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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不熟:“哪怕裝作不熟也忍不住要替他掃清一切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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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不熟:“哪怕裝作不熟也忍不住要替他掃清一切危險。”

黑色的賓利平穩地駛過紅磡海底隧道,車廂裏很安靜。

沈宴洲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長蒼白的指節隨意地搭在一旁的手機上,屏幕是暗的,倒映著他冷清秾麗的眉眼。

距離咖啡館那次不歡而散,已經過去整整五天了。

這五天裏,那個備註為“偷狗賊”的對話框裏,沒有雷打不動的早安和晚安,沒有令人心煩意亂的查崗,也沒有在公司樓下的圍堵。

除了財經雜志,新聞上聽到關於他的報道,員工聊天間偶爾會提到他,那只瘋狗仿佛從他的生活裏蒸發了。

沈宴洲垂下鴉羽般的長睫,這明明是他想要的結果——清靜,互不幹涉,沒有強迫與索取。可不知為何,他的心口卻像被什麽扯了,泛起種種不適。

“哥。”開車的沈西辭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微小起伏,輕聲開口打破了沈默,“前面轉過彌敦道,就到九龍區了。”

“嗯。”沈宴洲回過神,將手機反扣在座椅上,視線投向窗外。

眼前的景色已經變了模樣。高聳的唐樓錯落擁擠,褪色的繁體字霓虹招牌懸掛在半空,街邊是冒著熱氣的茶餐廳和冰室,這個地方破敗,雜亂,卻透著鮮活的市井煙火氣。

“這幾年九龍區的舊改推行得很慢,不過福利院那片地段我已經讓人提前打點過了,環境很清幽。”沈西辭說著,眼底閃過一絲懷念,“哥,謝謝你。如果不是你設立了這個基金,這裏的很多孩子,或許就會像以前的我一樣,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沈宴洲淡淡地收回目光:“這是沈氏慈善基金的定向撥款,不用謝我。”

車子在一處安靜的院落前緩緩停下,新刷的白墻,寬敞的院子,與周圍破舊的唐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宴洲今天一改往日的西裝革履,穿了件質地柔軟的淺色休閑襯,銀色的長發在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冷光,美得有些不近人情。

還沒走到主樓,一陣嘰嘰喳喳的孩童笑鬧聲便從院子角落的榕樹下傳了過來。

“哎呀,裝反啦!這個腿是裝在左邊的!”

“你懂咩啊,老大說這樣裝才夠威水!”

聽到那聲熟悉的“老大”,沈宴洲的腳步極其細微地停住了。

他越過斑駁的樹影望過去。

只見繁茂的榕樹下,一個身形高大寬闊的男人正半蹲在地上,幾個孩子正像疊羅漢一樣圍在他身邊,其中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甚至直接趴在了男人的寬背上,手裏舉著個變形金剛。

男人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螺絲刀,側臉的輪廓深邃而鋒利,但他低頭給孩子修玩具時,眉眼間卻一改往日的陰鷙,帶著縱容的平和。

似乎是聽見了皮鞋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男人漫不經心地轉過頭。

視線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傅斯舟嘴角的笑意,瞬間消失在臉上。

他那雙總是像餓狼般的眼眸裏,飛快地閃過慌亂,緊接著,沈宴洲敏銳地註意到,男人原本蜜色的皮膚,幾日未見,看上去竟有些蒼白。

趴在傅斯舟背上的小西瓜順著視線望過去,黑溜溜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興奮得小臉通紅。

“哇!系漂亮哥哥!”小西瓜歡呼了一聲,跟條泥鰍似的,呲溜一下從傅斯舟寬闊的背上滑了下來。

這一嗓子,把旁邊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和小胖墩也招了過來。幾個小團子像出膛的小炮彈一樣,噠噠噠地沖破了那股凝固的空氣,一把抱住了沈宴洲的大腿。

“漂亮哥哥,你終於來睇我哋啦!”(漂亮哥哥,你終於來看我們啦!)

