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阿非利加州15 “規則只有一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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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阿非利加州15 “規則只有一條——活……
接下來的三天, 綜藝錄制按部就班地向前推進。
有了裴景昭那通電話托底，整個團隊的氛圍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下來。
大草原的行程還在籌備，這幾天的主要任務, 便是在這座充滿異域風情的北非城市裏, 探訪當地的獨立音樂人, 以及走馬觀花地錄制一些景點打卡素材。
第一天的行程是拜訪一位制作科拉琴的老手藝人。
江玥抱著由大半個葫蘆殼和二十一根尼龍弦制成的古老樂器。
她低著頭，撥弄著琴弦。
清脆又帶著點悶響的泛音響起。
遲臨就坐在她斜後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手裏拿著錄音筆, 時不時調整一下收音角度。
自從那晚把話說開之後, 他身上的緊繃感被徹底卸下了, 轉換為更從容的陪伴。
不越界, 但始終在場。
淩驍和路深則圍在老藝人身邊, 連比劃帶猜地請教著當地特有的節奏型, 時不時爆發出幾聲恍然大悟的笑聲。
江玥停下動作，轉頭看遲臨, “這聲音的質感很特別。”
遲臨點頭, “我剛才把幾個單音的頻段都錄下來了, 晚上回酒店我先切出來建個工程文件, 你明天聽聽看。”
江玥沖他比了個手勢, 又重新低頭去研究那把琴。
到了第二天, 陣地轉移到了當地最著名的露天集市。
這裏的氣溫比昨天更高, 陽光明晃晃地砸在人身上, 空氣中熱浪滾滾。
在集市裏，粉絲和看熱鬧的游客, 好幾次試圖沖破攝像師的防線，往藝人們身邊湊。
辛夷往前跨了一步，單手插在兜裏, 擋在人群和攝像機之間。
她甚至都不用出聲，只是視線冷漠地掃過去，幾個本還想往前擠的地痞，腳步頓了頓，互相看了一眼，悻悻地轉頭走了。
“辛夷姐好厲害。”夏予光走在隊伍中間，小聲跟蘇亦辰咬耳朵，“她往那一站，周圍兩米自動形成真空帶。”
蘇亦辰笑道：“畢竟是專業人士，有她在，確實省了不少心。”
江玥停在一個賣手工銀飾的攤位前，仔細挑挑揀揀，拿起一個鑲著綠松石的銀鐲子，轉頭問辛夷：“你覺得這個好看嗎？”
辛夷的視線短暫地從人群中收回，落在那個鐲子上，平淡回答：“做工粗糙，溢價百分之三百。如果你只是聽個響，可以還價到三十。”
江玥：“……”
她默默地把鐲子放了回去。
到了第三天夜裏，白天的錄制告一段落。
酒店的頂層套房裏，辛夷正坐在一臺筆記本電腦前。
她並不是普通的地陪，作為活躍在北非的退役特種兵，她在這片土地上擁有極高的威望，甚至可以說是一張行走的通行證。
裴景昭砸下了一筆她無法拒絕的重金，現在，她不僅是地陪，更是接下來塞倫蓋蒂大草原之行的安保總負責人。
屏幕上跳出一個視頻通話請求，沒有顯示名字，只有一個加密的IP地址。
辛夷按下接聽鍵，裴景昭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準備得怎麽樣了？”裴景語氣隨意。
“三輛改裝過的路虎衛士已經到位，防滾架和底盤裝甲全部重新加固過。”辛夷看著屏幕上的清單，語速很快，“我聯系了這邊最靠譜的小隊，六名退役人員，負責外圍警戒和路線偵查，醫療物資和防潮設備明天一早空運抵達。”
“很好。”裴景昭滿意點頭，“首款已經打到你的離岸賬戶了。”
“收到。”辛夷頓了頓，出於職業習慣多說了一句，“裴總，塞倫蓋蒂現在的天氣很不穩定，野生動物的遷徙路線也隨時可能發生變化。帶一群沒有野外生存經驗的人進去，不可控因素很多。”
“我知道。”裴景昭靠向沙發背，“所以我才點名要你，辛夷，你是安保的總負責人，我要你保證他們所有人的安全。”
“尤其是江玥。如果安保出了紕漏，合同上的違約金條款你應該看過了。”
“拿錢辦事，這是我的規矩。”辛夷面色不改，“只要他們服從指揮，我保證把人原封不動地帶回去。”
通話掛斷。
辛夷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拿起桌上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各單位註意，明早六點集合，準備前往大草原。”
對講機裏傳來幾聲簡短的收到確認。
*
*
次日清晨，團隊是在連天的哈欠聲中出發的。
經歷了保姆車的轉運和長達數小時的飛行後，客機在距離塞倫蓋蒂大草原最近的機場降落。
眾人陸續下機，艙門推開的一刻，混雜著幹燥紅土和野生灌木氣味的熱風，不分青紅皂白地灌了進來。
節目組的設備已經提前托運落地，幾個場務正推著沈重的航空箱往外走。
江玥剛探出個腦袋，就被這股風吹得閉緊了眼睛，擡手去擋迎面而來的細沙。
機場外的沙土地上，三輛改裝過的重型越野車一字排開。
粗壯的黑色金屬防滾架直接從車身外部焊起，底盤改得極高，車頂行李架上用帆布和彈力繩死死固定著黑色的防水防塵箱。
車旁已經站著五名穿著深色戰術服的人員，暴露在外的皮膚被曬成了深褐色。
她們沒有人多看這些偶像一眼，將攝影器材和行李往後備箱裏塞。
其中最紮眼的，是一位正在檢查頭車備胎的女性。
她身高超過了一米八，留著貼著頭皮的極短寸頭，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覆著古銅色的皮肉，肌肉的塊面輪廓清晰地鼓脹著。
肩背極寬，僅僅是站在那裏，就把頭車側門的空隙擋得嚴嚴實實。
“按分組上車，立刻出發。”辛夷沒有進行寒暄式的介紹，敲了敲頭車的引擎蓋，簡短地下達指令。
女人走過來，掃了一圈打扮精致的偶像男團成員，視線在路深有些發蒙的臉上停了兩秒，最後落在江玥身上，“隨便來四人上第一輛車。”
江玥抱著裝了定向麥的便攜箱，跟著遲臨、淩驍和紀星衍上了第一輛車。
那位高壯的女性利索地翻進副駕駛的位置。
