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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chapter 59 是不是覺得‘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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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chapter 59 是不是覺得‘雲……

山不高, 山腳樹木繁茂,往上反而稀疏。

半山腰平緩的土坡大片空地,視線豁然開闊, 目光所及滿眼綠意。天空雲層厚實,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清爽的山風迎面吹過,攪動綠意一片喧嘩。

草波陣陣, 蕩著漣漪片片。

不能算作墓碑的石牌, 不能算作墳墓的土堆。

風吹日曬,時間將一切舊物洗禮;萬物變遷, 再難找回當年的痕跡。

宋婉將帶來的東西一一擺好, 水果、花、酒...應當是早就備好的。點了三支香, 沒燒紙錢。

尹時雨沒說話,沒幫忙, 兀自站在旁邊看著眼前早已辨不出任何字跡的墓碑。

尹什麽,後兩個字看不清。

到現在, 她依舊處於恍惚,腦子是空白。四周靜悄悄,耳朵裏湧入很多莫名的聲音, 全都擠成一團,忽遠忽近時大時小。

天地在眼前模糊, 草似乎在半空中飄著, 腳踩在上面落不到實處, 心也跟著飄蕩。

良久,她松開緊握的手,掌心濕潤被風帶過,顫栗由指尖流竄全身。

她是隨母姓。

尹時雨手指微動, 停在半空又落下。

她低下頭,盯著腳尖,看著小螞蟻忙忙碌碌爬過她的白鞋,像翻過一座大山,又消失在草叢裏徹底不見。

宋婉退過來,拉拉她的手。

尹時雨擡起頭,宋婉對她笑笑,很溫柔很真實的笑容,亦如很多個平常過往。

宋婉拉著她的手,緩慢啟聲:“舒意,我把她帶來了。”

尹舒意。

尹時雨眸光閃爍。

“晚了兩年,你莫怪我。”宋婉頓頓,吞下哽咽,“她像你,是個聰明娃娃。沒讓我操心,你...放心吧。”

風吹山林卷起枝頭綠葉互相擁抱,它裹挾著遠處野花的芬芳,潮水般掠過空曠的山坡。

在輕風徐徐中,尹時雨聽完一個又長又短被人從記憶深處扯出的老故事。

“你媽媽和那人算青梅竹馬......”

尹舒意與男人不同村,但家裏長輩相識,來往比較密切,算是自小一同長大。

她們的感情也如大人們所期望的那樣很順理成章。女靚男俊,在當時是十裏八村都出名的一對。

尹舒意初中肄業,在當時那個環境下,已經是女生中很高的學歷。

宋婉悵然,說:“如果當時你外婆沒生那場大病,可能你媽媽還會繼續讀下去,就不用著急嫁人......”

但世事難料,誰也辦法預料命運走向。

家裏情況不好,尹舒意就輟學去打工,她和宋婉就是在工廠裏認識的。

她倆同宿舍,知道宋婉很小就出來打工,跟著爺爺奶奶生活。每次吃飯都會多打個肉菜,再佯裝吃不完均給宋婉。

“她心細又善良,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宋婉說,“如果不是後來......”

在那個時代‘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更何況他們‘郎有情妾有意’,尹舒意成年沒多久就嫁給了那男人。