沈宴洲垂眸,看著腿上掛著的這幾個熟悉的小掛件,心底莫名的煩躁,被奇妙的軟化了,他伸手揉了揉小西瓜毛茸茸的腦袋。

目光越過孩子們的頭頂,落在不遠處的男人身上,淡淡地開了口:“你們剛才,叫他老大?”

小西瓜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系呀,他系老大!”

說著,小西瓜又探出腦袋,好奇地看了看站在沈宴洲身後的沈西辭,小手一指:“呢個哥哥,也系老大!”

沈西辭楞了一下,隨即維持著溫和的笑意。

沈宴洲的睫毛微微一動,有些不解:“比你們大的,都是老大?”

“系呀!”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仰起頭,“除了漂亮哥哥,其他都系老大!”

沈宴洲看著他們天真無邪的臉,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些:“為什麽?”

小西瓜挺起小胸脯,“因為老大系好哥哥,漂亮哥哥是要當老婆的!”

童言無忌的一句話,沈西辭臉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而沈宴洲的呼吸也是一滯,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擡起頭,視線直直地撞進了傅斯舟的眼睛裏,男人依然沒什麽表情,隨後吹下眼眸,別開了視線,似是有意不看他。

沈宴洲心底的疑惑越發濃重,他收回視線,緩緩蹲下身子,讓自己和幾個小團子平視。

他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替小西瓜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領,用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問:“小西瓜,告訴我……你們知道,他和‘三千萬’,是什麽關系嗎?”

聽到這個名字,小西瓜楞了一下,隨後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滿是純粹的疑惑。

“唔知呀,冇關系!(不知道呀,沒關系!)”小西瓜撇了撇嘴,用極其嫌棄的語氣說道,“三千萬老大好窮嘅,成日凈系帶我哋食路邊攤,仲要同人打架,呢個傅總老大好有錢,買好多靚玩具!”

羊角辮小姑娘也跟著用力點頭,“系呀系呀,而且傅總老大好幹凈,三千萬老大有血腥味,好得人驚!(是呀是呀,而且傅總老大很幹凈,三千萬老大有血腥味,好嚇人!)”

小胖墩也在旁邊幫腔:“傅總老大話,只要我哋乖乖聽話,就送我哋去讀書,三千萬老大凈系識叫我哋罰企!(傅總老大說,只要我們乖乖聽話,就送我們去讀書,三千萬老大只會叫我們罰站!)”

沈宴洲靜靜地聽著孩子們七嘴八舌的抱怨和對比,銀色的眸子裏審視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了。

他還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沈宴洲站起身,再次看向不遠處的傅斯舟,男人雖然臉色略顯蒼白,但那身高定襯衫,手腕上價值不菲的腕表,以及骨子裏透出來的屬於上位者的冷峻與傲慢,哪一樣沾著九龍城寨裏的泥濘?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哎呀,沈總!沈總您怎麽提前到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福利院的陳院長,一路小跑過來,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臉上堆滿了熱切又局促的笑容。

“沈總,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今天過來,怠慢了。”陳院長一邊擦汗,一邊將目光轉向站在一旁高大冷峻的男人,“傅總,您看這……真巧了不是,今天兩位,居然湊到一塊兒了。”

傅斯舟將手裏那把修玩具的螺絲刀隨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直起身子。

陳院長笑得合不攏嘴,趕緊為兩人正式引薦:“沈總,這位是傅總,私底下對孩子們可上心了,這幾個月不僅捐了很多東西,周末還經常親自來做義工。”

說著,陳院長又轉向傅斯舟:“傅總,這位就是沈氏港運的沈總,也是咱們這所福利院的發起人。”

“我知道。”傅斯舟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穿過斑駁的樹影,直直地落在沈宴洲那張清冷秾麗的臉上。

陳院長聽見這話,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幹了件多麽愚蠢的事,這港城,現在誰不知道沈家的大少爺,是傅家大少爺的前未婚妻!