她這體型一進來，原本寬敞的車廂硬生生被擠出幾分逼仄感來。
隨著通訊器裏辛夷的一聲指令，三輛越野車猛地卷起一陣沙土，一頭紮進了通往草原深處的非鋪裝路面。
剛駛出不到十分鐘，車體的顛簸就讓後排的幾個人深刻體驗了一把什麽叫曠野。
“我叫卡拉，歸辛夷指揮。在進入塞倫蓋蒂之前，有幾句話需要交代清楚。”
副駕駛上的女性突然轉過頭，她的眉骨突出，左側的眼角有一道褪色的疤。
“在這個見鬼的地方，規則只有一條——活著。”
“而接下來的行程，我管你們這輛車的命。”
她的中文帶著很重的口音，好在江玥等人能勉強聽懂。
“在沒有我們允許的情況下，任何時候，不要拉開車門。哪怕有角馬群從車邊經過，或者是長頸鹿過來啃你這邊的車窗玻璃，也不許私自下車。如果你們覺得風景很好想下去拍個照，鬣狗和獵豹會很樂意享用免費的外賣。”
卡拉從腳邊的戰術掛包裏，扯出四個灰綠色的多功能帆布腰帶，反手扔到了後排。
“把這東西系上。”
江玥伸手拿過一條，沈甸甸的。
她拽著尼龍卡扣，拉開其中一個小格的拉鏈。
“強光手電、戰術繃帶、防蚊蜱藥劑……”
卡拉清點著裝備，指了指腰帶右側掛著的一個橘紅色方塊。
“這個按鍵，拔掉上面的別針壓下去，是衛星求救定位器。只要按了，我們就當你們遇到了致死襲擊。”
遲臨將腰帶繞在自己的長褲外面，扣緊了鎖扣。
他看了看江玥，後者正在把定位器調整到順手的位置。
紀星衍把東西從腰包裏拿出來看了一眼，又裝了回去。
“明白，聽從指揮，是我們的專業素養。”
卡拉點頭，轉而用手指指著發給他們的噴霧。
“不要弄丟了，那是去味劑。不管你們平時身上抹的什麽高級香水，從現在起，給我停止使用。”
“這邊的野生動物嗅覺比你們發達幾百倍，哪怕是一點果香味的沐浴露，在風口裏也會把幾公裏外的食肉動物招來。”
淩驍撥弄了一下噴霧罐的金屬蓋子。
為了能隨手摸到按鍵，這玩意兒必須勒在最外面，和身上的服裝簡直格格不入。
但他什麽也沒說，快速套到了腰上，將帶子扯緊。
“明白。”江玥回應了一句。
她小心地把定位器的帶子往裏推了推，確保這個玩意兒不會被誤觸。
“這個包，從下車開始就必須掛在腰上，睡覺也不準摘下來。如果掉隊，通過對講機聯系。不要亂跑，不要大喊大叫。”
江玥把去味劑握在手裏看了半天，隨後塞回包裏，拉緊了卡扣。
卡拉註意到她的動作，濃眉挑了挑：“東西都裝好了？”
“裝好了。”江玥拍了拍腰側的戰術包，“只要能保命，你讓我頂著油桶走我也沒意見。”
她想了想又問：“不過，那種動物群奔跑的必經之地，咱們能在多遠的距離紮營？我的設備需要保持在百米內，才能收到清晰的聲音。”
這句話拋過去，惹得卡拉重新打量了一遍江玥。
“你只管搞你那些破機器。我們的任務，是在這輛車的周圍，給你們拉起一道絕對安全的防線。只要你不出那個圈，我管你錄什麽玩意兒。”
車身在這個時候劇烈地顛了一下，輪胎陷入了一個半幹的泥坑裏，又被馬力強悍的發動機硬生生拔了出來。
車廂裏的人因為慣性猛地搖晃。
遲臨本能地伸出手，按在江玥座椅旁邊的扶手上，幫她穩住重心。
等顛簸過去，他松開手，視線又落回了窗外漫天的黃沙中。
沒有音樂，沒有燈光，只有窗戶被黃沙敲打得劈啪作響。
“設備檢查完了沒？”江玥轉頭去問遲臨，車噪太大，她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防潮套昨晚已經都裹好了。”遲臨拍了拍腳邊的兩個特制航空箱。
江玥點頭。
卡拉調試了一下對講機，確認無誤後繼續說：“還有最後幾條規矩，也是唯一的規矩。”
“車停了，我說能下，才能開門。晚上的帳篷外面，如果聽到呼吸聲或者刨土的動靜，拿好噴霧在睡袋裏躺著，誰去拉拉鏈探頭看，我先敲暈誰。”
路深坐在第二輛車裏，這會兒恰好耳機頻道串通了，他從通訊器裏漏出一句：“那要是一大早起來發現鞋被叼走了呢？”
通訊器裏傳來了短暫的沙沙聲。
卡拉直接對對講機喊道：“那就光著腳走路，小夥子。”
這大概是他們所有人人生中走得最硬核的一段路。
路面的概念已經徹底消失。
越野車粗大泥地胎碾壓過的，不過是幹涸的溝壑、被烈日曬得焦脆的低矮灌木，以及布滿蛛網紋的龜裂硬土。
每一次提速與急剎，都是在向車廂內人類的五臟六腑發起挑戰。
車廂因為突如其來的下坑而劇烈拋彈，辛夷打開全頻道對講機交流：
“還有四十公裏抵達營地位置，各車註意編隊，收緊間距。”
四十公裏。
這個數字放在國內任何一條柏油馬路上，只不過是幾腳油門的事情。
但在這個只能硬撼搓板路的大草原上，四十公裏的車程等同於酷刑。
伴隨著劇烈的左右擺動，輪胎揚起的紅褐色幹土，如同下了一場暴雨，密集地撞在加厚的車窗玻璃上，發出像是指甲刮過玻璃表面的聲響。
江玥沒有去管外面飛沙走石的壯景，她的註意力全都在便攜防潮箱上。
越野車連續碾過兩段密集的搓板路。
江玥兩只手死死箍住箱體，大半個身子往前傾著。
當底盤受到撞擊反彈起來的瞬間，她便借著力道，收緊核心，試圖用自己的雙腿去代替避震彈簧，給沈甸甸的箱體減壓。
遲臨坐在江玥右邊，身體被四點式安全帶固定得嚴實。
雖然一路也是晃得發蒙，但當車身再度出現大角度側傾時，他伸出了手，直接扣住航空箱靠近他的提手位。
“不用一直懸著，你也得節省點體力。”
遲臨把箱體一部分的墜力，承接到了自己的右手臂上，幫助江玥減壓。
紀星衍單手緊緊攀著窗戶上方的安全把手，明顯覺得身體在抗議這種反重力前行了。
他蹙了一下眉，眼鏡在鼻梁上往下滑了半寸，也顧不上伸手去推，只是幹咽了一下喉嚨，硬扛下了胃部的翻騰。
淩驍表情放空，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顛出身體了，此時已經是游魂狀態。
相比之下，最沒事人似的，還得是坐在副駕駛的卡拉。
聽完辛夷的指令後，卡拉空出手臂按下通訊對講鍵。
“頭車收到，已跟緊線路。”
她松開按鍵，順勢跟著車子的急甩偏了一側。
借著這個力道，她回轉過頭，掃過車廂後排。
“這破路還要折騰你們一會，剛才我說到哪了？”
“對了，這鬼地方沒人修路，如果遇到涉水段或者爛泥坑，就算車輪打滑空轉，都得在位置上坐死了。”
卡拉敲了敲面前的控制臺，“要是覺得顛得快要反胃的，就把牙咬緊，別把舌頭給咬破了。”
“四十公裏……按照這個每小時二十碼還不到的龜速。”
