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悸 我看著他,沒有任何心悸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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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悸 我看著他,沒有任何心悸的感覺。……

宴會廳的風波非但沒有平息, 反而以一種燎原之勢,在帝國的輿論場上燒起了漫天大火。

第二天的帝國各大媒體平臺上全被“皇儲殿下疑似戀愛”這樣的新聞刷屏。

報道這個新聞的發起者極有分寸,除了粗略地介紹了皇儲殿下的戀愛對象是身邊的一位工作人員之外, 再沒有透露任何關於傑裏米的信息。

就連被偷拍放在各大媒體上面的那張照片,都只能看到沃爾特殿下那張宛如刀削斧刻的俊臉。而傑裏米的那部分,被用非常高超的攝影手法被巧妙地地遮蓋了下去。

不過這無傷大雅。傑裏米是誰並不重要。對於民眾來說, 尊貴的皇儲殿下和一位平民談戀愛是一件非常親民的事情。

這無疑符合沃爾特殿下在外營造的親民人設, 拉高了帝國公民對沃爾特殿下的好感。畢竟這麽親民的形象,與那些和他一樣,身為貴族卻目中無人的權貴階級來說, 簡直清新脫俗。

不過不管怎麽說,這件事情被爆出來,對傑裏米的觀感沖擊還是太大了。

他此刻坐在餐桌前, 看著面前的報紙, 冰藍色的眼睛裏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空白。

“這是……誰屬意?”他有些羞恥地問。

沃爾特站在他身後,一只手撐在餐桌邊緣, 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搭在傑裏米的椅背上, 將人半圈在自己懷裏。

他低頭看了一眼報紙, 語氣平淡得像是討論早餐吃什麽:“希洛克.馬修大人親自審稿。”

“……”

“照片角度選得不錯。”沃爾特認真地評價道, “光也很好。”

傑裏米面無表情地將報紙合上, 扣在了桌上。他的耳根有些發燙, 但臉上的表情還算鎮定。

只是他顯然低估了這件事的傳播力度。

等到他們用完早餐, 傑裏米打開自己的通訊終端的時候,鋪天蓋地的消息直接讓他的設備卡頓了整整三秒鐘。

傑裏米面無表情地關掉了自己的星網。

沃爾特正在給他倒茶, 見他這副表情,忍不住彎下了腰,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怎麽?我的行政助理害羞了?”

“希洛克馬修大人自有自己的戰略眼光與計較。爆出我和你的戀愛,可以幫我營造親民的形象。這有利於我地位的穩固,並在國民的心中扭轉貴族以前不可一世且高高在上的形象。這為培養好的輿論氛圍很有幫助。”

“你不會介意吧,親愛的傑裏米。我其實並不想太多的牽涉到你,因此並沒有讓他們暴露你的隱私。”

“如果這讓你感到不適,那我去吩咐希洛克,讓這個自作主張的家夥,自己收拾這個爛攤子。”沃爾特殿下可憐巴巴的道。

此刻他深深望傑裏米,黑沈的目光裏包含真摯,卻又適時地表現出些許的為難。

傑裏米深吸口氣。

沃爾特殿下變得狡猾了。他是故意這麽說的。將一切的罪責甩給別人,顯得自己的無辜。可沃爾特殿下自己不想嗎?不見得。

“沒有關系,沃爾特殿下。”傑裏米只能靜靜道。“你們做的非常有分寸,並沒有暴露我的隱私,並且這是對你有益處的事情,我沒有該拒絕的理由。”

“謝謝你,傑裏米。聽到你這麽說,我實在是太開心了。”沃爾特殿下此刻像是一只被獎賞了的小狗,他激動地在傑裏米的臉上親了一口,然後道:“你真是我的天使。”

“殿下,”傑裏米沒有躲開他的親昵,只是平靜地指出,“您今天還有一個財政會議。”

“推遲了。”沃爾特理直氣壯道。

“您已經推遲過一次了。”

