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洗歌 “借鑒和洗歌是兩回事。”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3章 洗歌 “借鑒和洗歌是兩回事。”
連續三天的節目錄制, 不僅讓劉若雲準備的薄荷潤喉糖見了底，也讓江玥的頸椎開始發出隱隱的鈍痛。
又是幾場平平無奇的表演過去。
舞臺中央的追光，聚焦在穿著素色旗袍的女孩身上。
她叫林稚, 手裏攥著一柄竹扇, 額角掛著亮晶晶的汗珠。
剛才長達八小節的戲腔高音還在幾人耳邊回蕩, 完全是未經任何修飾的聲音，透著近乎蠻荒的生命力。
顧西池摘下耳機, 隨手摔在桌面上。
“聲音機能確實不錯, 但這首歌寫得簡直是一團糟。國風歌不是隨便堆砌幾個古典詞匯, 再加上一段突兀的京劇念白就能叫藝術的。旋律邏輯稀碎, 節奏卡得我頭疼。江老師, 你不會又要跟我說, 這也是一種擰巴的美感吧？”
江玥的目光始終落在林稚身上。
林稚正不安地攪動著手指, 這種神態讓江玥覺得眼熟。
五年前，在《神州好歌曲》的現場, 她也是這樣站著的。
江玥收回視線, 淡淡回答：“她的旋律邏輯確實有問題, 甚至有幾個地方出現了轉調後的調性迷失。但顧老師, 你不覺得她的共鳴腔體是天生的禮物嗎？那段戲腔, 她沒有用任何假聲技巧, 純粹是靠氣息在頂。這在沒經過訓練的新人裏, 是非常罕見的。”
“罕見不代表可以晉級, 這裏是《神州好歌曲》，不是《神州好聲音》。”
顧西池冷哼一聲, “林稚，你的歌如果不經過大改，根本沒有市場價值。你的創作水平完全配不上你的嗓音, 明白嗎？”
卓瑪側過身，嘴角掛著略顯無奈的笑容，試圖緩解空氣中的火藥味。
“西池，話也別說得太滿。小姑娘創作上確實生澀，但那是沒經過調教。林稚，你的先天條件是真的好。這種透亮的嗓子，去下一季的《神州好聲音》或許是個更好的選擇，那裏更看重歌唱本身。”
林稚有些忐忑地回答：“謝謝老師們，但、但我還是想試試原創音樂人這條路。”
江玥翻出林稚的資料：神州偏遠山區的采藥人家庭出身。
導演：“請導師們開始投票！”
大屏幕上，四個刺眼的紅叉已經落下。
顧西池的專業性排斥、卓瑪的委婉建議、甚至是作為“未來見證官”坐在席位上的蘇寧玖，也因考慮到市場接受度而按下了淘汰鍵。
耳麥裏，導演的聲音在催促：“江老師！倒計時最後五秒！你那一票不論投什麽都改變不了結果，但不要讓轉播出現空檔！”
江玥突然道：“林稚。”
舞臺上的女孩擡起頭，眼睛裏帶著尚未散去的潮意。
江玥：“如果我留住你，你要怎麽解決你的創作問題？在這一周的準備期裏，你打算怎麽面對那些你根本看不懂的音樂理論？”
林稚楞住了。
她大概沒想過江玥會直接問出這種實操性的問題。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小。
“我會……我會去學。我在縣裏的文化館打工的時候，借過兩本基礎樂理，雖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我可以不睡覺，只要給我琴，給我能寫字的地方。”
江玥掠過這個問題，轉而又問：“除了剛才那首，你還有別的原創歌曲嗎？不需要完整的，挑一段你認為最好的唱出來，不用伴奏。”
林稚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清唱。
那是一段極短的旋律，像是山民在雨後的密林中行走時隨口的哼唱，音程的跳躍非常詭異，完全不符合流行樂的走勢，但在她的嗓音加持下，竟然產生了類似宗教的莊嚴感。
有點像是少數民族的東西。
江玥的眼神認真了些。她能感覺到來自歌曲裏，林稚最真實的靈魂底色。
雖然青澀，但有一種不被馴服的力量感，這正是現在的神州樂壇最缺少的。
顧西池聽到這一段後，瞇起眼睛，嘴角動了動，卻終究沒有再說出貶低的話。
“這首歌你寫給誰的？”江玥問。
“寫給我在大山裏失蹤的哥哥。”林稚低聲說，“我總覺得只要我唱得夠大聲，風就能帶他回來。”
江玥沒再多問。
她的目光落在導師席上最顯眼的特殊按鍵上。
“未來見證權”，一個能夠打破所有評分規則，強制保送選手的絕對權力。
“夠了，故事誰都會編，雖然這段很有特色，但……”
顧西池話還沒說完，一道金色的強光突然從導師席的最右側沖天而起。
巨大的音效響徹整個演播廳，屏幕上瞬間跳出了巨大的金色LOGO——【未來見證權：江玥】。
整個演播廳的燈光在瞬間轉換成璀璨的金紫色。
巨大的光幕在林稚身後炸開，是專屬於“未來見證”的視效，華麗得近乎奢侈。
顧西池猛地轉過頭，盯著江玥，難以置信道：“江玥，你的唯一一次見證權，就浪費在一個連樂理都弄不明白的新人身上？”
“！”
林稚整個人呆立在光芒中央，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隨後順著臉頰滾落，砸在木質地板上，留下一粒深色的小點。
