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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人游 人們將求而不可得命名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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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人游 人們將求而不可得命名為嫉妒

五河城的街市比浮雲城窄, 兩側屋檐幾乎碰在一起,把天光擠成細長一條。

賣炊餅的爐子支在路旁,白氣滾滾往上冒, 混著炸油糕的膩香, 整條街都被熏得暖烘烘的。

厲翡走在前頭, 嬌嬌落後半步。他走得很慢,與每一寸土地接觸都陌生, 四處張望著支攤子的小販。

“走不動就回去。”厲翡沒回頭。

嬌嬌笑了一聲, 被市井的嘈雜蓋住大半, 但她還是聽見了。

“八百年出一趟門, 你讓我走快些?”

厲翡沒再說話, 只是放慢了腳步。

書肆在街角, 門臉不大, 兩扇木板門朝裏敞著。門口摞著今年時興的話本,都是寫纏纏綿綿的愛情故事, 幾本壓在底下見不得人的。

嬌嬌站在門口沒動。他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塊褪色的匾額, 半晌才邁步進來。

厲翡在書架間慢慢走, 嬌嬌走在前面, 手指掠過那些書脊, 偶爾抽出一本翻兩頁, 又插回去。

厲翡問他:“來看什麽?”

“閉門造車許多年, 看看同行的著作。”

厲翡剛想回他一句, 目光忽地頓住。書肆走進一名戴鬥笠的劍客,眉眼深藏, 尋常青銅劍挎在腰間,邊上是一只極醜的荷包。

厲翡咬了咬牙,想罵的人又多了一個, 卻不能顯現怒氣。

“你這書肆,”嬌嬌忽然開口,聲音從書架深處傳來,“收不收話本?”

掌櫃的筆頓了頓,擡起臉看向聲音來處,興致缺缺:“什麽話本?”

嬌嬌從書架間走出來,手裏捏著一本薄冊子,放到掌櫃面前。

掌櫃翻了兩頁,眉頭漸漸擰起來。他把冊子丟回去,像丟什麽臟東西。

“不收。”

嬌嬌挑眉:“為什麽?”

掌櫃的摘下叆叇,拿布擦了擦,仿佛被水晶片都臟了,又戴回去,繼續撥算盤。

“誰愛看誰瘋子。”

厲翡垂眼看那本被丟回的冊子。封皮上什麽也沒寫,只畫了一枝枯梅,墨色淡得快要化開。

她伸手翻開,紙頁粗糙,字跡潦草,是她熟悉的筆跡。

第一頁寫著:小姐生得白,死得更白。白得像紙紮的人,躺在靈堂裏等人來燒。

厲翡皺眉,一口氣翻到尾頁。

女鬼站在錦羅帳外。帳裏書生重重喘息,丫鬟淒淒嬌柔,床板吱呀吱呀響了一夜。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一手冰涼的水。原來鬼恨急了也會哭。

厲翡不想細看了,看向嬌嬌:“寫的什麽?”

他正靠在書架上,雙臂抱胸,嘴角噙著一點笑。

“小姐和丫鬟愛上書生,書生竟是權貴流落在外的子嗣,小姐讓丫鬟殺了自己,終於如願成了女鬼,夜夜纏著書生。”

“書生娶妻生子,納了丫鬟做妾,女鬼聽著他們歡好,流出鬼淚。丫鬟要請天師超度小姐,小姐說我嫉妒的不是你,是他。是書生,是子孫滿堂,有權有勢的書生。”

厲翡無奈:“確實沒人愛看,你收手罷。”

嬌嬌挑眉:“你覺得怎麽樣?”

厲翡想了想,把冊子放回櫃臺。

“鬼氣森森。”

嬌嬌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那笑聲在逼仄的書肆裏蕩開,驚得櫃臺上趴著的一只飛蛾撲棱棱飛起來,撞在窗紙上又落下去。

“鬼氣森森,”他重覆這四個字,笑得彎下腰,“好。好得很。”

厲翡看著他笑,等他笑完了才開口。

“你寫這些做什麽?”

嬌嬌直起身,理了理衣襟,神色慢慢淡下來。

“不做什麽。”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條窄街上,“就是想看看,人死了之後,還會不會嫉妒。”

厲翡沒接話。戴鬥笠的劍客仍站在那裏,手捧著一冊新書,手指拈著書頁,動作很慢,像是在找什麽。

那些話本封皮花花綠綠,畫著才子佳人,題著“鴛鴦譜”“鳳求凰”之類的名字。

兩人從書肆出來時,日光已經西斜。街上的人少了些,炊餅攤收了,換成一個賣糖人的,小銅鍋裏熬著飴糖,甜膩的氣味飄得老遠。

嬌嬌走在她身側,腳步比方才穩了些。他側過臉看她,目光從她眉眼滑到腰間那柄劍上,停了一瞬。

“你近來變了許多。”

厲翡沒看他。

“知道得太多了。”

嬌嬌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他又在看賣糖人的攤子,看那小販捏著一根竹簽,在鍋裏攪動,挑起一團琥珀色的糖稀。

糖塑成人,還差一雙眼睛。嬌嬌看得不認真,湊過來找她說話。

“以前的非羽會恨我的。現在的非羽沒有。”

厲翡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繼續往前走。

嬌嬌偏過頭看她,好似一定要得到她的答案。

“為什麽?”

