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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血妖(二十一):飛向新家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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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血妖(二十一):飛向新家園。(完)

身體已經失去知覺。

分不清是冷是暖,是黑夜是白天。有光晃到眼前時,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幻象。

米藍虛瞇著雙眼分辨半晌,終於在憧憧人影裏辨出確切面貌。

援救隊伍趕來了。

最先靠近她的人,那張防護面罩下的面孔,眼熟得不可思議。

還有那更眼熟的,平和冷淡的表情。

絕對不應該在此時出現在此地的人。

米藍疑惑地久久註視,直至對方的手摸上她肩膀,臉孔湊得更近,深黑的眼珠觀察著她的情況,問了句:

“感覺怎麽樣?”

她的音調習慣性比正常低一個度。她了解米藍對聲音的敏感,甚至連自己的說話聲都覺得刺耳,因此總沈默寡言。

更多人急急忙忙從她身後湧出,一部分湧向她,一部分流通向四周,帶著儀器設備探查這裏的環境。或許,也在嘗試搜尋血妖的蹤跡。

但這當然註定徒勞。

米厲是收到消息後才從資源站出發,卻幾乎和勘探隊同時間到達。

畢竟,勘探隊還繞了些路花在搜索上,而她直奔著坐標點過來。

姨媽……

米藍張了張口,說:“對不起。”

很緩慢的動作,她用毫無血色的嘴皮磨出這三個字,只是一點點近於耳語的氣音。

聽不見,不過米厲看見了。

這是為數不多她還算應用得熟練的短句。

米厲教她的。

覆雜言語可以不學,但禮節性常用語要會。這能迅速組織起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你好。謝謝。對不起。

對不起,騙你。

對不起,壞了你的安排。

對不起……我選擇讓福寶自由。

危險的環境,陌生的地點,搜索力量有限,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她看見她防護服堅硬材質的表面結了霜,生命監測環帶還在運作,閃爍著危險紅光。她的體溫已經跌到了臨界點。

谷地薄霧彌漫。入夜後,這片無人荒野分外酷寒。

再來遲些,不知道她能否挺得到明天。

米厲起身退開,讓專業人員上前實施救助。

她在人影摩肩接踵的間隙望向她,表情不變。

但,她得承認自己內心的五味雜陳。

得承認,自己來的一路上都在擔憂,在後悔。

……萬一那只狡猾的怪物給的是假地點,萬一米藍被它帶走,甚至,被它殺死了呢?

那她不僅損失一個米藍,更損失了迄今為止最重要的樣本,損失了本可以收獲的巨大研究寶庫。

風險與效益根本不匹配。

可她更知道,再後悔,再來一遍,她還是會這麽做。

沒有選擇餘地。

理性提醒她,血妖是不可多得的高價值資產;感性告訴她,到底誰更重要,毋庸置疑。

那一秒鐘,她是在想,如果米藍出事,她該怎麽跟她媽媽交代?

當從大姐手裏接過這個孩子,當簽署了監護人協議,當小小的孩童沈默地用黑漆漆的眼珠看她……她對米藍今生就只預設下一個實驗目的,讓她活下去。

米藍問出那句——“你愛我嗎?”

她夜裏在聯網檔案室,查閱資料到很晚,想要為她解答“愛是什麽”這個問題。看著屏幕呈現的一條條解釋,她恍然地察覺,自己投註在米藍身上的時間、精力,以及類似於期待的情緒,已經遠超任何一個研究個體。

不管出於冷酷的利益權衡,出於機械的人性道德,出於無奈的沈默成本……米藍是最珍貴的實驗體。

也許怪異,也許不正常、不合理,但,這何嘗不是愛呢。

只不過她能給予的愛,和任何人的表達形式都不同。

正如米藍表達愛的形式也與眾不同。

觀察,尊重,研究,允許存在,允許奇怪,允許對方與自己期許模樣不同……或許,就是她們最大的愛意了。

因此,三個小時前,她接通了對勘探隊的通訊頻道,要求她們改變線路,前往已知坐標點,而非繼續跟蹤血妖。

“無人機追蹤,你們去找走失人員。我說的。”

