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阿非利加州17 “這趟沒讓大家白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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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阿非利加州17 “這趟沒讓大家白忙活……
蘇亦辰一笑, 算是接受了這個回答。
這意味著沈斯延目前也沒有名分，一切都是未知數，他很滿意。
沈斯延輕巧地將礦泉水瓶扒拉到自己手邊。
“該我轉了吧。”
瓶子在布滿沙礫的地面骨碌骨碌滾了兩圈, 對準了夏予光。
夏予光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 直接道：“大冒險！”
“好。”
沈斯延用手支著額角。
“站起來, 大喊三聲‘我的身材最曼妙’就行。”
“哈？！”
夏予光直接傻眼。
“沈哥，不帶這麽玩的啊！雖然我選大冒險, 可是這臺詞……”
沈斯延定定看著他, 擺明了只有這個選項。
在一眾略帶好笑的註視下, 夏予光苦著臉, 慢騰騰地從墊子上爬起來。
“我的身材……最曼妙。”
說得極不情願, 聲音小的可憐。
淩驍實在沒忍住, 用鞋尖輕踹了下他的小腿肚。
“大點聲！沒吃飯還是怎麽的？”
夏予光可憐兮兮：“待會把野獸叫來了怎麽辦？”
沈斯延擺擺手, 算是勉強放過了他。
夏予光漲紅著一張臉，頂著風坐回墊子上, 隨手就把那個塑料瓶給撥了出去。
塑料瓶晃悠了兩下, 瓶口指著淩驍。
“驍哥！”
夏予光這下有精神了, 勢必要找回場子。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淩驍想也沒想：“真心話。”
他可不想做出去喊“我的身材很曼妙”這種蠢事。
“行。”夏予光咧著嘴, 立刻翻出了一筆舊賬, “那就請我們大rapper交代一下, 當年還在地下圈子混的時候, 寫的第一首demo, 到底是個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主題？”
淩驍的表情瞬間僵硬。
他第一首詞寫了什麽？
寫的是那種自封為王，跟整個世界勢不兩立的詞。
中二到如果發出來, 能立刻讓對家粉嘲笑三年的詞。
而且裏頭還夾帶了各種為了押韻強行拼湊的臟口，看起來非常沒有文化。
當著江玥的面，如果這玩意被扒出來, 他基本可以直接告別所謂的才子光環了。
“選大冒險成嗎？”淩驍黑著臉，想要改口。
夏予光笑的賤兮兮，“不行哦驍哥。”
江玥扒拉出幾粒堅果，哢嚓哢嚓地剝了起來，擺明了是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架勢。
淩驍最終咬了咬牙：“寫的是……被□□追殺，拿著雙刀一路砍到街尾的故事。”
他的聲音越往後越含糊。
夏予光：“歌詞呢歌詞呢？”
淩驍不願回答：“這是另外的問題了。”
路深笑得整個人直抖。
“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淩驍氣急敗壞，面子上掛不住，撈起地上的水瓶狠狠轉了一下。
瓶子瘋狂打轉，最終歪斜著指住了紀星衍。
淩驍冷笑：“紀星衍，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紀星衍：“真心話。”
淩驍盯著他：“你上周五在彩排結束之後，是不是偷偷把門把手用酒精濕巾擦了三遍，才去拉門？”
他太知道這小子平時裝作隨和，什麽都不在乎，私底下令人發指的潔癖有多討人嫌。
紀星衍的表情也略有點僵硬。
他向來對外維持著雖不太合群，但也算有教養的形象。
上升到嫌棄別人的行為被當眾扯開，甚至還被江玥聽得清清楚楚，多少有些下不來臺。
“對。”紀星衍承認得很快，並試圖強行找補，“因為當時門把手有些黏糊，我才擦的。”
見江玥並沒有因此露出負面情緒，他松了口氣。
整個場子在接下來的半小時裏，直接變成了一場毫無下限的扒底褲狂歡。
瓶子像是在這幫人之間達成了默契，就在NOVA7和沈斯延這幾個人中間來回搖擺。
路深被迫交代了他其實經常看修仙爽文，而且專門挑有火葬場環節的那種。
陸子野在第三輪的時候避無可避，冷著臉說他當年因為街舞比賽只拿了亞軍，氣得跑到天臺上罵裁判不懂欣賞，還足足抹了半小時眼淚的光輝事跡。
連遲臨都沒能幸免。
大家實在扒不出他的黑歷史，幹脆由沈斯延出馬，讓他描述了一下十八歲之前做過的最後悔的一件事。