頭兩年生活也算可以,男人在鎮上做活,尹舒意就在家裏操持。

宋婉去棠下看過,當時尹舒意剛懷孕,還笑著說讓寶寶認宋婉做幹媽。

哪知那竟然是兩人最後一面。

外表光鮮的男人早就不是少年時懵懂的大男孩,根兒早就爛了。跟著同鄉的混混在外面借了大幾十萬的債,家底全被他敗的精光。

尹舒意也是個報喜不報憂的人,母親早兩年就因病去世,留下老父親自己。舊時封建觀念根深蒂固,她亦不敢回家,怕別人笑話老父親,也怕給家裏添麻煩,咬著牙堅持。

期間這些事宋婉講得籠統。

那時通訊不發達,從那一別之後宋婉和尹舒意就沒再見過,很多事情都是後來周圍鄉裏鄉親傳的。

尹舒意臨產前,似乎跟男人大吵了一架,男人搶走所有錢不知去向。

男人走了,討債的那群人認定他不會扔個大肚子老婆在家裏,就天天圍著尹舒意打轉。直到一天,他們蹲在門口半天都沒見尹舒意,還以為人也跑了,翻墻進屋才發現人倒在堂屋。

那群人還算有良心,不至於見死不救,將尹舒意送進醫院。同村人聽到消息馬不停蹄去找尹爺爺,可到底是沒見到女兒最後一面。

而宋婉知曉這件事,已經是三個月後。

尹舒意早就下葬,留下繈褓中的孩子和年邁的老父親。

“所以,爺爺是...”

尹時雨不知道如何稱呼這個給予她生命,卻從未出現在她生活中的女人,她喊不那個字,能做到平靜聽完這些已是不易。

宋婉也清楚,她接道:“是你外公。”

至於後面宋婉為什麽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宋婉沒有細說,尹時雨也沒有多問。

而那個不知去向的男人,更不在她關心範圍內。

當太陽漸漸升至中間,稀薄雲層再難遮掩它的熱意,宋婉說:“只是帶你來瞧瞧,認不認、接不接受都可以。”

她說:“你不要怕,不要想多,你母親是個很溫柔的女人。”

“見了,我安心,她也可以放心。”宋婉望著墓碑,輕聲道:“見了,心裏的大石頭就落了。”

空曠的山坡上,一老一少佇立良久。

等太陽真的出來,尹時雨攙著宋婉往回走,行了幾步又猶豫頓住,問:“你...後悔過嗎?”

宋婉拍拍她的手背,沒有隱瞞,“沒想過。”

須臾,她半側過身回望,輕聲又說:“應當是不後悔吧。”

‘尹阿伯,我是舒意的朋友。她生前把您和女兒托付給我,如果您願意,今後我們就是一家人。’

一個善意的謊言,一句誠懇的諾言,宋婉為尹爺爺披麻戴孝,將尹時雨養大成人。

無論當時存在何種心思,可再來一遍,她依舊會那麽選。

因為尹舒意,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女人。

尹時雨突然松開手,說:“媽,你等我一下。”

話音落,在宋婉詫異的目光中,尹時雨往回走了兩步。在艷陽下,她面朝墓碑叩了三個頭。

她不能接受,也可能一生都不會對尹舒意喊出那句稱呼。可這些她能做的該做的,她會一一做完。

“下回再來看您。”她輕言。

尹時雨走回宋婉面前,繼續攙住她,“媽,我們回家吧。”

宋婉眼淚婆娑,“好。”

一陣風襲過,林間鳥雀啼鳴。她們身後,墓前,那只綻放的玫瑰,花瓣四散。

綠意沾染鮮紅,故人憾,舊時情,愛殤伴了別離,曲未終,人已散。

-

幾個月後,C市。

教室外淅淅瀝瀝下起小雨,寒潮來襲,氣溫直降,對於向來對天氣變化敏感度不高的大學生來說,還有人穿著單薄外套。

下課鈴早已響過。

天兒變得措不及防,很多人在抱怨,想等雨停在回宿舍,又不想在教室幹坐。

大中午,不吃早飯的大學生們早就等著去食堂覓食。

“唉,這破天說變就變,好餓哦。”

阮真下巴抵在課桌上,雙手無力垂在兩側。

尹時雨收拾好東西,抽空看向她的舍友,“你不是吃過早飯了嗎?”

阮真擡起手,豎起食指,“就一籠小籠包。”

“還有杯豆漿。”尹時雨說。

“都是水。”

尹時雨沒戳破這人在課上偷偷吃的那些零食,從書包裏拿出雨傘,“走吧,吃飯。”

阮真眼睛登時亮了,“啊啊,我的超級無敵靠譜中國好室友,愛死你了。”

教室還剩一半人,全都看向這邊。

尹時雨無地自容,將人拽起來推出教室,“快走。”

“嗷嗷嗷,好噠!”