“顧老師。你剛才說她的水平配不上嗓音，那是基於你對所謂成熟商品的判斷。但我在這裏，看到的是一顆還沒被磨平的種子。未來的樣子，不是靠現在的市場價值決定的。”
江玥平視著對方寫滿難以置信的眼睛。
“你覺得她在浪費時間，我覺得她在見證未來。這就是我使用這個權力的理由。”
顧西池臉部的肌肉微微抽搐，最後露出嘲弄的笑，“江老師，選秀的後期，市場會教你什麽叫現實。”
江玥不甚在意地回答他：“我就是從‘現實’裏爬出來的，顧老師。”
顧西池撇撇嘴，但也沒再說什麽。
林稚沖著導師席鞠了一躬，直起身子，淚水掛在腮邊，似乎想說什麽，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抽泣聲。
“晉級不是結束，是補課的開始。”
江玥向前傾了傾身子，一瞬不瞬地審視著林稚。
“你在我這裏拿到的是豁免權，但在觀眾那裏拿不到。你的樂理基礎是零，你的創作邏輯是一片荒地。如果你後續拿不出讓評委滿意的東西，你照樣留不到最後。”
林稚拼命地用手背去擦眼睛，袖口沾濕了一大片。
“我明白了，江玥老師，謝謝您！”
林稚下臺了。
“下一位，四十八號選手，陸鳴。”
臺下的燈光暗了下去，隨後，一束藍色光柱定格在舞臺中央。
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生抱著吉他走上來，他穿著寬大的白襯衫，看起來清爽靦腆。
江玥在資料表上劃了一下，陸鳴，二十二歲，在校學生。
伴奏聲響起。
帶點覆古R&B味道的前奏，切分音走得有些俏皮。
對方開口的一瞬間，江玥正在揉捏頸椎的手指僵住了，瞇起了眼睛。
“這個前奏……”顧西池的喃喃裏，帶著若有若無的冷笑，“有點耳熟啊。”
江玥垂著的眼簾擡了起來。
陸鳴唱得很深情，聲音裏帶著刻意營造的破碎感。
但江玥的眉頭卻越擰越緊。
她的耳膜在隱隱作痛，完全是生理性的一種抗拒。
這種感覺在進入副歌部分時達到了頂峰——那一段旋律的轉音，以及其中帶有神州九十年代風格的旋律，幾乎是完美契合了所有人記憶裏的那首歌。
那首歌，是神州著名音樂人老柯二十年前的作品。
這首歌在那個時代紅極一時，雖然隨著時間流逝被埋進了記憶裏，但對於這些從小接觸音樂的專業人士來說，簡直就像是在他們面前大搖大擺地朗誦課文。
卓瑪臉上的溫和笑意徹底消失了，她把筆擱在桌上。
顧西池直接把耳機摘了下來，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沒掩飾自己的嫌棄，轉過頭看了一眼卓瑪和桃吉吉，又看向江玥。
江玥皺起了眉頭，杏眼裏滿是荒謬。
這種拙劣的模仿，是在羞辱在場的所有人。
陸鳴還沒察覺到評委席上的低氣壓，甚至在間奏部分加了極其炫技的指彈。
江玥忍無可忍地按下了紅色的中止鍵。
“砰——！”
刺耳的叫停強行切斷了陸鳴的自嗨。
舞臺上的燈光恢覆了常態，陸鳴被這突如其來的中斷驚得楞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按在弦上的姿勢，神情有些呆滯。
“那個……”陸鳴張了張嘴，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江玥老師，是我哪裏彈錯了嗎？”
“你沒有彈錯。”江玥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你彈得很準。尤其是副歌第二句到第四句，你處理得甚至比當年的錄音室版本還要絲滑。”
陸鳴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慘白。
顧西池接過話頭，冷笑一聲：“既然江老師已經說得這麽委婉了，我就直接點。陸鳴，你剛才唱的這首原創曲子，和柯老師的歌除了填詞不一樣，相似度恐怕超過了百分之八十吧？你是覺得這首歌發行的時候你還沒出生，我們就都沒出生過嗎？”
陸鳴的手抖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辯解：“我……我只是覺得那個年代的氛圍感很契合我的主題，我真的沒有……”
“借鑒和洗歌是兩回事。”卓瑪打斷了他，“你連副歌的編曲邏輯都沒有變動。這種所謂的‘原創’，是對我們這檔節目的羞辱。”
在這個圈子裏，投機取巧的人見得多了，但敢在專業音樂人面前玩這一套，真是自尋死路。
“行了，下去吧。”顧西池厭惡地擺擺手，“後面還有真的寫歌的人在等著，別占著茅坑。”
陸鳴跌跌撞撞地抱著吉他下了臺。
導演組的聲音在耳機裏急促道：“快，機位調整！燈光老師，別發楞，給三號位補光。江玥老師，卓瑪老師，麻煩稍微調節一下氣氛，剛才那一趴雖然效果炸裂，但我們得往回拉一拉。”
顧西池直接把麥克風關了，雙手用力地揉著臉。
“拉什麽拉？拉個屁。”顧西池的聲音悶在掌心裏，滿是煩躁，“這種爛攤子還要我們去修補，這屆選手的下限真是讓我長見識了。”
卓瑪嘆了一口氣，“這也是節目的一部分，西池。現實就是這樣，總有人想走捷徑。”