把人家弟弟和退了婚的“前嫂嫂”當成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來介紹,這在了雷區上裏蹦跶。

話已經潑了出去,收不回來了。陳院長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得更密了,張著嘴“啊……這……”了半天,恨不得原地找個地縫鉆進去。

傅斯舟卻像個沒事人似的,往前邁了半步。

“你好。”他深邃的眼睛望著沈宴洲那張清冷秾麗的臉,骨節分明的大手停在了半空中。

是一個極度標準,挑不出任何錯處的商業邀握。

“你好。”

沈宴洲神色淡淡地伸出手,與他交握。

就在兩人的皮膚相觸的那一瞬間,沈宴洲的眼睫極其微小地顫了一下。

燙。

太燙了,比之前抱他的時候,手心的溫度還要燙。

到底怎麽回事?

還沒等沈宴洲深究,傅斯舟就迅速地抽回了手。

“抱歉。”傅斯舟將手背到身後,死死地攥成了拳頭,“剛才修玩具,手上沾了點灰,別弄臟了沈總的衣服。”

沈宴洲也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沒事。”

站在沈宴洲身後的沈西辭,敏銳地捕捉到了兩人之間的古怪,他上前一步,恰到好處地擋在了沈宴洲和傅斯舟之間,也順勢遞給了陳院長一個臺階。

“院長,今天院裏是有什麽特別的活動嗎?我看後院那邊好像堆了不少材料。”沈西辭溫和地岔開了話題。

“哦!對對對!”陳院長順坡下驢,“今天是要給孩子們在活動室裏搭一個‘星空閱讀帳篷’,材料都送到了,幾個老師正愁怎麽組裝那些木頭架子呢,本來傅總是答應留下來幫忙的,不過既然沈總來了,不如去接待室喝口茶……”

“不用了。”

沈宴洲打斷了院長的話,他今天本來就是想出來透透氣,不想再去應酬那些阿諛奉承,而且他看了一眼面色蒼白的傅斯舟。

“剛好今天沒什麽事,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

活動室裏,堆放著還沒拆封的實木支架,遮光布,以及幾個用來投影的星空儀,幾個年輕的女老師正圍著一堆覆雜的圖紙和滿地的零件發愁。

“哥,這裏灰塵大,你去旁邊坐著休息會兒吧。”沈西辭走過去,溫和地笑了笑,“我以前在福利院經常幫修女們搭棚子,這些粗活我來就行,免得弄臟了你的衣服。”

沈宴洲搖搖頭,走到攤開的圖紙前,隨手解開襯衫袖口的鉑金扣子,將質地柔軟的布料一點點挽起到手肘。

他微微俯下身,掃過覆雜的結構圖,食指在圖紙上輕輕劃過。

“這裏標錯了。”他嗓音低緩,指尖點在一處榫卯結構上,“A組的承重主架和C組裝反了。如果強行扣上,帳篷的頂端受力不均,掛上絨布後必然會塌,把那根最長的實木橫梁拿過來,先卡死角的鎖扣。”

幾個原本還在發愁的女老師恍然大悟,一看發現說話的人是沈宴洲時,臉不自覺地紅了。

“哎呀,沈總,你好。”

“沈總,你怎麽能碰這些粗糙的爛木頭!你就在旁邊指揮,我們來搬,千萬別蹭破皮了!”

“就是就是,沈總你站遠點,別讓木屑迷了眼睛!”

老師們七嘴八舌,恨不得搬張鋪著軟墊的椅子,讓他坐著只管動嘴。

沈宴洲被她們的熱情的模樣,弄得有些無奈,嘴角極輕地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往後退了半步。

就在他擡起眼的瞬間,恰好隔著交錯的半成品木架,撞上了一道極具侵略性的視線。

傅斯舟單手毫不費力地扛著最重的實木橫梁,手臂上的肌肉在布料下賁張,卻在沈宴洲看過去時,極快地斂下眼睫,轉身去裝橫梁。

沈宴洲站在不遠處,拿著圖紙,時不時輕聲報著零件的型號和拼接位置。

傅斯舟全程不看他,卻高效地執行著他嘴裏出來的每句話,他幹著最重,最累的活,卻只敢在沈宴洲低頭看圖紙的時候,才擡起眼,將灼熱的目光黏在沈宴洲的側臉上,唇上,和那雙漂亮的手上。

而每當沈宴洲似有所覺地擡起頭,傅斯舟又會立刻避開視線,裝作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漠模樣,暗戳戳的視線交匯,拉扯得空氣有些隱隱發燙。