——我下的命令,責任我擔。

把她帶回來。

理性至上的科研者,最終任感性做了一回主。

……

汙染區信號微弱又變化莫測,機器怎麽可能追得上機動性之王的蝙蝠怪物。空中是它們的王朝。

毫無疑問,這樣覆雜的環境裏調走人力而讓無人設備追蹤,結果就是有去無回。

福寶徹底自由了。

知道這點時,米藍規規整整坐在單人床邊,嘴角隱約浮現一抹弧度。

很輕很淺,更像是疲憊過度,肌肉緊張發生的信號錯亂。

她望向前方單面玻璃時才發現的這點。

她被關押在醫療部的負壓隔離室。

長達一個月的抽血檢查,剝除所有衣物,換上沈重僵硬的隔離服,反覆采集組織樣本,24小時毫無隱私的監控。

換任何人來都是絕對的痛苦經歷,不過她逐漸適應正常。

另外她發現,對於丟失了重要樣本這件事,資源站盡管遺憾,但總體反應平平。

她們沒有再焦慮迫求采集到更多樣本。

看來,實驗已經有了進展,不再需要血妖這唯一活體了。

她觀察得出這個結論,但並不清楚過程。

她不知道在福寶被扣留關押的那些日子裏,米厲成功采集到它大量成熟卵細胞,通過比較基因組學發現了潛藏於這幸存物種基因裏的關鍵點。再轉入白鼠基因裏,獲得了首批有望抗基因汙染的人造生物。

解開這場災難的鑰匙已近在眼前。

這時候,稍閑下來些的團隊,想起來還有個監禁待審的高危人員。

米藍在重度汙染區無防護停留了超過四小時,渾身都是怪物咬出的傷,且創口大面積暴露,駭人聽聞的程度。

但她對那四個小時裏與怪物獨處的經歷三緘其口。

她並不太關心她的結局。

更多時候,她坐在沒有永恒不見日光的地下站點,看著頭頂熾白皎潔的燈光,偶爾會有點恍惚,想,也許這個時候,正有一只長著翅膀的可愛黑色哺乳動物乘著月色飛向遠方。

它應該很幸福吧?

沈浸於這樣幻想中的她,也感受到一種幸福。

但她不關心,不意味著所有人都不關心。

米厲問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嗎?”

小小的私人世界被打破。她看向自己的姨媽,安靜而沈默。

她已經被限制得很嚴實,但外來人員見她,還是需要穿上最厚重的防護服。

因為現在的她在資源站看來,也成了怪物。

危險的、異常的、可能攜帶致命毒素的怪物。

人們看她,恐懼,詫異,冷眼,慊惡,避之不及……這就是福寶在那樣長久的日子裏所經歷的。

明明是被人強拽進人類組織,人卻從未真心接受它為同類一員。

她知道。

事情在所有人面前發生,沒有了斡旋餘地。

即便身上那樣多傷口,暴露在危險環境裏,可她沒有出現任何汙染反應。

找不到合理解釋,總有一刻會有人忍不住從她本身入手。

她將從米厲的實驗對象,變成整個研究院的實驗對象。

米厲沒有等到她回答,眼神平淡地看她,像自言自語:

“你幫她逃,賠上的是你自己。”

她知道。

又是良久的沈默。米藍擡手比劃一個動作。

她折過拇指,用指背在心口處輕敲了兩下,意思是——

值得。

米厲隔著玻璃,又望了她許久,最後輕輕的,近乎於一聲嘆息:“你倆,都挺倔的。”