也就是遲大隊長當年和家人置氣，差點去考了新南方廚師的驚人過往。
這幫被經紀公司層層包裝好的明星們，在這個沒信號沒燈光的大草原上，只剩下互相攀咬的一地雞毛。
唯獨一個人在這個混戰裏完全掛機。
每一次當瓶口快要瞄準她的時候，不管是磕碰到小石子，還是風稍微改變了一下軌跡，它總能在最後一刻穩穩當當地劃過去，對準旁邊的其他人。
她全程除了在第一輪被點中以外，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裏，她的活動就只限於聽他們自曝，然後在火光中偷吃堅果。
當塑料瓶又一次對準夏予光時，他直接耍賴了。
“不玩了！玥玥姐這什麽外掛運氣啊？今晚這瓶子長眼睛針對我嗎！”
“其實說真的……”沈斯延原本想再次試探蘇亦辰，餘光卻掃到了已經快要合上眼的江玥，住了嘴。
“行了，別玩了。”
卡拉在這個節骨眼上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已經十點了，明天還要去趕獸群的尾巴，二十分鐘後篝火熄滅。明早五點整，七個小時後準時拔營出發，跟著動物遷徙的大部隊動身。”
眾人也都停下了嘴上的互懟。
遲臨站起身，把掉在自己腳邊的毯子拍了拍灰，朝火堆倒了一大半的水，刺啦一聲，濃煙湧起。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原位沒挪窩的江玥。
江玥正在緩慢地揉眼睛，將身上的毯子一團，夾在胳膊底下站了起來。
一號大帳篷是為了防強風和防潮專門搭建的，面積大，能同時容納十個人睡下。
因為安保要求和取暖考慮，卡拉幹脆讓藝人全住進這個防風級別最高的帳篷裏。
江玥最先鉆進去，找了最裏面的位置，蹬掉鞋子鉆進睡袋，把自己裹成了一只厚實的毛毛蟲，沒過兩分鐘就呼吸平穩了。
外頭，幾個原本都喊著困的男人，這時候反倒精神了，都在帳篷外的防潮墊上磨磨蹭蹭。
誰先進那個門，誰就有權利挑位置。
而最好的兩塊地方，無疑就是緊挨著江玥的左右兩邊。
就在幾個人慢吞吞地做著假動作，互相牽制時，一道黑影動了。
陸子野連起步動作都沒做，單手在地上一撐，憑著常年跳舞練出來的反應力，一個低腰滑步就閃到了帳篷前。
拉鏈只發出半秒短促的拉扯聲。
人就進去了。
路深呆滯地站在原地，幹咽了一口唾沫。
“這身手，進山都不用擔心野獸追了。”
剩下的人魚貫而入，借著微弱的光暈看清裏頭的情形。
陸子野早就脫了外套，安安靜靜地躺在江玥左側的睡袋裏，雙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胸前。
他的眼睛緊緊閉著，睡袋的邊緣直接拉到了下巴處，一副已經雷打不動入眠的架勢。
沈斯延極緩地磨了下後槽牙。
這小子去跳街舞屈才了，這反應速度去跑個短跑都不成問題。
既然左側的位子被他占死了，剩下的人立刻默契地盯向江玥右側的空地。
淩驍從沈斯延肩邊往裏擠：“讓讓，我這兩天認床，得靠著邊睡。”
紀星衍用膝蓋頂住腳底的地墊，擋在路中間。
“別擋路。”淩驍壓著嗓子擠出一句，肩膀往前撞。
蘇亦辰卻在這空檔彎下腰，卷著自己的睡袋就往那條道上填。
“不行。”
遲臨伸出手，直接攥住了蘇亦辰睡袋的一頭，使了幾分力氣。
在江玥看不見的地方，幾個男人就在手電筒黯淡的光照下，圍繞著右邊這一小條空地，進行了一場靜音格鬥。
腳背抵著膝蓋，手肘碰著背脊，誰也沒松懈分毫。
就在幾人推搡的空檔，江玥那邊突然發出些許響動。
她可能是在夢裏覺得吵，在睡袋裏翻了個身，又睡實了。
推拉的人同時僵住了。
大約等了十來秒，直到確定江玥沒被吵醒，幾個人才胡了口氣，放緩著緊繃的肌肉。
為了避免弄出響動而吵醒她，沒有一個人敢繼續爭奪地盤。
“都散了。”遲臨最先收手，用最低的音量吩咐了一句，“往外找位置去。”
就這麽半分鐘的停頓功夫，路深揉著眼睛走過來。
他不清楚前面的站位博弈，直接一個踉蹌，身體往沒人的空隙處一靠，隨後直接摔在江玥身邊。
然後，他很理所當然的靠攏過去，縮進了江玥身邊最後一個睡袋。
幾人人盯著已經被占滿的核心位置，沒脾氣了。
如果這時候硬要把路深拽起來，或者直接從他身上跨過去擠位置，不僅會暴露剛才幼稚的爭奪戰，更關鍵的是一定會把江玥吵醒。
權衡利弊後，幾個人只能各自散開。
夏予光早在十分鐘前就四仰八叉地攤好了，沒心沒肺地進入了深度睡眠。
外頭傳來腳步聲，卡拉順著帳篷走了一圈，檢查抗風釘和防潮壓邊。
營地的主燈隨後切斷電源，只留下三盞戰術燈保持著半明半暗的照明狀態。
塞倫蓋蒂平原的夜色裏，風貼著平原呼嘯，扯動帳篷的外沿帆布，發出急促的摩擦響動。