主框架搭得差不多了,沈宴洲習慣性地彎下腰,伸手去拿原木底板。

指尖還沒碰到,一只骨節分明、帶著滾燙體溫的大手突然伸過來,按住了那塊木板的另一端,也堪堪擋住了沈宴洲的手。

沈宴洲一怔。

傅斯舟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男人垂著眼,離得很近,單手把那塊邊緣帶著倒刺的粗糙木板抽走,緊接著,他拿起一塊已經用砂紙打磨得光滑溫潤的成品,塞進了沈宴洲的手裏,然後轉身回到了高腳梯旁,拿起砂紙繼續打磨剩下的木料。

哪怕裝作不熟也忍不住要替他掃清一切危險的本能,讓沈宴洲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場景,竟然和在九龍城寨時,莫名重合了。

當時,他想去拿桌上一只邊緣破損的瓷碗,那個叫“三千萬”的男人也是這樣,一言不發地將破碗換走,把完好的一只塞進他手裏,小心翼翼:“別割了手。”

沈宴洲捏著那塊光滑的木板,指腹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銀色的眼眸緊緊望著男人寬闊繃緊的脊背,眼底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漂亮哥哥!”

小西瓜和羊角辮小姑娘不知道什麽時候溜了進來,像兩只歡快的小麻雀,一左一右地撲到了沈宴洲腿邊。

小姑娘心疼地拿著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巾,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給沈宴洲擦著額角上的汗:“哥哥你坐低歇下啦,唔好攰壞咗。(哥哥你坐下歇會啦,別累壞了。)”

沈宴洲半蹲下身子,任由小姑娘動作,輕聲道:“不累。”

“漂亮哥哥,你流汗都好香!”小西瓜像只小狗一樣湊過去嗅了嗅,大聲發表意見,“比我哋食嘅奶糖仲香!(比我們吃的奶糖還香!)”

“別亂聞。”沈宴洲有些無奈地屈起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小西瓜的腦門。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傅斯舟,拿著砂紙的手一頓,“呲啦”一聲,堅韌的砂紙被他失控的力道硬生生捏破了一個洞。

小西瓜趴在沈宴洲的膝蓋上,黑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他先是看了看旁邊溫文爾雅的沈西辭,又扭頭,看了眼幾步開外正背對著他們的傅斯舟。

小人精似乎察覺到了大人之間古怪的氛圍,他突然湊近沈宴洲,奶聲奶氣地問:

“漂亮哥哥,你鐘意咩類型嘅人呀?(你喜歡什麽類型的人呀?)”

這個問題一出,沈西辭,年輕女老師們的目光紛紛看了過來。

小西瓜拉著沈宴洲的袖子,膽大包天地伸出胖乎乎的短手指,毫不客氣地指了指傅斯舟寬闊結實的背影:“系咪鐘意傅總老大呢種?還系沈老大呢種?(是不是喜歡傅總老大這種?還是沈西辭這種?)”

沈宴洲銀色的眸子微微轉動,餘光掃過男人緊繃的背影,然後揉了揉小西瓜的腦袋,嗓音清冷:“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快去旁邊玩。”

所以是…不喜歡?

傅斯舟在心裏自嘲地冷笑。是啊,沈宴洲怎麽可能喜歡。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傅氏總裁,還是滿身泥濘的黑市老大,在這位清冷高傲的大少爺眼裏,恐怕都只是利用完,隨時可以丟棄的玩物。

搭建工作接近了尾聲,只剩下最後一道工序,將那塊巨大、沈重、且極度不透光的黑色天鵝絨遮光布,掛在最高的主橫梁上,將其徹底罩成一個封閉的“星空艙”。

“這塊布太重了,大家一起搭把手。”幾個年輕的女老師站在高腳梯旁,扯著天鵝絨布的一角,有些吃力地往上拉。

沈宴洲站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正低頭核對著手裏的最後一張排線圖。

“一,二,三,拉~”

隨著女老師們同時發力,沈重的絨布被拽上了半空,然而,就在布料即將完全蓋住骨架時——

“啪!”