隔離室裏的人緩慢眨眼,不知道她在說誰。

……

新的實驗鼠在投放入半開放環境後,依然活了下來。

研究取得重大突破,特殊生物資源調查研究團隊即將全體撤離31號資源站,回歸國際研究院,繼續後續研究。

從最初26人的團隊,到後來資源站建設完備擴充到上百餘人,再到後來采集工作與實驗意外中無法避免的令人悲傷或憤怒的折損,如今餘下97人。

經歷上千個日夜與危險做伴,終於苦盡甘來,眾人惆悵、憧憬、如釋重負、感傷喟嘆、又或者擔憂著未竟的事業,充滿覆雜情感。

但總的來說,壓抑日子到了頭,整個站點沈浸在洋洋喜氣裏。

當然,也有那麽少數部分人並不感到那麽喜悅。

米藍是其中之一。

還有,則是始終與米厲不對付的莫德一行人。

獲得重大進展的是米厲,跟牠們沒什麽關系。

屢次嘗試打探無果,眼看離開的日期臨近,終於,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實驗動物身上。

可憐的大白鼠,再次無辜淪為爭鬥目標。

而這次,所有人正忙於樣本轉移、數據打包,還有無數清理善後工作,沒人及時發現異常。

尖銳滴滴聲響起時,米藍身處隔離室,迷惑地擡起頭。

那些聲音太吵鬧了,她被刺得眉心皺起。

哢哢哢……

很奇怪的、叫人毛骨悚然、渾身不適的聲音,從通風管道裏傳來。

她怔怔凝視著聲源方向許久——也可能並沒有太久,只是感官維度上的煎熬所致的錯覺——

轟隆隆!

一陣叫人耳鳴眼花的巨響爆開了,從深埋墻壁的管道深處傳出,快速且持續地逼近。

風聲、鼓鳴聲、硬物摩擦的聲音,恍若雷聲般,並在這巨響達到頂峰之際,有東西一骨碌撞穿金屬柵格,嘩啦!

大片翻飛的昆蟲如黑霧爆出。

它們有的臃腫,有的肥大,有的飛行姿態古怪……總而言之,都不正常。

這是飼養在B-2區放射性培養間的樣本們。

米藍皺眉捂耳朵,連這動作也完全只是出於本能的自發行為,不知所措地註視。

它們倒沒有主動攻擊她,所有生物無頭蒼蠅似的四處亂飛亂竄。

但個體不小的變異蟲豸仿佛炮彈,不慎撞到身上,依然能瞬間烏青紅腫。

她往角落退。沿固體墻壁傳導,有更多新的聲音混雜其中。

節肢動物的嗡嗡窣窣聲,老鼠的吱吱聲,還夾雜人類的驚叫聲。

她恍然意識到,好像……所有活體樣本,都出了問題。

可隔離室死死閉鎖著。

玻璃在蟲子們的胡亂撞擊裏硿硿顫栗,隱約出現擦痕凹跡,但整體依然完好。

資源站爆發動亂,而她被困住出不去。

吱吱——

這聲音好近。

茫然思索間,她隱約聽見這耳熟異常、仿若幻覺的響動。

循聲張望,啪啦!只見本就在過量生物騷亂中岌岌可危的管道接口,徹底炸開了。

冷風呼嘯,她看見一頭皮毛漆黑卻耀眼無比的生物,絕不該在這裏看見的生物。

它沖破飛蟲壁壘,用足足五米的翼展為她圈占隔絕出一方清凈的空間。

那團黑色火焰燒近,龐然肆虐著席卷向她,不由分說、兇橫霸道,用爪子撲抓,用翅膀纏裹,用獸吻舔咬。

洶湧澎湃的高溫才遲遲將她的理智喚回。

福寶……

福寶?

——我不要你了,你為什麽回來?

