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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血妖(二十):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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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血妖(二十):你自由了。

染了血的小小金屬三角標,密集排布芯片裝置,還浸潤著它滾燙的體溫。

福寶很聰明。

它來到嚴重信號幹擾的區域,防止人類加裝在它身上的約束工具生效。

可人類更是狡詐的生物,米藍不相信她們對此沒有提前預知。

必須把信標毀掉。

剖肉刮骨,可以想見有多痛。

福寶吱吱尖叫,巨大的翅膀撲騰,想要抽走它敏感的翼膜。

骨感十足的後爪深深抓進她手臂,細硬到好似只有一層薄皮包裹的厚厚角質結構刺穿了皮膚,疼得她手指發抖。

人類柔軟的唇抵在它耳邊,用本能的、細密的親吻安撫它,吻著那塊它撞擊玻璃後留下的無法彌合的瘡疤。

喘息聲聲拂動它耳際的絨毛,與心跳脈搏合奏鳴響,交織成安撫曲。

福寶掙紮幅度小了點。

她又在它脖頸間來回撫摸查找了番,確定沒有別的東西。

她知道姨媽有新研發的VI型控制器,但這次,她們沒給福寶佩戴。

她們只重點加碼了追蹤器。

不怕它逃,怕它不逃。

離開人類,它最可能去的地方是和其它奇美拉蝠匯合,那麽她們順藤摸瓜找到它們巢穴的概率將大大增加。

她將能拆的設備都拆掉了,不知道是否還殘存有其它能夠定位的東西。

她只能做到自己所能做的極限。

呼吸漸漸平穩,心跳回歸基線,她將它推開了,指向有光傳入的外面。

小福寶……走吧。

她用手語告訴它該離開了。

——我和你,不是,同類。

她伸出指尖,指自己,指對方,最後,合攏的雙手慢慢分開。

拉長的光塵在其間劃出淺淺一條河漢,宛如一條無法跨越的行星環帶。

這麽多年的相處相知相愛相顧,僅用短短三個動作,就推翻了橋接她們的一切基石,逆轉到最初的最初。

人是人,蝠是蝠,各行其道,不該交集。

它對她陳述過的事實,她又對它覆述了一遍。

走吧。

我不要你了。

——它看見她說。

那一雙獸瞳凝住了。緩緩的,波光碎裂,溢出血一般淒厲可怖的紅。

它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冷漠,冷漠到讓它心涼到極寒深淵裏。

它沖她發出了尖嘯,怒火萬丈。

也許感知到這將是此生最後一次接觸,它不再忍耐體內暴虐的沖動,猛撲過去壓住她,狠狠下牙,在她體表制造出無數細小的傷口。

抑制凝血的物質起效,她開始血流不止,溫熱的液體變涼,將衣服泡得濕冷黏稠。

她半被動半主動著抱它,失血讓她暈眩與失溫,忍不住循著溫暖流動,貪戀兇手的體溫。

可溫暖很快抽離。

它是具有自由意志的生物,不是她溫馴的暖手寶。

它掙開她的懷抱,反過去用碩大強力無比的雙翼雙爪牢牢地遏制她,將她仰面朝天撲倒在地上,比刀刃還鋒利的趾端嵌在她的肉裏。

唰,怪物獵食,血瞳抵近。

被無情人類戲耍的惱怒與痛苦,粘合過去種種殘忍,在這一秒轉化為無邊仇恨。

它真想幹脆利落地殺了她。

終結怨憤,斬斷情根。

吻尖湊近,它的鼻葉清晰感受到了她的大動脈所在,長舌探出,門齒危險地試探。

它舔了舔,磨了磨,心緒激烈沖突對撞。

咬下去,紮穿,一切就結束了,它知道。

卻,久久遲疑不能落下。

舌頭在那塊位置反覆來回,麻醉性的唾液塗抹在皮層,齒尖已經壓進了皮下。

這頭憤怒又哀傷的血妖恨不能真將她吸幹嚼碎。

如果它真如那些人所說體內收容著致死的毒素,那它要先將她汙染,將她拉進收容自己的地獄。

可……一定是狡詐人類的刻意為之。是她使計讓它心軟下不了口。以退為進,對,就是這個詞,它看破了。

她越從容面對它的憤怒,它越疼痛萬分。

它反覆亮牙,又在牙尖刺入她柔軟皮肉時痛苦地收回去。

米藍始終沒等來劇痛,只有瘙摩似的嚙咬,似痛似癢,觸感暧昧,反叫人麻酥酥的發暈。

她想它麻醉是不是下得過重了,不確定,想擡手摸一摸。

近在上方的兇猛生物卻猛地松開了,連連退後。

頭頂兩只長耳靈活輾動,速度過快頻率過高,近乎顫抖,耳尖毛發模糊成一片茸茸的影子。

此時再望去,它血紅的瞳孔又褪了可怕的色澤,只餘兩只烏漆漆亮瀅瀅的狗狗眼盯著她指尖,哀色無垠,仿佛她伸出來的手是什麽洪水猛獸。

上一秒還一副兇狠殘暴欲噬人的模樣,這一秒,似乎它才是受害者,哆嗦著身子後退。

它避開她染血的指尖,沖她吱吱大叫幾聲,然後猛然轉身,四肢著地飛快爬開,窣窣幾下便從地面爬到了高處。

米藍目光追隨著它。

它停在石壁邊,影影綽綽一團黑影。

有那麽兩三秒鐘,它像伴隨飄蕩的煙氣化作了山石,沒有任何動靜。

它在等什麽?