江玥低頭盯著寫有“陸鳴”名字的資料表，上面用簽字筆寫滿了她之前對他音色的期待，還有幾個可能存在的加分點。
筆尖停頓了一秒，然後用力地劃了兩道叉。
這人選擇了走捷徑，卻是在踐踏每一個對著空白五線譜熬到天亮的靈魂，讓她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將這人的資料揉皺了扔進垃圾桶，江玥這才開口道：“剛才那個陸鳴，他不是不懂，他是覺得我們老了，或者覺得現在的聽眾太好糊弄了。”
顧西池放下手，露出布滿血絲的眼睛，難得沒和江玥嗆聲。
“他這是自尋死路。柯老師雖然退隱了，但版權還在她手裏捏著。”
現場制片人小跑著上臺，在顧西池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不行。”顧西池冷冷地拒絕，“不用剪掉。這種事故本身就是賣點，只要版權沒問題，播出去讓大家看看這些所謂創作人的真面目也挺好。”
制片人看向卓瑪。
卓瑪搖搖頭：“按照規矩辦吧，這種事壓不住的。”
導演組的指令再次傳回：“各單位註意，錄制繼續。四十九號準備，選手上臺。大家狀態帶起來，笑一笑。”
四十九號是個看起來很靦腆的女生，短發，戴著黑框眼鏡，抱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吉他，上臺的時候甚至打了個趔趄。
場內的氣壓並沒有因為燈光的亮起而回升。
江玥能感覺到，不僅是她們幾個評委，連臺下的觀眾都被剛才那場“洗歌案”耗盡了興致。
“各位評委老師好，我是四十九號，白冉。”女生的聲音在發抖，“我今天帶來的原創歌曲是，《枯木》。”
“開始吧。”江玥輕聲說。
*
*
結束了節目錄制，江玥應邀前往蘇寧玖的小聚。
影後的私宅隱匿在茂密的翠竹之後，建築主體是極簡的冷灰色調，落地窗傾瀉出一片暖黃燈光，在水池波紋裏碎成金點。
今晚來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庭院和一樓大廳。
劉若雲的車送她到這就回去了，留她一個人面對完全不熟的場地。
“江玥，這邊。”
蘇寧玖的聲音從露臺傳來。
她對著江玥招了招手，足以撐起大熒幕的臉上，帶著很淡很親和的笑。
江玥看著大廳裏一堆不認識的人，選擇性社恐犯了，僵硬地邁開步子，穿過藝術家們，來到二樓露臺。
“蘇老師。”
蘇寧玖打量著她的T恤工裝褲，隨後笑了起來，“這身打扮好，看著就舒服。不像他們，穿得像要去參加加冕禮一樣隆重。”
江玥撓撓臉，“我怕穿得太正式，反而顯得奇怪。”
“就這樣挺好，真誠最貴。”
蘇寧玖伸手，指尖隔著空氣點了點江玥的鼻尖，沒碰上去。
“那邊有幾位搞舞美設計的，想認識認識你。要去聊兩句嗎？”
“我想……我想先去找找宿老師。”江玥找著借口，“我有點音樂上的事想問問他。”
蘇寧玖看穿了她的逃避，沒有拆穿，理解地點了點頭，“宿夜白在那邊天臺的畫架後面待著呢，他今晚心情不太好，說是沒看到滿意的色彩，你去治治他吧。”
江玥如蒙大赦，禮貌地道謝後，順著旋轉樓梯往頂層天臺挪去。
越往高處走，被人群包圍的窒息感就越淡。
江玥一眼就看到了黑白發的男人。
宿夜白背對著樓梯口，面前架著一個畫架，但他並沒有動筆，只是靠在躺椅上，看著遠處的京華燈火出神。
江玥準備靠近。
宿夜白沒動，聲音冷冰冰地傳了過來，“如果你是那幫來求畫的附庸風雅之輩，現在就可以滾下去了。”
江玥抿了抿嘴，轉身就要走，“那我先滾了。”
宿夜白僵了一下，猛地坐起身，轉過頭，厭世感在終於看清來人的一瞬間，被莫名的情緒沖散了。
“江玥？”
宿夜白站起身，看著她一身寒磣的T恤，撇了撇嘴。
“你怎麽穿成這樣就過來了？蘇寧玖的聚會，你就算不穿我做的定制，至少也該穿件像樣點的高定。”
“這樣舒服。”江玥走到欄桿邊，靠在上面，“下面的人太多了，說話的聲音我聽著耳鳴，你這裏清靜。”
宿夜白走到她身邊站定，兩人吹了會風。
宿夜白摸摸兜，摸出一顆薄荷糖，慢條斯理地剝開，隔著糖紙，捏著小方塊遞到江玥唇邊，“張嘴。”
江玥：“這是什麽？”
宿夜白：“毒藥。”
“哦。”由於對宿夜白的信任，江玥張開了嘴。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了她的唇瓣，柔軟的觸感讓宿夜白的手指輕微抖動。
帶著苦澀甜味的薄荷糖在江玥舌尖化開，冰涼的氣息沖散了她胸口的悶堵。
“好吃嗎？”宿夜白問。
“還行。”江玥嚼著糖，聲音含混，“你今晚怎麽不去下面顯擺你的品牌？裴總剛才還說你在業內如日中天。”
“如日中天就是指，被一群跟風的人圍著問‘今年流行什麽’嗎？”
宿夜白冷哼，他轉過身，背靠著欄桿，手臂張開搭在邊緣。
“倒是你，在臺上跟顧西池頂嘴的視頻我看了。”
“嗯，宿老師想要發表什麽高見？”
江玥側過頭，幾縷霧霭粉的發絲被風吹得遮住了眼角。
她懶得去撥開，就這麽由著發絲在那晃蕩。
宿夜白：“做得好。”
江玥錯愕地轉過頭，眼睛微微睜大，杏眼裏自帶的鈍感在此刻顯得有些憨氣。
