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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一百九十顆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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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一百九十顆小樹

一年後,蒙特利爾。

及川徹從紅眼航班上下來的時候,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散的。

二十多個小時的飛行,經濟艙的座椅窄得讓他兩條長腿無處安放,膝蓋頂著前排靠背,睡了醒醒了睡,脖頸僵得像是被人擰過。

出關的隊伍長得看不到頭,他站在隊列裏打了個哈欠,聽著眾人討論著兩天後的世錦賽。

及川徹拖著行李箱走到機場大廳角落的一排金屬椅子旁邊,打開了推特。

他關註了小池憐的個人站,一個很用心的賬號,每次比賽都會實時更新賽況,比分、小分表、照片、視頻,事無巨細。

及川徹靠著這個在那些無法到場的比賽日裏看完了小池憐每一場的分數,每一跳的慢放和每一個笑容。

『賽前op和樂:4F空,4lo美,3A美,3Lz3lo<,4S3T<』

及川徹嘆了一口氣,壓力還是太大了啊。

前輩們的退役,後輩中又沒有能掙領獎臺的選手,明年奧運名額的壓力都落在了小池憐一人身上。

兩天前,及川徹從俱樂部健身房出來的時候,太陽正毒辣地曬在後背上。

他拎著水瓶,T恤領口濕了一圈,頭發被汗打濕了貼在額頭上,整個人冒著熱氣。

訓練館的空調壞了三天,教練說下周才能來人修,他們這幫人只能靠兩臺風扇茍著。

他把水瓶叼在嘴裏,騰出手掏褲兜裏的手機。

屏幕上有兩個未接來電,同一個號碼,來自日本。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沒有備註,但那串數字他認得——是小池憐的。小池憐換過號碼,以前那個因為騷擾電話太多廢掉了,新號碼只給過少數幾個人。

及川徹是其中之一,但他很少主動打來。

第三個電話打進來了。

及川徹坐在更衣室的長椅上,聽著幾千公裏外的那個少年在電話那頭拼命忍住哭聲。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出小池憐哭起來的樣子——鼻子會先紅,眼眶蓄滿眼淚但不會馬上掉,嘴角往下撇,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

“憐。”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更輕了,像是在哄一只受驚的小動物:“別哭。”

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熱風攪來攪去,攪得人心煩。

一秒之後,他打開了機票預訂頁面。

“toru?你還在?”

進來的是盧卡斯,和及川徹一樣是一隊的替補選手。盧卡斯比及川徹大兩歲,留著卷毛,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是一個永遠精力旺盛到讓人想把他按進水槽裏的家夥。

此刻他剛沖完澡,頭發還滴著水,毛巾搭在肩上,看到及川徹坐在長椅上盯著手機,表情不太對,腳步頓了一下。

“怎麽了?你臉色好差。”

及川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搖了搖頭:“沒事。”

盧卡斯顯然不信,但也沒有追問,自顧自地走到儲物櫃前翻找幹凈的T恤。他一邊穿衣服一邊隨口問了一句:“三天的休息日,什麽安排?我們幾個打算去河邊烤肉,你來不來?”

及川徹沒有立刻回答。

他正在看機票確認郵件,算了一下時間,今天下午出發,飛二十三個半小時,抵達蒙特利爾是當地時間的晚上。陪小池憐呆幾個小時然後立刻飛回來。

往返加起來將近五十個小時的飛行,在地面上停留不到24小時

“我不去了。”及川徹說。

盧卡斯穿衣服的動作停了一下,偏頭看他:“為什麽?”

“我要去蒙特利爾。”

盧卡斯沈默了兩秒,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不可思議:“一共休息三天,你是不是瘋了????!”

他張了張嘴,歪著頭看及川徹,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及川徹的表情平靜得不像是在開玩笑,甚至認真到有點不正常。

盧卡斯的語氣舉起雙手,做了一個“等等讓我理一理”的手勢:“你的意思是——你下飛機要直接去訓練?”

及川徹把手機裝進口袋,站起來,拎起水瓶:“差不多。”

盧卡斯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瘋了。”



蒙特利爾的傍晚來得比想象中早。

及川徹靠在場館外的圍欄上,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半張臉。他穿了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風衣,混在稀稀拉拉的行人裏,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路人。

及川徹沒有提前告訴小池憐自己的到來只告訴了克裏斯,他甚至沒有想好該說什麽。他只是坐了二十三個半小時的飛機,走到了這裏,然後站在圍欄邊上,像一個等待被發現的秘密。

遠處的天空從橘色漸變到深藍,像一塊被慢慢浸染的布。

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兩個扛著冰刀包的女單小選手,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從他身邊經過時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繼續聊天走遠了。

