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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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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洪水

蕭逸可點開微博時,“鳥鼠山 洪水”的字眼已經沖上熱搜。

蕭逸可屏氣點進,排在首位的,是官網新聞嚴謹而冰冷的措辭:

[#秦嶺鳥鼠山發生罕見春汛#

受氣溫驟升影響,今日下午一點,秦嶺餘脈鳥鼠山發生五十年一遇的融雪性山洪,導致下游部分村莊被淹,多處道路、橋梁及通信電力設施受損。目前,救援隊伍正克服困難,全力向災區挺進,展開營救。願平安!]

蕭逸可一字一字閱讀完,突然感到呼吸凝滯,他調出通訊錄,再次撥打周煜的電話。

電話那端仍然只有無人接聽的嘟嘟聲。

蕭逸可手腳變得冰涼,他轉頭看向王助,張了張口,竟發現聲音已經變得喑啞,“你聯系他助理了嗎?”

“聯系了,”王助一臉焦急,“一樣聯系不上。”

蕭逸可深吸一口氣,撐住辦公桌的邊緣,把手機劃亮又按滅,眼中閃過一瞬間的茫然,“你給我——”

蕭逸可頓住了。

他們能做什麽?

聯系周煜?聯系助理?嘗試去聯系鳥鼠山的其他人?還是——

蕭逸可神色突然凝了下來,“你聯系當地救援,組建一支救援隊,設備與物資不計成本。”

他轉身,取下掛在衣架上的外套,“給我買一張去西安的機票,越快越好。”

蕭逸可驅車回家,將身份證、十萬塊錢現金裝進包中,剛忙完,王助那邊就打來電話:“蕭總,給您定了三個小時後從青雲機場起飛的飛機,落地一個小時轉高鐵再轉大巴前往渭源縣,我會在路上繼續為您聯系救援。”

蕭逸可一邊將成捆的鈔票往包裏裝,一邊道:“好。”

王助又道:“蕭總,我買了兩張票,我陪您一起去。”

蕭逸可掛斷電話,給李女士發了條出差的消息,轉身走出家門。

去往機場的途中,蕭逸可再次撥打周煜的電話,直到飛機緩緩起飛,蕭逸可最後一次嘗試撥出,電話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飛機沖入黑暗,機艙內的燈光變化映亮蕭逸可明暗不定的臉,蕭逸可看向漆黑的窗外。

王助拆開毛毯,蓋到蕭逸可身上,“蕭總,睡一覺吧。”

“救援隊一個都聯系不上嗎?”蕭逸可問。

王助嘆了口氣,“鳥鼠山附近的救援隊已經全被政府征調,我正在聯系西安的救援公司和安保公司,您別急,說不定一會就有消息。”

蕭逸可捏了捏眉心,“直升機……依然不能調用嗎?”

“當地天氣惡劣,直升機無法作業。”

蕭逸可手指縮緊又舒展,道:“再聯系。”

不知過了多久,王助手機的語音電話終於響了起來,航空wifi時斷時續,在王助努力的溝通聲中,蕭逸可聽到對方斷斷續續的聲響:“現在資源很緊張……只能給你們勻……輛車……對……人數就……”

一陣強烈的幹擾音後,語音通話被迫中斷,王助立刻轉為打字,過一會兒,突然激動地看了過來。

“蕭總!救援隊成了!包括我們在內,共六個人,三名退役特種兵,其中一人還是醫療兵,他們還找來了一個鳥鼠山的本地向導,我們一會落地碰面,不坐高鐵,直接把車開進鳥鼠山!”

蕭逸可點點頭,道:“辛苦。”

此時已經淩晨一點,忙碌了整晚的王助終於面露疲態,他揉了把臉,“蕭總,咱們先睡一會兒吧?養足精神,才能有精力進山。”

蕭逸可“嗯”了一聲,把眼罩遞給他,自己卻低頭再次看向手機。

與周煜的微信聊天中斷在中午,他戲言讓周煜為他拍攝早春的枝椏,可之後卻再無音訊。他徒勞地再次撥打周煜的語音通話,直到通話自動掛斷後,他點進微博,看向他今晚刷了無數遍的鳥鼠山詞條。

淩晨一點,詞條依舊活躍,蕭逸可逐個閱讀這些觸目驚心的信息,企圖尋找與周煜有關的只言片語。

[求助!林家村整體失聯,有親戚在裏面,電話完全打不通!誰能聯系上他們!]

[圖片][圖片][圖片]:天吶!省道X217多處完全被沖毀,巨石和樹幹全部堆在路中間,救援機械根本進不去!