淩驍頭往車廂另一側壁貼了貼，避開了那個一直磕腦袋的防抓把手，吐槽的話是被車速給抖出來的。
“還得將近兩個多小時才能到所謂的營地？”
卡拉大咧咧地回答：“如果沒遇上斑馬群擋道的話。如果有，那你們今晚就有可能會在一大群野獸的眼皮子底下欣賞落日。”
外面那股熱風裹挾著動物糞便、幹燥植被以及原始野性的氣味，即便通過空調系統的層層過濾，還是無可救藥地從門縫鉆了進來，滲進車內冷氣之中，形成了一種屬於這片大地的獨特印記。
車隊碾過一段碎石相對少些的幹燥草地，劇烈的拋振變成了更為細碎的抖動，人的骨頭縫都被震得有些發酸。
江玥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頭去看淩驍。
從剛剛車子上路十分鐘起，淩驍就沒怎麽作過聲了。
往常總是喜歡找刺的人，此刻雙手老老實實地握在一起，後腦勺抵著車座頭枕。
精心打理過的深藍色短發，這會兒也沾著些靜電造成的毛亂。
很顯然，他的內臟也因為翻江倒海的搖晃，在激烈地和意識做著抵抗。
察覺到視線，淩驍掀了半邊眼皮。
蔚藍色的眼珠子裏，這會沒有想要找人幹仗的攻擊性了，但嘴角還是極其強硬地往下壓著。
兩人對視了大概兩三秒。
“沒吐。”
淩驍看出了江玥打量裏的意思，硬是端出架子撇開臉。
為了顯示他的游刃有餘，他還破天荒地添了一句解釋：“我在聽碾壓草垛的低頻節奏，挺野的，可以錄入當底噪。”
江玥：“……”
遲臨：“……”
紀星衍：“……”
江玥也不戳破他，收回目光，說：“到了地方，第一套環形收音矩陣我們自己組，讓團隊幫忙去把周邊的樹木隔離網弄好。”
遲臨回答：“好。”
紀星衍開口跟遲臨確認：“理論上來講，如果辛夷的調度沒出問題，我們要麽能在太陽下山前勉強完成第一次野外紮營。要麽，就得在車子裏體驗一下，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暗夜裏，生扛到天亮。”
“辛夷很靠譜。”
卡拉突然接話了，對於涉及到安保業務判斷的話題，她半點也不客氣。
“老大說的基本不會出錯，你們不用在腦子裏計算存活概率，坐在那發呆就行了。”
她一邊說著，左手一把拽緊頭頂橫梁，“抓緊！”
一聲急促但沈悶的車載鳴笛響起，車輪下也發出刺耳尖銳的打滑聲！
原本平行的車身像被人狠狠踹在側腹上，狠狠地朝右斜過去。
車輪一半懸空地滑進坑緣，泥土瘋狂翻滾，極端的側傾把車內所有人晃得頭昏眼花。
江玥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朝車門倒了過去。
因為兩只手都本能地護住防潮箱，導致她的上半身在頃刻間失衡。
在這個快將內臟拍出來的劇烈抖動裏，遲臨連反應的空白時間都沒有。
他單手死摳住座位邊緣穩住重心，身體朝著左邊半轉過去，伸出沒拿東西的那只手，卡在了江玥的肩外側和車門護網之間。
撞擊很實在，江玥砸到了遲臨的小臂上。
雖然也吃痛地吸了一口冷氣，但不至於被車門的防撞網震得發暈。
“哐當——！”
幾秒的顛簸過後，八缸四驅爆發出蠻荒之力，駕駛員直接以滿盤的油門操作，強行沖出了泥潭邊緣，在飛濺出去數丈遠的稀泥暴雨中，越野車又安全落回了另一側地上。
這一下強拉，讓全車的人脫離了滾翻的危機狀態。
江玥靠回了座椅，額角的頭發被冷汗逼出來一點。
“你沒事吧？”
遲臨收回手，哪怕手臂確實疼得很，但也什麽也沒提，只詢問江玥。
江玥搖頭：“我沒事。”
她沒顧上去揉揉被撞到的肩膀，立刻低下頭，視線落在懷裏的航空箱上。
她騰出一只手，快速在箱體上摸著過了一圈，又湊近了查看。
確認寶貝疙瘩安然無恙後，江玥這才轉過頭，看著重新坐直的遲臨，扯高了聲音問：“你的手還好嗎？”
遲臨剛才挨的那一下著實不輕，小臂外側到現在還殘留著尖銳的酸麻感，像是連筋帶肉被鐵棒重重地掄了一記。
他垂下手臂，手指在腿側緩慢地捏成拳頭，再松開，反覆做了兩次，以此來測試骨頭和肌肉的受力反饋。
“沒事。”
等強烈的鈍痛感緩過去了，遲臨借著換氣的空當補了一句。
“回去還能彈樂器，沒斷，設備壞了嗎？”
“設備好著呢。”
江玥很實在地點了下頭，又把箱子夾緊了一些。
淩驍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哼笑。
只不過這聲笑，恰好撞在越野車碾過枯樹樁的時候，因為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在喉口扯成了一個奇怪的破音。
他維持著雙臂箍住胸口的姿態，後背使勁頂著座椅，擔心胃酸直接越獄。
卡拉沒管他們的對話，拽過對講機，“跟車距離拉開到三十米！左側四點鐘方向有一個風化的淺水窪，別跟著我的前輪壓，繞外側走。聽到報數。”
對講機裏隨即傳出“沙沙”的兩聲電子音，很快接連響起了另外兩名司機的回應。
隨著引擎轉速猛地一個降階拔高，越野車沖上了一座不高的土丘頂端。
卡拉從副駕駛位置抓起了那個望遠鏡，利落地架在眼睛上。
窗外的世界漸漸失去了單調的枯黃，變得遼闊，在巨大得不真實的蒼穹裏，雲層稀薄且蒼白地懸浮著。
卡拉簡短地報出兩個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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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劇場·情人節】
情人節這三個字，對於藝人來說，通常意味著連軸轉的通告，以及比平時多出三倍的工作量。
但今年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顯靈，或者是裴景昭這個資本家突然良心發現……雖然可能性極低。
但是簡而言之，江玥竟然在晚上九點前收工回到了別墅。
大門一開，客廳的燈光被特意調暗了幾個度，蘇亦辰點了柑橘調的香薰蠟燭。
所有能喘氣的雄性生物，此刻都整整齊齊地碼在客廳裏。
“姐姐！節日快樂！”
夏予光沖上來，懷裏抱著一只巨型玩偶。
玩偶實在太大，他像個移動的毛絨山一樣撞過來，直接把江玥撲得倒退了兩步。
