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十歲的蕭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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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十歲的蕭堇
顧念安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她只記得自己側躺著，手機在枕頭旁邊，屏幕上的蕭堇在吹頭發，吹風機的嗡嗡聲從揚聲器裏傳出來，像一首催眠曲。
然後她的意識就慢慢模糊了。
她站在一個房間的角落裏。
房間不大，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只有書桌上的一盞臺燈亮著，昏黃的光圈攏住一小片區域，光圈之外的地方都淹沒在模糊的暗影裏。
書桌靠墻，墻上貼滿了東西，便利貼、打印出來的表格、手寫的筆記、各種顏色的標記，像是一幅用碎片拼出來的地圖，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亂。
書桌上放著兩臺電腦屏幕，一臺是深色的界面，上面滾動著大段大段的代碼，綠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地跳動。另一臺是一個數據界面，柱狀圖、折線圖、百分比，各種圖表擠在一起，有些數據在實時更新。
電腦旁邊堆著幾本翻開的書，書頁的邊緣卷曲了，書脊上有明顯的折痕，像是被翻過很多遍。
椅子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她整個人縮在椅子裏，兩條腿盤起來，膝蓋幾乎抵到桌沿，眼睛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數據，一動不動的。
她的臉上還有嬰兒肥，臉頰圓圓的，下巴卻很尖，是那種還沒有完全褪去稚氣、但已經開始顯露出某種鋒利輪廓的長相，臉上身上還有很多青紫瘀痕。
她的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表情很專註。
顧念安看著那個小女孩，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蕭堇。
十歲的蕭堇。
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知道那是十歲的蕭堇，但她就是知道，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腦子裏告訴她，這就是十歲的蕭堇，這是還沒有回到顧家之前的蕭堇，這是一個人在黑暗裏拼命往前跑的蕭堇。
顧念安站在角落裏，像一個不存在的人，蕭堇看不到她，聽不到她，觸碰不到她。
她只是這個畫面裏的一個旁觀者，一個被強行按在座位上的觀眾，被迫看著那些她從來沒有見過、也從來沒有想象過的畫面。
房間裏的光線沒有變化，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屏幕上的數據變了又變，蕭堇面前攤開的書翻了一頁又一頁。
蕭堇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應該有的速度。她的目光在屏幕和書本之間來回移動，有時候停下來盯著一行代碼看很久，眉頭皺得更緊，然後拿起筆在便利貼上飛快地寫下什麽，貼到墻上。
墻上已經貼了很多便利貼了，各種顏色，各種大小，有的寫著數字和公式，有的畫著圖表和箭頭，有的只有幾個字，用記號筆寫得很大，像是在提醒自己什麽最重要。
顧念安看不懂那些東西，但她看懂了蕭堇的表情。
那不是一個十歲孩子應該有的表情。
她的眼裏只有數據、代碼、信號，那些冰冷的、覆雜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搞懂的東西。
她在追蹤什麽。
或者說，她在尋找什麽。
顧念安站在角落裏，看著那個小小的、縮在椅子裏的身影，手指慢慢攥緊了。
畫面在變化。
像是有人按了快進鍵，房間裏的光影飛速變換，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書桌上的書換了一批又一批，筆記本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蕭堇始終坐在那裏。
她的背還是那麽直，眉頭還是微微皺著，手指還是那麽專註地在書頁上移動。但她看起來更瘦了，臉頰的肉少了，下巴尖了，眼瞼下面的青色更深了。
顧念安想叫她休息，想叫她別看了，想叫她出去走走、去吃頓飯、去睡一覺，但她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看著。
畫面繼續變換。