“那就再推遲一次。”沃爾特說著,順勢將臉埋進了傑裏米的頸窩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一只終於找到了安全領地的大型猛獸,滿足得整個人的氣場都柔和了下來。

自從昨天晚上在宴會廳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以後,沃爾特就像是徹底解開了什麽封印一樣。

他不再小心翼翼地克制著自己靠近傑裏米的沖動,也不再絞盡腦汁地編造那些“不經意”觸碰他的借口。他變得坦蕩而肆無忌憚,像是一個饑渴了太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汪甘泉,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貼在傑裏米身上。

他會在傑裏米來給他匯報工作時光明正大地替傑裏米整理領口。即便傑裏米確信自己的領口非常整齊……

用餐的時候,他甚至將自己的椅子挪到傑裏米身邊,讓兩個人的手臂緊緊挨在一起。就算傑裏米委婉地提醒他,合適的用餐禮儀是不需要坐這麽近的……

得到的永遠是沃爾特殿下的不甘控訴:“我們已經是合法的戀愛關系了。”

“私下裏相處不需要禮儀……”

傑裏米:“……”傑裏米想告訴沃爾特殿下,帝國的法律中沒有任何關於戀愛關系的定義。

不過想到那永遠飽含委屈和控訴的可憐巴巴的一雙眼睛。傑裏米還是算了。

…………

除了喜歡膠黏著傑裏米之外,沃爾特殿下其實異常幹練。

自從他向社交界展示了自己的回歸,並且在隱月莊園那一吻之後正式公開了自己與傑裏米的關系後,這位曾經被舊貴族們視為“羅恩王朝最後希望”的皇儲殿下,便開始了他大刀闊斧的動作。

不僅頻繁地展現自己的存在感,甚至開始了自己雷厲風行的產業置換。

他用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將皇室旗下大量古老的藝術產業股份拋售一空。那些承載著舊貴族們數百年榮耀與地位象征的古老畫廊、古董拍賣行、傳統藝術基金,被沃爾特毫不猶豫地推上了交易市場。

消息傳出來的那一天,整個帝星的上流社會都震動了。

卡特侯爵在私下裏大罵沃爾特是“自毀長城的敗家子”,據說某位重要人物也在自家的宴會上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殿下終於要拆房子了”。

但沃爾特根本不在意這些。他在拋售古老藝術產業的同時,開始大量低價買入民生建設的產業股份和新興科技的股權。

能源開發、星際交通、農業科技、基礎教育投資……

無疑,這些涉及民生產業的投資讓他的呼聲越來越高。甚至就連執政廳都非常感謝他。

畢竟這段時間交易中產生的高額稅金也有不少。

更讓知情人瞠目結舌的是,沃爾特將這些購入的產業中相當可觀的一部分,直接贈予給了傑裏米。

傑裏米是在被要求簽字的時候才發現的。

那一沓厚厚的產業轉讓協議上,受讓方一欄的名字全部是他。

傑裏米楞了一下,接著翻開了第二份、第三份、第十份……

每一份受讓方一欄,都寫著他的名字。

傑裏米沈默地擡眼望著面前的沃爾特殿下。“您需要解釋一下,沃爾特殿下。”

“這些東西,足夠買下好幾個星球。”

“傑裏米,你就接受吧。”沃爾特的聲音有些啞。他知道這段時間他忙著置換產業,確實非常辛苦。

他微微垂著頭,那雙曾經在無數人面前銳利果決的黑沈沈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柔色。

沃爾特說,“你清楚帝國的稅法,皇族成員擁有部分免稅的特權。如果這些東西全部由我這個皇儲來持有,就會規避掉大量本應繳納的稅款。這對國家的財政來說,是巨大的損失。也不是我投資它們的本意。”

傑裏米微微皺了皺眉。“可以采取其他方式。”

“其他方式不夠快。”沃爾特搖了搖頭,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不再是剛才那副扮可憐的神態。“帝國的財富應該被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這些產業,我在被迫陷入沈睡之前就已經做過布局了。只是因為那次沈睡,一切都停滯到了現在。”

“所幸,現在也不晚。”說到這裏,沃爾特突然冷哼了一聲。

傑裏米不知道他這是在嘲諷誰。

“他們太過貪婪了。就算停滯了八年,他們也未改自己的本色。帝國被那群只向著財富和地位看著的人把控著,遲早會走向滅亡。”

“傑裏米,這只是其中的一環。就當你是在幫我可以嗎?”

