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的妻 不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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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的妻 不吵架了
在病床上打著葡萄糖, 談檸睡了有好一會兒。
隱約中聞到一陣香火梵氣，耳邊又傳來誦讀經文的靡靡聲。
不知道為什麽，斷斷續續的夢裏出現了一年前她從迪拜回曼谷後, 去過的那家泰南佛寺。
那時只有車隊內部的幾個熟人知道沈嶠白開車出了意外, 在那座島上待了一周等搜救隊的信息, 但沒有後續。
大家就都默認了是最差的結果。
塔妮妮見談檸好幾天都吃不下東西，體諒地勸她看開一點。
“Chaos喜歡冒險, 玩賽車的嘛……其實他也跟我們開過玩笑, 說自己說不定哪天就在賽道上出事了, 還好買了高額保險。”
談檸臉色發白, 一言不發地聽著。
“他的比賽獎金會照常打進卡裏。”塔妮妮寬慰道, “如果你還是不安心, 可以去佛寺替他做做功德。”
泰國人信宿命輪回。
今生的沈嶠白算意外橫死, 又沒找到屍體。
不僅得捐棺、請僧誦經、超度往生，還得設立牌位, 將遺物放置在寺廟裏接受供奉。
談檸即使不信這些東西, 可還是莫名其妙去了一趟佛寺。找不到沈嶠白的屍體, 就只好把他留給她的那塊佛牌給了正廟裏的住持。
住持曾經在老撾、中國都游歷過幾年, 中文也不錯。
那天, 那位住持盯著那塊佛牌看了很久。只說可以代為供奉一年, 但一年後得讓她取回去。
“這塊佛牌開過光, 原物的主人請高僧迎請過佛力入牌, 是認主的。”
談檸遲疑地指了指自己：“認我？”
“是。”
“可我平時不敬佛。”
她也不確定沈嶠白有沒有這種習慣，但在他們之前的那套別墅裏, 她沒見過這種東西。
住持倒不介意她的坦率：“修行何須菩提樹，楊柳樹下亦參禪。這塊佛牌的原主與佛有緣，也清楚自己是容易得佛庇佑的人, 運勢極好極旺。”
“……”
談檸想起沈嶠白和那位佘七公的往事淵源，又覺得好像是這個理。飼養的小鬼們對佘七公不滿，卻能被沈嶠白的血餵飽。
也許他確實和這類東西沾點因果。
但說沈嶠白運勢好，如果真這麽好，怎麽會這麽年輕就亡故。
“既然這佛牌是贈你的物件，那他就將自己的佛運也一並贈予了你。”住持說道，“我會為原主超度，但遺物有羈絆性，一年後請將它取回。”
談檸聽著不熟悉的這些詞，問道：“超度的話，他下輩子會過得很好嗎？”
住持反問道：“原主的佛韻極佳，難道這一生過得不好？”
“他前半程過得很苦，也才好了沒幾年……”她擰著眉，低喃，“如果不遇到我就好了。”
變好變壞，都隨他所願。
沒回國和她結婚，沈嶠白還能照舊做他的世界冠軍。過得多荒唐、和什麽人同流合汙也無所謂，這世界總有人是那樣生活的。
偏偏她不是。
偏偏她不能接受。
夢快要醒來時，談檸在沈嶠白離世後，第一次夢到了他。
她也不確定夢到的是不是他，只是那道手上纏著幾圈佛牌吊墜、跪在蒲團上對著金佛虔誠跪拜的身影太熟悉了。
以至於談檸要睜眼時，仿佛也覺得看見了沈嶠白。
他好像瘦了很多，棱角分明的五官看著更冷雋，頭發還是黑色的。
談檸有好多話想和他說。
當初她太著急了，急著離開，對他也很沒耐心。
因為對他的過往和糟糕的性格底色有偏見，才會覺得炸彈真的被他裝在她開的那輛車上。
可她完全忽視了沈嶠白根本不可能讓她遇險。他早就猜到她會把車開遠，也故意把厙淳從那輛真裝了炸彈的車上丟下來。