蕭逸可點進一段無人機拍攝的視頻。

視頻內,渾濁的洪水從深山湧入谷底,無數斷枝、殘樹與生活垃圾漂浮在黃水之上,下游村莊被淹沒,曾經炊煙裊裊的村落,如今只剩一片泥濘,幾處屋頂孤零零地露在水面之上。

人們擠在屋頂上,坐在救援艇上,每個人臉上惶然無措,抵抗著這場猝不及防的浩劫。

蕭逸可看著這段視頻,面色漸漸白了起來。

周煜不會在這,他試圖安慰自己,神經質地來回撥弄畫面,將視頻中每一個一閃而過的面孔暫停、辨別、一一確認。他記得很清楚,山洪是下午一點爆發的,那時的周煜剛剛與他結束通話,他說過,他在學校,他一會兒還要回村長家,他說他下午放學後,才會去低矮的山谷為他拍攝那張他提議的抽芽照片。

蕭逸可攥緊手中的手機。

周煜會不會改變行程,選擇率先去山谷?

這條由山頂積雪融化而形成的洪水,是否會從他所在的地方洶湧而過,他現在到底安不安全?

蕭逸可看著視頻中無限循環播放的洶湧洪流。

周煜在哪?

他為什麽至今不接自己的電話?

黑暗籠罩鳥鼠深山。

那座有百級階梯的農村小學沈寂在森然的山巒之間,周煜獨自坐在臺階上,看眼前泥濘的河水。

洪水已經蔓延到腳下了,教學樓被淹沒,洶湧的水面此刻已經寂靜下來,黑暗中,破碎的木板,斷裂的樹枝,以及學生的書包和課本靜靜漂浮。

周煜看著腳邊潺潺的濁水。

今天下午,當他走出學校大門,準備回村長家取電腦時,忽然聽到大山深處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隆隆聲。