“殿下,”傑裏米的聲音輕了下來。“這些東西太多了。”

他從來不是一個對財富有欲望的人。他的出身平凡,從軍多年,過的是最簡樸的生活。

即便是後來進入執政廳擔任行政助理,他每個月的工資也只有一個普通公務員的水平。

而現在,沃爾特給他的這些股份加起來,足以讓他躋身為帝星最有錢的名人之列。還讓他以這樣的方式收下。

沃爾特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而且,這些也是你需要的。”他苦苦勸道:“你現在已經是我的行政助理了。如果再往前升一級,你就會完全成為我的話事人。你應該知道那個位置是什麽。”

傑裏米當然知道。

塞拉斯伯爵。那個姓名幾乎等同於皇儲殿下的影子。他是皇儲在法律和政務上的完全代言人,在皇儲無法親自行使權力的時候,擁有代替他發聲的資格。

正是因為有這位的存在,沃爾特殿下才可以在隱月莊園中就可以運籌帷幄。

如果這麽說的話,傑裏米確實需要這些財產傍身。

“如果到那時,手裏沒有足夠的本錢,是會被人嘲諷的。我怎麽能夠讓你因為替我工作而遭受那樣的對待?”

傑裏米沈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在那一大沓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沃爾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然後他彎下腰,將自己的額頭抵在傑裏米的肩膀上,聲音悶悶地從喉嚨裏傳出來:“謝謝你,傑裏米。”

像是一只終於得到了安撫的大型犬,尾巴搖得快要飛起來了。

苦心孤詣的布局,或許是為了大局。

但是最想要的,還是想要拿著這些將他的傑裏米束縛住。

這些財產會讓傑裏米與他的關系更加緊密。他知道,傑裏米是個心軟可靠的人。

如果不是剩下的資產處置起來覆雜又麻煩,沃爾特甚至會不惜將所有的東西都給傑裏米。

這樣傑裏米就永遠不會想要離開他。

縱然知道了他以往隱藏的太多秘密……

……

傑裏米坐在沃爾特的書房裏,替他處理堆成小山的邀請函。

這是希洛克·馬修交給他的任務。那位執政廳最高長官的原話是:“沃爾特殿下對於社交邀請的處理方式太過粗暴了,你 需要替他把把關。”

傑裏米深以為然。

沃爾特處理邀請函的方式確實粗暴。他會在心情好的時候一目十行地掃過去,心情不好的時候則直接將整沓文件扔進碎紙機。

因為這個,宮內廳的工作人員已經抱怨過無數次了。

“殿下這麽任性的態度讓我們很不好回覆。”宮內廳社交部門的負責人對傑裏米訴苦,“傑裏米大人,您得管管殿下。”