米藍知道它在看自己,睜著虛焦的眸子望向它,也不動,不出聲。

等不來她的挽留,終於,那只她親手養大的怪物抖動起前肢,漂亮的翼膜伸展,倏然騰空躍下,振翅飛向出口。

遠遠的,翩然擦過的塵埃映亮它動人的皮毛。

陰暗中洇開的光華拉成一抹狹長弧線,它很快消失在了洞穴盡頭,再沒回頭。

它將去尋找它的同族,回歸野性的懷抱。

與她這些年跨越物種的堪稱世間奇跡的情誼,本就是人類自私作用下的扭曲系帶。

它最終如了她的意,把她留在這裏自生自滅。是生是死,全看造化。

今天過後,孽緣孽債,一筆勾銷。

米藍久久凝望它消失的方向。

熱源離去,無邊寒冷籠罩上來,她輕輕囁嚅,張開口,兩個字最後還是沒能夠出口。

但右手攥成拳放在心口,在它轉身遠去之際悄然展開,拇指向自己,四指向它。

血緣親緣是假的。只有這是真切存在於她們之間的聯系。

未盡的話語,不能言說的愛意。

我愛你,但,我們不是同類。

我愛你,但,你並不屬於我。

我愛你,但……愛是守護,是成全。

福寶——

現在,你自由了。

……

米藍收拾了亂糟糟的自己,它咬出的創口終究是不算大,慢慢地凝上了。

沒有時間沈溺於別離的悲傷。

她往來時的山洞口走去,走到完全看不見方才置身的位置,找到個相對寬敞平坦的地方坐下,翻看起還在身上的設備。

她還有緊急通訊器,但到了這血妖專門挑選的信號屏蔽力極強的地方,能不能連接上信號,只能靠聽天由命。

一次,兩次,三次……

全部失敗。

第十六次,成功。

消息很短,是米厲的私人信道。

——姨媽,救我。

四個字,快速發出。

想了想,仍覺得不保險,她發出第二封:

姨媽,這裏好冷。

她輸入簡訊時表情認真,眼神平靜,有一種置身事外、僅僅是為完成任務的嚴謹。

絲毫不見求救的緊迫性。

她在逼她下抉擇。

只要先派隊伍來找她,那麽,福寶會贏得最大的逃離時間。

定位器勢必存在有限追蹤範圍。它遠上一分,就安全一分。

她沒什麽足夠珍貴的東西。

只能拿自己的命在天平上增加砝碼。

但米藍並沒有百分百的信心。

她也不清楚自己被福寶帶到了哪裏。

這樣沒頭沒腦的求救,從任務收效看,也該是先追蹤血妖比較劃算。

自由……條條框框的自由。

她放下通訊器,蜷縮身體抱住自己,望向很遠很遠的枯涸山谷盡頭。

那塊天空是青灰色的。

真的好冷。

她又想念它的懷抱了。

……

2235年11月24日,20:47。

31號資源站正上方地表排布的大量聲學傳感器,忽然接收到一串神秘不明信號。

技術組嘗試各種編碼解譯方式後,一頭霧水地請示了領導,最終將數據打包上傳到副站長米厲的終端。

彼時,米厲已接收到血妖逃走的消息。意料之中。

勘探隊正朝移動信標追去,不是太順利,信號斷斷續續。不過也算符合預期。

它果然把米藍也帶走了,這是自找麻煩。

年輕的怪物。

帶著個大活人,它能飛多快呢?

這時候,接到技術部上報的異常,她心情不算愉悅也不算緊繃,放下待處理事務,查驗了該突發事件的優先級。

同樣對技術員解碼後的東西不得其解,米厲拋開她們添的亂,查看了原始頻譜波形圖。

只一眼,她眉頭皺了起來。

——她是這裏第二了解血妖的人。

叫人拿來專為血妖研發的聲頻轉譯器,使用超聲波轉譯後,果不其然,屏幕上呈現出了一串數字。

循環反覆的12位數字,有規律間隔。

坐標。

那頭怪物傳遞的坐標。

指向42號勘探點正北方36公裏處。

她眉頭更緊,表情變得肅厲。抓起終端,想要直接詢問勘探隊情況。

這時,受汙染區強幹擾,終於延遲傳輸到通訊器的緊急聯絡信號,在她面前彈開來。

米藍發出的求救訊息。

一前一後,口吻陌生。

第一次,她向她這個血緣關系上的姨媽、名義上的監護人、實際上的老師與實驗員,表現出鮮活孩子氣息的一面。

她向她求救。

正如孩子遇到危險時呼喚媽媽。

米厲轉身,再看向背後屏幕上那段古怪的坐標。

背道而去的人與怪物,在這一刻這一節點,於數字頻段重逢。

血妖用盡畢生所學,用盡人類教導它的知識,用盡渾身技藝與能力,告訴她這個真正的最大的仇人——

她在那裏,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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