這個人總這麽惡劣極端，用著最壯烈的方式來逼她後悔。
“沈嶠白——”
在徹底清醒那一刻，談檸喊出了他的名字。
病床邊的人是吉芙，她低頭玩著手機，嚇一跳：“你在喊誰啊？我沒聽懂你說了什麽。”
畢竟這些天來，談檸和她都是泰、英文混著交流。
但她剛才念的是中文。
談檸緩了緩神，擡手摸到額頭上的冷敷毛巾：“我在醫院？”
“對啊，你中暑！睡了半個多小時，好像還一直在做噩夢？”吉芙指指她額頭，“空調開這麽低，你還出汗。”
談檸想拿手機時，看到旁邊桌上的佛牌：“這個……”
“哦，是你弟弟送過來的，他已經走了。”
是沈嶠白的那塊佛牌，還差一個半月才滿一年，怎麽突然拿回來了？談檸撿起來，呆滯地摸了摸。
吉芙突然問：“你家有死人啊？”
“……”
察覺到自己問得突兀，她又趕緊補充：“這上面有股很濃的香火氣，我只在泰南佛寺聞到過，這是送去給住持誦經供奉的吧？”
談檸不由得感慨：“原來你們泰國人真的都對這些很了解。”
“我只是因為去年去過佛寺請住持給我爸誦過經啦。”吉芙小心翼翼看著她低落的神情，不好再多問，只指向門外，“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弟弟不是你親弟吧？他是不是幹那種事的幫派大佬？”
說得很委婉了。
誰讓門外有兩個兇神惡煞的彪形大漢守著，其中一個是她認識的空山。
“不用害怕。那是我丈夫的弟弟，家裏做了點夜場的小生意，所以會養著一幫保鏢。”
談檸邊解釋，邊給利昆發信息讓他趕緊把人調走：“走吧，我們去吃飯。”
**
傍晚回家時，談檸才被告知今天是泰歷的十月節。
路邊有不少做功德、布施的信眾，因為他們認為此時家中的亡靈會歸來接受供奉。
吉芙收到母親消息，在街邊買了幾斤水果，轉身跟談檸科普：“這些是要放在香臺上供奉的，你的國家有這種節日嗎？”
“有，在農歷七月七。”談檸說，“就是中元節。還有四月四的清明節。”
“哦，泰國這類節日都在下半年。對了，下個月要不要一起去過水燈節？”
“什麽是水燈節？”
“就是在湄南河邊放水燈，把一整年的黴運、遺憾、過往都沖掉。”
談檸有點恍惚：“真的有一年了。”
“是啊。”吉芙順著她的話說道，“今年過得好快，這學期還有兩個月不到就結束了。”
夜幕籠罩的曼谷街頭，濕熱晚風裹挾著濃郁香火味。
街邊擺滿祭祖供品，燭火點點搖曳閃爍。商鋪都掛著祈福的彩幡，四處都是濃濃的市井祭祀煙火氣。
吉芙打了輛摩托車回去。
談檸留在原地遲遲沒動，眼睛被那些燭火煙氣熏得發酸。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身後被什麽跟著。
可人頭攢動的街頭，來來往往的每個人都在買祭拜的貢品。
餘光處，又隱約看見一道眼熟的高大背影。
談檸下意識追過去，卻被沖出來的一輛摩托車阻斷。
還好邊上一間蔬果商鋪的阿婆及時拽住她，連連念叨：“被魂撞了、被魂撞了是不是啊？”
談檸還以為聽錯了：“您說什麽？”
“是不是有魂在叫你過去？”阿婆上下打量她，聽出她的泰語並不正宗，忙說道，“十月節出現的人都是早就亡故的人，不要跟著走。”
“……”
談檸嘆氣：“知道了。”
她得回家了，免得被這些香火熏得自己都變得神神叨叨。但叫車之前，又鬼使神差地跑進bigc超市，買了一些水果。
拽著手裏的佛牌吊墜，談檸回了和沈嶠白的那個家。
**
別墅近一年沒人住。
但有房屋托管公司打理，花園裏的花還是照常開著。
離開之前，她養的那幾盆薄荷依舊郁郁蔥蔥。
房子裏面也一塵不染，只是因為沒人住，家具都套上了防塵罩。談檸簡單地收拾了一下，站在客廳打量一番，勉強把那張不常用的置物桌挪了出來。