雨不大,兩人又都是瘦條條不占地的人,打一把傘完全不是問題。

“估計這會兒食堂人不少,我們買完回宿舍吃吧。”阮真挽著尹時雨胳膊提議,“剛好我追的綜藝更新了,嗚嗚嗚,我的老公們太下飯了。”

尹時雨不動聲色往旁邊挪挪,和人拉開些距離,“都可以,我記得你早上不是說有快遞?”

阮真拍腦袋,“對對,瞧我這記性。”

她心大,沒看出身邊人不自在,伸著脖子湊過去笑著說:“那我們先去取快遞,再去食堂,反正也順路。”

“好,都可以。”

“啊,時雨你也太好了吧。”阮真突然說,“記得剛開學時宿舍四個人,我就不敢跟你說話。”

尹時雨話少,剛開學時都不大熟悉。她經常自己上課、自己吃飯...看上去不太好相處。

但宿舍四個人,對鋪兩個是同專業,尹時雨和阮真是同專業,很多時候時間都對不上,沒辦法一起。

阮真這個人又不喜歡自己做事,覺得太孤單,前期就硬著頭皮和尹時雨拉攏關系,結果接觸下來發現人完全和想的不一樣。

“我爸媽本來不答應我住校,我就跟她們講我有個超級靠譜室友,處處照顧我,三餐都規律了,她們才勉強同意的。”

這事兒尹時雨完全不知道,有些驚訝,“也,也沒有那麽誇張,都是同學,這些都是應該的吧。”

阮真攤手,“你不懂,我高中住校被人欺負過,所以他們才擔心。”

“咱們宿舍人都挺好的。”尹時雨說。

和開學前,尹亞楠給她講得那些亂七八糟的室友關系不一樣。取個快遞帶個飯順手的事情大家都不會太計較,周末還會一起逛學校附近的小吃街。

至少兩個月相處下來挺融洽。

“我也覺得。”阮真笑嘻嘻道。

兩個人一路說說笑笑,雨天裏大家腳步都挺匆忙,沒人註意教學樓一角,黑色雨傘下的綽約身影。

-

“淩總?”辦公室主任又喊了聲。

淩雲收回視線,察覺自己的失禮,“嗯,抱歉張主任,剛有些走神。”

她神色從容,繼續剛才的話題,“關於蔚藍和農學院聯合共建‘智慧農業’平臺的項目,目前我公司這邊已經沒有什麽問題了,後續會有專人對接。”

“欸,好好。”張主任跟在人旁邊,“等我和農學院幾個老師溝通下,咱們就走合同。”

“可以。”淩雲說,“雨天您就別送了,我車就在前面。”

張主任笑笑沒再客套,“那淩總慢走,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淩雲轉身離開,目光看向剛才的方向,女生的身影早就沒了蹤跡。

雖然已經有將近一年沒見,可淩雲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尹時雨。隔得有些距離,沒看太清楚,個頭倒是感覺比在尹家村的時候高了些。

目光漸漸化開,小朋友長成大朋友了。

兩人近期聯系不多,上次交流還是在軍訓,尹時雨發朋友圈吐槽天氣太熱,淩雲關心她多喝水。

也不是吐槽,就拍了張太陽,配了兩個字‘好熱’。

反正意思就那麽個意思。

自從大學開學後,尹時雨沈寂很久很久的朋友圈開始活躍起來,有時候隔兩三天一條,有時候隔十天半月,沒什麽規律。

但相對的,和淩雲的聯系頻率並沒有增加。也沒有因兩人在同一城市而約她見面,沒有任何過多打擾。

兩人相處更像是知心網友...

淩雲眼前閃過剛才的場景,兩個身形相似的女生肩挨肩共同打一把傘,在雨中說說笑笑,美好的青春畫面。

是...認識的新朋友嗎?

開學才兩個多月,看來小朋友適應的很好。

她會有與她更匹配的朋友、伴侶...見識到外面世界的美好,再回過頭看,是不是覺得‘雲姐姐’也不過爾爾。

明明是自己樂於看到的結果,可......難以名狀的情緒攪著心湖不得平靜。

雨更大了,傘被敲打‘劈裏啪啦’響。無人在意的路邊,車子很快駛離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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