大多數人都維持在一個閉著眼睛，但無法徹底睡熟的狀態。
直到接近淩晨兩點。
“啊……嗚……”
“嘎、哈啊！”
動物廝殺的噪音，直截了當地撞進了帳篷的隔層。
那聲音先是拉長，然後在最高亢的頻段突然斷裂，接著爆發出幾聲短促叫喚。
這動靜大到根本不容人裝睡。
夏予光在睡袋裏猛地一個鯉魚打挺，背脊直接撞上了紀星衍的肩膀，嚇了一大跳。
紀星衍立刻反手按住了夏予光的後背，腦子瞬間把各種應對預案排開，穩穩握住一只小手電，身子連挪都沒挪半下。
淩驍本來睡眠就差，這一陣詭異的號叫直接讓他汗毛倒立。
他從地墊上坐起半個身子，另一只手迅速地扒拉噴霧罐和武器。
“別發出動靜。”
門邊的位置，遲臨低沈的提醒傳開。
他早就保持著半跪的警戒姿態，雙手抵著拉鏈內側邊緣，控制住了想拉開縫隙查探的本能。
沒過幾秒。
卡拉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
“斑鬣狗在六百米外截了一只掉隊的角馬，不是朝營地方向走的。別動拉鏈別露光，睡不著就把眼睛睜大躺著熬到天亮。”
眾人沒回答，只發出了輕微的窸窣聲，卡拉便知道他們聽進去了，於是轉身繼續去警戒。
等腎上腺素和原始恐懼感漸漸淡下去後，幾乎是同一刻，帳篷裏的幾個男人們不約而同地生出同樣的念頭。
他們剛剛被結實地嚇出了一層冷汗。
江玥要是聽到這種純天然兇獸吃大餐的轉播聲，不得嚇壞了？
這個時候不得沖過去安慰一下她，然後刷一波存在感？
借著極微弱的光反射，他們看到了靠最邊上的動靜。
占據極好位置的陸子野醒著，直直地鎖定在身側，一直看著江玥。
路深嘟囔著罵了句聽不清的話，沒全醒，繼續跟深度睡眠作鬥爭。
而被幾人擔憂的核心人物江玥。
此刻依舊裹在禦寒睡袋裏面，只留了毛茸茸的頭頂和半張臉擱在外頭。
此起彼伏、連綿不斷、滲人到了極點的瘋狂撕咬哀號，並沒有突破她的睡眠。
她的腦袋甚至無意識地往下陷了一點。
這人又砸吧了兩下嘴唇，然後一條胳膊從側邊的口子掙出來，毫不客氣地扒拉住了路深的睡袋邊緣，把睡袋一角拽過來擋掉漏風區。
這一連串調整睡姿的動作，慢吞吞但理直氣壯。
接著。
非常平穩的呼吸起伏聲，從江玥身上發出來。
一點醒來的征兆都沒有。
所有醒著的人：“……”
大約又過了四五十分鐘。
在這個對時間感知極其遲鈍的空間裏，草原上的風似乎比先前更大了一些，刮得枯草和枯樹枝相互剮蹭。
幾人睡不著，熬得背脊僵硬，帳篷外終於傳來了軍靴踩壓土面的動靜。
拉鏈被極其吝嗇地往下拉開了小口子，卡拉並不算柔和的聲音混著冷風飄了進來。
“安全了。野獸群已經出了防衛區，不回頭了，睡覺。”
說完，拉鏈“嚓”的一聲被重新拉回頂端。
剛透進來的一點零星光斑，也隨著外頭的動靜一起斷開。
淩驍半仰著的背脊貼回睡墊。
夏予光聽完之後，肩膀明顯往下垮了半截，在厚重的睡袋裏挪動兩下，給自己找了個沒草根硌背的角度，含糊地哼唧一兩聲，接著就重新陷回了深度睡眠裏。
紀星衍從警覺的蹲坐姿勢調整成了躺臥，慢慢呼出一口氣，也躺下了。
大半夜的鬧劇就此告終。
睡墊在地面摩擦的聲音逐漸停下，各種沈重的呼吸頻次逐漸占據了空間。
*
*
營地外部。
四周被大片的濃黑完全包裹起來，唯有手電的光能夠劈開五米內的距離。
卡拉端著全裝戰術長槍，站在主路的一輛改裝重越野旁。
這裏的氣溫下降了一個等級，她穿著的黑色防護背心，已經凝出幾滴水珠，然而她的脊背仍挺得筆直。
有踩斷枝丫的動靜傳來，是小隊的副手走出了暗哨。
卡拉看了眼走近的人，側著身，用空出來的右手大拇，朝著隱蔽方向反指。
這是他們之間的換班慣用暗語。
隨後，副手點了點頭算作知悉，然後端起同類型的設備，跨過亂草，走向原先高地盯防的位置。
交接幹凈利索。
卡拉看著人落了位，把長槍順勢卸下，掛到肩側的安全帶卡扣上。
然後她捏向褲邊外層的小袋，摳出一個被壓碎了的薄荷糖。
送入嘴裏嚼兩口，借由涼氣穿透口腔，她順手將脖子上束緊的風巾拽開，風幹了汗珠。
在巡查完整個警戒圈外部，確認所有關鍵節點沒異樣後，卡拉轉向了二號帳篷。
這是劇組員工搭起的庇護所。
這裏比藝人所在的帳篷簡陋一些，雜物和器械胡亂堆放著，角落還有人砸吧嘴跟喘大氣。
卡拉緩慢拉下帳篷拉鏈，跨了進去，用夜視儀掃過亂癱的人，最後定在邊上。
她大步踏過去，將包覆在腳踝處的長筒解開幾個環口，好供透氣，隨之就著冰硬粗糙的土壤坐下，閉目養神。
*
*
拉鏈摩擦聲極其刺耳。
接著就是門簾被大幅扯開的動靜。
五點的冷空氣夾著濕土腥氣，直接倒灌進了防風帳篷裏。
辛夷筆挺地站在帳篷缺口處，手電筒的光柱筆直地掃射過滿地睡袋，亮得紮眼。
“五點到了。”她沒等這群人緩過神，“所有人出睡袋，十五分鐘洗漱完，準時上車去核心區。”
帳篷深處當即響起痛苦的倒吸氣聲。
