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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見嬌嬌 神機處指揮使的佩劍掛在非羽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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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見嬌嬌 神機處指揮使的佩劍掛在非羽腰……

城門蹲在官道盡頭, 城墻低矮,門洞幽深。

厲翡掀開車簾,遠處城門人煙稀少, 偶有挑擔的漢子緩緩行去。

陸懷鈞騎在馬上, 回過臉看她。日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 在他眉骨投下淺淡的陰影。

厲翡現在也不知道,陸懷鈞跟著她來算什麽。

他想開口, 又驀然停住, 再說話時嗓音壓得低:“我在城中悅來客棧等你。”

厲翡看著城門方向。悅來客棧, 浮雲城也是這個名字, 起名的人懶得費心思。

胡思亂想就不用想陸懷鈞, 也不用想嬌嬌。

厲翡沒看他, 她應該直接走進去。不需要交代, 不需要解釋,更不需要他的任何承諾。這是她的事, 從來都是。

可厲翡沒有邁步。

“你不應該進五河城。”

風聲從兩人之間穿過, 卷起枯草屑。陸懷鈞沈默了片刻。

“我要進城查長命鎖的蘭大人。”他說, 語氣平平整整, 手上緊握著馬鞭, 指節很用力。

厲翡終於轉過臉看他。

公事公辦。這理由扯得冠冕堂皇, 很符合他的身份, 他的職責。她不想戳穿, 戳穿意味著要去面對什麽。

“隨你。”她跳下馬車,朝城門方向而去。

踢開官道上的碎石, 厲翡聽見身後傳來聲音:“悅來客棧。西街盡頭。”

她沒有回頭。

走進城門洞時,陰影裹住她的身影。

那道目光一直追著她,直到被城墻徹底隔斷。

長命鎖的據點藏在一家當鋪裏, 後頭是個三進三出的宅子。厲翡從後巷翻墻進去時,天陰沈沈的。

白日院子裏也點著幾盞燈,昏黃的光在青磚地上鋪開薄薄一層。她落地無聲,靴尖點過廊下的陰影,徑直朝正堂走去。

恨霜劍懸在左側,劍鞘上的雲紋在日光下泛著幽光。

夥計猛地站直,想說什麽,喉嚨裏只擠出一聲幹澀的氣音。

厲翡靴底踏過門檻,店鋪裏昏暗的光線迎面撲來。

櫃臺後的掌櫃正在打算盤,聽見動靜擡起臉。他的視線落在恨霜劍上,手指僵在算珠上,響聲戛然而止。

天井裏晾著些舊衣裳,洗衣的婆子蹲在井邊,聽見腳步聲回頭。她看見那柄劍時,手裏的棒槌掉進水桶,砸出一聲悶響。

一路走過去,所有目光都釘在她腰間。

恨霜劍。神機處指揮使的佩劍。

紛紛揚揚的消息傳著神機處指揮使重傷身亡,又直到今日才落到了實質。

厲翡能聽見他們壓低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那是……”

“恨霜劍?”

“陸懷鈞的……”

“她殺了陸懷鈞……”

非羽。陸懷鈞。兩個名字在竊竊私語中傳開,層疊如水浪蕩開。沒有人不認識這柄劍,也沒有人敢攔她,所有人讓開一條路。

她每一步都踏在那些目光上。

蘭大人站在回廊盡頭,提著一盞幽幽的燈。他看不出年紀,眉眼清雋,唇邊噙著淺淡的笑意,像一尊永遠慈悲的佛像。

可那雙眼睛望著厲翡時,佛像的眼珠忽然轉動,露出底下窺伺的活物。

招呼她的語氣溫和又家常:“非羽回來了?”

非羽脾性乖張,只認賞金不認人,縱是首領都習慣了她這幅模樣,神色冷淡站在那裏,任由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劍上。

恨霜劍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非羽的戰利品,也是陸懷鈞的墓碑。

蘭大人的視線在那柄劍上停留片刻,隨即移回她臉上。那笑容深了幾分,透出些真切的欣慰:“我沒有看錯人。”

他朝她走近幾步,袖袍輕拂,姿態閑適如閑庭漫步。走到她面前時,他擡起手,似乎想拍她的肩膀,又在她後退半步之前收回。

“傷得如何?”他問,語氣關切。

厲翡垂著眼,聳了聳肩膀:“還行,就這些傷,勉強逃出來。”

蘭大人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小廝將厲翡引到茶桌坐下,蘭大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這些年陸懷鈞可殺了不少長命鎖的兄弟姐妹。陸懷鈞不好殺。你能活著回來,已是不易。”

厲翡的手指撫過劍鞘,墨玉的冷沁入指尖,清醒許多。

“這柄劍我要了。”

蘭大人審視的目光看下來:“要陸懷鈞的劍做什麽?”