傑裏米面無表情地點頭應是。只能嘆著氣,替沃爾特殿下處理這些邀請。

從自己手裏出來的,最起碼不會立刻被轉進碎紙機。

大部分都是來自帝星各大家族的宴會、茶會、慈善晚會、藝術展覽。

這些貴族們對於社交的熱情永遠高漲,尤其是在皇儲殿下公開亮相之後,每一家都恨不得第一個將沃爾特請到自己的客廳裏去。

傑裏米快速瀏覽著,將他們分為幾個類別,好讓沃爾特殿下統一拒絕,不顯得那麽失禮。

然後他的手停在了一封邀請函上。

這是一封做工極其精美的邀請函。深藍色的封面,燙金的字體,右下角印著一個傑裏米有些眼熟的徽章。

金色的書頁上懸空的一只筆——萊恩大公的家徽。

傑裏米打開了邀請函。裏面的內容很簡單——第一軍事院校第三十七屆畢業生同學會,誠摯邀請沃爾特·羅恩殿下撥冗出席,共敘同窗之誼。

落款處寫著:萊恩家族謹啟,維克·萊恩敬邀。

傑裏米還沒有來得及細想,一只手忽然從身後伸過來,直接將那封邀請函從他的手裏抽走了。

沃爾特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他穿著一件深黑色的襯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上,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臂。他的頭發有些亂,像是剛剛從一堆文件裏擡起頭來的樣子。

傑裏米看著他連看都沒看那封邀請函上的署名,只是掃了一眼上面的徽記,就毫不猶豫地將它從一沓文件中摘了出來,隨手扔到了一邊。

“殿下?”傑裏米微微偏過頭。

“第一軍事院校。”沃爾特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那裏有太多貴族了。他們借著同僚的身份,什麽事情都想要幹。”

"以後這樣的邀請,全部拒絕。”

傑裏米看著沃爾特。

這位善於察言觀色、精於控制表情的皇儲殿下,在面對絕大多數場合的時候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他的臉上永遠掛著一副游刃有餘的從容,哪怕是在面對媒體采訪時突發意外狀況,他都能夠不漏一絲破綻。

但此刻,沃爾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傑裏米已經和他相處了這麽久,根本不會察覺到這意味著什麽。

沃爾特殿下的心情不好。

傑裏米挑挑眉,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掃了眼那個特異的徽記,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沃爾特似乎松了一口氣。他彎下腰,在傑裏米的額頭上飛快地落下一個吻,然後直起身子,恢覆了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我今天晚上有一個軍事會議,”他說,“可能會很晚才回來。你早點休息。”

“好。”傑裏米說。

沃爾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傑裏米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他記得這個名字——維克.萊恩。

萊恩大公的幼子,與沃爾特殿下同歲的天才,第一軍事院校戰略指揮系的優秀畢業生。

傳言中,他是萊恩家族這一代最傑出的年輕人,從小就與沃爾特殿下走得很近。

更重要的事,沃爾特殿下曾經追求過他。

最重要的是,自己好像也追求過他。

雖然傑裏米失憶過,但是為了重建自己失憶後的生活秩序,執政廳沒少為自己收集以往的生活信息資料。

這件事情因為太過驚世駭俗,讓自己都無法理解,所以傑裏米記得很清楚。

他也記得自己當初在進入隱月莊園的第一天,沃爾特殿下就迫不及待地告訴自己,自己不再追求萊恩少爺了。

而現在的沃爾特,似乎連聽到這個名字都覺得排斥……

傑裏米將邀請函合上,放進了那一沓“拒絕”的文件裏。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裏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

三天後,另一封請柬送到了傑裏米的手上。

這是一場私人晚宴,主辦方是萊恩家族旗下的一個藝術基金會。請柬上寫著的是邀請沃爾特殿下參加,但信封上的收件人卻赫然寫著傑裏米的名字。

附言裏只有一行字:殿下若有公務繁忙,不必勉強出席。傑裏米大人願代為蒞臨,亦是我等榮幸。

措辭客氣到了極點,姿態放低到了塵埃裏。

沃爾特那天確實沒有空。

帝星邊緣的一個礦區爆發了勞工糾紛,事情鬧得很大,主要關乎好幾位擁有爵位的貴族。執政廳要求皇儲殿下親自出面處理。

沃爾特接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他連晚飯都沒有來得及吃,直接就走了。

傑裏米剛好有了一段極為稀奇的空閑時間。

晚宴設在萊恩家族名下的一座私人藝術館裏。

這座藝術館位於帝星中心城區的最東端,建築風格偏向古典,與帝星主流的新式簡約風格截然不同。

高挑的穹頂上繪滿了神話壁畫,墻壁上掛滿了萊恩家族數百年收藏的珍貴油畫,就連走廊裏擺放的花瓶都是價值連城的古董。

傑裏米走進宴會廳的時候,裏面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他的出現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那些端著酒杯的貴族紛紛轉過頭,用一種毫不掩飾的目光打量著他。看得出來,這些天他可能已經家喻戶曉了。