當時,學校的孩子們正在玩耍。教學樓內吵吵嚷嚷,校園裏全是笑聲,那是午飯後自由活動的時間,是這群孩子最為快樂的時刻。

周煜扭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大山,猝然睜大雙眼。

一條渾黃的洪流,宛如一條洶湧的巨龍,自山間咆哮而出,在山勢的蜿蜒間悍然改道,向他們學校的方向撲來。

一個皮球滾落在腳邊,周煜抓起剛跑下臺階就呆立在一旁的男孩,轉身向身後的臺階跑去。

洪水轉瞬撲向校園,撞上學校圍墻,圍墻阻擋了一瞬,大量的洪水四散回旋,漫進校園,向著周煜的方向蔓延。

遠處,教學樓內尖聲四起,學生從臺階中段的兩排教學樓內沖出,驚叫著向著學校最高處的操場跑去。

陣陣隆響間,學校墻面轟然塌陷,洪水瞬間湧入,周煜覺得腳下一濕,冰涼的洪水已經啄吻上來。

身邊的男孩尖叫出聲。

周煜將他提起,夾到腋下,跨出洪水,向高處狂奔而去。

再無阻攔的洪水呼嘯著在校園間肆虐,頃刻吞噬最為低窪的校門。

周煜抱著男孩,已經接近人群了。

有老師在高聲吆喝,可孩子們驚慌極了,一個小女孩被推搡著一腳踩空,從石階上滾落下來。

周煜手抱男孩,還不及施救,女孩就已從他身邊滾落,沒入濤濤的洪水之中。

此時周煜距離女孩掉落的位置最近。

那一剎那,周煜甚至沒有多少思考,他將男孩往前一推,轉身向後跑去。

在女孩被洪水沖走的瞬間,他沖入水中,握住女孩掙紮的手臂,將孩子舉過頭頂,三四個老師已經跑到了他的面前。

他感到什麽東西驀得撞上小腿。

還不及感覺到痛,下一刻,一個老師將他拖出水面,雙腿瞬間脫離洪流的裹挾,幾人迅速向臺階上跑去。

學校依山而建,將近百級的臺階成了救命的天梯,周煜隨著師生逃向最頂端的操場,洶湧的河水已經擦著他們腳下而過,在低處形成一汪渾湖,而後裹挾著亂流向山谷席卷而去。

這場駭人的洪流前後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可學校的大半已經沒入濁水之下。

師生開始分班聚集,清點人數,哭聲與老師的斥喝聲此起彼伏,在令人焦心的整頓中,師生終於迎來了好消息,因教學樓建立在階梯中段之故,沒有一人被洪水卷走。

只有周煜和幾個孩子,在奔逃中受了傷。

周煜是在救人時傷的。

那一刻一切發生的太快,周煜甚至不清楚被什麽東西傷的,前來救他的老師只看到一段粗壯的浮木從他腿邊身邊迅速飄走。

幸好,洪水已經變成了眼前的靜流。

夜間冷極了,氣溫應當已經降到了零度,冷風將身體的任何一點熱量卷走,周煜扶著受傷的小腿調整了一下坐姿,吐出一口冷氣,看向遠處。

遠處仍時不時傳來隆隆的聲響,周煜擡眸向深山望去,矗立四面的群山像漆黑的巨獸,一點星子斜綴在東南,轉瞬被陰雲覆蓋。

山間天氣瞬息萬變,周煜望向漆黑的天幕,感覺今晚要下雨。

周煜不清楚下雨會不會導致山洪暴漲,可他依然希望今晚無雨,教學樓被淹沒,他們失去了遮蔽風雨的地方,如果再加上一場冷雨,他們根本抗不過這樣的低溫天氣。

他翻出手機,看了一眼信號格,在確信沒有任何信號後,將手機按滅,沈沈看向遙遠的深山。

身後傳來腳步聲。

這所小學唯一的體育老師坐到他身側。

“到處找你找不到,原來你在這。”體育老師道。

周煜裹緊大衣,將雙手縮進腰腹間,“嗯”了一聲。

“剛生起一把火,我扶你過去烤會火。”

周煜看著腳下的黑水,“洪水還會漲嗎?”

體育老師道:“原來你是在看洪水?”

周煜道:“嗯。”

體育老師道:“你這個大老板,還真有意思,我以為大老板都是恨不得什麽事都支使別人幹的,你倒好,一聲不吭,就坐在這裏替大家看洪水。”

周煜道:“你們得管孩子,忙不過來。”

體育老師嘆了口氣,“誰能想到今年的洪水這樣嚇人?”

周煜看向他,“洪水每年都有嗎?”

體育老師道:“桃花汛吶,花一開,山上的雪就得化,哪裏能避得開?可往年也就是一小股,淌到山谷裏,就沒了氣候。誰能想到今年的會這樣厲害?今年冬天的雪太多嘍,老天爺不管咱,這幾天天一暖,就成了吞人的黃湯。”

體育老師說著,打開手電,照向周煜的腿間,“我看看你的腿。”

周煜道:“不用看,你都已經幫我處理過了。

“我再給你看看,”體育把手電擱在一旁,不由分說湊過來,小心地卷起周煜的褲腿。

腳踝往上五寸處,有一處青紫腫塊,腫塊邊緣已經被木板固定起來了,腫塊之上,還有一道十厘米左右的猙獰傷口。

體育老師打著手電,重點在傷口處照了片刻,面色凝重起來,“像是開始滲黃水了,如果再不處理,估計比骨頭斷了更嚴重了。”

體育老師懂些急救,這兩塊木板就是他今下午給周煜夾的,他當時斷定周煜的小腿應當已經骨裂,現在,他又憂慮起周煜的傷口。

他解下手上的繃帶,這是他從操場的體育器材室翻出來的,先前已給受傷的學生用了大半,現在,他用僅剩的一小段,紮在了周煜的大腿上端。

“這樣應該可以延緩感染。”體育老師捆緊繃帶道。

周煜凝著眼前平靜的渾水,“水什麽時候會退?”

體育老師幫他把褲腳放下,“誰知道呢?往年這個時候早該退了,可今天都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了……或許再等一等,再等那麽一會兒,水就退了……”

體育老師把手電按滅,長長嘆了口氣,“水得退啊,退了,村裏人才能找過來,你的腿才有藥治,咱們才有東西吃,才有被子蓋。”

夜間的溫度己接近零度。

惡劣的晝夜溫差,已經成了心照不宣的困境。他們此刻看似安然地坐在洪水蔓延不到的操場之上,卻要面臨缺水,缺糧,以及更可怕的失溫。

不遠處傳來一兩聲驚喘或哭叫,那是孩子們蜷在一起圍著火睡覺,在噩夢中發出的囈語。

火是用體育器材室廢棄的課桌椅點燃的,沒有人知道,這幾十張殘破的桌子,可以為他們帶來多久的熱源。

體育老師站起身,跺了跺腳,“走吧,我把你架過去烤火吧,你要不放心,我替你在這守著就行。”

周煜在體育老師的攙扶下站起來,艱難地向火堆處走去,深山又是一聲喑沈的轟鳴,周煜擡頭看向黑雲滾動的天空,詢問:“會下雨嗎?”

體育老師回答:“水退之前,最好別下。”

作者有話說:

修了修文,發晚了發晚了

今天生生不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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