一聲尖銳的斷裂聲突兀地響起,原本用來固定側邊承重柱的金屬卡扣,因為承受不住突然增加的劇烈拉扯,竟然直接崩斷了。

失去支撐的粗壯實木柱子,連帶著厚重的黑布,瞬間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著站在梯子旁的一名年輕女老師砸了過去!

“啊!”女老師嚇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因為巨大的恐慌來不及做出反應,立在原地忘了躲避,抱著頭等待著被木架砸中時,忽然間,她看見了視線裏,銀色長發隨著動作傾瀉而下,柔順地落在了她的視線前方。

一股清冷又高貴的玫瑰花香,縈繞在女老師的鼻尖,她不可置信的望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冷艷秾麗的臉龐,連呼吸都忘了。

沈宴洲試圖將女老師護在懷裏,已經完全來不及帶她避開了,只能算計著木柱砸下時,最小的受力角度,然而,木柱砸在脊背上的痛楚並沒有傳來。

因為有人從另一側撲了過來,硬生生地用寬闊的後背和結實的手臂,替他扛下了那根實木主梁,黑色天鵝絨布如同巨網般落下,將三人徹底罩進了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逼仄的空間裏。

“唔……”黑暗中,傳來男人極力壓抑的一聲悶哼。

沈宴洲被困在男人與木柱形成的狹小安全區裏,女老師則被他護在最裏面,沈宴洲的後背,不可避免地貼上了男人的胸膛。

燙,好燙。

隔著薄薄的黑襯衫,男人的體溫高得實在不正常,那股熱力順著相貼的肌膚,源源不斷地傳導過來,燙得沈宴洲指尖微顫。

“你還好嗎?”黑暗裏,傅斯舟的聲音沙啞得,卻很溫柔。

“我沒事。”沈宴洲輕聲回道,“你被砸到了,松手,木頭很重。”

“不重。”傅斯舟低低地喘息了一聲,“只要你沒傷著,就一點都不重。”

還沒等沈宴洲再開口,傅斯舟已經單臂發力。

男人手臂上青筋暴起,在一聲低沈的發力聲中,單手將那根沈重的實木主梁硬生生頂了回去,緊接著,他掀開了罩在頭頂的厚重黑布。

刺眼的陽光重新湧入,驅散了方才的黑暗與黏稠。

“哥!你沒事吧!”沈西辭滿臉焦急地沖了過來。

“沒事。”沈宴洲松開護著女老師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傅斯舟站在一旁,面色依然蒼白,默默地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一言不發,深邃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沈宴洲的身上。

“嗚……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那個被護下來的年輕女老師回過神來,嚇得眼眶通紅,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更咽著向沈宴洲鞠躬,“都是我沒拉穩,差點害沈總您受傷,對不起……”

沈宴洲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從口袋裏紳士的拿出一塊幹凈的手帕,遞了過去。

“不用為不是你錯的事情,抱歉,卡扣老化是意外,沒有人怪你。”

女老師接過手帕,吸了吸鼻子,擡起頭,滿眼感激地看著他:“沈總,剛才那麽危險,您、您為什麽要保護我?”

沈宴洲神色淡淡地看著她,想到了方才木架砸下來時,若是她沒有及時避開,砸中的位置將會是她後頸的腺體,因為過去他也是個腺體殘缺的Omega,所以他很清楚,殘缺的Omega會在暗處遭受多少冷眼,非議和惡毒的嘲笑。

“你是Omega,一旦受傷,以後會變得辛苦。”

“謝謝,沈總。”

其實,還有個原因。

沈宴洲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他太習慣作為一個保護者了,從小時候保護弟弟們,保護沈西辭,保護沈修明,再到保護沈氏的利益,但是方才那根柱子倒下來的時候,他的心裏,想的居然是傅斯舟。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絕對會沖過來幫他扛下一切。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對一個明明只認識兩個月不到的男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在故意不見他的這些天裏,沈宴洲其實在深夜裏覆盤過發生在他們之間的種種。