和沃爾特殿下談戀愛的消息瞞得住民眾,卻瞞不住這些貴族們。

“看,那個就是傑裏米·雷蒙德。”

“沃爾特殿下的那位……行政助理。”

“什麽行政助理,不過是個爬上枝頭的鴉雀。”

“聽說殿下給他名下轉了數不清的產業,如今的雷蒙德大人,可是帝星最有錢的平民了。”

“瞧他那副樣子,不過是個沒有家世的暴發戶。當了紅人就開始狗仗人勢了,連萊恩大公的晚宴都敢一個人來。”一群人嘻嘻哈哈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夠讓傑裏米聽見。

傑裏米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這種事他不是沒有預料到。

帝國的貴族們不會輕易接受一個沒有家世背景的平民出現在皇儲的身邊,更不會接受這個平民獲得了他們夢寐以求卻無法企及的東西。

即便他這個他們口中的平民,曾經也是靠著自己的軍功爬到了軍團少將地位的人。

不過,他們怎麽會在意呢?在他們眼中,家世比對帝國的貢獻更加重要。

傑裏米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人。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清澈而冷靜,沒有什麽攻擊性,卻讓被它註視到的人不由自主地噤了聲。

“各位,”一個聲音忽然在傑裏米身後響起,“今晚的主題是藝術,不是社交評論,諸位這樣說話未免太過失禮了。”

這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卻又不失氣度。

傑裏米轉過身。

一個少年正站在他的身後。

他看上去很年輕,比傑裏米矮了半個頭,身量纖細。一頭柔軟的茶色頭發整齊地梳理在耳後,露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

他穿著一件襯衣,系著溫莎結。漂亮的一雙眼睛和星網百科上一模一樣。整個人看上去幹凈而優雅,像是那些掛在墻上的古典油畫裏走下來的少年貴族。

他的眼睛是淺琥珀色的,彎起來的時候像是一汪溫暖的蜜糖。

“雷蒙德大人,”少年微微欠了欠身,姿態優雅而從容,“很久不見了吧。我是維克·萊恩。”

傑裏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表情有些覆雜。

他與沃爾特殿下成為情敵的導火索。他們曾經鬧下校園笑話的源頭。

以及……,這位萊恩少爺的兩位情敵對頭已經成為了剛在星網上公布出來的新情侶……

傑裏米在心裏默默地過了一遍這些信息。然後木然地微微點了點頭:“萊恩少爺。”

“不必如此拘禮,”維克笑了笑,伸手示意傑裏米跟他走,“我們換個地方聊吧。這裏的空氣太悶了。”

傑裏米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跟上了他的腳步。

維克帶他穿過了宴會廳,來到一側安靜的側廳。這裏用玻璃墻隔開,可以看到宴會廳裏的動靜卻聽不到那些嘈雜的交談聲。

墻壁上掛著幾幅風景畫,角落裏擺放著一張小圓桌和兩把精致的藤椅。

“請坐。”維克說。

他在傑裏米對面坐下,動作優雅得像是受過最嚴格的禮儀訓練。有侍者端上了兩杯茶,維克端起其中一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擡起眼睛看著傑裏米。

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裏,帶著一絲暖意和好奇。

“雷蒙德大人,”他開口了,語氣自然而隨意,“說實話,我很久以前就想見見你了。”

傑裏米微微側過頭。“為什麽?”