她被它推擠著後退,不住搖頭,擡手推拒,恐慌著它在資源站的暴露。

它會被發現……它會被抓回去。

她很著急,越急,越手足無措。

福寶收起翅膀,變成貼地爬行的四爪生物,纏在她腳邊。那麽大一只魔物,生生縮成了成年牧羊犬似的一團,完全沒了剛剛沖出困局拯救她時墮天使般勢不可擋的恐怖形象,拼了命黏上她。

——不走,不走,你為什麽趕我走,你為什麽不要我。

——你摸摸我,你抱抱我,你不許不要我。

它吱吱吱一個勁兒大叫,急得將她完全裹住,生怕她再跑掉。

巨大的翅膀是床皮膜被子,滾燙的體溫源源不絕傳遞過來,膜質繃得緊緊的,狹長的指骨繃出清晰光亮的紋路。

竭盡全力的纏裹,尖嘯的聲音近乎啼哭。

像被母親拋棄的嬰孩,在重新見到母親的一刻,爆發出驚天地泣鬼神的嚎啕。

米藍起初在它懷抱裏發抖,後來在發燙。

太熱了。

隔離室本來就悶熱,她快被它不管不顧的舉動悶暈過去。

對蝠而言,抱著的人體本該是涼涼的舒適觸感。不多時,它發覺她的體溫異常升高,察覺不對,登時有點慌了。

它用鋒利的爪把她身上厚重的服裝嘶啦扯開,然後小心翼翼將翅膀張開一點,快速給她扇風。

只有一點,是因為它真的太害怕失去她。

仿佛只要一個不留神,她就會從縫隙中溜走。

雖然扇出的也是熱氣,不過不透風的皮膜比蒲葵扇還好用。

吸了幾口流通的空氣後,米藍從缺氧裏緩過來。

身體沒了力氣,她滑坐到墻根。福寶嗚咽著用前肢長長拇指勾住她肩膀,趴到她上半身,腦袋使勁蹭她脖頸,恨不能將自己揉進她身體裏。

兩只彈軟毛絨的尖耳朵直蹭得皮膚發癢發痛。

不需要更多言語,它用行動訴盡了離愁。

為什麽回來?

