾食品。”

江玥:“……”

她總覺得今天的宿夜白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裏奇怪。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毒舌地攻擊她的品味,也沒有陰陽怪氣地提起昨晚的事,只是公事公辦,高效得近乎冷漠。

“那我先走了,下午還有節目錄制。”江玥說著,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江玥停下腳步。“嗯?還有什麽事?”

一股無名火從宿夜白心底躥起,他眉頭緊鎖,話語裏壓著火氣:“我讓你走你就走?”

這句質問充滿了宿夜白特有的別扭和詰難,潛臺詞豐富得能寫一篇小作文:你就這麽不想待在這兒?你就對我一點好奇心都沒有?你就不能挽留一下?你就不能再和我聊一會兒?

可惜,江玥的腦回路裏沒有安裝潛臺詞翻譯插件。

她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給出了無懈可擊的回答:“呃,不然呢?”

宿夜白氣得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感覺胸腔裏堵得慌。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自暴自棄地冷笑兩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告退吧。”

他用“告退”這個詞,是想在最後的最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找回一點場子。

只見江玥聽完這句話,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用毫無波瀾的語調應了一聲:

“嗻。”

“……”

宿夜白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先是錯愕,然後是茫然,接著是不可置信,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坍縮成巨大的空白。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宕機了。

CPU燒了,內存爆了,系統徹底崩潰。

嗻?

她說什麽?

嗻?!

宿夜白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失語了。

他想發火,卻找不到發火的理由。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醜。

最後,他放棄了。

他認輸了。

他轉過身,重新背對她,用生無可戀的姿態再次揮了揮手。

江玥看懂了這個手勢——這是讓她趕緊滾的意思。

於是她不再停留,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電梯。

就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她只是來量了個尺寸,然後被禮貌地送走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倒映出江玥平靜的臉。

直到電梯開始下行,她才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靠在冰涼的梯壁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太好玩了。

她覺得宿夜白這個人,雖然嘴巴毒了點,但生悶氣的樣子,真的很好玩。

而頂樓,宿夜白還維持著背對眾生的姿勢,像一尊被風化了的雕像。

他算是明白了。

跟江玥打交道,所有的技巧、所有的手段、所有的心機,全都沒用。

她能用最質樸的邏輯,最清奇的腦回路,把你所有花裏胡哨的招數,全部化解於無形。

你跟她玩拉扯,她跟你講道理。

你跟她玩暧昧,她跟你聊工作。

你跟她玩深沈,她跟你玩爛梗。

他慢慢地走到工作臺前,劃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備註為“木頭”的號碼,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後,他點開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三分鐘前發的。

一張照片,拍的是工作室樓下的冰淇淋車。

配文:【幹飯人,幹飯魂,幹飯都是人上人。】

宿夜白:“……”

他面無表情地放下手機,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個小小的身影,從冰淇淋車老板手裏接過一個巨大的甜筒,然後一臉幸福地咬了一口。