蕭堇在跑步，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一圈一圈地跑。天還沒亮，操場上只有她一個人，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跑道上拖出一道移動的黑影。
她跑得很用力，呼吸很重，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跑道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顧念安不知道她跑了多少圈，只知道天從黑變成了灰，從灰變成了亮。
蕭堇停下來的時候，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腿在發抖，手臂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但只抖了幾秒。
然後她直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汗，轉身跑了。
步伐還是那麽穩。
蕭堇在學外語。
不是在學校裏學，而是對著電腦屏幕，跟一個外國人視頻通話。她說得很流利，但偶爾會停下來，皺一下眉頭，像是在腦子裏搜索某個詞，然後繼續。
她在學習遠超她年齡的知識，不是興趣，是生存。她在拼命地跑、拼命地學、拼命地讓自己變得更強、更強大、更無懈可擊。
哪怕，她才十歲！
畫面又一次切換切換。
是一個晚上的場景，蕭堇一個人站在天臺的邊緣，夜空很黑，沒有星星，連月亮都被雲遮住了。
她站在欄桿旁邊，風吹著她的頭發和衣角，在夜空中翻飛。
顧念安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裏湧上一股兇猛的心疼，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胸腔裏往上頂，頂到喉嚨，堵在那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蕭堇站了很久，久到顧念安以為時間靜止了。
然後她看到蕭堇蹲了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她在哭，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顧念安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想走過去，想蹲下來抱住她，想告訴她“你不用這麽拼命，我在這裏，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你不用一個人了”。
但她走不過去。
她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被困在畫面之外的觀眾，看得見，碰不到。
她只能站在那裏，看著蕭堇一個人蹲在天臺上，在無邊的黑暗裏無聲地哭著。
為什麽？
一個十歲的孩子，為什麽要這麽拼命？
顧念安想起那個聲音說的積分，想起那句“蕭堇沒有更多的積分可以再等你一次了”。
十年前。
蕭堇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那十歲的蕭堇在做的事、在拼的命、在攢的積分，是不是就是為了——
為了她？
為了等她？
為了把她找回來？
顧念安的意識開始不穩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劇烈地震動，把她從那個空間往外推。
但她不想走，她還想看，想繼續看蕭堇，看那個小小的、拼命地跑著的、把自己逼到極限的蕭堇。
現實中的顧念安開始掙紮。
她的眉頭緊緊皺著，嘴裏發出一些模糊的音節，那些音節拼在一起，是蕭堇的名字。
“蕭堇……蕭堇……”
不能這樣，她才那麽小……怎麽能讓她一個人……怎麽忍心讓她一個人……
夢裏的畫面徹底碎了，她站在一片黑暗裏，什麽都看不到，只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咚咚咚地響，快得像擂鼓。
蘇城的民宿裏，蕭堇剛睡著沒多久。
但她沒有睡熟。
所以當顧念安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的時候，她幾乎是立刻就醒了。
她睜開眼睛，側過頭看向手機。
屏幕還亮著，視頻通話還在繼續。
蕭堇的睡意一下子散了。
她拿起手機，屏幕亮了，她看到顧念安的臉。
眉頭緊皺，嘴唇微微顫抖，手指在畫面之外看不到的地方抓著什麽，但蕭堇能從她肩膀的緊繃裏判斷出她整個人都是僵的。
做噩夢了。
蕭堇剛想開口叫她，聲音已經到了喉嚨口——
“念安。”
但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顧念安的嘴唇動了，發出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模糊，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在喉嚨裏，拼命地往外擠，但只擠出了一點。
蕭堇沒有聽清。
她把手機湊近了一些，把聽筒貼在耳朵上。
然後她聽到了。
“蕭堇......”