它對她有怨、有恨、有許多不可言之言……可更恐懼沒有她。

這裏是牢籠,是地獄,也是半個家。

只是因為有她。

米藍眼中浮起了一層泛紅的水光。

她捧起它的下頜,親吻它軟軟肉質的鼻端,親吻它尖尖凸起的吻端,親吻它連續吐出舔弄她的小舌尖端……

福寶極盡全力與她交頸纏綿,聲音哽在喉腔裏幽幽咽咽。

能夠發出毀滅性超聲波的聲帶如今像塞了團濕淋淋的棉花,又軟又黏。

它嗅著她如今淡了許多的血香氣,舔著她蒼白無色的臉頰,心臟也被絞成一團棉花。

分別不過廖廖數月,它嘗盡了斷腸的相思苦。

她在資源站過得不好,它明明一直知道。

它已學會了區分人類個體與人類系統。

她只是人類組織這頭殘忍兇獸的工具,和它沒有兩樣。

在這個維度,她從始至終沒有欺騙它。

她與它,是同類。

當得知她們就要離開,得知米藍可能遭遇更大的不測,悔與憂立即占據上風。

它要拯救她,它要帶走她。

它長大了,該它充當保護者角色了。

哪怕,這仿佛是人類的又一套以愛為名的規則。它不過從一個圈套走向另一個圈套,但依然甘之如飴畫地為牢。

曾經在她掌心下依偎取暖的生物,已經成長到可以將她庇護在翼下。

它用它細軟絨毛的額頭抵住她光潔的額頭,翼膜鋪天蓋地裹住她,緊緊的,深深的,像掠食者纏住獵物,像寄生藤攀上大樹,她就是它唯一續命的營養,嚙血沁骨,至死方休。

她們互相倒映在對方的眼中。

兩個異類,在人類世界的邊緣辨清彼此的樣貌。

美與醜、真與偽、黑與白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她們看見了彼此。

……

更加尖銳的警鈴拉響時,米藍幾乎自己聽錯了。

高頻高分貝的長調極度刺耳。

是最高等級,一級警報。

資源站遭遇了重大襲擊。

她迷惘擡頭,轟隆,又一陣地動山搖的強勁震感從上方傳來,這次不來自內部,而來自外面。

來自地表。

有東西強闖進來,整個龐大的地下建築都在撼顫。

混響嘈雜裏不同尋常的聲波淌過空氣、穿過固體,如同流水漫遍建築的每一處角落。

怪物發出超出人類正常聽覺的音浪,在掃描這整個陌生環境。

這超聲波也像是一個行動信號。

懷裏的福寶戀戀不舍望她一眼,偎在她身上努力廝磨一番,像是在說“你等我回來”。

然後,它兩步跳開了,在後腿發力同時拍動雙翼,彈射起飛。

它加入飛蟲大軍,對準半透明墻面薄弱處,發出聚焦聲波,並且迎頭撞上,哐啷!撞碎了玻璃。

天敵與獵物共舞,無數生物一哄而散,像被狂風卷散的烏雲消失在廊道盡頭。

米藍剛剛扶墻站起,它們已不見了蹤影。

她跌跌撞撞邁過滿地碎片,打開密閉閘門,穿出走廊,一步一步向外。

出現在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場景,只是離開隔離室,像從一個世界穿越到另一個世界。

電路斷觸,燈光頻閃。

路過收容活體樣本的隔離區,滿眼都是血跡、斷肢、屍體。有的人面朝下倒著,白大褂防護服被染紅。

想要偷盜實驗數據的男人自食其果,嚙齒動物們聚集在一起,咯吱咯吱啃食著牠的屍身。

高處不時掠過的巨大怪物暗影,像被無知人類召喚出深淵的惡魔。

野生奇美拉蝠闖進人類站點,造成無窮的動亂。

所有實驗艙門都打開了。四處屍山血海汙濁一片。

是外圍的A區還是精貴的E區,都沒有分別了。

會飛的、會爬的、會跳的動物們打打鬧鬧你爭我搶,舔舐著血液咀嚼著肉.體。禁錮它們的牢籠成為進食的樂場、覆仇的天堂。

具有高等智慧的生靈們精準地有怨報怨,有仇報仇,而未開智的、年齡尚幼的、懵懵懂懂的,要麽因胡鬧添亂被血妖們驅趕放離實驗室,要麽嚇得蜷在原本的圍墻裏瑟瑟發抖,要麽有樣學樣模仿其它同類追逐人群,將手無寸鐵的研究員嚇得尖叫連連……