“我看姐姐微博點讚過這個，是不是很可愛！”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絲毫沒有掩飾求表揚的意思，“為了搶這個限定版，我差點被代購騙了！”
“可愛可愛，你最可愛。”江玥笑著揉著他的腦袋，還沒來得及把巨型玩偶安頓好，手裏又被塞進來一個硬邦邦的盒子。
紀星衍眨眨眼睛：“上次你提過想看極光，所以我買了一個全息投影模型。當然，也支持自定義星空模式，可以助眠。”
“嘖，書呆子就是沒勁。”
淩驍把唱片往江玥懷裏一塞，動作拽得不行，眼神卻有點飄忽，沒敢直視江玥。
“前幾天寫的，覺得以前那個版本太垃圾了，重新混了一遍。只有這一張母帶，丟了別找我。”
“忙了一天，先潤潤嗓子。”
遲臨端著一杯蜂蜜雪梨水，溫度剛剛好，直接把吸管遞到江玥嘴邊。
江玥只好先喝兩口水。
遲臨手裏還拿著一本硬皮書，“這是我淘到的原版歌劇曲譜，或許你會感興趣。”
江玥收下，“謝謝。”
蘇亦辰沒急著去擠熱鬧的中心圈。
他拍拍沙發坐墊，給江玥騰出一塊幹凈的地方，拿出一個方形的半透明盒子。
“我想著大家送的肯定都很貴重，我就不湊這熱鬧了。”
他說話時尾音帶著點自然的軟意，輕輕揭開盒蓋，裏面躺著造型精巧的翻糖貓咪。
“這是我這幾天剛學的，糖分減半了，嘗個鮮就好。”
“姐！這個這個！”
路深趁著江玥吃翻糖餅幹，總算找到了插話的空隙，直接把一個袋子懟到了江玥面前。
“我問了雲際的坐班醫生，她推薦了這個牌子的理療儀和專業護腰，國家隊都用這個！好使！我都給你充滿了電了！”
直到大家都圍著江玥展示完一圈了，陸子野才別別扭扭地走過來，手裏捏著一頂黑色的漁夫帽。
“給。”
江玥接過來才發現，帽檐內側繡了一行小字：Stay Real, Stay Wild。
帽子外側還有幾個小圖案，看似隨手塗鴉，實則構圖精妙，正是NOVA7團徽和她英文名的縮寫變體。
“閑著沒事弄的，”陸子野盯著地板，手指在褲縫邊蹭了蹭，“這帽子版型還可以。”
緊接著是幾道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裴景昭走在最前面。
他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系著，領口微敞。
“喲，看來我們來得不巧，”他的手指勾著一把車鑰匙，金屬環扣在指尖轉了一圈，“這過家家的場面，挺溫馨啊。”
他走到江玥面前，將印著保時捷徽標的鑰匙塞進她手裏。
“車庫那個空位看著礙眼，給你填上了，如果不喜歡車衣顏色，改天讓人去換。”
沈斯延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後，目光直直地落在江玥身上，“怎麽不回消息？”
他也沒等江玥回答，徑直走過來，把一個深藍色的方盒塞進了江玥的掌心。
江玥打開，是一塊愛馬仕福寶藍線石腕表。
沈斯延：“定制的，全球就這一塊，喜歡嗎？”
最後面的宿夜白皺著眉，指揮著身後的助理，將兩個印著白夜logo的大型手提箱擺在空地上。
“這是一整套的高定珠寶，為了配這套珠寶，我還順手做了幾件常服，下次走紅毯記得戴上。”
他擡了擡下巴，漂亮的臉上寫滿了理所當然的傲慢。
“別讓人覺得我的繆斯連幾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丟的是我的人。”
面對這快要堆成山的禮物，江玥顯然還沒能緩過神，最後幹巴巴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
臥室門關上後，江玥長舒一口氣，把一堆心意滿滿的禮物整理好，洗了個澡，接著把自己往柔軟的大床上一拋——
“唔！”
她摔在了溫熱、結實，甚至還帶著彈性的物體上。
而被她這麽一砸，那個物體發出了悶哼，顯然也被嚇得不輕。
江玥整個人都僵住了，瞬間彈起來。
原本應該平整的被子下面隆起了人形輪廓，被她剛才那一起身，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了裏面的人。
陸子野。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
震撼的是，NOVA7的主舞大人，此刻正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個禮物。
他顯然是剛洗過澡，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襯衫，扣子只扣了中間兩顆，露出大片胸肌和若隱若現的腹肌。
最要命的是，他的脖子上，系著粉色的絲帶，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可愛蝴蝶結。
他手裏捏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江玥專屬·不退不換】。
此刻，這個“禮物”整個人縮在被子裏，露出一張通紅的臉，眸子躲躲閃閃，根本不敢看江玥，嘴唇顫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個，我看你喜歡粉色，也喜歡那個玩偶。”
陸子野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我比那個玩偶手感好。”
江玥覺得自己的大腦CPU好像有點過載。
然後，她嘿嘿一笑，伸手戳了戳他露在襯衫外面的鎖骨。
“你不是已經送了我禮物了嗎，怎麽還有別的準備？”
被她碰觸的地方迅速泛起了粉紅，陸子野整個人狠狠抖了一下，有些語無倫次地回答：“我想送你點特別的，但是我想不出有什麽比我自己更、更有誠意。”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裏水汽氤氳，“裴景昭有錢，沈斯延有名，宿夜白有手藝……我什麽都沒有，我只有這個。”
他說著，有些笨拙地想把絲帶塞進江玥手裏。
“你要是不喜歡……我就……我就……”
“你就怎麽樣？”
“我就在這裏躺到你喜歡為止。”
江玥伸手，拽住了粉色絲帶的一端，緩緩拉開。