把那塊佛牌吊墜放在上面，也把從超市買的水果、香爐都拿出來。
打火機的砂輪滑動，一簇橙火在談檸的瞳孔中跳躍點燃，香火味漸漸彌漫鼻間。
花園裏的噴泉一直沒開過，顯得偌大別墅更安靜。
談檸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撬開了一瓶香檳，倒在碗裏，輕聲道：“塔妮妮說明年春天，那些商業合約就都結束了。說可以給你立墓碑。”
自言自語這件事，只要開了口，後面就能說得更順暢。
“沒有墓碑，我只能把酒倒在這裏，也不知道你過不過泰國鬼的節。”談檸低眸，擺弄了一下水果，“是從你的儲酒櫃裏拿的，最貴的那瓶紅酒。”
香火伴隨著靡靡白霧，她蹭了蹭眼角，拿著沒倒完的那瓶紅酒直接對口喝了起來。
“比我年紀還大的酒，味道確實挺好的。”
談檸看了眼這張桌子，總覺得太空蕩。又跑到樓上，走到他的儲物室，往那一面收藏墻裏看了看。
她拿了幾個沈嶠白的賽車獎杯，掰動最頂上的獎杯時，才發覺那不是普通的獎杯。
伴隨著獎杯的轉動，儲藏室的墻也跟著往旁邊挪。
看上去是別墅裏的安全屋。
之前談檸聽過一些富人別墅裏都會有這種裝置，倒沒想到沈嶠白的這套別墅裏也有。
但她和他一起住在這也有半年，卻從來沒註意過。
墻壁徹底挪開後，類似暗房的小空間亮起了燈。談檸握著手裏的酒瓶，又灌了幾口酒壯膽，慢慢走進去。
的確不是多大的房間，四四方方幾個角也看得清清楚楚。
一套拳具和沙袋，一副桌椅，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和一沓廢紙，看上去都是沈嶠白靜不下心來會用到的東西。
而墻壁上密密麻麻——貼著沈嶠白在她大學那幾年讓人偷拍的一千多張照片。
知道有這些東西是一回事兒，親眼目睹的震撼又是另一回事兒。
談檸怔然地站在這面墻邊。
良久後，她轉身看向那張練毛筆字的桌子，印入眼簾的是廢稿白紙上的紅墨大字。
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
每一張都寫滿了她的名字。
廢稿紙下，是一本舊筆記本。談檸覺得眼熟，這種加鎖的款式和沈嶠白辦公室的那本一模一樣。
塔妮妮說：那是Chaos比賽過後會用來覆盤的日志。
但這本看上去更破舊，泛黃封面被混亂的筆墨塗畫，翻進去也是雜亂不堪的墨水印記。
只能拼湊著看出沈嶠白寫過的那些文字。
是他來泰國之後那一年開始寫的日記。
[我們還會見面嗎？你還會不會記得我，談檸，你不要記得我，我不會一直是那個沒用的沈嶠白。]
［我總是在想你，你說我們是朋友，我們都那樣了還只是朋友嗎？你都牽過我的手了，抓袖子也算。]
[胃怎麽不痛了，還以為會死在這裏。寺廟師傅說人死後有魂靈，那我能不能回到榕城找你]
［今天有一個下賤的男人靠近檸，他該死。］
［好久不見？笨蛋檸，是你好久沒見到我，你都沒有一眼認出我。］
［愛我吧談檸，你又在上學，你腦子裏的書本和課程占了我很多位置。]
[為什麽你又交了新的朋友？不準讓她們摟你！你新換的頭像是什麽意思，這只臭鳥、這片臭大海，真嫉妒它們。］
[你就睡在我身邊，我還是很想你，喜歡談檸，好愛談檸。]
［你盯著他看了兩秒？靠近你的男人都該去死，去死！！你兇我，我討厭談檸。］
［臉紅紅的寶寶，笑也好可愛，檸哭也好可愛，太可愛了老婆。］
……
翻著這一沓紙和日記的談檸已經被這些字眼襲擊頭腦。
即使把門關上，想假裝什麽都沒看見，可是那些文字和照片還是一遍遍出現在大腦的畫面裏。
為什麽每個字都有聲音？