這種直白且不帶刺的誇獎，能從宿夜白嘴巴裏冒出來，簡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宿夜白被江玥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單手插進西褲口袋，另一只手煩躁地撓了撓後腦勺。
黑白挑染的長狼尾被風吹亂又被揉皺，那股子藝術家的頹廢勁兒散了一地。
“你那是什麽表情？你以為我會跟那幫坐在底下只會說場面話的垃圾一樣，勸你圓滑一點？還是覺得我會說你那套見證未來的言論太幼稚？”
江玥狐疑地看著他。
她懷疑宿夜白今天吃錯藥了。
宿夜白撇過頭，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語氣裏帶上了他招牌式的毒舌：“顧西池那種人，腦子裏裝的全是發黃的樂譜和過時的市場風向。他在那個位置坐得太久，久到以為這個世界的色彩是可以用大數據算出來的。你今天打他臉的那一巴掌扇得不錯，至少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他不認識的顏色。”
“嗯。”
江玥松了一口氣。
這種毒舌的評價才讓她感到踏實。
她的視線開始晃悠，恰好，天臺的入口處擺著精致的長條餐臺。
銀色的托盤裏，小巧玲瓏的甜品層層疊疊。
江玥的視線立刻被花裏胡哨的甜點鎖定了。
她咽了口唾沫，指著甜品塔，聲音裏滿是期待：“宿老師，這裏的甜品哪個好吃？”
“那種用反式脂肪酸堆出來的垃圾你也吃？”
宿夜白一邊嫌棄，一邊還是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指了指餐臺最裏側的瓷盤。
“那邊有抹茶芝士慕斯。用的豆子是上周從宇治空運過來的，口感比較澀，但在這個庸俗的聚會裏，那應該是唯一能入口的東西了。”
宿夜白的聲音依舊冷冷的，卻透著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妥協。
江玥聽完，眼睛亮了一下。
她開始老實巴交地往甜品臺那邊蹭，蹭了兩步，發現宿夜白還站在原地不動，幹脆停住腳，回身抓住了宿夜白襯衫的胳膊。
“肘，一起去吃。”江玥說。
宿夜白盯著江玥抓他袖子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圓潤，指尖透著健康的淡粉色。
他本該厭惡這種不經允許的肢體接觸，尤其是這種毀掉他衣服廓形的粗魯行為。
但他沒有甩開。
“別用那些網絡用語跟我說話，土死了。”宿夜白嘴上這麽說著，腳步卻極其誠實地順著江玥的力道往前挪。
江玥拉著他來到抹茶芝士慕斯前。
墨綠色的糕體表面覆蓋著極細的抹茶粉，點綴著一些紅豆。
江玥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把叉子，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裏。
濃郁的抹茶苦澀瞬間在舌尖炸開，緊接著是芝士厚重的鹹甜，兩種極端的感覺在口腔裏中蔓延，形成了平衡。
“唔……”江玥閉上眼睛，發出滿足的喟嘆。
“至於嗎？不過是塊抹茶蛋糕。”
“至於。”江玥咽下蛋糕，叉起另一塊，直接遞到了宿夜白嘴邊。
“你也試試，真的，特別好吃！”
宿夜白垂下眸子，掩蓋住眼底的慌亂。
他按住了想去接叉子的手，微微前傾身體，張開唇，含住了慕斯。
苦。
然後是膩人的甜。
“太甜了。”
宿夜白往後退開一點，指尖揩了揩嘴角，聲音有些緊繃。
“蘇寧玖選的糖度標準果然有問題。”
江玥沒理會大設計師的矯情，她已經開始進攻下一塊提拉米蘇了。
宿夜白看著她吃，重新找回話題，“對了，你在節目上說那孩子是什麽？種子？”
江玥點點頭，“顧老師說她現在沒有市場價值。但我總覺得，有些東西如果沒有發芽的機會，就永遠沒人知道它能長多高。我也沒學過系統的樂理，裴總簽我的時候，我甚至連五線譜都認不全。”
宿夜白冷哼一聲，“裴景昭那是商人的直覺。他看中的是你能帶來的那些……讓這群老古董感到不適的，帶有死亡氣息的生機。”
“但江玥，如果你要把所有的見證權都花在別人身上，你自己的未來怎麽辦？”
江玥咬了一口蛋糕，眼神放空，“我的未來不就在這兒吃蛋糕嗎？”
宿夜白被氣笑了。
他伸出手，直接在江玥頭上胡亂揉了一把。
“傻。”
他的指尖感受著發絲的柔軟，有些愛不釋手，又多揉了一下。
江玥一邊嚼著點心，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天臺入口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沈斯延手裏捏著酒杯，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後。