“因為你太有名了,”維克笑了起來,那笑容天真燦爛,像是一個沒有經歷過任何風雨的少年一樣單純無知。

“整個帝星都在談論你和沃爾特殿下的事。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想知道能夠讓殿下如此傾心的人,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傑裏米沒有說話。

他見過很多貴族。他在各種各樣的場合與這些老牌家族的成員打過交道。

他知道如何分辨一個人話裏的真實意圖,也知道什麽樣的笑容是真的,什麽樣的笑容只是面具。

眼前這個少年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的弧度,完美的神情。那種天真與爛漫仿佛是從教科書上覆刻下來的,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但正是這種太過完美的恰到好處,讓傑裏米心裏微微動了一下。

“雷蒙德大人,”維克放下茶杯,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著傑裏米,“其實我有些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請說。”傑裏米簡潔道。

維克猶豫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斟酌措辭。他的睫毛微微垂下來,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

“其實……我和沃爾特殿下從小一起長大,”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遙遠而懷念的語氣。“我們在第一軍事院校是同學。同一個寢室,一起訓練,一起上課,一起……”

“據我所知,沃爾特殿下在入學期間,並沒有過您說的那些活動。”傑裏米挑了挑眉道。他看過沃爾特殿下的入學記錄。

雖然很是簡短,資料很少。但是很多信息都展現了,沃爾特殿下雖然入學了,但是並沒有真切地參加過任何校園活動。

當然,並不是因為懶惰或者什麽。只是因為他很忙。

他的話似乎有些橫沖直撞,讓維克.萊恩的表情裂了裂。

他頓了頓,然後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雷蒙德大人,有些事情,您不需要太過篤定。”

“殿下給您的資料也是可以作假的。”維克.萊恩擡起眼睛,用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安靜地望著傑裏米。

那雙眼睛裏沒有惡意,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純粹的、溫和的好奇。仿佛他真的只是在分享一個昔日的故事,沒有任何多餘的暗示。

“就像他掩蓋了自己曾經的入學目的。”維克輕聲說。

“所以這些跟我有什麽關系嗎?萊恩少爺。”傑裏米淡淡道。

“當然有。傑裏米。”維克.萊恩微微一笑。“我只是很是詫異傑裏米。你已經忘記你曾經追求我的事情了嗎?”

“還有,我也很好奇,你和殿下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笑了一下,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嘴唇。

“我們以前……差點就要在一起了呢。”他說,語氣輕快得仿佛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然後他擡起眼睛,看著傑裏米,眼神清澈而真摯。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補充道,笑容溫暖得像三月的春風。

側廳裏的空氣安靜了下來。

傑裏米微微皺起了眉。他端起了桌上的茶杯,這個動作讓他有了一瞬間的停頓。

隨後他擡起頭,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透過茶杯蒸騰的熱氣,安靜地註視著維克.萊恩。

萊恩少爺說的話,與他得到的資料有些出入。

傑裏米垂下了眼睛,看著茶杯裏澄清的液體,輕輕晃了晃。“非常對不起,萊恩少爺。我失憶過,為此錯過了和您在一起的機會,我對此非常遺憾。”

“不過,我現在已經跟沃爾特殿下在一起了。他是一個非常溫柔且對我真摯的人。”

“我想我們都不該為曾經逝去的歲月而惋惜什麽……”

“畢竟,珍惜當下。珍重自己當下的感覺最是重要不是嗎?”傑裏米委婉道。

雖然萊恩少爺一直在暗示他們之間有過過往,但是很抱歉,他對眼前的萊恩少爺實在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感覺。

遠不如沃爾特對他來得讓人心神悸動。

他已經失憶過,因此不喜歡在那些糾纏的過去裏與別人做無謂的假設。

“沒關系傑裏米。”維克.萊恩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只是一瞬間,快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然後他又恢覆了那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傑裏米……”他輕聲說,“你果然,忘記了曾經的一切。”

“怪不得,你會願意待在沃爾特殿下的身邊。”

“你……”