厲翡想了想。

“只是想清楚了。你不曾騙我,又不曾答應過我什麽。”

周謹手上確實有她一直想要的東西。至於嬌嬌不在乎她的死活,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自己的生死,本就只有自己在乎。

嬌嬌遞過來新出爐的糖人: “最近修禪了?脾氣變好了?”

厲翡一口咬下剛點好睛的龍頭,半點不像脾氣好的。

嬌嬌擺手道:“當我沒說,去喝酒。”

他們走過那個糖人攤子時,厲翡餘光掃見旁邊的蜜三刀攤子站了個人。

青布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下巴。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聞見一絲極淡的氣味。松木混著藥香,被市井的濁氣一沖,幾乎辨不出來。

她的腳步沒有停。

嬌嬌倒是偏頭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

“看什麽?”厲翡問。

“他在看你。”嬌嬌嘴角彎了彎。

酒坊在街尾,門簾半掀著,裏頭傳出劃拳聲和酒碗碰撞的脆響。

厲翡掀簾進去,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嬌嬌在她對面落座,脊背靠著墻壁,目光掃過堂內稀落的酒客。

店小二端上兩碗酒,粗瓷碗沿磕出幾個缺口,酒液渾濁,漂著幾粒沒濾凈的谷殼。

嬌嬌端起碗抿了一口,眉頭擰起來。

“難喝。”他把碗放下。

厲翡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燒過喉嚨,一路燙進胃裏。她抹了抹嘴角,把碗擱回桌上。

“那也是你自己挑的。”

嬌嬌笑了一聲,沒反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窗格看向外面。

日頭又沈了些,街上的影子拉得老長,賣糖人的收了攤,換成一個挑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慢慢走過。

窗外那張桌子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青布鬥笠,側影沈默,桌上放著一碗酒,半天沒動一口。

嬌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

“你以前帶酒來的時候,”他開口,聲音低下去,“總是坐在門檻上喝。喝完就開始說胡話。”

厲翡端著碗,沒接話。

嬌嬌的指尖在碗沿慢慢劃著:“有時候喝得爛醉,我又拖不動你。”

厲翡把碗裏剩下的酒一口飲盡。

“你記性倒好。”

嬌嬌笑了笑。

“我記性一向好。記性不好的都死了。”

店小二端上第二碗酒時,窗外那個人動了動。他擡起手,把鬥笠往下壓了壓,露出半截手腕,腕骨凸出,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厲翡的目光從他手腕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那碗酒裏。

嬌嬌忽然站起身。

“坐久了,活動活動。”他說,端起自己的酒碗,朝門口走去。

厲翡擡起眼,看見他掀開門簾,走到窗外那張桌子前,在那人對面坐下。

她把碗裏的酒喝完,擱下幾個銅板,起身跟出去。

嬌嬌坐在那張桌子旁,端著酒碗,笑瞇瞇地看著對面那個戴鬥笠的人。

“這位兄臺,”他語氣熱絡得像見了老朋友,“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拼個桌?”

那人沒動。

嬌嬌也不在意,自顧自把碗擱在桌上,偏過頭打量他。

“兄臺從哪兒來?”

只是沈默。

“從南邊?”嬌嬌又問,“還是更遠的地方?”

那人終於擡起眼。鬥笠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段下頜線,和唇角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遠方。”他音色沙啞,像經火燎過。

嬌嬌點了點頭,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人腰間。有一只醜得驚人的荷包,不知名的鳥在翻白眼。

“心上人繡的荷包?”他語氣隨意。

那人指尖撫著鴛鴦的眼睛,沙啞的人聲忽地柔軟下來。

“是夫人。”

嬌嬌笑了一聲,把碗放下。厲翡已靠在桌邊,不看著誰,只盯著酒碗浮動的亮光。

嬌嬌偏過頭看厲翡:“這酒和你以前帶的酒一樣難喝,七八年了沒一點長進。”

厲翡沒回他,也沒註意到嬌嬌轉頭的刻意動作。鬥笠劍客的手骨節分明,此刻正慢慢收緊,抓在碗沿上。

酒要大碗喝才快意,厲翡曾如此說,劍客卻遲遲沒有拿起碗,好似這酒藏了什麽劇毒。

她移開視線。

“走吧。”

嬌嬌說:“我想去河邊走走。以後大概沒機會了。”