顧念安在叫她的名字。
聲音很小，小得像風吹過窗縫時發出的嗚咽，但蕭堇聽清了。
清清楚楚，每一個音節都聽清了。
不是叫她姐姐，是蕭堇。
她應該叫醒顧念安的，她不應該讓顧念安繼續在那個夢裏待著，不應該讓她掙紮、讓她難受、讓她叫她的名字卻得不到回應。
但她沒有叫。
她知道這是卑劣的。
但是她想聽顧念安繼續說下去，想知道她夢到了什麽，想知道她為什麽叫她的名字，想知道她在夢裏看到了什麽、經歷了什麽、感受到了什麽。
那些顧念安醒著的時候不會說、不會表達、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在她睡著的時候、在夢裏、在意識最深處的地方，會浮上來。
蕭堇想知道那些東西。
不是因為她想窺探顧念安的隱私，而是因為她等了太久了。
她等得很耐心，但她也等得很辛苦。
她沒有叫醒顧念安。
她把手機貼在耳邊，安靜地聽著。
顧念安又發出了一些聲音，比之前更模糊了，像是有話想說但說不出來，有情緒想表達但找不到出口。
蕭堇聽著那些聲音，手指慢慢攥緊了手機的邊緣。
她在想，顧念安夢到了什麽？
是夢到了那些她忘了的事嗎？是夢到了她們的過去嗎？是夢到了她們為什麽分開、她又為什麽回來嗎？
還是夢到了別的什麽？
她心疼顧念安在夢裏掙紮，但她也期待顧念安能掙紮出來、想起一些什麽。
她愧疚自己選擇了不叫醒她，但她又控制不住地想聽下去。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是幾分鐘，顧念安猛地抽了一口氣。
她驚醒了。
蕭堇聽到動靜睜開眼睛，看向屏幕。
顧念安睜著眼睛，失神地盯著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頭發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上。
表情還有些茫然，意識還沒有完全回來，分不清哪裏是夢、哪裏是現實。
顧念安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目光慢慢聚焦。
她看到手機屏幕還亮著，拿起來一看，屏幕上是蕭堇的臉。
“姐姐？”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剛被驚醒的慌亂，“你怎麽還沒睡？”
蕭堇看著她。
“你剛才做噩夢了。”她說，聲音很輕。
顧念安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像是才意識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呼吸有多亂。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然後用手指把額前被汗濕的頭發撥到一邊。
“我吵醒你了？”
“我沒睡熟。”蕭堇沒有否認，也沒有說是她自己不想叫醒她，只是說了一句，“聽到你叫我名字。”
顧念安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
蕭堇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輕聲問道：“夢到什麽了？喊了好幾聲我的名字。”
顧念安看著她，猶豫了一下。
她夢到的事，她現在還不能說，不是不想說，而是她自己都還沒想清楚，那些畫面太碎了，太亂了，她不知道該怎麽描述，也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夢到你了，”顧念安說，聲音很輕，“夢到了一些……你小時候的事。”
蕭堇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她說下去。
顧念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過了幾秒，她深吸一口氣：“姐姐，你能跟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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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一個房間的角落裏。
房間不大，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只有書桌上的一盞臺燈亮著，昏黃的光圈攏住一小片區域，光圈之外的地方都淹沒在模糊的暗影裏。
書桌靠墻，墻上貼滿了東西，便利貼、打印出來的表格、手寫的筆記、各種顏色的標記，像是一幅用碎片拼出來的地圖，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亂。
書桌上放著兩臺電腦屏幕，一臺是深色的界面，上面滾動著大段大段的代碼，綠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地跳動。另一臺是一個數據界面，柱狀圖、折線圖、百分比，各種圖表擠在一起，有些數據在實時更新。
電腦旁邊堆著幾本翻開的書，書頁的邊緣卷曲了，書脊上有明顯的折痕，像是被翻過很多遍。
椅子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她整個人縮在椅子裏，兩條腿盤起來，膝蓋幾乎抵到桌沿，眼睛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數據，一動不動的。
她的臉上還有嬰兒肥，臉頰圓圓的，下巴卻很尖，是那種還沒有完全褪去稚氣、但已經開始顯露出某種鋒利輪廓的長相，臉上身上還有很多青紫瘀痕。
她的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表情很專註。
顧念安看著那個小女孩，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蕭堇。
十歲的蕭堇。
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知道那是十歲的蕭堇，但她就是知道，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腦子裏告訴她，這就是十歲的蕭堇，這是還沒有回到顧家之前的蕭堇，這是一個人在黑暗裏拼命往前跑的蕭堇。
顧念安站在角落裏，像一個不存在的人，蕭堇看不到她，聽不到她，觸碰不到她。
她只是這個畫面裏的一個旁觀者，一個被強行按在座位上的觀眾，被迫看著那些她從來沒有見過、也從來沒有想象過的畫面。
房間裏的光線沒有變化，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屏幕上的數據變了又變，蕭堇面前攤開的書翻了一頁又一頁。