都很像沈嶠白在她耳邊撒嬌。
他不是第一次那樣說，他每一天都要說：“好喜歡談檸。”
“檸我好想你。”
“好可愛的談檸，寶寶。”
談檸抱著那些獎杯跑下樓，像身後有什麽在追她一般。
她一股腦兒把獎杯全丟在那張所謂的“供桌”上，手裏那瓶紅酒已經見底，索性用力丟在地上，大吼了一句：“你好吵！”
回應她的只有瓶身破碎的哐當聲，別墅裏傳出點回音。
可還是莫名很喧鬧，他一直在說話。
談檸只覺得快要被逼瘋了，捂住耳朵崩潰地喊：“沈嶠白，你別吵我了。”
那塊佛牌驟然從桌上掉下來。
她跪坐在地板上，想要去撿時，淚眼朦朧間看見佛牌被一只手先行撿了起來。
男人眉眼冷漠英挺，微揚唇角噙著淡淡的笑弧，棱角的鋒利線條被案臺上的香火隱沒。
他踩過地板上的那些玻璃渣子，鞋底發出雪壓松枝般的嘎吱聲。
可東南亞是沒有冬天的，也顯得這個人的出現像在夢境裏。就連嗓音也低低沈沈的，格外不真實：“你想他？”
談檸仰頭看他，忍不住哭腔。
“我沒有要你死嗚嗚嗚嗚。”
“你那麽愛裝可憐，都沒有來我夢裏說很痛。飄到哪裏去了？怎麽都找不到……那片海好大。”
她眼淚大顆大顆地掉，眼前一片模糊。
眼前視野因淚珠變得模糊不清，只覺得身體也昏昏沈沈。談檸保持近一年的冷靜，都在此刻被酒精背叛。
但男人只是無動於衷地看著她。
她趴在後面的沙發上，嚎啕嗚咽變成閉著眼的啜泣，還在哽噎：“會不會有鯊魚咬你……”
沈嶠白俯身半跪下，用指腹輕輕剮蹭她濕潤的睫毛，低聲問：“老婆，我們不吵架了好不好？我不生你的氣了，你哭得我很難過。”
**
「檸愛我，她不能失去我。
我也好想我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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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床上打著葡萄糖, 談檸睡了有好一會兒。
隱約中聞到一陣香火梵氣，耳邊又傳來誦讀經文的靡靡聲。
不知道為什麽，斷斷續續的夢裏出現了一年前她從迪拜回曼谷後, 去過的那家泰南佛寺。
那時只有車隊內部的幾個熟人知道沈嶠白開車出了意外, 在那座島上待了一周等搜救隊的信息, 但沒有後續。
大家就都默認了是最差的結果。
塔妮妮見談檸好幾天都吃不下東西，體諒地勸她看開一點。
“Chaos喜歡冒險, 玩賽車的嘛……其實他也跟我們開過玩笑, 說自己說不定哪天就在賽道上出事了, 還好買了高額保險。”
談檸臉色發白, 一言不發地聽著。
“他的比賽獎金會照常打進卡裏。”塔妮妮寬慰道, “如果你還是不安心, 可以去佛寺替他做做功德。”
泰國人信宿命輪回。
今生的沈嶠白算意外橫死, 又沒找到屍體。
不僅得捐棺、請僧誦經、超度往生，還得設立牌位, 將遺物放置在寺廟裏接受供奉。
談檸即使不信這些東西, 可還是莫名其妙去了一趟佛寺。找不到沈嶠白的屍體, 就只好把他留給她的那塊佛牌給了正廟裏的住持。
住持曾經在老撾、中國都游歷過幾年, 中文也不錯。
那天, 那位住持盯著那塊佛牌看了很久。只說可以代為供奉一年, 但一年後得讓她取回去。
“這塊佛牌開過光, 原物的主人請高僧迎請過佛力入牌, 是認主的。”
談檸遲疑地指了指自己：“認我？”
“是。”
“可我平時不敬佛。”
她也不確定沈嶠白有沒有這種習慣，但在他們之前的那套別墅裏, 她沒見過這種東西。
住持倒不介意她的坦率：“修行何須菩提樹，楊柳樹下亦參禪。這塊佛牌的原主與佛有緣，也清楚自己是容易得佛庇佑的人, 運勢極好極旺。”
“……”