他曾冷漠地假設過,如果換作港城圈子裏的任何一個人,敢在訂婚宴上對他做出那樣強取豪奪的事,敢用那份荒唐的協議逼他結婚,他絕對會在利用完對方、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之後,毫不留情地將那個人棄如敝履,讓對方付出慘痛的代價。

可偏偏,做這些事的人是傅斯舟。

他的理智在抗拒,他的高傲在防備,但直覺卻一遍遍告訴他——這個男人,雖然做事有時候太瘋了,甚至偏執得不擇手段,但他絕對不會做任何真正傷害他的事情。

他沒法解釋,只能說直覺。

沈宴洲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進心底,他越過還在後怕的女老師,和滿臉擔憂的沈西辭,走到了傅斯舟的面前。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那股熟悉又強勢的荷爾蒙氣息再次將沈宴洲籠罩,因為方才劇烈的動作,傅斯舟襯衫後背處沾滿了木屑,清晰看出來被砸得的痕跡。

見他走近,傅斯舟卻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個疏離的安全距離,他刻意避開了沈宴洲的視線,語氣冷淡:

“既然沈總沒事,我還有些事,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人。

沈宴洲站在原地,看著他略顯蒼白的側臉,銀色的眼眸裏閃過覆雜的波瀾。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問。

想問他,為什麽這五天一條信息都不發?想問他,剛才隔著襯衫傳來的體溫為什麽會那麽燙,是不是生病了?更想問他,那麽粗的實木砸在背上,到底有沒有受傷?

可是,看著男人那雙刻意躲避的眼睛,那些關切的話最終還是被他咽了回去。換了個方式,輕聲開了口:

“今天晚上,我們沈家老宅有家宴,會邀請部分合作商來。”

“你有時間嗎?”

*

黃昏時分,維多利亞港的風吹散了白日的悶熱,天邊泛起大片絢爛糜艷的晚霞。

黑色的賓利駛離福利院,因為沈宴洲想透透氣,回程時,他親自坐進了駕駛座,沈西辭則坐在了副駕。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為了避開主幹道的晚高峰,沈宴洲打轉方向盤,繞進了九龍寨外圍的那條舊街。

這裏依舊是那副臟亂差的模樣,逼仄的巷道,滿是油汙的地面,頭頂是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交錯的黑色電纜。斑駁的唐樓外墻上,紅綠相間的繁體字霓虹招牌次第亮起。

車廂裏,車載音響正低低地放著一首纏綿的粵語老歌。

沈西辭看著窗外那些破敗的街景,餘光卻一直停留在沈宴洲被霓虹燈光勾勒得極度迷人的側臉上,他終於還是沒忍住心底翻湧的酸意,試探性地開了口:

“哥,路過這裏……你還會想起那個叫‘三千萬’的人嗎?”

沈宴洲單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修長的指節微微一頓。

他的腦海裏,閃過在那間逼仄的“狗窩”裏,三千萬笨拙又小心翼翼地給他挑魚刺的畫面……

又想起了方才擋在他身後的傅斯舟。

前方剛好是一個沒有紅綠燈的狹窄十字路口,沈宴洲輕踩下剎車,減緩了車速,他支在車窗邊緣,銀色的眼眸倒映著街邊飛速倒退的霓虹燈牌,低聲道:

“哪有那麽多念念不忘。”

就在他吐出這句話的同時,黑色的賓利極其緩慢的,滑過了一棟滿是塗鴉的破舊唐樓。

“不過是只認識了幾個月的人而已。”

“吱呀——”

一聲極其刺耳的,鐵門摩擦過水泥地面的聲音,被掩蓋在汽車低沈的引擎轟鳴聲中。

就在賓利車滑過那條巷子口的那個瞬間,那扇生銹的鐵門被人從裏面推開了。

一墻之隔,幾秒之差,完美的擦肩而過。

傅斯舟從陰暗潮濕的樓道裏走了出來,一步踏進了九龍城寨昏黃的街燈下,他面色蒼白,額角還掛著隱忍疼痛的冷汗,剛剛熬過易感期,又硬生生扛下實木重擊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

他點了一支煙,想起了沈宴洲臨走時,在福利院對他說的話,然後狠狠將抑制劑紮進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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