蕭堇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應該有的速度。她的目光在屏幕和書本之間來回移動，有時候停下來盯著一行代碼看很久，眉頭皺得更緊，然後拿起筆在便利貼上飛快地寫下什麽，貼到墻上。
墻上已經貼了很多便利貼了，各種顏色，各種大小，有的寫著數字和公式，有的畫著圖表和箭頭，有的只有幾個字，用記號筆寫得很大，像是在提醒自己什麽最重要。
顧念安看不懂那些東西，但她看懂了蕭堇的表情。
那不是一個十歲孩子應該有的表情。
她的眼裏只有數據、代碼、信號，那些冰冷的、覆雜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搞懂的東西。
她在追蹤什麽。
或者說，她在尋找什麽。
顧念安站在角落裏，看著那個小小的、縮在椅子裏的身影，手指慢慢攥緊了。
畫面在變化。
像是有人按了快進鍵，房間裏的光影飛速變換，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書桌上的書換了一批又一批，筆記本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蕭堇始終坐在那裏。
她的背還是那麽直，眉頭還是微微皺著，手指還是那麽專註地在書頁上移動。但她看起來更瘦了，臉頰的肉少了，下巴尖了，眼瞼下面的青色更深了。
顧念安想叫她休息，想叫她別看了，想叫她出去走走、去吃頓飯、去睡一覺，但她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看著。
畫面繼續變換。
蕭堇在跑步，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一圈一圈地跑。天還沒亮，操場上只有她一個人，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跑道上拖出一道移動的黑影。
她跑得很用力，呼吸很重，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跑道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顧念安不知道她跑了多少圈，只知道天從黑變成了灰，從灰變成了亮。
蕭堇停下來的時候，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腿在發抖，手臂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但只抖了幾秒。
然後她直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汗，轉身跑了。
步伐還是那麽穩。
蕭堇在學外語。
不是在學校裏學，而是對著電腦屏幕，跟一個外國人視頻通話。她說得很流利，但偶爾會停下來，皺一下眉頭，像是在腦子裏搜索某個詞，然後繼續。
她在學習遠超她年齡的知識，不是興趣，是生存。她在拼命地跑、拼命地學、拼命地讓自己變得更強、更強大、更無懈可擊。
哪怕，她才十歲！
畫面又一次切換切換。
是一個晚上的場景，蕭堇一個人站在天臺的邊緣，夜空很黑，沒有星星，連月亮都被雲遮住了。
她站在欄桿旁邊，風吹著她的頭發和衣角，在夜空中翻飛。
顧念安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裏湧上一股兇猛的心疼，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胸腔裏往上頂，頂到喉嚨，堵在那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蕭堇站了很久，久到顧念安以為時間靜止了。
然後她看到蕭堇蹲了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她在哭，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顧念安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想走過去，想蹲下來抱住她，想告訴她“你不用這麽拼命，我在這裏，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你不用一個人了”。
但她走不過去。
她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被困在畫面之外的觀眾，看得見，碰不到。
她只能站在那裏，看著蕭堇一個人蹲在天臺上，在無邊的黑暗裏無聲地哭著。
為什麽？
一個十歲的孩子，為什麽要這麽拼命？
顧念安想起那個聲音說的積分，想起那句“蕭堇沒有更多的積分可以再等你一次了”。
十年前。
蕭堇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那十歲的蕭堇在做的事、在拼的命、在攢的積分，是不是就是為了——
為了她？
為了等她？
為了把她找回來？
顧念安的意識開始不穩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劇烈地震動，把她從那個空間往外推。
但她不想走，她還想看，想繼續看蕭堇，看那個小小的、拼命地跑著的、把自己逼到極限的蕭堇。
現實中的顧念安開始掙紮。
她的眉頭緊緊皺著，嘴裏發出一些模糊的音節，那些音節拼在一起，是蕭堇的名字。
“蕭堇……蕭堇……”
不能這樣，她才那麽小……怎麽能讓她一個人……怎麽忍心讓她一個人……
夢裏的畫面徹底碎了，她站在一片黑暗裏，什麽都看不到，只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咚咚咚地響，快得像擂鼓。
蘇城的民宿裏，蕭堇剛睡著沒多久。
但她沒有睡熟。
所以當顧念安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的時候，她幾乎是立刻就醒了。
她睜開眼睛，側過頭看向手機。
屏幕還亮著，視頻通話還在繼續。
蕭堇的睡意一下子散了。
她拿起手機，屏幕亮了，她看到顧念安的臉。
眉頭緊皺，嘴唇微微顫抖，手指在畫面之外看不到的地方抓著什麽，但蕭堇能從她肩膀的緊繃裏判斷出她整個人都是僵的。
做噩夢了。
蕭堇剛想開口叫她，聲音已經到了喉嚨口——
“念安。”
但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顧念安的嘴唇動了，發出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模糊，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在喉嚨裏，拼命地往外擠，但只擠出了一點。
蕭堇沒有聽清。
她把手機湊近了一些，把聽筒貼在耳朵上。
然後她聽到了。
“蕭堇......”