夏予光把腦袋使勁往睡袋深處拱，嘴裏嘟嘟囔囔，顯然還沒從被鬣狗打斷的驚悸夢境裏脫離。
路深半個身子還攤在地墊外，沒聽到剛才的人工報時，仍在艱難打瞌睡。
遲臨用最快的速度翻身坐起。
他看了一眼還在癱睡的路深，直接一伸胳膊，拽住對方的衣領，將人提溜著坐正。
旁側。
陸子野起得毫無凝滯，一翻身就抽出了鞋子往腳上套。
比他更快的只有江玥。
手電筒光掃過來的下一秒，江玥就坐了起來。
沒有任何迷糊期，沒有想要賴床掙紮的跡象，顯然是睡得極好。
她直接爬出睡袋，動作麻利地往外鉆。
越野車旁，地上碼了一排軍綠色的補給箱。
卡拉立在防滾架旁，一人丟過去一小瓶礦泉水和一根灰褐色的高能蛋白棒。
這就是全部的早餐跟洗漱水源。
一眾偶像明星們這會全都僵在車外，拿著那瓶小得可憐的水不知所措。
紀星衍把小塑料瓶在手心裏轉了兩圈。
非常嚴謹地規劃出第一二三瓶蓋刷牙、第四瓶蓋擦臉的流程。
沈斯延半點不遲疑，抽出幾張便攜濕巾鋪在掌心，接著小心地旋開瓶蓋，往紙面上傾倒。
倒濕了一半紙巾後他停手，隨即仰起頭，拿潮濕的部分一點點將臉擦拭幹凈，幾下帶過亂散在額頭的頭發。
再旁邊，淩驍甚至幹脆省去了臉部清潔。
他只用掉小半瓶水進行簡單漱口，把殘水吐進黃沙地，隨後就拆開硬梆梆的蛋白棒用力咬了一口。
吃了一口眉頭就皺了起來，臉色臭得要死。
因為這玩意吃著，口感像壓縮紙板。
江玥盤腿坐在踏板上，擰開蓋子，手心一攤，一點水瓶水毫不客氣地倒進手心裏，然後兩只手一合，飛快地往臉上糊了一把。
幾下揉搓過後，她隨便扯起紙巾蹭了蹭，吸吸鼻子，精神抖擻。
“搞定。”
扯開蛋白棒，也不管牙不牙磣，跟填鴨似的快速啃完。
咽下最後一口幹澀粉末時，江玥被卡得幹嘔了一下，只好將剩下的水喝掉，壓下卡喉嚨的面粉感。
卡拉見大家收拾的差不多了，招呼著眾人上車，“全體上車！”
晨光終於徹底將天際線劈開。
頭車碾著高高低低的草墩，硬生生在荒原裏犁出一條新道。
越野車沖上了一個布滿碎石的緩坡。
在沖過坡頂的瞬間，駕駛員踩下了剎車。
輪胎摩擦著砂石停穩。
車身還殘存著晃動，江玥已經拉開了防護箱的卡扣，從中拎出了定向麥克風。
前方是一片低窪盆地。
深褐、灰白和斑雜的色塊徹底填滿了平原的空隙。
成千上萬頭角馬與斑馬混雜在一塊，它們順著被旱季逼退的幹涸河道，大片大片地朝著遠方移動。
數萬個個體間毫無間隙，擠壓、擁簇，揚起漫天渾濁的沙塵，無數蹄甲接連不斷地敲砸在幹燥堅硬的土塊表面。
細密的震顫由底盤傳導至眾人的鞋底。
這就是，大地的脈搏。
江玥立刻將全封閉式監聽耳機扣在頭上，把終端的連接口捅入收音錄制箱的卡槽中。
江玥問卡拉：“我可以探出去錄制了嗎？”
卡拉點頭，將越野車的天窗打開。
踏板被江玥一腳踩住借力，身體隨即探出大半截，把收音麥對準下方龐大的獸群。
狂風立刻扯開了她的外套，頭發被徹底吹得往後倒伏，臉頰沾上了些許沙塵。
她的手指按在錄音機側邊，在細小的旋鈕上扭動調節。
“卡拉，”她開口說話，因為耳機的封閉所以音量偏大，“車往左前方那個枯木底下開十米，現在，風有一點幹擾聲場的反饋！”
卡拉示意駕駛員開過去，車輛順著下方的坡面碾壓下去，硬是朝著揚起黃沙的獸潮貼得更近了些。
獸群的邊緣因為越野車的侵入，發生了細微變向。
幾頭偏離了大部隊的斑馬在車輛前方蹬踩後腿，帶起厚實的黃土，在麥克風邊打了好幾個極粗的噴響，隨之跑開。
拉近物理距離之後，上萬只獸群在這片土層裏，敲出連綿不斷的回響，被毫無衰減地放大收錄。
江玥低著頭，盯著屏幕上的起伏的波紋曲線。
偶爾她會在錄制鍵極短促地觸碰幾下，切掉收錄過程中參雜的噪音部分。
外頭卷揚的粉塵落上了她的衣服，覆蓋上一層渾濁，她眼睛都沒眨一下，仔細錄著。
連續四十分鐘的停駐。
引擎維持著並不休止的輕微空轉。
浩大的前部群體開始朝河流淺灘遠去，落在後方的一小股斑羚，跟著拉長的塵土尾巴，也奔離了坡底。
直到錄不了什麽聲響，江玥的定向麥這才收束動作，縮回了車框內。
江玥扯掉頭戴式耳機，上面已經糊了黃黑的雜色塵末，把原本清透的發色壓的臟亂。
“呼……”
她從喉管裏長長洩出一道氣，嘴角卻翹了起來。
“搞定，基礎采樣量管飽了。”
說完這句，江玥連麥帶主機盤遞給遲臨。
“聽這個回放，第三段，應該沒什麽噪音。”
遲臨本就在等她，接過了耳機戴上，摁下了播放鍵。
不加潤色調平幹涉的、千萬個重量直接錘落於結實大地的、極其原始的沖擊聲，從微小發生器沖撞而來。
三十秒後。
遲臨伸手取下了耳機。
“可以直接替代鼓段的底層鋪位音。”
他點頭，臉上也是滿足的喜悅。
“這種天然底部的質感很滿，可以把主歌襯的很好。”
江玥關上天窗，露出如釋重負的笑。