陽光不知何時從雲層裏鉆了出來,灑在她霧霭粉的頭發上,鍍上了金色的光暈。

她看起來那麽快樂,那麽滿足。

宿夜白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糾結、惱火、挫敗,都像個笑話。

他轉身,重新拿起桌上的設計稿和鉛筆。

算了。

木頭就木頭吧。

木頭也很可愛。

就是有點氣人。

想到這裏,他嘴角的弧度,終於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揚起。

*

*

節目錄制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

江玥把鑰匙隨手扔在玄關,踢掉鞋子,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床裏,一秒入睡。

再次醒來時,是被渴醒的。

窗外夜色正濃,墻上的時鐘指向淩晨一點。

江玥去廚房倒了杯水,喝完之後,睡意全無。

白天空耗的精力似乎在短暫的睡眠中得到了補充,現在她的腦子異常清醒。

她想起了答應沈斯延的事。

江玥走進自己的小型工作室,打開電腦和所有設備。

沈斯延說,電影的名字叫《孤島》。

一個失去聽覺的鋼琴家,在無聲的世界裏尋找聲音。

江玥在電腦裏翻找片刻,找到了許久未動的工程文件,文件名只有兩個字:【孤島】。

她點開播放。

一段壓抑低沈的大提琴旋律緩緩流出,像是深海的暗流,帶著沈重的絕望感。

緊接著,零星失真的鋼琴音符斷斷續續地敲擊著,像是從被封存的記憶裏傳來的回響,微弱,卻固執地不肯消失。

這是她幾年前寫的demo,記錄了她當時最真實的心境——被世界隔絕,與熱鬧無關。

聽完一遍,江玥關掉了demo。

她現在的心境已經和當時完全不同了。

她需要為沈斯延飾演的那個角色,找到一種新的聲音。

那是什麽樣的感覺?

一個鋼琴家,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被剝奪了。

他的世界從豐富多彩的交響樂,變成了死寂的荒原。

江玥閉上眼睛,開始想象。

她想象耳朵裏充滿了棉花,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像是隔著厚厚的毛玻璃。

她想象自己坐在鋼琴前,手指落下,卻聽不到任何琴音,只有指尖觸碰琴鍵的物理觸感。

她想象那種恐慌,那種憤怒,那種全世界都放棄了自己的絕望……

她的手指在MIDI鍵盤上落下。

耳機裏響起一連串不和諧的尖銳音簇,像是指甲劃過黑板,帶著強烈的撕裂感。

緊接著,是模仿心跳的急促鼓點,混合著失真的電子噪音。

這是角色內心世界的崩塌。

然後,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絕對的死寂。

江玥在工程文件裏留下了大段的空白。

這片空白,就是主角的無聲世界。

但故事不能停在這裏。

沈斯延說,他要的是“破碎後的重建感”。

如何在死寂中,重建聲音?

如果耳朵聽不見,那就用身體去感受。

江玥開始嘗試加入頻率極低的聲波元素。

她想用這種方式,來模擬主角通過觸摸音響,來感受地板的震動,來重新“聽”到音樂的過程。

然後,是記憶裏的聲音。

那些曾經爛熟於心的旋律,如今只能在腦海中播放。

她重新彈奏了一段肖邦的夜曲,但對它進行了處理,讓它聽起來像是從老舊的收音機裏傳出的,帶著雜音和失真,時斷時續。

那是褪了色的不完整記憶。

創作的過程,像一場漫長的深潛。

江玥完全沈浸其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饑餓,忘記了困意。

她的世界裏,只剩下跳動的波形和變化的音符。

她想象著沈斯延坐在那架不會發聲的鋼琴前,手指優雅地起落,神情是痛苦掙紮的,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苗。

他所飾演的角色,正在和自己的命運戰鬥。

江玥的指尖在鍵盤上飛舞,一段新的旋律在寂靜中誕生了。

那是一段非常簡單純粹的旋律,由類似玻璃琴的空靈音色奏出,幹凈得像清晨的第一縷光。

它微弱,卻帶著穿透一切的力量,像是從無聲的廢墟裏,開出的花。

這是主角在死寂中,為自己找到的那份,獨一無二的“聲音”。

是主角靈魂的回響。

江玥刪掉了原本【孤島】命名,將這段旋律更名為【echo】。

她反覆修改,直到滿意為止。

當她終於摘下耳機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江玥伸了個懶腰,感覺身體被掏空,但精神卻異常滿足。

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幹幹凈凈,沒有任何新消息。

裴景昭、沈斯延、宿夜白……那三只吵得不可開交的孔雀,竟然誰也沒有來打擾她。

江玥覺得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氣。

她將昨晚完成的配樂片段導出,存成一個MP3文件,點開沈斯延的對話框,想了想,把文件發送了過去。

【江玥:電影配樂的初版,你聽聽看,是不是你想要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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