顧念安在叫她的名字。
聲音很小，小得像風吹過窗縫時發出的嗚咽，但蕭堇聽清了。
清清楚楚，每一個音節都聽清了。
不是叫她姐姐，是蕭堇。
她應該叫醒顧念安的，她不應該讓顧念安繼續在那個夢裏待著，不應該讓她掙紮、讓她難受、讓她叫她的名字卻得不到回應。
但她沒有叫。
她知道這是卑劣的。
但是她想聽顧念安繼續說下去，想知道她夢到了什麽，想知道她為什麽叫她的名字，想知道她在夢裏看到了什麽、經歷了什麽、感受到了什麽。
那些顧念安醒著的時候不會說、不會表達、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在她睡著的時候、在夢裏、在意識最深處的地方，會浮上來。
蕭堇想知道那些東西。
不是因為她想窺探顧念安的隱私，而是因為她等了太久了。
她等得很耐心，但她也等得很辛苦。
她沒有叫醒顧念安。
她把手機貼在耳邊，安靜地聽著。
顧念安又發出了一些聲音，比之前更模糊了，像是有話想說但說不出來，有情緒想表達但找不到出口。
蕭堇聽著那些聲音，手指慢慢攥緊了手機的邊緣。
她在想，顧念安夢到了什麽？
是夢到了那些她忘了的事嗎？是夢到了她們的過去嗎？是夢到了她們為什麽分開、她又為什麽回來嗎？
還是夢到了別的什麽？
她心疼顧念安在夢裏掙紮，但她也期待顧念安能掙紮出來、想起一些什麽。
她愧疚自己選擇了不叫醒她，但她又控制不住地想聽下去。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是幾分鐘，顧念安猛地抽了一口氣。
她驚醒了。
蕭堇聽到動靜睜開眼睛，看向屏幕。
顧念安睜著眼睛，失神地盯著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頭發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上。
表情還有些茫然，意識還沒有完全回來，分不清哪裏是夢、哪裏是現實。
顧念安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目光慢慢聚焦。
她看到手機屏幕還亮著，拿起來一看，屏幕上是蕭堇的臉。
“姐姐？”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剛被驚醒的慌亂，“你怎麽還沒睡？”
蕭堇看著她。
“你剛才做噩夢了。”她說，聲音很輕。
顧念安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像是才意識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呼吸有多亂。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然後用手指把額前被汗濕的頭發撥到一邊。
“我吵醒你了？”
“我沒睡熟。”蕭堇沒有否認，也沒有說是她自己不想叫醒她，只是說了一句，“聽到你叫我名字。”
顧念安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
蕭堇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輕聲問道：“夢到什麽了？喊了好幾聲我的名字。”
顧念安看著她，猶豫了一下。
她夢到的事，她現在還不能說，不是不想說，而是她自己都還沒想清楚，那些畫面太碎了，太亂了，她不知道該怎麽描述，也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夢到你了，”顧念安說，聲音很輕，“夢到了一些……你小時候的事。”
蕭堇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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