他穿著領口敞開的深色襯衫，整個人散發著極其強烈的迷蒙張力。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你們在這裏吃抹茶蛋糕，竟然不叫上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連續三天的節目錄制, 不僅讓劉若雲準備的薄荷潤喉糖見了底，也讓江玥的頸椎開始發出隱隱的鈍痛。
又是幾場平平無奇的表演過去。
舞臺中央的追光，聚焦在穿著素色旗袍的女孩身上。
她叫林稚, 手裏攥著一柄竹扇, 額角掛著亮晶晶的汗珠。
剛才長達八小節的戲腔高音還在幾人耳邊回蕩, 完全是未經任何修飾的聲音，透著近乎蠻荒的生命力。
顧西池摘下耳機, 隨手摔在桌面上。
“聲音機能確實不錯, 但這首歌寫得簡直是一團糟。國風歌不是隨便堆砌幾個古典詞匯, 再加上一段突兀的京劇念白就能叫藝術的。旋律邏輯稀碎, 節奏卡得我頭疼。江老師, 你不會又要跟我說, 這也是一種擰巴的美感吧？”
江玥的目光始終落在林稚身上。
林稚正不安地攪動著手指, 這種神態讓江玥覺得眼熟。
五年前，在《神州好歌曲》的現場, 她也是這樣站著的。
江玥收回視線, 淡淡回答：“她的旋律邏輯確實有問題, 甚至有幾個地方出現了轉調後的調性迷失。但顧老師, 你不覺得她的共鳴腔體是天生的禮物嗎？那段戲腔, 她沒有用任何假聲技巧, 純粹是靠氣息在頂。這在沒經過訓練的新人裏, 是非常罕見的。”
“罕見不代表可以晉級, 這裏是《神州好歌曲》，不是《神州好聲音》。”
顧西池冷哼一聲, “林稚，你的歌如果不經過大改，根本沒有市場價值。你的創作水平完全配不上你的嗓音, 明白嗎？”
卓瑪側過身，嘴角掛著略顯無奈的笑容，試圖緩解空氣中的火藥味。
“西池，話也別說得太滿。小姑娘創作上確實生澀，但那是沒經過調教。林稚，你的先天條件是真的好。這種透亮的嗓子，去下一季的《神州好聲音》或許是個更好的選擇，那裏更看重歌唱本身。”
林稚有些忐忑地回答：“謝謝老師們，但、但我還是想試試原創音樂人這條路。”
江玥翻出林稚的資料：神州偏遠山區的采藥人家庭出身。
導演：“請導師們開始投票！”
大屏幕上，四個刺眼的紅叉已經落下。
顧西池的專業性排斥、卓瑪的委婉建議、甚至是作為“未來見證官”坐在席位上的蘇寧玖，也因考慮到市場接受度而按下了淘汰鍵。
耳麥裏，導演的聲音在催促：“江老師！倒計時最後五秒！你那一票不論投什麽都改變不了結果，但不要讓轉播出現空檔！”
江玥突然道：“林稚。”
舞臺上的女孩擡起頭，眼睛裏帶著尚未散去的潮意。
江玥：“如果我留住你，你要怎麽解決你的創作問題？在這一周的準備期裏，你打算怎麽面對那些你根本看不懂的音樂理論？”
林稚楞住了。
她大概沒想過江玥會直接問出這種實操性的問題。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小。
“我會……我會去學。我在縣裏的文化館打工的時候，借過兩本基礎樂理，雖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我可以不睡覺，只要給我琴，給我能寫字的地方。”
江玥掠過這個問題，轉而又問：“除了剛才那首，你還有別的原創歌曲嗎？不需要完整的，挑一段你認為最好的唱出來，不用伴奏。”
林稚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清唱。
那是一段極短的旋律，像是山民在雨後的密林中行走時隨口的哼唱，音程的跳躍非常詭異，完全不符合流行樂的走勢，但在她的嗓音加持下，竟然產生了類似宗教的莊嚴感。
有點像是少數民族的東西。
江玥的眼神認真了些。她能感覺到來自歌曲裏，林稚最真實的靈魂底色。
雖然青澀，但有一種不被馴服的力量感，這正是現在的神州樂壇最缺少的。
顧西池聽到這一段後，瞇起眼睛，嘴角動了動，卻終究沒有再說出貶低的話。
“這首歌你寫給誰的？”江玥問。
“寫給我在大山裏失蹤的哥哥。”林稚低聲說，“我總覺得只要我唱得夠大聲，風就能帶他回來。”
江玥沒再多問。
她的目光落在導師席上最顯眼的特殊按鍵上。
“未來見證權”，一個能夠打破所有評分規則，強制保送選手的絕對權力。
“夠了，故事誰都會編，雖然這段很有特色，但……”
顧西池話還沒說完，一道金色的強光突然從導師席的最右側沖天而起。
巨大的音效響徹整個演播廳，屏幕上瞬間跳出了巨大的金色LOGO——【未來見證權：江玥】。
整個演播廳的燈光在瞬間轉換成璀璨的金紫色。
巨大的光幕在林稚身後炸開，是專屬於“未來見證”的視效，華麗得近乎奢侈。
顧西池猛地轉過頭，盯著江玥，難以置信道：“江玥，你的唯一一次見證權，就浪費在一個連樂理都弄不明白的新人身上？”
“！”
林稚整個人呆立在光芒中央，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隨後順著臉頰滾落，砸在木質地板上，留下一粒深色的小點。
“顧老師。你剛才說她的水平配不上嗓音，那是基於你對所謂成熟商品的判斷。但我在這裏，看到的是一顆還沒被磨平的種子。未來的樣子，不是靠現在的市場價值決定的。”
江玥平視著對方寫滿難以置信的眼睛。