“那……我就不客氣了？”
——
情人節已經過去了，但是我現在才寫完小劇場
下次一定趕上節日（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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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草原的行程還在籌備，這幾天的主要任務, 便是在這座充滿異域風情的北非城市裏, 探訪當地的獨立音樂人, 以及走馬觀花地錄制一些景點打卡素材。
第一天的行程是拜訪一位制作科拉琴的老手藝人。
江玥抱著由大半個葫蘆殼和二十一根尼龍弦制成的古老樂器。
她低著頭，撥弄著琴弦。
清脆又帶著點悶響的泛音響起。
遲臨就坐在她斜後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手裏拿著錄音筆, 時不時調整一下收音角度。
自從那晚把話說開之後, 他身上的緊繃感被徹底卸下了, 轉換為更從容的陪伴。
不越界, 但始終在場。
淩驍和路深則圍在老藝人身邊, 連比劃帶猜地請教著當地特有的節奏型, 時不時爆發出幾聲恍然大悟的笑聲。
江玥停下動作，轉頭看遲臨, “這聲音的質感很特別。”
遲臨點頭, “我剛才把幾個單音的頻段都錄下來了, 晚上回酒店我先切出來建個工程文件, 你明天聽聽看。”
江玥沖他比了個手勢, 又重新低頭去研究那把琴。
到了第二天, 陣地轉移到了當地最著名的露天集市。
這裏的氣溫比昨天更高, 陽光明晃晃地砸在人身上, 空氣中熱浪滾滾。
在集市裏，粉絲和看熱鬧的游客, 好幾次試圖沖破攝像師的防線，往藝人們身邊湊。
辛夷往前跨了一步，單手插在兜裏, 擋在人群和攝像機之間。
她甚至都不用出聲，只是視線冷漠地掃過去，幾個本還想往前擠的地痞，腳步頓了頓，互相看了一眼，悻悻地轉頭走了。
“辛夷姐好厲害。”夏予光走在隊伍中間，小聲跟蘇亦辰咬耳朵，“她往那一站，周圍兩米自動形成真空帶。”
蘇亦辰笑道：“畢竟是專業人士，有她在，確實省了不少心。”
江玥停在一個賣手工銀飾的攤位前，仔細挑挑揀揀，拿起一個鑲著綠松石的銀鐲子，轉頭問辛夷：“你覺得這個好看嗎？”
辛夷的視線短暫地從人群中收回，落在那個鐲子上，平淡回答：“做工粗糙，溢價百分之三百。如果你只是聽個響，可以還價到三十。”
江玥：“……”
她默默地把鐲子放了回去。
到了第三天夜裏，白天的錄制告一段落。
酒店的頂層套房裏，辛夷正坐在一臺筆記本電腦前。
她並不是普通的地陪，作為活躍在北非的退役特種兵，她在這片土地上擁有極高的威望，甚至可以說是一張行走的通行證。
裴景昭砸下了一筆她無法拒絕的重金，現在，她不僅是地陪，更是接下來塞倫蓋蒂大草原之行的安保總負責人。
屏幕上跳出一個視頻通話請求，沒有顯示名字，只有一個加密的IP地址。
辛夷按下接聽鍵，裴景昭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準備得怎麽樣了？”裴景語氣隨意。
“三輛改裝過的路虎衛士已經到位，防滾架和底盤裝甲全部重新加固過。”辛夷看著屏幕上的清單，語速很快，“我聯系了這邊最靠譜的小隊，六名退役人員，負責外圍警戒和路線偵查，醫療物資和防潮設備明天一早空運抵達。”
“很好。”裴景昭滿意點頭，“首款已經打到你的離岸賬戶了。”
“收到。”辛夷頓了頓，出於職業習慣多說了一句，“裴總，塞倫蓋蒂現在的天氣很不穩定，野生動物的遷徙路線也隨時可能發生變化。帶一群沒有野外生存經驗的人進去，不可控因素很多。”
“我知道。”裴景昭靠向沙發背，“所以我才點名要你，辛夷，你是安保的總負責人，我要你保證他們所有人的安全。”
“尤其是江玥。如果安保出了紕漏，合同上的違約金條款你應該看過了。”
“拿錢辦事，這是我的規矩。”辛夷面色不改，“只要他們服從指揮，我保證把人原封不動地帶回去。”
通話掛斷。
辛夷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拿起桌上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各單位註意，明早六點集合，準備前往大草原。”
對講機裏傳來幾聲簡短的收到確認。
*
*
次日清晨，團隊是在連天的哈欠聲中出發的。
經歷了保姆車的轉運和長達數小時的飛行後，客機在距離塞倫蓋蒂大草原最近的機場降落。
眾人陸續下機，艙門推開的一刻，混雜著幹燥紅土和野生灌木氣味的熱風，不分青紅皂白地灌了進來。
節目組的設備已經提前托運落地，幾個場務正推著沈重的航空箱往外走。
江玥剛探出個腦袋，就被這股風吹得閉緊了眼睛，擡手去擋迎面而來的細沙。
機場外的沙土地上，三輛改裝過的重型越野車一字排開。
粗壯的黑色金屬防滾架直接從車身外部焊起，底盤改得極高，車頂行李架上用帆布和彈力繩死死固定著黑色的防水防塵箱。
車旁已經站著五名穿著深色戰術服的人員，暴露在外的皮膚被曬成了深褐色。
她們沒有人多看這些偶像一眼，將攝影器材和行李往後備箱裏塞。
其中最紮眼的，是一位正在檢查頭車備胎的女性。
她身高超過了一米八，留著貼著頭皮的極短寸頭，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覆著古銅色的皮肉，肌肉的塊面輪廓清晰地鼓脹著。
肩背極寬，僅僅是站在那裏，就把頭車側門的空隙擋得嚴嚴實實。
“按分組上車，立刻出發。”辛夷沒有進行寒暄式的介紹，敲了敲頭車的引擎蓋，簡短地下達指令。
女人走過來，掃了一圈打扮精致的偶像男團成員，視線在路深有些發蒙的臉上停了兩秒，最後落在江玥身上，“隨便來四人上第一輛車。”
江玥抱著裝了定向麥的便攜箱，跟著遲臨、淩驍和紀星衍上了第一輛車。
那位高壯的女性利索地翻進副駕駛的位置。
她這體型一進來，原本寬敞的車廂硬生生被擠出幾分逼仄感來。
隨著通訊器裏辛夷的一聲指令，三輛越野車猛地卷起一陣沙土，一頭紮進了通往草原深處的非鋪裝路面。
剛駛出不到十分鐘，車體的顛簸就讓後排的幾個人深刻體驗了一把什麽叫曠野。
“我叫卡拉，歸辛夷指揮。在進入塞倫蓋蒂之前，有幾句話需要交代清楚。”