她擡起眼直視,已有些不耐煩:“這是我的戰利品。”

蘭大人的目光在那劍上停留片刻,隨即笑了,帶著幾分對自家子女一般的縱容。

“自然。你殺的人,自然歸你。”

厲翡擡起眼,正欲開口,餘光掃見他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是個青年,二十上下的年紀,面容清俊,眉眼間卻透著掩不住的驕矜。

他站在蘭大人側後方半步,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從厲翡臉上掃過,又落到那柄恨霜劍上,眼底閃過一絲探究的光。

蘭大人側過身,擡手引向那青年:“這是阿鐘,我的義子。”

他頓了頓,唇邊的笑意更深幾分:“你們多熟悉些。日後……總要共事的。”

阿鐘朝她拱手,禮數周到。

厲翡沒有理會,只問:“陸懷鈞的任務,賞金呢?”

蘭大人笑了。他擡了擡下巴,示意阿鐘。阿鐘轉身從案上取過一個匣子,雙手捧著遞過來,打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

厲翡接過匣子,一一點過數目,指尖在銀錠上掐了一下才合上。

越來越窮了,堂堂一個神機處指揮使,竟然沒有周謹值錢。

“我要見嬌嬌。”

蘭大人眼中又浮現一絲疑心,卻一觸即散。

“去吧。看看他。”

厲翡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蘭音的聲音:“阿鐘,送送非羽。”

阿鐘應了一聲,快步跟上來。

穿過最後一道門,眼前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墻壁爬滿青苔,腳下的石板縫裏長出細小的雜草。光線暗下來,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黴味。

阿鐘跟在身後,腳步聲在甬道裏回響。

“非羽姑娘。”他忽然開口。

厲翡沒有停。

“這柄劍,”他追上來,目光落在那劍鞘上,“真是你殺的陸懷鈞?”

厲翡終於側過臉看他。

阿鐘被她那一眼看得僵住。殺手的眼睛,是不能隨便看的,尤其是一個不通世事的驕矜公子。

“你想試試?”她問。

阿鐘喉結滾動,幹笑了一聲:“非羽姑娘說笑了。”

厲翡收回目光,繼續往下走。

階梯盡頭是一扇木門。門板陳舊,漆面剝落,門縫裏透出昏黃的光。

她擡手叩了兩下,沒有等裏面回應,直接推門而入。

阿鐘被關在門外,暗罵了一聲,靴尖踢了一下門。

石室還是那間石室。

水汽濃重,陰冷潮濕,又空又滿,如一湖無出無入的死水。

嬌嬌坐在棋枰前。背後是那面墻壁,掛滿了人名地名,蛛網般密密麻麻,卻比上一次少了很多名字。

他瘦了很多。靛青長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腕骨凸出,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愈發像瘦長的鬼影。

聽見門響,他擡起眼,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微瞇,目光從她身上掠過,落向她腰間那柄劍。

他盯著那劍看了很久。

久到燭火爆出一聲輕響,他才開口,嗓音沙啞:

“你殺了他?”

厲翡走到棋枰前,低頭看他。

他沒死,還在喘氣,還有力氣用那種眼神看她,審視的,玩味的,像看一場戲。

好似被騙了。

厲翡抽出這柄陸懷鈞的軟劍,語氣冰冷:“你沒死。我來殺你。”

嬌嬌楞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送你的。”他說,指了指旁邊。

厲翡順著看過去——墻角堆著一摞話本,足有半人高,封皮寫意的美人圖,神態鮮活,書名一個比一個離譜。

“慢慢看。夠你看一年。”

厲翡想起那些年在石室裏,她坐在門檻上喝酒,他坐在棋枰前落子。

厲翡問他寫的什麽話本,他隨手扔過來一本,她翻了兩頁就扔回去,感覺吞了一杯說不清腐爛多久的苦酒,被濃重的惡意吞沒。

“留著你死了看。”

他聽了也不惱,只是笑:“上次不是說要聽我的故事?”

她收回目光,在他對面坐下。“說吧。”

嬌嬌丟掉手中的棋子。

“我十六歲那年殺了一個人。”

他的聲音很輕,說書人似的語氣,又是很精彩的開篇。

“一個自以為是的東西,在我面前炫耀他多聰明,多有錢,多招人喜歡。我聽煩了,就讓他閉嘴了。”

他咧起的嘴角帶著享受的意味,瞳孔一點亮光如火星迸發。

“官府查了三個月,什麽都沒查出來。我站在布告欄旁看著那些官差,以為自己很聰明。”

“後來呢?”