“能出這個聲，這趟沒讓大家白忙活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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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亦辰一笑, 算是接受了這個回答。
這意味著沈斯延目前也沒有名分，一切都是未知數，他很滿意。
沈斯延輕巧地將礦泉水瓶扒拉到自己手邊。
“該我轉了吧。”
瓶子在布滿沙礫的地面骨碌骨碌滾了兩圈, 對準了夏予光。
夏予光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 直接道：“大冒險！”
“好。”
沈斯延用手支著額角。
“站起來, 大喊三聲‘我的身材最曼妙’就行。”
“哈？！”
夏予光直接傻眼。
“沈哥，不帶這麽玩的啊！雖然我選大冒險, 可是這臺詞……”
沈斯延定定看著他, 擺明了只有這個選項。
在一眾略帶好笑的註視下, 夏予光苦著臉, 慢騰騰地從墊子上爬起來。
“我的身材……最曼妙。”
說得極不情願, 聲音小的可憐。
淩驍實在沒忍住, 用鞋尖輕踹了下他的小腿肚。
“大點聲！沒吃飯還是怎麽的？”
夏予光可憐兮兮：“待會把野獸叫來了怎麽辦？”
沈斯延擺擺手, 算是勉強放過了他。
夏予光漲紅著一張臉，頂著風坐回墊子上, 隨手就把那個塑料瓶給撥了出去。
塑料瓶晃悠了兩下, 瓶口指著淩驍。
“驍哥！”
夏予光這下有精神了, 勢必要找回場子。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淩驍想也沒想：“真心話。”
他可不想做出去喊“我的身材很曼妙”這種蠢事。
“行。”夏予光咧著嘴, 立刻翻出了一筆舊賬, “那就請我們大rapper交代一下, 當年還在地下圈子混的時候, 寫的第一首demo, 到底是個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主題？”
淩驍的表情瞬間僵硬。
他第一首詞寫了什麽？
寫的是那種自封為王，跟整個世界勢不兩立的詞。
中二到如果發出來, 能立刻讓對家粉嘲笑三年的詞。
而且裏頭還夾帶了各種為了押韻強行拼湊的臟口，看起來非常沒有文化。
當著江玥的面，如果這玩意被扒出來, 他基本可以直接告別所謂的才子光環了。
“選大冒險成嗎？”淩驍黑著臉，想要改口。
夏予光笑的賤兮兮，“不行哦驍哥。”
江玥扒拉出幾粒堅果，哢嚓哢嚓地剝了起來，擺明了是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架勢。
淩驍最終咬了咬牙：“寫的是……被□□追殺，拿著雙刀一路砍到街尾的故事。”
他的聲音越往後越含糊。
夏予光：“歌詞呢歌詞呢？”
淩驍不願回答：“這是另外的問題了。”
路深笑得整個人直抖。
“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淩驍氣急敗壞，面子上掛不住，撈起地上的水瓶狠狠轉了一下。
瓶子瘋狂打轉，最終歪斜著指住了紀星衍。
淩驍冷笑：“紀星衍，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紀星衍：“真心話。”
淩驍盯著他：“你上周五在彩排結束之後，是不是偷偷把門把手用酒精濕巾擦了三遍，才去拉門？”
他太知道這小子平時裝作隨和，什麽都不在乎，私底下令人發指的潔癖有多討人嫌。
紀星衍的表情也略有點僵硬。
他向來對外維持著雖不太合群，但也算有教養的形象。
上升到嫌棄別人的行為被當眾扯開，甚至還被江玥聽得清清楚楚，多少有些下不來臺。
“對。”紀星衍承認得很快，並試圖強行找補，“因為當時門把手有些黏糊，我才擦的。”
見江玥並沒有因此露出負面情緒，他松了口氣。
整個場子在接下來的半小時裏，直接變成了一場毫無下限的扒底褲狂歡。
瓶子像是在這幫人之間達成了默契，就在NOVA7和沈斯延這幾個人中間來回搖擺。
路深被迫交代了他其實經常看修仙爽文，而且專門挑有火葬場環節的那種。
陸子野在第三輪的時候避無可避，冷著臉說他當年因為街舞比賽只拿了亞軍，氣得跑到天臺上罵裁判不懂欣賞，還足足抹了半小時眼淚的光輝事跡。
連遲臨都沒能幸免。
大家實在扒不出他的黑歷史，幹脆由沈斯延出馬，讓他描述了一下十八歲之前做過的最後悔的一件事。
也就是遲大隊長當年和家人置氣，差點去考了新南方廚師的驚人過往。
這幫被經紀公司層層包裝好的明星們，在這個沒信號沒燈光的大草原上，只剩下互相攀咬的一地雞毛。