副駕駛上的女性突然轉過頭，她的眉骨突出，左側的眼角有一道褪色的疤。
“在這個見鬼的地方，規則只有一條——活著。”
“而接下來的行程，我管你們這輛車的命。”
她的中文帶著很重的口音，好在江玥等人能勉強聽懂。
“在沒有我們允許的情況下，任何時候，不要拉開車門。哪怕有角馬群從車邊經過，或者是長頸鹿過來啃你這邊的車窗玻璃，也不許私自下車。如果你們覺得風景很好想下去拍個照，鬣狗和獵豹會很樂意享用免費的外賣。”
卡拉從腳邊的戰術掛包裏，扯出四個灰綠色的多功能帆布腰帶，反手扔到了後排。
“把這東西系上。”
江玥伸手拿過一條，沈甸甸的。
她拽著尼龍卡扣，拉開其中一個小格的拉鏈。
“強光手電、戰術繃帶、防蚊蜱藥劑……”
卡拉清點著裝備，指了指腰帶右側掛著的一個橘紅色方塊。
“這個按鍵，拔掉上面的別針壓下去，是衛星求救定位器。只要按了，我們就當你們遇到了致死襲擊。”
遲臨將腰帶繞在自己的長褲外面，扣緊了鎖扣。
他看了看江玥，後者正在把定位器調整到順手的位置。
紀星衍把東西從腰包裏拿出來看了一眼，又裝了回去。
“明白，聽從指揮，是我們的專業素養。”
卡拉點頭，轉而用手指指著發給他們的噴霧。
“不要弄丟了，那是去味劑。不管你們平時身上抹的什麽高級香水，從現在起，給我停止使用。”
“這邊的野生動物嗅覺比你們發達幾百倍，哪怕是一點果香味的沐浴露，在風口裏也會把幾公裏外的食肉動物招來。”
淩驍撥弄了一下噴霧罐的金屬蓋子。
為了能隨手摸到按鍵，這玩意兒必須勒在最外面，和身上的服裝簡直格格不入。
但他什麽也沒說，快速套到了腰上，將帶子扯緊。
“明白。”江玥回應了一句。
她小心地把定位器的帶子往裏推了推，確保這個玩意兒不會被誤觸。
“這個包，從下車開始就必須掛在腰上，睡覺也不準摘下來。如果掉隊，通過對講機聯系。不要亂跑，不要大喊大叫。”
江玥把去味劑握在手裏看了半天，隨後塞回包裏，拉緊了卡扣。
卡拉註意到她的動作，濃眉挑了挑：“東西都裝好了？”
“裝好了。”江玥拍了拍腰側的戰術包，“只要能保命，你讓我頂著油桶走我也沒意見。”
她想了想又問：“不過，那種動物群奔跑的必經之地，咱們能在多遠的距離紮營？我的設備需要保持在百米內，才能收到清晰的聲音。”
這句話拋過去，惹得卡拉重新打量了一遍江玥。
“你只管搞你那些破機器。我們的任務，是在這輛車的周圍，給你們拉起一道絕對安全的防線。只要你不出那個圈，我管你錄什麽玩意兒。”
車身在這個時候劇烈地顛了一下，輪胎陷入了一個半幹的泥坑裏，又被馬力強悍的發動機硬生生拔了出來。
車廂裏的人因為慣性猛地搖晃。
遲臨本能地伸出手，按在江玥座椅旁邊的扶手上，幫她穩住重心。
等顛簸過去，他松開手，視線又落回了窗外漫天的黃沙中。
沒有音樂，沒有燈光，只有窗戶被黃沙敲打得劈啪作響。
“設備檢查完了沒？”江玥轉頭去問遲臨，車噪太大，她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防潮套昨晚已經都裹好了。”遲臨拍了拍腳邊的兩個特制航空箱。
江玥點頭。
卡拉調試了一下對講機，確認無誤後繼續說：“還有最後幾條規矩，也是唯一的規矩。”
“車停了，我說能下，才能開門。晚上的帳篷外面，如果聽到呼吸聲或者刨土的動靜，拿好噴霧在睡袋裏躺著，誰去拉拉鏈探頭看，我先敲暈誰。”
路深坐在第二輛車裏，這會兒恰好耳機頻道串通了，他從通訊器裏漏出一句：“那要是一大早起來發現鞋被叼走了呢？”
通訊器裏傳來了短暫的沙沙聲。
卡拉直接對對講機喊道：“那就光著腳走路，小夥子。”
這大概是他們所有人人生中走得最硬核的一段路。
路面的概念已經徹底消失。
越野車粗大泥地胎碾壓過的，不過是幹涸的溝壑、被烈日曬得焦脆的低矮灌木，以及布滿蛛網紋的龜裂硬土。
每一次提速與急剎，都是在向車廂內人類的五臟六腑發起挑戰。
車廂因為突如其來的下坑而劇烈拋彈，辛夷打開全頻道對講機交流：
“還有四十公裏抵達營地位置，各車註意編隊，收緊間距。”
四十公裏。
這個數字放在國內任何一條柏油馬路上，只不過是幾腳油門的事情。
但在這個只能硬撼搓板路的大草原上，四十公裏的車程等同於酷刑。
伴隨著劇烈的左右擺動，輪胎揚起的紅褐色幹土，如同下了一場暴雨，密集地撞在加厚的車窗玻璃上，發出像是指甲刮過玻璃表面的聲響。
江玥沒有去管外面飛沙走石的壯景，她的註意力全都在便攜防潮箱上。
越野車連續碾過兩段密集的搓板路。
江玥兩只手死死箍住箱體，大半個身子往前傾著。
當底盤受到撞擊反彈起來的瞬間，她便借著力道，收緊核心，試圖用自己的雙腿去代替避震彈簧，給沈甸甸的箱體減壓。
遲臨坐在江玥右邊，身體被四點式安全帶固定得嚴實。
雖然一路也是晃得發蒙，但當車身再度出現大角度側傾時，他伸出了手，直接扣住航空箱靠近他的提手位。
“不用一直懸著，你也得節省點體力。”
遲臨把箱體一部分的墜力，承接到了自己的右手臂上，幫助江玥減壓。
紀星衍單手緊緊攀著窗戶上方的安全把手，明顯覺得身體在抗議這種反重力前行了。
他蹙了一下眉，眼鏡在鼻梁上往下滑了半寸，也顧不上伸手去推，只是幹咽了一下喉嚨，硬扛下了胃部的翻騰。
淩驍表情放空，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顛出身體了，此時已經是游魂狀態。
相比之下，最沒事人似的，還得是坐在副駕駛的卡拉。
聽完辛夷的指令後，卡拉空出手臂按下通訊對講鍵。
“頭車收到，已跟緊線路。”
她松開按鍵，順勢跟著車子的急甩偏了一側。
借著這個力道，她回轉過頭，掃過車廂後排。
“這破路還要折騰你們一會，剛才我說到哪了？”
“對了，這鬼地方沒人修路，如果遇到涉水段或者爛泥坑，就算車輪打滑空轉，都得在位置上坐死了。”
卡拉敲了敲面前的控制臺，“要是覺得顛得快要反胃的，就把牙咬緊，別把舌頭給咬破了。”
“四十公裏……按照這個每小時二十碼還不到的龜速。”
淩驍頭往車廂另一側壁貼了貼，避開了那個一直磕腦袋的防抓把手，吐槽的話是被車速給抖出來的。
“還得將近兩個多小時才能到所謂的營地？”
卡拉大咧咧地回答：“如果沒遇上斑馬群擋道的話。如果有，那你們今晚就有可能會在一大群野獸的眼皮子底下欣賞落日。”