他的話被一陣腳步聲打斷了。

那腳步聲很快,很急,像是有人在走廊裏大步奔跑著。

然後側廳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沃爾特站在門口。

他身上的軍裝還沒有來得及換下來,衣領微微敞開,額頭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汗水。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著,像是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從礦區趕回來的。

他的目光在傑裏米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帶著一種幾乎翻湧出來的情緒,落在了維克.萊恩身上。

“維克.萊恩少爺。”沃爾特的聲音很冷,吐出來的字實在是沒有什麽感情。

維克站了起來,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完美的笑容,甚至還微微欠了欠身,姿態優雅而從容:“殿下,您回來了。我們在聊……”

“傑裏米。”沃爾特打斷了他,目光轉回到傑裏米身上,聲音微微發抖,“我們走。”

傑裏米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沃爾特身邊。

沃爾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的力道很大,像是怕他會消失一樣,牢牢地扣住他的手指,指節捏住傑裏米的手腕,幾乎握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殿下,”維克在身後溫聲道,“我剛才是和雷蒙德大人隨意聊聊過去的事,沒有說什麽過分的話。”

沃爾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維克.萊恩。”他的聲音低沈而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要再出現在我和傑裏米的面前?”

維克沒有說話。

沃爾特沒有等他回答,拉著傑裏米大步走出了側廳。

回隱月莊園的路上,車廂裏安靜得連彼此的呼吸都能夠聽見。

沃爾特坐在傑裏米身邊,雙手仍然牢牢地握著他的手。

他的嘴唇緊抿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琴弦,隨時都可能斷裂。

傑裏米側過頭,看著他。

他從來沒見過沃爾特露出這樣的表情。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翻滾著覆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恐懼、有後怕,還有一種不合常理的深深的憂慮。

“殿下。”傑裏米輕聲叫了他一聲。

沃爾特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跟你說過。”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沈,“你的任何工作需要我的點頭。”

傑裏米眸光閃了閃,他輕輕道:“殿下,那只是一個邀請。我 ……。”

“這不是一場邀請。”沃爾特突然轉過頭,黑沈沈的眼睛直視著傑裏米,“這是一場精心布置的陷阱。從他們單獨把請柬發給你開始,你就要保持警惕。”

傑裏米沈默了片刻。“維克·萊恩,”

傑裏米平靜地道:“你在擔心他?”

沃爾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殿下,”傑裏米的聲音依舊很平靜,“您可以信任我的判斷。我沒有被他的話影響。”

沃爾特怔了一下,那雙翻滾著情緒的黑眼睛微微凝住了。

“他跟你說了什麽?”他低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只是說了一些你們過去的事。”傑裏米說,“他說你們從小一起長大,曾經被默認是最合適的搭檔,還有……”

他頓了頓。

“我們差點在一起了……”

沃爾特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非常精彩。憤怒、窘迫、無奈、恐慌,種種情緒在他臉上交替閃過,最後化為一種深深的、疲憊的無奈。

“他……”沃爾特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像砂紙,“他說的……不全是真的。”

“我知道。”傑裏米說。

沃爾特楞住了。

傑裏米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卻像是破開烏雲的第一縷陽光,溫暖而真實。

他舉起兩人交握的手,低頭在沃爾特的手指上輕輕吻了一下。

沃爾特的身體狠狠顫了一下。

然後他一把將傑裏米拉進了懷裏。

這個擁抱太用力了。傑裏米能感覺到沃爾特的手臂在發抖,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兩個人的胸膛瘋狂地撞擊著。

沃爾特將臉埋在傑裏米的頸窩裏,呼吸沈重而混亂,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最後一塊浮木。

他的心臟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腔。傑裏米能清晰感覺到。

“殿下,感覺不對。”傑裏米輕聲道。

“他說我追求過他,他說我們差一點都要在一起了。”

“可是殿下……”傑裏米主動吻了吻他的胸膛。靜靜道:“我看著他,沒有任何心悸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只有在當初看到你的時候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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