他們身後小池憐低著頭走出來,冰刀包斜挎在身上,拉鏈沒完全拉好,露出一截訓練服的袖子。他走得很慢,腳步拖沓,只剩下一副軀殼在機械地移動。

他沒看路。

小池憐的目光落在腳前三步遠的地面上,瞳孔沒有焦點。手機握在手裏,屏幕亮著,大概是哪個社交軟件的訓練相關推送,但他顯然沒有在讀。

及川徹看著他走過來,心臟跳得很快,但身體沒有動。

他想看看小池憐什麽時候才會發現他。

十步。八步。五步。

小池憐始終沒有擡頭。

他的頭發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垂下來遮住了眉毛。訓練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領口開得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嘴唇抿著,是一種不太健康的白。

及川徹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米。兩米。一米。

小池憐的腳尖踢到了地面上一個微微凸起的地磚接縫。

他的身體猛地前傾,手機從手裏飛出去,冰刀包的帶子從肩上滑下來——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折的樹,毫無防備地朝地面栽下去。

及川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沖出去的,反應過來的時候左手已經攥住了小池憐的手腕,右手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人整個拽了回來。

小池憐撞進他懷裏,鼻尖磕在他的鎖骨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那一瞬間及川徹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收緊了手臂,把人箍得很緊,下巴抵在小池憐的頭頂。

懷裏的人僵住了。

像一只突然被捏住後頸的貓,所有的動作都停在一幀,連呼吸都忘了。

然後小池憐開始發抖。

及川徹松了松力道,低頭看他的臉。

小池憐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裏全是不可置信,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麽但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他的眼眶已經開始泛紅,睫毛顫了兩下,水光迅速聚攏。

“前——”

及川徹沒有讓他說完。

他一只手仍然攥著小池憐的手腕,另一只手繞到他的背後,掌根抵住後腰的位置,幹脆利落地拍了一巴掌。

不輕不重,但足夠響。

小池憐整個人彈了一下,後半句話被打散成一個氣音。

“我是不是說過走路要看路。”及川徹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但語氣裏的不悅清清楚楚。

小池憐釘在了及川徹懷裏,眼眶裏的水越蓄越滿,被這一巴掌拍的終於兜不住了,無聲地淌下來。

眼淚沿著鼻梁滑過,滴在及川徹風衣的領口上,一滴,兩滴,然後是連成線的墜落。

及川徹感覺到胸口那一小塊布料正在變濕變燙。

“憐。”他低聲叫了一句,拇指從小池憐的手腕內側擦過去。

小池憐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拼命想把眼淚忍回去,但越是忍,眼淚就越不聽話,大顆大顆地往外湧,模糊了視線裏及川徹的臉。

“你、你怎麽……”他的聲音碎成了好幾片,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驚喜。”及川徹說。

小池憐的眼淚終於決堤了,整個人弓下去,額頭抵在及川徹的肩窩裏,十指攥緊了他衛衣的前襟,指節用力到發白。

哭聲悶在布料裏,悶不住的那些變成顫抖的氣流,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及川徹的鎖骨。

“嗚……及川……前輩……”

他哭得渾身都在發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壓力、所有的孤獨和恐懼,在這一個瞬間全部找到了出口,決堤般地傾瀉而出。

及川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把帽檐往上一推,露出整張臉,手掌覆上小池憐的後腦勺,指尖插進他的頭發裏,輕輕地攏著。

另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節奏很慢,力道很輕,像是安撫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好了,好了。”及川徹的聲音低而柔和,和剛才教訓他時判若兩人:“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周圍的人開始註意到了他們。兩個騎著自行車路過的少年回頭看了好幾眼,其中一個還吹了聲口哨。

及川徹的目光掃過去,眼神冷了一瞬。

世錦賽就在兩天後,世界各地的冰迷已經陸續抵達這座城市。萬一有人認出了他,拍下照片發到網上——小池憐賽前情緒崩潰,這會是多大的新聞,會給他的比賽帶來多大的額外壓力。

及川徹把風衣脫了來,蒙特利爾傍晚的風立刻貼上他僅剩的那件薄襯衫,涼意從皮膚滲進去,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展開風衣,從背後將小池憐整個人裹住,寬大的衣服像一件鬥篷罩住了他的頭臉和身體。

小池憐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和溫暖包裹住,哭聲頓了一瞬,隨即更大聲地爆發出來。

他整個人縮進了那件衛衣裏,像一只躲進殼裏的蝸牛,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聲變得悶悶的,但反而更加撕心裂肺。

及川徹彎腰,一只手穿過小池憐的膝彎,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整個人從地上端了起來。

小池憐不重,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輕。

訓練服下面幾乎沒有什麽肉,肩胛骨的形狀隔著布料硌在他掌心裏,像兩片單薄的蝶翼。

他單手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小池憐的腦袋靠在自己肩窩裏,大衣往下拉了拉,把那張哭得一塌糊塗的臉遮得更嚴實了一些。

小池憐的雙臂不知道什麽時候纏上了他的脖子,攥得很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抱好了。”及川徹低聲說了一句。