這是怪物的盛宴,是人類的地獄。

某些人類以自身貪惏自大埋下的炸彈,終於在這一刻爆炸,付出了代價。

內憂外患。

既要擔心實驗體流竄,又要留心重要的儀器設備以及標本,還要小心汙染小心暴露小心來自可怕的變異生物的威脅……所有人自顧不暇。

福寶趕去與同伴匯合,是要從人類手中奪回自己母親的屍體。

血妖族群都是聰明的生物。連接力穩定強大的群體,必然有著覆雜的社群習性與溝通方式,而這一切又會反過去增進智力、理解力與情感能力。

血緣親緣與友緣將它們緊密聯結在一起,團隊協作抵禦惡劣環境,得以在這滅絕生命的禁區幸存。

而自人類到來,四年間,它們一直在被騷擾。

每一次的人類活動毀壞它們苦心經營的家園,傷害它們親密無間的姊妹同胞。它們與資源站積怨已久。

快生長慢生活,意味著它們的生命有極其漫長時光都處於青壯年時期,記憶清晰、情感充沛,仇恨自然也難以忘卻。

它們是長壽而長情的生物。

這點,和部分人類一樣。

E區的中央指揮室。

聽到這方傳來聲波混合結構開裂坍圮的巨響,米藍快步朝這方奔走。

歷經一番跋涉,她來到依照她的權限平日絕不可能進入的核心地。

秩序崩塌,她也無法維持一貫的勻整步伐。

高規格的會議廳坍塌了小半,煙塵滾滾,電花亂迸。

與她同一時闖進來的,是另一頭奇美拉蝠。

這一定是頭成年已久的蝠,比福寶還要龐大的體型,深紅發黑的體毛,張口間白森森的獠牙,貨真價實的怪物。

它很聰明,甚至知道要找人類組織的首腦。

她在那片可怖的陰影降落之前,擋在米厲身前。

高處的光亮徹底被遮蔽,她仰頭,目光對上巨大的怪物。

半空中的奇美拉蝠在兩三米外剎停,拍打著翅膀懸空看她。

它很疑惑。

這個新出現的人類身上,同類氣息格外濃郁。

它禁不住扇動雙翼,湊近了一點。

然而,就在此刻,另一道陰影呼嘯而來,嘩,翅膀帶起繚亂的狂流,險些將其撞飛。

前一頭奇美拉蝠倉皇上下顛簸躲閃,它發出驚叫的交流聲波,抱怨同伴的莽撞。

它沒想傷害對方,只是對這個氣味信號尤其濃重的女人感到好奇。

誰知這同伴反應出奇的大。

福寶悶頭直飛,飛撲到米藍面前,在幾乎要迎面撞上的前一秒猝然剎住,滑稽地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爪慌翅亂地重新找回平衡,訕訕降落。

但落了地後它站不起來,姿態更滑稽了。

像條狗一樣連滾帶爬匍到她跟前,趴在地面仰頭望她,兩枚溜圓的漆黑眼珠被閃閃的燈光照得濕漉漉。

姨媽的手握在自己小臂上,她感覺到了,但沒回頭,直直盯著前面兩頭怪物。

她們之間形成古怪的對峙局面。

另一頭奇美拉蝠好奇著還想靠近,福寶猛地扭頭兇狠齜牙,把那頭明明有著更大體型的動物嚇跑了——也可能是氣跑。

它再轉回腦袋,繼續濕漉漉望向米藍。

米藍身後的人也在看它。

對上米厲的視線,福寶耳朵猛地一擰,一副尷尬的情態默默移開眼珠。

它轉轉蝠耳動動蝠鼻,莫名做出個乖女兒樣子低垂了腦袋,只顧往米藍身上爬。

它後肢如果能完全伸直站起,快有米藍那麽高。但它不能。

它只能像只樹袋熊掛在她腰間。

米藍感知到什麽,回頭。那只抓住她的手放開了。

她看向米厲,看向養育自己這麽多年的親人。

而米厲沈默地回以視線。

依後者平靜淡漠的表情看,她對發生的這一切都不算意外。

米藍當然是聰明的孩子,只是一直不在意,不計較。

她知道米厲對自己的利用,知道她的每一次算計,知道她所有近似於愛護的行為都有目的……但更記住了她對自己的幫助。

因為養育是真的,照顧是真的,陪伴是真的,保護也是真的。

這麽多年,姨媽於她,是這變幻莫測、難以適應的人類世界裏,唯一穩定存在、可以預測的因子。

是她的安全感所在。讓她可以如依賴某個不變環境一般依賴她。

所以她對她的一切安排,不質疑,不反抗。

唯一讓她產生過遲疑心理的,是她對福寶開的那一槍。

殘酷撕裂了虛假穩定性的一槍。

姨媽是她第二個母親。

可她們之間,真正的關系,究竟該如何定義呢?

……

她掙開黏人的飛天大狗,騰出手,想比劃點什麽,詢問點什麽。

但手擡起來,在空中停頓,她又不知該問什麽、怎麽問了。

“31號資源站,馬上要廢棄了。”米厲說。

她看著米藍,開口:

“政策下來了,這塊地方已經被劃為第一批保護區,等我們撤離完成就會正式封鎖。

“我會提議,把這裏改成觀測站。”

她的語調仍舊公事公辦的平淡。

沒有更多的話。但一切都已在不言中。

米藍聽明白了。

保護區也是隔離區,將最大限度降低人類活動影響。

這裏保留為觀測站,照舊可以有物資與信息流通。

這是她最後能夠給予她的東西。

……

福寶也豎長了耳朵,半掛在米藍身上,一動不動聽米厲講話。

造成這一切的惡魔,像最忠誠的衛兵,靜靜地、昂揚地陪伴著它最愛的人。

它曾恨她,恨她欺騙它,恨她隱瞞她,很她背棄它,恨她不夠愛它,恨她給的愛不是它想要的,恨它不是她的第一選擇……

說到底,最大的痛苦,還是孩子鬧別扭而已。

——媽媽,為什麽我不是你的唯一?