“後來蘭大人找到我。他說,你跟我走。”

厲翡沒有說話。

她見過很多蘭大人“帶走”的人。有的變成了殺手,有的變成了屍體,有的變成了棋子,在那些脈絡圖上釘著,等某個時刻被啟用。

嬌嬌不一樣。他成了謀主。

“你手上沾過幾次血?”她問。

嬌嬌想了想,擡起一根手指。

“一次。就那一次。”

那雙手蒼白細長,指節分明,此刻搭在棋枰邊緣,一動不動。這雙手的主人手無縛雞之力,卻策劃過無數次殺人,操縱殺手,割取性命。

又只親手殺過一個人。

“所以你被困在這裏。”她說。

嬌嬌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地終結了他的故事。

“蘭大人手段一直很高明,毒藥控制不住人,恩情和仇怨才是。”

可恩仇困不住一個無所謂的瘋子,蘭大人就只能用囚籠關他,他本就只是一件趁手的器具。

厲翡呼吸一滯,不可抑制地發問:

“我殺的第一個人,為什麽是陸懷鈞押送的死囚?”

她臉上的神色很覆雜,嬌嬌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在石室裏回蕩,笑得他彎下腰,劇烈咳起來,咳得臉都漲紅了,枯瘦的手撐著棋枰邊緣,擡起頭看她,眼角笑出了淚。

“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問呢。”

厲翡盯著他。

“從那時候開始,”嬌嬌收了笑,聲音沈下來,“非羽就要變成一把刀了。”

燭火跳了跳。墻上的脈絡圖在昏光裏晃動,那些人名地名像是活的,在黑暗裏蠕動。

如同上山的盜匪,交了投名狀。殺了天子欽點的囚犯,便沒有回頭的機會。

厲翡閉目。原來從一開始就定了她的宿命。

“刀沒了用處呢?”她問。

嬌嬌看著她,那雙眼睛在燭光裏幽深如井。

“變成廢鐵。”

他收了深沈的語氣,指了指自己的頭:“我總叫你看書,你就不看。”

他又指了指厲翡的頭,撿起最上面的話本。

“天天在我的書上畫王八。”

厲翡酒量尚淺時,常喝得半醉,隨手拿起他寫完的話本翻兩頁,畫幾只王八再扔回去。第二天他看見了,又罵著讓她滾出去。

“我幼年上私塾就在逃學,看什麽書?”

嬌嬌嗤了一聲。

“沒腦子。”

厲翡往後一靠,木質的骨架硌得骨頭發疼,才想起是在淮陽侯府待久了。

這麽多年了,嬌嬌還是這樣。說話刻薄,神色欠揍。也就是不出門,才沒死在外面。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厲翡的手按上劍柄,嬌嬌擡眼看向門口。

木門被推開,是蘭大人。

他身後跟著阿鐘,那青年臉上帶著謙遜的笑,目光卻在她身上打了個轉。

蘭音走進來問道:“說完了?”

厲翡今日不是很想理他,蘭音也不在意,知道了什麽的小女孩總是要鬧脾氣的,鬧完脾氣沒有去處,還是要在這裏。

他轉向嬌嬌。

“算是解決陸懷鈞的獎賞,讓非羽帶你出去走走吧。五河城雖小,也有些熱鬧可看。總悶在這石室裏,身子骨受不了。”

石室裏靜了一瞬。嬌嬌靠在椅背上,手按住話本的扉頁,細細看著蘭大人的微笑。

“好啊。難得蘭大人開恩。”

蘭大人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阿鐘跟上時,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腳步聲消失在階梯盡頭。

厲翡敲了敲桌案,催促道:

“走不走?”

嬌嬌收回目光,撐著棋枰站起身。他站起來時晃了晃,扶住椅背才穩住身形。

“走。”他說。

厲翡看著他邁步,每一步都像是試探,踩實了才敢落下一步。那件靛青長衫在他身上晃蕩,襯得身形更加單薄。

那年第一次見他。他站在那面巨大的脈絡圖前,身形清臒,回頭看她時眼睛裏是玩味的笑意。

如今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人卻像是被抽空了。

厲翡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走上地面,推開那扇木門。

不知多少年沒見過的天光湧進來,刺得嬌嬌瞇起眼。

他站在門檻內,仰著臉,讓那點稀薄的日光落在臉上。很久,他才邁出那一步,靴底踏上外面的青石板。

厲翡催促著:“腳瘸了嗎?走快點。”

卻忽然想起城中還有一個人,陸懷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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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們翡姐就這樣二十一擺出了老資歷,業務骨幹對老板的蔑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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