外面那股熱風裹挾著動物糞便、幹燥植被以及原始野性的氣味，即便通過空調系統的層層過濾，還是無可救藥地從門縫鉆了進來，滲進車內冷氣之中，形成了一種屬於這片大地的獨特印記。
車隊碾過一段碎石相對少些的幹燥草地，劇烈的拋振變成了更為細碎的抖動，人的骨頭縫都被震得有些發酸。
江玥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頭去看淩驍。
從剛剛車子上路十分鐘起，淩驍就沒怎麽作過聲了。
往常總是喜歡找刺的人，此刻雙手老老實實地握在一起，後腦勺抵著車座頭枕。
精心打理過的深藍色短發，這會兒也沾著些靜電造成的毛亂。
很顯然，他的內臟也因為翻江倒海的搖晃，在激烈地和意識做著抵抗。
察覺到視線，淩驍掀了半邊眼皮。
蔚藍色的眼珠子裏，這會沒有想要找人幹仗的攻擊性了，但嘴角還是極其強硬地往下壓著。
兩人對視了大概兩三秒。
“沒吐。”
淩驍看出了江玥打量裏的意思，硬是端出架子撇開臉。
為了顯示他的游刃有餘，他還破天荒地添了一句解釋：“我在聽碾壓草垛的低頻節奏，挺野的，可以錄入當底噪。”
江玥：“……”
遲臨：“……”
紀星衍：“……”
江玥也不戳破他，收回目光，說：“到了地方，第一套環形收音矩陣我們自己組，讓團隊幫忙去把周邊的樹木隔離網弄好。”
遲臨回答：“好。”
紀星衍開口跟遲臨確認：“理論上來講，如果辛夷的調度沒出問題，我們要麽能在太陽下山前勉強完成第一次野外紮營。要麽，就得在車子裏體驗一下，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暗夜裏，生扛到天亮。”
“辛夷很靠譜。”
卡拉突然接話了，對於涉及到安保業務判斷的話題，她半點也不客氣。
“老大說的基本不會出錯，你們不用在腦子裏計算存活概率，坐在那發呆就行了。”
她一邊說著，左手一把拽緊頭頂橫梁，“抓緊！”
一聲急促但沈悶的車載鳴笛響起，車輪下也發出刺耳尖銳的打滑聲！
原本平行的車身像被人狠狠踹在側腹上，狠狠地朝右斜過去。
車輪一半懸空地滑進坑緣，泥土瘋狂翻滾，極端的側傾把車內所有人晃得頭昏眼花。
江玥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朝車門倒了過去。
因為兩只手都本能地護住防潮箱，導致她的上半身在頃刻間失衡。
在這個快將內臟拍出來的劇烈抖動裏，遲臨連反應的空白時間都沒有。
他單手死摳住座位邊緣穩住重心，身體朝著左邊半轉過去，伸出沒拿東西的那只手，卡在了江玥的肩外側和車門護網之間。
撞擊很實在，江玥砸到了遲臨的小臂上。
雖然也吃痛地吸了一口冷氣，但不至於被車門的防撞網震得發暈。
“哐當——！”
幾秒的顛簸過後，八缸四驅爆發出蠻荒之力，駕駛員直接以滿盤的油門操作，強行沖出了泥潭邊緣，在飛濺出去數丈遠的稀泥暴雨中，越野車又安全落回了另一側地上。
這一下強拉，讓全車的人脫離了滾翻的危機狀態。
江玥靠回了座椅，額角的頭發被冷汗逼出來一點。
“你沒事吧？”
遲臨收回手，哪怕手臂確實疼得很，但也什麽也沒提，只詢問江玥。
江玥搖頭：“我沒事。”
她沒顧上去揉揉被撞到的肩膀，立刻低下頭，視線落在懷裏的航空箱上。
她騰出一只手，快速在箱體上摸著過了一圈，又湊近了查看。
確認寶貝疙瘩安然無恙後，江玥這才轉過頭，看著重新坐直的遲臨，扯高了聲音問：“你的手還好嗎？”
遲臨剛才挨的那一下著實不輕，小臂外側到現在還殘留著尖銳的酸麻感，像是連筋帶肉被鐵棒重重地掄了一記。
他垂下手臂，手指在腿側緩慢地捏成拳頭，再松開，反覆做了兩次，以此來測試骨頭和肌肉的受力反饋。
“沒事。”
等強烈的鈍痛感緩過去了，遲臨借著換氣的空當補了一句。
“回去還能彈樂器，沒斷，設備壞了嗎？”
“設備好著呢。”
江玥很實在地點了下頭，又把箱子夾緊了一些。
淩驍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哼笑。
只不過這聲笑，恰好撞在越野車碾過枯樹樁的時候，因為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在喉口扯成了一個奇怪的破音。
他維持著雙臂箍住胸口的姿態，後背使勁頂著座椅，擔心胃酸直接越獄。
卡拉沒管他們的對話，拽過對講機，“跟車距離拉開到三十米！左側四點鐘方向有一個風化的淺水窪，別跟著我的前輪壓，繞外側走。聽到報數。”
對講機裏隨即傳出“沙沙”的兩聲電子音，很快接連響起了另外兩名司機的回應。
隨著引擎轉速猛地一個降階拔高，越野車沖上了一座不高的土丘頂端。
卡拉從副駕駛位置抓起了那個望遠鏡，利落地架在眼睛上。
窗外的世界漸漸失去了單調的枯黃，變得遼闊，在巨大得不真實的蒼穹裏，雲層稀薄且蒼白地懸浮著。
卡拉簡短地報出兩個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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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劇場·情人節】
情人節這三個字，對於藝人來說，通常意味著連軸轉的通告，以及比平時多出三倍的工作量。
但今年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顯靈，或者是裴景昭這個資本家突然良心發現……雖然可能性極低。
但是簡而言之，江玥竟然在晚上九點前收工回到了別墅。
大門一開，客廳的燈光被特意調暗了幾個度，蘇亦辰點了柑橘調的香薰蠟燭。
所有能喘氣的雄性生物，此刻都整整齊齊地碼在客廳裏。
“姐姐！節日快樂！”
夏予光沖上來，懷裏抱著一只巨型玩偶。
玩偶實在太大，他像個移動的毛絨山一樣撞過來，直接把江玥撲得倒退了兩步。
“我看姐姐微博點讚過這個，是不是很可愛！”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絲毫沒有掩飾求表揚的意思，“為了搶這個限定版，我差點被代購騙了！”
“可愛可愛，你最可愛。”江玥笑著揉著他的腦袋，還沒來得及把巨型玩偶安頓好，手裏又被塞進來一個硬邦邦的盒子。