談檸想起沈嶠白和那位佘七公的往事淵源，又覺得好像是這個理。飼養的小鬼們對佘七公不滿，卻能被沈嶠白的血餵飽。
也許他確實和這類東西沾點因果。
但說沈嶠白運勢好，如果真這麽好，怎麽會這麽年輕就亡故。
“既然這佛牌是贈你的物件，那他就將自己的佛運也一並贈予了你。”住持說道，“我會為原主超度，但遺物有羈絆性，一年後請將它取回。”
談檸聽著不熟悉的這些詞，問道：“超度的話，他下輩子會過得很好嗎？”
住持反問道：“原主的佛韻極佳，難道這一生過得不好？”
“他前半程過得很苦，也才好了沒幾年……”她擰著眉，低喃，“如果不遇到我就好了。”
變好變壞，都隨他所願。
沒回國和她結婚，沈嶠白還能照舊做他的世界冠軍。過得多荒唐、和什麽人同流合汙也無所謂，這世界總有人是那樣生活的。
偏偏她不是。
偏偏她不能接受。
夢快要醒來時，談檸在沈嶠白離世後，第一次夢到了他。
她也不確定夢到的是不是他，只是那道手上纏著幾圈佛牌吊墜、跪在蒲團上對著金佛虔誠跪拜的身影太熟悉了。
以至於談檸要睜眼時，仿佛也覺得看見了沈嶠白。
他好像瘦了很多，棱角分明的五官看著更冷雋，頭發還是黑色的。
談檸有好多話想和他說。
當初她太著急了，急著離開，對他也很沒耐心。
因為對他的過往和糟糕的性格底色有偏見，才會覺得炸彈真的被他裝在她開的那輛車上。
可她完全忽視了沈嶠白根本不可能讓她遇險。他早就猜到她會把車開遠，也故意把厙淳從那輛真裝了炸彈的車上丟下來。
這個人總這麽惡劣極端，用著最壯烈的方式來逼她後悔。
“沈嶠白——”
在徹底清醒那一刻，談檸喊出了他的名字。
病床邊的人是吉芙，她低頭玩著手機，嚇一跳：“你在喊誰啊？我沒聽懂你說了什麽。”
畢竟這些天來，談檸和她都是泰、英文混著交流。
但她剛才念的是中文。
談檸緩了緩神，擡手摸到額頭上的冷敷毛巾：“我在醫院？”
“對啊，你中暑！睡了半個多小時，好像還一直在做噩夢？”吉芙指指她額頭，“空調開這麽低，你還出汗。”
談檸想拿手機時，看到旁邊桌上的佛牌：“這個……”
“哦，是你弟弟送過來的，他已經走了。”
是沈嶠白的那塊佛牌，還差一個半月才滿一年，怎麽突然拿回來了？談檸撿起來，呆滯地摸了摸。
吉芙突然問：“你家有死人啊？”
“……”
察覺到自己問得突兀，她又趕緊補充：“這上面有股很濃的香火氣，我只在泰南佛寺聞到過，這是送去給住持誦經供奉的吧？”
談檸不由得感慨：“原來你們泰國人真的都對這些很了解。”
“我只是因為去年去過佛寺請住持給我爸誦過經啦。”吉芙小心翼翼看著她低落的神情，不好再多問，只指向門外，“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弟弟不是你親弟吧？他是不是幹那種事的幫派大佬？”
說得很委婉了。
誰讓門外有兩個兇神惡煞的彪形大漢守著，其中一個是她認識的空山。
“不用害怕。那是我丈夫的弟弟，家裏做了點夜場的小生意，所以會養著一幫保鏢。”
談檸邊解釋，邊給利昆發信息讓他趕緊把人調走：“走吧，我們去吃飯。”
**
傍晚回家時，談檸才被告知今天是泰歷的十月節。
路邊有不少做功德、布施的信眾，因為他們認為此時家中的亡靈會歸來接受供奉。
吉芙收到母親消息，在街邊買了幾斤水果，轉身跟談檸科普：“這些是要放在香臺上供奉的，你的國家有這種節日嗎？”
“有，在農歷七月七。”談檸說，“就是中元節。還有四月四的清明節。”
“哦，泰國這類節日都在下半年。對了，下個月要不要一起去過水燈節？”
“什麽是水燈節？”
“就是在湄南河邊放水燈，把一整年的黴運、遺憾、過往都沖掉。”
談檸有點恍惚：“真的有一年了。”