“你覺得她在浪費時間，我覺得她在見證未來。這就是我使用這個權力的理由。”
顧西池臉部的肌肉微微抽搐，最後露出嘲弄的笑，“江老師，選秀的後期，市場會教你什麽叫現實。”
江玥不甚在意地回答他：“我就是從‘現實’裏爬出來的，顧老師。”
顧西池撇撇嘴，但也沒再說什麽。
林稚沖著導師席鞠了一躬，直起身子，淚水掛在腮邊，似乎想說什麽，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抽泣聲。
“晉級不是結束，是補課的開始。”
江玥向前傾了傾身子，一瞬不瞬地審視著林稚。
“你在我這裏拿到的是豁免權，但在觀眾那裏拿不到。你的樂理基礎是零，你的創作邏輯是一片荒地。如果你後續拿不出讓評委滿意的東西，你照樣留不到最後。”
林稚拼命地用手背去擦眼睛，袖口沾濕了一大片。
“我明白了，江玥老師，謝謝您！”
林稚下臺了。
“下一位，四十八號選手，陸鳴。”
臺下的燈光暗了下去，隨後，一束藍色光柱定格在舞臺中央。
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生抱著吉他走上來，他穿著寬大的白襯衫，看起來清爽靦腆。
江玥在資料表上劃了一下，陸鳴，二十二歲，在校學生。
伴奏聲響起。
帶點覆古R&B味道的前奏，切分音走得有些俏皮。
對方開口的一瞬間，江玥正在揉捏頸椎的手指僵住了，瞇起了眼睛。
“這個前奏……”顧西池的喃喃裏，帶著若有若無的冷笑，“有點耳熟啊。”
江玥垂著的眼簾擡了起來。
陸鳴唱得很深情，聲音裏帶著刻意營造的破碎感。
但江玥的眉頭卻越擰越緊。
她的耳膜在隱隱作痛，完全是生理性的一種抗拒。
這種感覺在進入副歌部分時達到了頂峰——那一段旋律的轉音，以及其中帶有神州九十年代風格的旋律，幾乎是完美契合了所有人記憶裏的那首歌。
那首歌，是神州著名音樂人老柯二十年前的作品。
這首歌在那個時代紅極一時，雖然隨著時間流逝被埋進了記憶裏，但對於這些從小接觸音樂的專業人士來說，簡直就像是在他們面前大搖大擺地朗誦課文。
卓瑪臉上的溫和笑意徹底消失了，她把筆擱在桌上。
顧西池直接把耳機摘了下來，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沒掩飾自己的嫌棄，轉過頭看了一眼卓瑪和桃吉吉，又看向江玥。
江玥皺起了眉頭，杏眼裏滿是荒謬。
這種拙劣的模仿，是在羞辱在場的所有人。
陸鳴還沒察覺到評委席上的低氣壓，甚至在間奏部分加了極其炫技的指彈。
江玥忍無可忍地按下了紅色的中止鍵。
“砰——！”
刺耳的叫停強行切斷了陸鳴的自嗨。
舞臺上的燈光恢覆了常態，陸鳴被這突如其來的中斷驚得楞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按在弦上的姿勢，神情有些呆滯。
“那個……”陸鳴張了張嘴，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江玥老師，是我哪裏彈錯了嗎？”
“你沒有彈錯。”江玥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你彈得很準。尤其是副歌第二句到第四句，你處理得甚至比當年的錄音室版本還要絲滑。”
陸鳴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慘白。
顧西池接過話頭，冷笑一聲：“既然江老師已經說得這麽委婉了，我就直接點。陸鳴，你剛才唱的這首原創曲子，和柯老師的歌除了填詞不一樣，相似度恐怕超過了百分之八十吧？你是覺得這首歌發行的時候你還沒出生，我們就都沒出生過嗎？”
陸鳴的手抖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辯解：“我……我只是覺得那個年代的氛圍感很契合我的主題，我真的沒有……”
“借鑒和洗歌是兩回事。”卓瑪打斷了他，“你連副歌的編曲邏輯都沒有變動。這種所謂的‘原創’，是對我們這檔節目的羞辱。”
在這個圈子裏，投機取巧的人見得多了，但敢在專業音樂人面前玩這一套，真是自尋死路。
“行了，下去吧。”顧西池厭惡地擺擺手，“後面還有真的寫歌的人在等著，別占著茅坑。”
陸鳴跌跌撞撞地抱著吉他下了臺。
導演組的聲音在耳機裏急促道：“快，機位調整！燈光老師，別發楞，給三號位補光。江玥老師，卓瑪老師，麻煩稍微調節一下氣氛，剛才那一趴雖然效果炸裂，但我們得往回拉一拉。”
顧西池直接把麥克風關了，雙手用力地揉著臉。
“拉什麽拉？拉個屁。”顧西池的聲音悶在掌心裏，滿是煩躁，“這種爛攤子還要我們去修補，這屆選手的下限真是讓我長見識了。”
卓瑪嘆了一口氣，“這也是節目的一部分，西池。現實就是這樣，總有人想走捷徑。”
江玥低頭盯著寫有“陸鳴”名字的資料表，上面用簽字筆寫滿了她之前對他音色的期待，還有幾個可能存在的加分點。
筆尖停頓了一秒，然後用力地劃了兩道叉。