唯獨一個人在這個混戰裏完全掛機。
每一次當瓶口快要瞄準她的時候，不管是磕碰到小石子，還是風稍微改變了一下軌跡，它總能在最後一刻穩穩當當地劃過去，對準旁邊的其他人。
她全程除了在第一輪被點中以外，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裏，她的活動就只限於聽他們自曝，然後在火光中偷吃堅果。
當塑料瓶又一次對準夏予光時，他直接耍賴了。
“不玩了！玥玥姐這什麽外掛運氣啊？今晚這瓶子長眼睛針對我嗎！”
“其實說真的……”沈斯延原本想再次試探蘇亦辰，餘光卻掃到了已經快要合上眼的江玥，住了嘴。
“行了，別玩了。”
卡拉在這個節骨眼上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已經十點了，明天還要去趕獸群的尾巴，二十分鐘後篝火熄滅。明早五點整，七個小時後準時拔營出發，跟著動物遷徙的大部隊動身。”
眾人也都停下了嘴上的互懟。
遲臨站起身，把掉在自己腳邊的毯子拍了拍灰，朝火堆倒了一大半的水，刺啦一聲，濃煙湧起。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原位沒挪窩的江玥。
江玥正在緩慢地揉眼睛，將身上的毯子一團，夾在胳膊底下站了起來。
一號大帳篷是為了防強風和防潮專門搭建的，面積大，能同時容納十個人睡下。
因為安保要求和取暖考慮，卡拉幹脆讓藝人全住進這個防風級別最高的帳篷裏。
江玥最先鉆進去，找了最裏面的位置，蹬掉鞋子鉆進睡袋，把自己裹成了一只厚實的毛毛蟲，沒過兩分鐘就呼吸平穩了。
外頭，幾個原本都喊著困的男人，這時候反倒精神了，都在帳篷外的防潮墊上磨磨蹭蹭。
誰先進那個門，誰就有權利挑位置。
而最好的兩塊地方，無疑就是緊挨著江玥的左右兩邊。
就在幾個人慢吞吞地做著假動作，互相牽制時，一道黑影動了。
陸子野連起步動作都沒做，單手在地上一撐，憑著常年跳舞練出來的反應力，一個低腰滑步就閃到了帳篷前。
拉鏈只發出半秒短促的拉扯聲。
人就進去了。
路深呆滯地站在原地，幹咽了一口唾沫。
“這身手，進山都不用擔心野獸追了。”
剩下的人魚貫而入，借著微弱的光暈看清裏頭的情形。
陸子野早就脫了外套，安安靜靜地躺在江玥左側的睡袋裏，雙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胸前。
他的眼睛緊緊閉著，睡袋的邊緣直接拉到了下巴處，一副已經雷打不動入眠的架勢。
沈斯延極緩地磨了下後槽牙。
這小子去跳街舞屈才了，這反應速度去跑個短跑都不成問題。
既然左側的位子被他占死了，剩下的人立刻默契地盯向江玥右側的空地。
淩驍從沈斯延肩邊往裏擠：“讓讓，我這兩天認床，得靠著邊睡。”
紀星衍用膝蓋頂住腳底的地墊，擋在路中間。
“別擋路。”淩驍壓著嗓子擠出一句，肩膀往前撞。
蘇亦辰卻在這空檔彎下腰，卷著自己的睡袋就往那條道上填。
“不行。”
遲臨伸出手，直接攥住了蘇亦辰睡袋的一頭，使了幾分力氣。
在江玥看不見的地方，幾個男人就在手電筒黯淡的光照下，圍繞著右邊這一小條空地，進行了一場靜音格鬥。
腳背抵著膝蓋，手肘碰著背脊，誰也沒松懈分毫。
就在幾人推搡的空檔，江玥那邊突然發出些許響動。
她可能是在夢裏覺得吵，在睡袋裏翻了個身，又睡實了。
推拉的人同時僵住了。
大約等了十來秒，直到確定江玥沒被吵醒，幾個人才胡了口氣，放緩著緊繃的肌肉。
為了避免弄出響動而吵醒她，沒有一個人敢繼續爭奪地盤。
“都散了。”遲臨最先收手，用最低的音量吩咐了一句，“往外找位置去。”
就這麽半分鐘的停頓功夫，路深揉著眼睛走過來。
他不清楚前面的站位博弈，直接一個踉蹌，身體往沒人的空隙處一靠，隨後直接摔在江玥身邊。
然後，他很理所當然的靠攏過去，縮進了江玥身邊最後一個睡袋。
幾人人盯著已經被占滿的核心位置，沒脾氣了。
如果這時候硬要把路深拽起來，或者直接從他身上跨過去擠位置，不僅會暴露剛才幼稚的爭奪戰，更關鍵的是一定會把江玥吵醒。
權衡利弊後，幾個人只能各自散開。
夏予光早在十分鐘前就四仰八叉地攤好了，沒心沒肺地進入了深度睡眠。
外頭傳來腳步聲，卡拉順著帳篷走了一圈，檢查抗風釘和防潮壓邊。
營地的主燈隨後切斷電源，只留下三盞戰術燈保持著半明半暗的照明狀態。
塞倫蓋蒂平原的夜色裏，風貼著平原呼嘯，扯動帳篷的外沿帆布，發出急促的摩擦響動。
大多數人都維持在一個閉著眼睛，但無法徹底睡熟的狀態。
直到接近淩晨兩點。
“啊……嗚……”
“嘎、哈啊！”
動物廝殺的噪音，直截了當地撞進了帳篷的隔層。
那聲音先是拉長，然後在最高亢的頻段突然斷裂，接著爆發出幾聲短促叫喚。