“是啊。”吉芙順著她的話說道，“今年過得好快，這學期還有兩個月不到就結束了。”
夜幕籠罩的曼谷街頭，濕熱晚風裹挾著濃郁香火味。
街邊擺滿祭祖供品，燭火點點搖曳閃爍。商鋪都掛著祈福的彩幡，四處都是濃濃的市井祭祀煙火氣。
吉芙打了輛摩托車回去。
談檸留在原地遲遲沒動，眼睛被那些燭火煙氣熏得發酸。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身後被什麽跟著。
可人頭攢動的街頭，來來往往的每個人都在買祭拜的貢品。
餘光處，又隱約看見一道眼熟的高大背影。
談檸下意識追過去，卻被沖出來的一輛摩托車阻斷。
還好邊上一間蔬果商鋪的阿婆及時拽住她，連連念叨：“被魂撞了、被魂撞了是不是啊？”
談檸還以為聽錯了：“您說什麽？”
“是不是有魂在叫你過去？”阿婆上下打量她，聽出她的泰語並不正宗，忙說道，“十月節出現的人都是早就亡故的人，不要跟著走。”
“……”
談檸嘆氣：“知道了。”
她得回家了，免得被這些香火熏得自己都變得神神叨叨。但叫車之前，又鬼使神差地跑進bigc超市，買了一些水果。
拽著手裏的佛牌吊墜，談檸回了和沈嶠白的那個家。
**
別墅近一年沒人住。
但有房屋托管公司打理，花園裏的花還是照常開著。
離開之前，她養的那幾盆薄荷依舊郁郁蔥蔥。
房子裏面也一塵不染，只是因為沒人住，家具都套上了防塵罩。談檸簡單地收拾了一下，站在客廳打量一番，勉強把那張不常用的置物桌挪了出來。
把那塊佛牌吊墜放在上面，也把從超市買的水果、香爐都拿出來。
打火機的砂輪滑動，一簇橙火在談檸的瞳孔中跳躍點燃，香火味漸漸彌漫鼻間。
花園裏的噴泉一直沒開過，顯得偌大別墅更安靜。
談檸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撬開了一瓶香檳，倒在碗裏，輕聲道：“塔妮妮說明年春天，那些商業合約就都結束了。說可以給你立墓碑。”
自言自語這件事，只要開了口，後面就能說得更順暢。
“沒有墓碑，我只能把酒倒在這裏，也不知道你過不過泰國鬼的節。”談檸低眸，擺弄了一下水果，“是從你的儲酒櫃裏拿的，最貴的那瓶紅酒。”
香火伴隨著靡靡白霧，她蹭了蹭眼角，拿著沒倒完的那瓶紅酒直接對口喝了起來。
“比我年紀還大的酒，味道確實挺好的。”
談檸看了眼這張桌子，總覺得太空蕩。又跑到樓上，走到他的儲物室，往那一面收藏墻裏看了看。
她拿了幾個沈嶠白的賽車獎杯，掰動最頂上的獎杯時，才發覺那不是普通的獎杯。
伴隨著獎杯的轉動，儲藏室的墻也跟著往旁邊挪。
看上去是別墅裏的安全屋。
之前談檸聽過一些富人別墅裏都會有這種裝置，倒沒想到沈嶠白的這套別墅裏也有。
但她和他一起住在這也有半年，卻從來沒註意過。
墻壁徹底挪開後，類似暗房的小空間亮起了燈。談檸握著手裏的酒瓶，又灌了幾口酒壯膽，慢慢走進去。
的確不是多大的房間，四四方方幾個角也看得清清楚楚。
一套拳具和沙袋，一副桌椅，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和一沓廢紙，看上去都是沈嶠白靜不下心來會用到的東西。
而墻壁上密密麻麻——貼著沈嶠白在她大學那幾年讓人偷拍的一千多張照片。
知道有這些東西是一回事兒，親眼目睹的震撼又是另一回事兒。
談檸怔然地站在這面墻邊。
良久後，她轉身看向那張練毛筆字的桌子，印入眼簾的是廢稿白紙上的紅墨大字。
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談檸
每一張都寫滿了她的名字。