這人選擇了走捷徑，卻是在踐踏每一個對著空白五線譜熬到天亮的靈魂，讓她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將這人的資料揉皺了扔進垃圾桶，江玥這才開口道：“剛才那個陸鳴，他不是不懂，他是覺得我們老了，或者覺得現在的聽眾太好糊弄了。”
顧西池放下手，露出布滿血絲的眼睛，難得沒和江玥嗆聲。
“他這是自尋死路。柯老師雖然退隱了，但版權還在她手裏捏著。”
現場制片人小跑著上臺，在顧西池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不行。”顧西池冷冷地拒絕，“不用剪掉。這種事故本身就是賣點，只要版權沒問題，播出去讓大家看看這些所謂創作人的真面目也挺好。”
制片人看向卓瑪。
卓瑪搖搖頭：“按照規矩辦吧，這種事壓不住的。”
導演組的指令再次傳回：“各單位註意，錄制繼續。四十九號準備，選手上臺。大家狀態帶起來，笑一笑。”
四十九號是個看起來很靦腆的女生，短發，戴著黑框眼鏡，抱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吉他，上臺的時候甚至打了個趔趄。
場內的氣壓並沒有因為燈光的亮起而回升。
江玥能感覺到，不僅是她們幾個評委，連臺下的觀眾都被剛才那場“洗歌案”耗盡了興致。
“各位評委老師好，我是四十九號，白冉。”女生的聲音在發抖，“我今天帶來的原創歌曲是，《枯木》。”
“開始吧。”江玥輕聲說。
*
*
結束了節目錄制，江玥應邀前往蘇寧玖的小聚。
影後的私宅隱匿在茂密的翠竹之後，建築主體是極簡的冷灰色調，落地窗傾瀉出一片暖黃燈光，在水池波紋裏碎成金點。
今晚來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庭院和一樓大廳。
劉若雲的車送她到這就回去了，留她一個人面對完全不熟的場地。
“江玥，這邊。”
蘇寧玖的聲音從露臺傳來。
她對著江玥招了招手，足以撐起大熒幕的臉上，帶著很淡很親和的笑。
江玥看著大廳裏一堆不認識的人，選擇性社恐犯了，僵硬地邁開步子，穿過藝術家們，來到二樓露臺。
“蘇老師。”
蘇寧玖打量著她的T恤工裝褲，隨後笑了起來，“這身打扮好，看著就舒服。不像他們，穿得像要去參加加冕禮一樣隆重。”
江玥撓撓臉，“我怕穿得太正式，反而顯得奇怪。”
“就這樣挺好，真誠最貴。”
蘇寧玖伸手，指尖隔著空氣點了點江玥的鼻尖，沒碰上去。
“那邊有幾位搞舞美設計的，想認識認識你。要去聊兩句嗎？”
“我想……我想先去找找宿老師。”江玥找著借口，“我有點音樂上的事想問問他。”
蘇寧玖看穿了她的逃避，沒有拆穿，理解地點了點頭，“宿夜白在那邊天臺的畫架後面待著呢，他今晚心情不太好，說是沒看到滿意的色彩，你去治治他吧。”
江玥如蒙大赦，禮貌地道謝後，順著旋轉樓梯往頂層天臺挪去。
越往高處走，被人群包圍的窒息感就越淡。
江玥一眼就看到了黑白發的男人。
宿夜白背對著樓梯口，面前架著一個畫架，但他並沒有動筆，只是靠在躺椅上，看著遠處的京華燈火出神。
江玥準備靠近。
宿夜白沒動，聲音冷冰冰地傳了過來，“如果你是那幫來求畫的附庸風雅之輩，現在就可以滾下去了。”
江玥抿了抿嘴，轉身就要走，“那我先滾了。”
宿夜白僵了一下，猛地坐起身，轉過頭，厭世感在終於看清來人的一瞬間，被莫名的情緒沖散了。
“江玥？”
宿夜白站起身，看著她一身寒磣的T恤，撇了撇嘴。
“你怎麽穿成這樣就過來了？蘇寧玖的聚會，你就算不穿我做的定制，至少也該穿件像樣點的高定。”
“這樣舒服。”江玥走到欄桿邊，靠在上面，“下面的人太多了，說話的聲音我聽著耳鳴，你這裏清靜。”
宿夜白走到她身邊站定，兩人吹了會風。
宿夜白摸摸兜，摸出一顆薄荷糖，慢條斯理地剝開，隔著糖紙，捏著小方塊遞到江玥唇邊，“張嘴。”
江玥：“這是什麽？”
宿夜白：“毒藥。”
“哦。”由於對宿夜白的信任，江玥張開了嘴。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了她的唇瓣，柔軟的觸感讓宿夜白的手指輕微抖動。
帶著苦澀甜味的薄荷糖在江玥舌尖化開，冰涼的氣息沖散了她胸口的悶堵。
“好吃嗎？”宿夜白問。
“還行。”江玥嚼著糖，聲音含混，“你今晚怎麽不去下面顯擺你的品牌？裴總剛才還說你在業內如日中天。”
“如日中天就是指，被一群跟風的人圍著問‘今年流行什麽’嗎？”
宿夜白冷哼，他轉過身，背靠著欄桿，手臂張開搭在邊緣。
“倒是你，在臺上跟顧西池頂嘴的視頻我看了。”
“嗯，宿老師想要發表什麽高見？”
江玥側過頭，幾縷霧霭粉的發絲被風吹得遮住了眼角。
她懶得去撥開，就這麽由著發絲在那晃蕩。
宿夜白：“做得好。”
江玥錯愕地轉過頭，眼睛微微睜大，杏眼裏自帶的鈍感在此刻顯得有些憨氣。
這種直白且不帶刺的誇獎，能從宿夜白嘴巴裏冒出來，簡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宿夜白被江玥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單手插進西褲口袋，另一只手煩躁地撓了撓後腦勺。