這動靜大到根本不容人裝睡。
夏予光在睡袋裏猛地一個鯉魚打挺，背脊直接撞上了紀星衍的肩膀，嚇了一大跳。
紀星衍立刻反手按住了夏予光的後背，腦子瞬間把各種應對預案排開，穩穩握住一只小手電，身子連挪都沒挪半下。
淩驍本來睡眠就差，這一陣詭異的號叫直接讓他汗毛倒立。
他從地墊上坐起半個身子，另一只手迅速地扒拉噴霧罐和武器。
“別發出動靜。”
門邊的位置，遲臨低沈的提醒傳開。
他早就保持著半跪的警戒姿態，雙手抵著拉鏈內側邊緣，控制住了想拉開縫隙查探的本能。
沒過幾秒。
卡拉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
“斑鬣狗在六百米外截了一只掉隊的角馬，不是朝營地方向走的。別動拉鏈別露光，睡不著就把眼睛睜大躺著熬到天亮。”
眾人沒回答，只發出了輕微的窸窣聲，卡拉便知道他們聽進去了，於是轉身繼續去警戒。
等腎上腺素和原始恐懼感漸漸淡下去後，幾乎是同一刻，帳篷裏的幾個男人們不約而同地生出同樣的念頭。
他們剛剛被結實地嚇出了一層冷汗。
江玥要是聽到這種純天然兇獸吃大餐的轉播聲，不得嚇壞了？
這個時候不得沖過去安慰一下她，然後刷一波存在感？
借著極微弱的光反射，他們看到了靠最邊上的動靜。
占據極好位置的陸子野醒著，直直地鎖定在身側，一直看著江玥。
路深嘟囔著罵了句聽不清的話，沒全醒，繼續跟深度睡眠作鬥爭。
而被幾人擔憂的核心人物江玥。
此刻依舊裹在禦寒睡袋裏面，只留了毛茸茸的頭頂和半張臉擱在外頭。
此起彼伏、連綿不斷、滲人到了極點的瘋狂撕咬哀號，並沒有突破她的睡眠。
她的腦袋甚至無意識地往下陷了一點。
這人又砸吧了兩下嘴唇，然後一條胳膊從側邊的口子掙出來，毫不客氣地扒拉住了路深的睡袋邊緣，把睡袋一角拽過來擋掉漏風區。
這一連串調整睡姿的動作，慢吞吞但理直氣壯。
接著。
非常平穩的呼吸起伏聲，從江玥身上發出來。
一點醒來的征兆都沒有。
所有醒著的人：“……”
大約又過了四五十分鐘。
在這個對時間感知極其遲鈍的空間裏，草原上的風似乎比先前更大了一些，刮得枯草和枯樹枝相互剮蹭。
幾人睡不著，熬得背脊僵硬，帳篷外終於傳來了軍靴踩壓土面的動靜。
拉鏈被極其吝嗇地往下拉開了小口子，卡拉並不算柔和的聲音混著冷風飄了進來。
“安全了。野獸群已經出了防衛區，不回頭了，睡覺。”
說完，拉鏈“嚓”的一聲被重新拉回頂端。
剛透進來的一點零星光斑，也隨著外頭的動靜一起斷開。
淩驍半仰著的背脊貼回睡墊。
夏予光聽完之後，肩膀明顯往下垮了半截，在厚重的睡袋裏挪動兩下，給自己找了個沒草根硌背的角度，含糊地哼唧一兩聲，接著就重新陷回了深度睡眠裏。
紀星衍從警覺的蹲坐姿勢調整成了躺臥，慢慢呼出一口氣，也躺下了。
大半夜的鬧劇就此告終。
睡墊在地面摩擦的聲音逐漸停下，各種沈重的呼吸頻次逐漸占據了空間。
*
*
營地外部。
四周被大片的濃黑完全包裹起來，唯有手電的光能夠劈開五米內的距離。
卡拉端著全裝戰術長槍，站在主路的一輛改裝重越野旁。
這裏的氣溫下降了一個等級，她穿著的黑色防護背心，已經凝出幾滴水珠，然而她的脊背仍挺得筆直。
有踩斷枝丫的動靜傳來，是小隊的副手走出了暗哨。
卡拉看了眼走近的人，側著身，用空出來的右手大拇，朝著隱蔽方向反指。
這是他們之間的換班慣用暗語。
隨後，副手點了點頭算作知悉，然後端起同類型的設備，跨過亂草，走向原先高地盯防的位置。
交接幹凈利索。
卡拉看著人落了位，把長槍順勢卸下，掛到肩側的安全帶卡扣上。
然後她捏向褲邊外層的小袋，摳出一個被壓碎了的薄荷糖。
送入嘴裏嚼兩口，借由涼氣穿透口腔，她順手將脖子上束緊的風巾拽開，風幹了汗珠。
在巡查完整個警戒圈外部，確認所有關鍵節點沒異樣後，卡拉轉向了二號帳篷。
這是劇組員工搭起的庇護所。
這裏比藝人所在的帳篷簡陋一些，雜物和器械胡亂堆放著，角落還有人砸吧嘴跟喘大氣。
卡拉緩慢拉下帳篷拉鏈，跨了進去，用夜視儀掃過亂癱的人，最後定在邊上。
她大步踏過去，將包覆在腳踝處的長筒解開幾個環口，好供透氣，隨之就著冰硬粗糙的土壤坐下，閉目養神。
*
*
拉鏈摩擦聲極其刺耳。
接著就是門簾被大幅扯開的動靜。
五點的冷空氣夾著濕土腥氣，直接倒灌進了防風帳篷裏。
辛夷筆挺地站在帳篷缺口處，手電筒的光柱筆直地掃射過滿地睡袋，亮得紮眼。
“五點到了。”她沒等這群人緩過神，“所有人出睡袋，十五分鐘洗漱完，準時上車去核心區。”
帳篷深處當即響起痛苦的倒吸氣聲。
夏予光把腦袋使勁往睡袋深處拱，嘴裏嘟嘟囔囔，顯然還沒從被鬣狗打斷的驚悸夢境裏脫離。
路深半個身子還攤在地墊外，沒聽到剛才的人工報時，仍在艱難打瞌睡。
遲臨用最快的速度翻身坐起。