紀星衍眨眨眼睛：“上次你提過想看極光，所以我買了一個全息投影模型。當然，也支持自定義星空模式，可以助眠。”
“嘖，書呆子就是沒勁。”
淩驍把唱片往江玥懷裏一塞，動作拽得不行，眼神卻有點飄忽，沒敢直視江玥。
“前幾天寫的，覺得以前那個版本太垃圾了，重新混了一遍。只有這一張母帶，丟了別找我。”
“忙了一天，先潤潤嗓子。”
遲臨端著一杯蜂蜜雪梨水，溫度剛剛好，直接把吸管遞到江玥嘴邊。
江玥只好先喝兩口水。
遲臨手裏還拿著一本硬皮書，“這是我淘到的原版歌劇曲譜，或許你會感興趣。”
江玥收下，“謝謝。”
蘇亦辰沒急著去擠熱鬧的中心圈。
他拍拍沙發坐墊，給江玥騰出一塊幹凈的地方，拿出一個方形的半透明盒子。
“我想著大家送的肯定都很貴重，我就不湊這熱鬧了。”
他說話時尾音帶著點自然的軟意，輕輕揭開盒蓋，裏面躺著造型精巧的翻糖貓咪。
“這是我這幾天剛學的，糖分減半了，嘗個鮮就好。”
“姐！這個這個！”
路深趁著江玥吃翻糖餅幹，總算找到了插話的空隙，直接把一個袋子懟到了江玥面前。
“我問了雲際的坐班醫生，她推薦了這個牌子的理療儀和專業護腰，國家隊都用這個！好使！我都給你充滿了電了！”
直到大家都圍著江玥展示完一圈了，陸子野才別別扭扭地走過來，手裏捏著一頂黑色的漁夫帽。
“給。”
江玥接過來才發現，帽檐內側繡了一行小字：Stay Real, Stay Wild。
帽子外側還有幾個小圖案，看似隨手塗鴉，實則構圖精妙，正是NOVA7團徽和她英文名的縮寫變體。
“閑著沒事弄的，”陸子野盯著地板，手指在褲縫邊蹭了蹭，“這帽子版型還可以。”
緊接著是幾道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裴景昭走在最前面。
他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系著，領口微敞。
“喲，看來我們來得不巧，”他的手指勾著一把車鑰匙，金屬環扣在指尖轉了一圈，“這過家家的場面，挺溫馨啊。”
他走到江玥面前，將印著保時捷徽標的鑰匙塞進她手裏。
“車庫那個空位看著礙眼，給你填上了，如果不喜歡車衣顏色，改天讓人去換。”
沈斯延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後，目光直直地落在江玥身上，“怎麽不回消息？”
他也沒等江玥回答，徑直走過來，把一個深藍色的方盒塞進了江玥的掌心。
江玥打開，是一塊愛馬仕福寶藍線石腕表。
沈斯延：“定制的，全球就這一塊，喜歡嗎？”
最後面的宿夜白皺著眉，指揮著身後的助理，將兩個印著白夜logo的大型手提箱擺在空地上。
“這是一整套的高定珠寶，為了配這套珠寶，我還順手做了幾件常服，下次走紅毯記得戴上。”
他擡了擡下巴，漂亮的臉上寫滿了理所當然的傲慢。
“別讓人覺得我的繆斯連幾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丟的是我的人。”
面對這快要堆成山的禮物，江玥顯然還沒能緩過神，最後幹巴巴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
臥室門關上後，江玥長舒一口氣，把一堆心意滿滿的禮物整理好，洗了個澡，接著把自己往柔軟的大床上一拋——
“唔！”
她摔在了溫熱、結實，甚至還帶著彈性的物體上。
而被她這麽一砸，那個物體發出了悶哼，顯然也被嚇得不輕。
江玥整個人都僵住了，瞬間彈起來。
原本應該平整的被子下面隆起了人形輪廓，被她剛才那一起身，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了裏面的人。
陸子野。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
震撼的是，NOVA7的主舞大人，此刻正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個禮物。
他顯然是剛洗過澡，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襯衫，扣子只扣了中間兩顆，露出大片胸肌和若隱若現的腹肌。
最要命的是，他的脖子上，系著粉色的絲帶，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可愛蝴蝶結。
他手裏捏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江玥專屬·不退不換】。
此刻，這個“禮物”整個人縮在被子裏，露出一張通紅的臉，眸子躲躲閃閃，根本不敢看江玥，嘴唇顫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個，我看你喜歡粉色，也喜歡那個玩偶。”
陸子野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我比那個玩偶手感好。”
江玥覺得自己的大腦CPU好像有點過載。
然後，她嘿嘿一笑，伸手戳了戳他露在襯衫外面的鎖骨。
“你不是已經送了我禮物了嗎，怎麽還有別的準備？”
被她碰觸的地方迅速泛起了粉紅，陸子野整個人狠狠抖了一下，有些語無倫次地回答：“我想送你點特別的，但是我想不出有什麽比我自己更、更有誠意。”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裏水汽氤氳，“裴景昭有錢，沈斯延有名，宿夜白有手藝……我什麽都沒有，我只有這個。”
他說著，有些笨拙地想把絲帶塞進江玥手裏。
“你要是不喜歡……我就……我就……”
“你就怎麽樣？”
“我就在這裏躺到你喜歡為止。”
江玥伸手，拽住了粉色絲帶的一端，緩緩拉開。
“那……我就不客氣了？”
——
情人節已經過去了，但是我現在才寫完小劇場
下次一定趕上節日（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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