黑白挑染的長狼尾被風吹亂又被揉皺，那股子藝術家的頹廢勁兒散了一地。
“你那是什麽表情？你以為我會跟那幫坐在底下只會說場面話的垃圾一樣，勸你圓滑一點？還是覺得我會說你那套見證未來的言論太幼稚？”
江玥狐疑地看著他。
她懷疑宿夜白今天吃錯藥了。
宿夜白撇過頭，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語氣裏帶上了他招牌式的毒舌：“顧西池那種人，腦子裏裝的全是發黃的樂譜和過時的市場風向。他在那個位置坐得太久，久到以為這個世界的色彩是可以用大數據算出來的。你今天打他臉的那一巴掌扇得不錯，至少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他不認識的顏色。”
“嗯。”
江玥松了一口氣。
這種毒舌的評價才讓她感到踏實。
她的視線開始晃悠，恰好，天臺的入口處擺著精致的長條餐臺。
銀色的托盤裏，小巧玲瓏的甜品層層疊疊。
江玥的視線立刻被花裏胡哨的甜點鎖定了。
她咽了口唾沫，指著甜品塔，聲音裏滿是期待：“宿老師，這裏的甜品哪個好吃？”
“那種用反式脂肪酸堆出來的垃圾你也吃？”
宿夜白一邊嫌棄，一邊還是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指了指餐臺最裏側的瓷盤。
“那邊有抹茶芝士慕斯。用的豆子是上周從宇治空運過來的，口感比較澀，但在這個庸俗的聚會裏，那應該是唯一能入口的東西了。”
宿夜白的聲音依舊冷冷的，卻透著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妥協。
江玥聽完，眼睛亮了一下。
她開始老實巴交地往甜品臺那邊蹭，蹭了兩步，發現宿夜白還站在原地不動，幹脆停住腳，回身抓住了宿夜白襯衫的胳膊。
“肘，一起去吃。”江玥說。
宿夜白盯著江玥抓他袖子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圓潤，指尖透著健康的淡粉色。
他本該厭惡這種不經允許的肢體接觸，尤其是這種毀掉他衣服廓形的粗魯行為。
但他沒有甩開。
“別用那些網絡用語跟我說話，土死了。”宿夜白嘴上這麽說著，腳步卻極其誠實地順著江玥的力道往前挪。
江玥拉著他來到抹茶芝士慕斯前。
墨綠色的糕體表面覆蓋著極細的抹茶粉，點綴著一些紅豆。
江玥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把叉子，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裏。
濃郁的抹茶苦澀瞬間在舌尖炸開，緊接著是芝士厚重的鹹甜，兩種極端的感覺在口腔裏中蔓延，形成了平衡。
“唔……”江玥閉上眼睛，發出滿足的喟嘆。
“至於嗎？不過是塊抹茶蛋糕。”
“至於。”江玥咽下蛋糕，叉起另一塊，直接遞到了宿夜白嘴邊。
“你也試試，真的，特別好吃！”
宿夜白垂下眸子，掩蓋住眼底的慌亂。
他按住了想去接叉子的手，微微前傾身體，張開唇，含住了慕斯。
苦。
然後是膩人的甜。
“太甜了。”
宿夜白往後退開一點，指尖揩了揩嘴角，聲音有些緊繃。
“蘇寧玖選的糖度標準果然有問題。”
江玥沒理會大設計師的矯情，她已經開始進攻下一塊提拉米蘇了。
宿夜白看著她吃，重新找回話題，“對了，你在節目上說那孩子是什麽？種子？”
江玥點點頭，“顧老師說她現在沒有市場價值。但我總覺得，有些東西如果沒有發芽的機會，就永遠沒人知道它能長多高。我也沒學過系統的樂理，裴總簽我的時候，我甚至連五線譜都認不全。”
宿夜白冷哼一聲，“裴景昭那是商人的直覺。他看中的是你能帶來的那些……讓這群老古董感到不適的，帶有死亡氣息的生機。”
“但江玥，如果你要把所有的見證權都花在別人身上，你自己的未來怎麽辦？”
江玥咬了一口蛋糕，眼神放空，“我的未來不就在這兒吃蛋糕嗎？”
宿夜白被氣笑了。
他伸出手，直接在江玥頭上胡亂揉了一把。
“傻。”
他的指尖感受著發絲的柔軟，有些愛不釋手，又多揉了一下。
江玥一邊嚼著點心，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天臺入口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沈斯延手裏捏著酒杯，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後。
他穿著領口敞開的深色襯衫，整個人散發著極其強烈的迷蒙張力。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你們在這裏吃抹茶蛋糕，竟然不叫上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