廢稿紙下，是一本舊筆記本。談檸覺得眼熟，這種加鎖的款式和沈嶠白辦公室的那本一模一樣。
塔妮妮說：那是Chaos比賽過後會用來覆盤的日志。
但這本看上去更破舊，泛黃封面被混亂的筆墨塗畫，翻進去也是雜亂不堪的墨水印記。
只能拼湊著看出沈嶠白寫過的那些文字。
是他來泰國之後那一年開始寫的日記。
[我們還會見面嗎？你還會不會記得我，談檸，你不要記得我，我不會一直是那個沒用的沈嶠白。]
［我總是在想你，你說我們是朋友，我們都那樣了還只是朋友嗎？你都牽過我的手了，抓袖子也算。]
[胃怎麽不痛了，還以為會死在這裏。寺廟師傅說人死後有魂靈，那我能不能回到榕城找你]
［今天有一個下賤的男人靠近檸，他該死。］
［好久不見？笨蛋檸，是你好久沒見到我，你都沒有一眼認出我。］
［愛我吧談檸，你又在上學，你腦子裏的書本和課程占了我很多位置。]
[為什麽你又交了新的朋友？不準讓她們摟你！你新換的頭像是什麽意思，這只臭鳥、這片臭大海，真嫉妒它們。］
[你就睡在我身邊，我還是很想你，喜歡談檸，好愛談檸。]
［你盯著他看了兩秒？靠近你的男人都該去死，去死！！你兇我，我討厭談檸。］
［臉紅紅的寶寶，笑也好可愛，檸哭也好可愛，太可愛了老婆。］
……
翻著這一沓紙和日記的談檸已經被這些字眼襲擊頭腦。
即使把門關上，想假裝什麽都沒看見，可是那些文字和照片還是一遍遍出現在大腦的畫面裏。
為什麽每個字都有聲音？
都很像沈嶠白在她耳邊撒嬌。
他不是第一次那樣說，他每一天都要說：“好喜歡談檸。”
“檸我好想你。”
“好可愛的談檸，寶寶。”
談檸抱著那些獎杯跑下樓，像身後有什麽在追她一般。
她一股腦兒把獎杯全丟在那張所謂的“供桌”上，手裏那瓶紅酒已經見底，索性用力丟在地上，大吼了一句：“你好吵！”
回應她的只有瓶身破碎的哐當聲，別墅裏傳出點回音。
可還是莫名很喧鬧，他一直在說話。
談檸只覺得快要被逼瘋了，捂住耳朵崩潰地喊：“沈嶠白，你別吵我了。”
那塊佛牌驟然從桌上掉下來。
她跪坐在地板上，想要去撿時，淚眼朦朧間看見佛牌被一只手先行撿了起來。
男人眉眼冷漠英挺，微揚唇角噙著淡淡的笑弧，棱角的鋒利線條被案臺上的香火隱沒。
他踩過地板上的那些玻璃渣子，鞋底發出雪壓松枝般的嘎吱聲。
可東南亞是沒有冬天的，也顯得這個人的出現像在夢境裏。就連嗓音也低低沈沈的，格外不真實：“你想他？”
談檸仰頭看他，忍不住哭腔。
“我沒有要你死嗚嗚嗚嗚。”
“你那麽愛裝可憐，都沒有來我夢裏說很痛。飄到哪裏去了？怎麽都找不到……那片海好大。”
她眼淚大顆大顆地掉，眼前一片模糊。
眼前視野因淚珠變得模糊不清，只覺得身體也昏昏沈沈。談檸保持近一年的冷靜，都在此刻被酒精背叛。
但男人只是無動於衷地看著她。
她趴在後面的沙發上，嚎啕嗚咽變成閉著眼的啜泣，還在哽噎：“會不會有鯊魚咬你……”
沈嶠白俯身半跪下，用指腹輕輕剮蹭她濕潤的睫毛，低聲問：“老婆，我們不吵架了好不好？我不生你的氣了，你哭得我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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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愛我，她不能失去我。
我也好想我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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