他看了一眼還在癱睡的路深，直接一伸胳膊，拽住對方的衣領，將人提溜著坐正。
旁側。
陸子野起得毫無凝滯，一翻身就抽出了鞋子往腳上套。
比他更快的只有江玥。
手電筒光掃過來的下一秒，江玥就坐了起來。
沒有任何迷糊期，沒有想要賴床掙紮的跡象，顯然是睡得極好。
她直接爬出睡袋，動作麻利地往外鉆。
越野車旁，地上碼了一排軍綠色的補給箱。
卡拉立在防滾架旁，一人丟過去一小瓶礦泉水和一根灰褐色的高能蛋白棒。
這就是全部的早餐跟洗漱水源。
一眾偶像明星們這會全都僵在車外，拿著那瓶小得可憐的水不知所措。
紀星衍把小塑料瓶在手心裏轉了兩圈。
非常嚴謹地規劃出第一二三瓶蓋刷牙、第四瓶蓋擦臉的流程。
沈斯延半點不遲疑，抽出幾張便攜濕巾鋪在掌心，接著小心地旋開瓶蓋，往紙面上傾倒。
倒濕了一半紙巾後他停手，隨即仰起頭，拿潮濕的部分一點點將臉擦拭幹凈，幾下帶過亂散在額頭的頭發。
再旁邊，淩驍甚至幹脆省去了臉部清潔。
他只用掉小半瓶水進行簡單漱口，把殘水吐進黃沙地，隨後就拆開硬梆梆的蛋白棒用力咬了一口。
吃了一口眉頭就皺了起來，臉色臭得要死。
因為這玩意吃著，口感像壓縮紙板。
江玥盤腿坐在踏板上，擰開蓋子，手心一攤，一點水瓶水毫不客氣地倒進手心裏，然後兩只手一合，飛快地往臉上糊了一把。
幾下揉搓過後，她隨便扯起紙巾蹭了蹭，吸吸鼻子，精神抖擻。
“搞定。”
扯開蛋白棒，也不管牙不牙磣，跟填鴨似的快速啃完。
咽下最後一口幹澀粉末時，江玥被卡得幹嘔了一下，只好將剩下的水喝掉，壓下卡喉嚨的面粉感。
卡拉見大家收拾的差不多了，招呼著眾人上車，“全體上車！”
晨光終於徹底將天際線劈開。
頭車碾著高高低低的草墩，硬生生在荒原裏犁出一條新道。
越野車沖上了一個布滿碎石的緩坡。
在沖過坡頂的瞬間，駕駛員踩下了剎車。
輪胎摩擦著砂石停穩。
車身還殘存著晃動，江玥已經拉開了防護箱的卡扣，從中拎出了定向麥克風。
前方是一片低窪盆地。
深褐、灰白和斑雜的色塊徹底填滿了平原的空隙。
成千上萬頭角馬與斑馬混雜在一塊，它們順著被旱季逼退的幹涸河道，大片大片地朝著遠方移動。
數萬個個體間毫無間隙，擠壓、擁簇，揚起漫天渾濁的沙塵，無數蹄甲接連不斷地敲砸在幹燥堅硬的土塊表面。
細密的震顫由底盤傳導至眾人的鞋底。
這就是，大地的脈搏。
江玥立刻將全封閉式監聽耳機扣在頭上，把終端的連接口捅入收音錄制箱的卡槽中。
江玥問卡拉：“我可以探出去錄制了嗎？”
卡拉點頭，將越野車的天窗打開。
踏板被江玥一腳踩住借力，身體隨即探出大半截，把收音麥對準下方龐大的獸群。
狂風立刻扯開了她的外套，頭發被徹底吹得往後倒伏，臉頰沾上了些許沙塵。
她的手指按在錄音機側邊，在細小的旋鈕上扭動調節。
“卡拉，”她開口說話，因為耳機的封閉所以音量偏大，“車往左前方那個枯木底下開十米，現在，風有一點幹擾聲場的反饋！”
卡拉示意駕駛員開過去，車輛順著下方的坡面碾壓下去，硬是朝著揚起黃沙的獸潮貼得更近了些。
獸群的邊緣因為越野車的侵入，發生了細微變向。
幾頭偏離了大部隊的斑馬在車輛前方蹬踩後腿，帶起厚實的黃土，在麥克風邊打了好幾個極粗的噴響，隨之跑開。
拉近物理距離之後，上萬只獸群在這片土層裏，敲出連綿不斷的回響，被毫無衰減地放大收錄。
江玥低著頭，盯著屏幕上的起伏的波紋曲線。
偶爾她會在錄制鍵極短促地觸碰幾下，切掉收錄過程中參雜的噪音部分。
外頭卷揚的粉塵落上了她的衣服，覆蓋上一層渾濁，她眼睛都沒眨一下，仔細錄著。
連續四十分鐘的停駐。
引擎維持著並不休止的輕微空轉。
浩大的前部群體開始朝河流淺灘遠去，落在後方的一小股斑羚，跟著拉長的塵土尾巴，也奔離了坡底。
直到錄不了什麽聲響，江玥的定向麥這才收束動作，縮回了車框內。
江玥扯掉頭戴式耳機，上面已經糊了黃黑的雜色塵末，把原本清透的發色壓的臟亂。
“呼……”
她從喉管裏長長洩出一道氣，嘴角卻翹了起來。
“搞定，基礎采樣量管飽了。”
說完這句，江玥連麥帶主機盤遞給遲臨。
“聽這個回放，第三段，應該沒什麽噪音。”
遲臨本就在等她，接過了耳機戴上，摁下了播放鍵。
不加潤色調平幹涉的、千萬個重量直接錘落於結實大地的、極其原始的沖擊聲，從微小發生器沖撞而來。
三十秒後。
遲臨伸手取下了耳機。
“可以直接替代鼓段的底層鋪位音。”
他點頭，臉上也是滿足的喜悅。
“這種天然底部的質感很滿，可以把主歌襯的很好。”
江玥關上天窗，露出如釋重負的笑。
“能出這個聲，這趟沒讓大家白忙活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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