河堤在城外二裏。枯水季河床半幹,只剩中間一線細流,在亂石間蜿蜒。兩岸枯黃的蘆葦東倒西歪,風過時窸窣作響,像無數張嘴在低語。

嬌嬌走在前頭,靴底踩過幹裂的泥地,每一步都帶起細碎的土屑。

厲翡落後幾步,跟在他身後,看那道瘦長的影子在暮色裏拉得老長。

走到一處河灣,嬌嬌停下來。他站在岸邊,看著那條細流,很久沒說話。

厲翡走到他身側,風吹過來,卷起枯蘆葦桿,打在兩人腳邊。

嬌嬌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辯駁的篤定。

“陸懷鈞沒死。”

厲翡的呼吸頓了一瞬,周身流露出殺氣,才意識到反應有些過度。

嬌嬌只是笑:“別這麽緊張,我又不是什麽壞人。”

厲翡偏過頭看嬌嬌。暮色在他臉上投下陰影,把他那張蒼白的臉切出幾道深溝。兩只眼睛分在逆光的暗影,便什麽都看不見。

她不想說話。

手垂在身側,指尖微蜷。腰間那柄劍沈甸甸的,劍鞘上的雲紋硌著掌心。

嬌嬌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他又看向那條細流。

“陸懷鈞是個什麽樣的人?”

厲翡低頭:“為什麽是問我?”

“神機處指揮使,淮陽侯,陸家人,蘭大人不知有多想要他的命。這樣一個人,你沒殺他,你也沒死。”

風一直吹。蘆葦桿子沙沙響,河床上的細流也在響,細細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厲翡說:“嬌嬌,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

憐憫,怨懟,仇恨,一瞬間的動心,亂雜雜地簇擁著那個名字,讓她不能想。

那柄劍還掛在她腰間,他說這是為她鑄的劍。她一想到這柄劍,心口就像被什麽東西攥住,攥得生疼。

嬌嬌偏過頭看她。非羽已與十三歲時截然不同,她的情緒越來越少,像河床上的石頭,被水沖刷了千百年,什麽都留不住。

“你準備過完今天就離開五河城,對嗎?”

“對。”

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那裏浮著幾縷雲,被落日餘暉染成暗紅,像幹涸的血跡。

嬌嬌點了點頭:“好。”

“晚上我要去看戲,最後一場。你一起來?”

厲翡看著他。他的側臉在暮色裏很靜,靜得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睫偶爾顫動一下,才讓人知曉他還是活的。

“就當是告別了,非羽。”

他說完轉身往回走。靴底踩過幹裂的泥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去丈量一條幹涸的河。

厲翡應當有什麽要問,又不必要再問。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漸漸走遠,最後被暮色吞沒。

於是轉過身,朝河堤另一頭走去。

那人站在一棵枯死的柳樹下,鬥笠已經摘了,露出那張她太熟悉的臉,橫亙一條還未完全愈合的疤。

厲翡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指甲隔著衣衫幾乎掐進肉裏。

“你瘋了!”

陸懷鈞低頭看她。她的眼睛亮得像是燒著火,攥著他的那只手抖得厲害,陷進衣衫的褶皺裏,他卻好似感覺不到疼痛。

“蘭大人從八年前就開始想要你的命,”她一字一句,從齒縫裏擠出這些字,“你還敢跟著嬌嬌。”

陸懷鈞細細端詳她的臉,她的眼睛這樣漂亮——適合憤怒,適合挑釁,藏著暴雨澆不透的火。

今日他一整天就這樣跟著。

看她走在嬌嬌身側逛書肆,聊著不知誰寫的話本,微微的笑。他們並肩走在街上,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的臉怎麽會那樣清晰呢。

陸懷鈞把自己藏在鬥笠下,還是一眼只能看見她平和的眉眼。

她在酒肆裏一飲而盡,唇邊留了一滴酒液,聽嬌嬌說著過去。

陸懷鈞所不知的過去,不曾見證的那些年月裏,他和非羽隔著刀光劍影,生死相搏。

五河城的酒的確不好喝。苦,澀,辣喉嚨。他坐在那張桌子上,一碗酒從日頭偏西喝到暮色四合,一口也沒咽下去。

此刻厲翡站在面前,攥著他的手臂,眼睛裏的火燒得他渾身發燙。

他用盡了力氣才開口:“總要看看想殺我的人是誰。”

厲翡盯著他,松了力氣的手滑下去,手指搭在他袖口,像是不舍得放開,猛地縮了回去。

“嬌嬌知道了你沒死,今日必須離開。”

陸懷鈞問:“那你如何告訴他?”

厲翡退開半步,把湧到喉間的那口氣咽回去,開口時又成了慣常的輕佻和挑釁。

“我說陸指揮使敗在我刀下,痛哭流涕求我留他一命,我就搶了他的劍回來換錢。”

陸懷鈞沒有動:“嗯,你說得對。”

那只手的指痕殘留著輕微的痛,他靠在那棵枯死的柳樹上,任暮色把他一點點吞沒。

他忽然想起雨夜。她的刀鋒抵在他喉間的雨夜。如果那一刀落下來,此刻他就不用站在這裏,看她走在他無法參與的回憶裏。

人們將求而不可得命名為嫉妒。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他若求的是死在她手中,此刻又為何因痛苦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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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吃一些很高級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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