懷裏的人又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滾燙的眼淚透過衛衣的布料滲進及川徹肩窩的皮膚裏。他收緊了手臂,下巴抵在小池憐頭頂的衛衣帽子上,感覺到那裏的布料已經被淚水洇濕了一片。

“別怕。”及川徹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只說給懷裏這個人聽,“我在這兒呢。”

體格已經不在羞澀的青年單手托著小池憐把人穩穩地兜在懷裏。

另一只手伸進褲兜去摸手機,動作很慢,怕顛到懷裏這個還在發抖的人。

小池憐的臉埋在他肩窩裏,哭得只剩下了抽噎,偶爾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他的手指還攥著及川徹衛衣的前襟,力道比剛才小了一些,但依然沒有松開。

及川徹摸出手機,單手劃開屏幕,給克裏斯的對話框還停留在幾個小時前——他落地時發的那條“我到了”。他飛快地打了一行字:

『及川:可以外宿嗎?』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重新塞回褲兜,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人。小池憐的耳朵露在大衣外面,耳廓紅得幾乎透明,上面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及川徹用下巴蹭了蹭那團柔軟的頭發,沒說話。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他單手又摸出來,屏幕上是克裏斯的回覆:

『克裏斯:行。別讓他遲到。中午前送回冰場。』

及川徹把手機收好,偏過頭,嘴唇幾乎貼著小池憐的耳朵:“我要拐走你了。”

小池憐的身體僵了一下,慢慢從及川徹肩窩裏擡起頭,露出一雙腫得不像話的眼睛。

眼眶紅得像兔子,眼睫濕透了,黏成一小撮一小撮的,鼻尖紅紅的。

他怔怔地看著及川徹,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及川徹被他這副樣子看得心裏發酸,用指腹蹭了蹭小池憐臉上的淚痕。

酒店離冰場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及川徹選這裏就是因為近,方便,沒想到最後派上的是這個用場。

懷裏的人被大衣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截被淚水浸濕的頭發,在路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小池憐已經不哭了,但還是時不時地抽噎一下,每一次抽噎都會讓他整個人在及川徹懷裏輕輕顫一下。

他的手臂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及川徹脖子上滑了下來,松松地搭在他肩頭,像是終於放下了某種戒備。

及川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很慢。他怕顛到懷裏這個人,也怕走太快了風灌進大衣裏冷著他。

走到房門前,又經歷了一番單手掏房卡、對準感應區、等綠燈亮起、用胳膊肘壓下門把手的艱難操作。

門開了。

兩張床並排擺著,白色的床單在暖光下看起來柔軟又溫暖。窗簾拉了一半,蒙特利爾的夜景從縫隙裏漏進來,星星點點的燈光。

及川徹走進去,把懷裏的人輕輕放在靠窗的那張床上。

小池憐的後背接觸到床墊的瞬間,他的手指突然收緊了——他一直攥著及川徹的大衣,從頭到尾都沒有松開過。

及川徹的動作頓了一下,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一只手撐在小池憐腦袋旁邊的枕頭上,低頭看他。

大衣散開了,露出小池憐那張還沒完全幹透的臉。眼睛閉著,但睫毛在顫,眼角還掛著一點沒幹的淚。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淺又急,像是還沒從剛才的情緒裏完全平覆下來。

及川徹看了他兩秒,伸手把大衣從他身上剝下來,疊了一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他直起身,轉身朝浴室走去。

“擦擦臉吧。”

他剛邁出一步,手腕就被攥住了。

及川徹回過頭。

小池憐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那雙腫得不像樣的眼睛正定定地看著他,瞳孔裏倒映著酒店暖黃色的燈光。

他沒有說話。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看著及川徹,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皮膚貼著皮膚,脈搏跳動的觸感清晰地傳過來。

及川徹在床邊蹲了下來,視線和小池憐平齊。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低沈的嗡鳴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駛過的聲響。

及川徹擡起另一只手,掌心貼上小池憐還帶著淚痕的臉。拇指從他顴骨的位置慢慢滑過去,蹭掉了一顆剛剛從眼角溢出來的眼淚。

“我不走。”及川徹說,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這一個人聽,“哪兒也不去。”

小池憐的眼眶又紅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想把那些不爭氣的東西眨回去,但眼淚這種東西從來不聽他的話。它們一顆一顆地湧出來,沿著及川徹的指縫往下淌。

他反手握住小池憐扣在他腕上的那只手,十指慢慢嵌進去,扣緊了。

然後他站起來,保持著十指相扣的姿勢,側身坐在了床沿上。

床墊微微陷下去一塊。小池憐的身體跟著輕輕晃了一下,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及川徹的臉,像是怕一眨眼這個人就會消失。

“眼睛腫成這樣,明天怎麽見人。”及川徹說,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另一只手伸過去,用指腹輕輕按了按小池憐紅腫的眼皮。

小池憐被按得眨了一下眼,隨後紅著臉開口:“前輩可以親親嗎……”

作者有話要說:

原話不能播,親親代替一下

上章紅包明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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