——我與她們之間,你究竟選誰?

差一點點,它連再與她面對這個問題的機會都沒有。

對面這個曾經最討厭的人,人類組織裏最頑固最冷酷的人,曾隔在它與米藍間最大阻礙的人……

是她用超聲轉譯器,通過站外設施,讓聲波隨春風傳遍山谷,以這樣隱秘而昭著的方式發送消息告訴它,她們馬上就要離開了。

再不來的話,它這輩子將不再有機會見到米藍。

所以它來了。

拼了命地飛行,趕來挽回自己的愛人。

願意與我離開嗎?

路在腳下,也在天空。

再沒有了任何阻礙。

……

有血妖折返。

它們翩翩掠過指揮室破碎的窗口,一只接一只,用秘密的暗語催促它們的同伴。

米藍看看福寶,再看向米厲。

也許是今生今世最後一眼。

十八年,兩百餘月,六千餘天。

理性的觀察,沈默的交流,寂靜的守護。

她張開口,一個字一個字,緩慢地、不順暢地,但認真地:

“姨媽,謝謝,你。”

這是她第一次叫她姨媽。

第一次對她說謝謝。

也是最後一次。

米厲背過身去,用自己的權限按下指揮臺開關,說:“出口開了。”

——走吧。

言下之意。

她在喧嚷的靜寂裏轉身,目送她養育了十八年的侄子與養育了三年的那頭怪物離去。

只是註視,沒有了再多一句言語。

她依然平靜,依然理性。

血妖們來大鬧一場,消滅了對她有最大害處的愚蠢競爭對手。它們不要數據,只是要一個已經被團隊研究透了、沒有多大剩餘價值的殘殼,而資源站面臨搬遷,它們造成的破壞對她們沒有太多實質性影響。

一切都在掌控。

她還是習慣於掌控的科研者。

但,這依然是她最不像科研者的一刻。

她親手放走了兩個重要樣本。

她看著米藍消失在晦暗斑駁的光影裏,與那個黑漆漆帶翼膜的非人生物一起。閃爍的燈光如血紅浪潮扭曲模糊了她們的身影,朦朧了物種界限,令昏暗中匍匐爬行的怪物看起來可怕又可靠。最忠誠的惡犬。

它會保護好她,如同米藍曾保護它一樣,在它的天地裏,用它的方式。

她看著她們,久久地看,直至徹底看不見。

就如她曾經做過無數次那樣,沈默觀察,不幹預,不介入。

但她會永遠保證她的生存。

只是為了給她的母親交代嗎?

……或許,不止。

親手將她從一個沈默孤僻的小姑娘養到這麽大,這何嘗不是她自己的孩子。

只是她的親緣情感太淡薄了。

愛很稀薄,關心很稀薄,愧疚很稀薄。

但愧疚是真的,關心是真的,愛,也是真的。

不攔你了。

這次,去過你想要的人生吧。

……

這是2236年1月裏一個寂靜的深夜。

也許這天有著劃時代的意義,也許人類自此擁有了對抗基因汙染的能力,也許這意味著自然生態生命的終章,也許從此後世界步入人工合成生物的奇幻時代,也許迄今為止的最大國際組織覆興署將獲得真正的強盛的新權柄,也許這一天的意義超越了科學、政治、生物,抵達了人類文明的根基……

但在這裏,這一刻,這一時,這只是一個寂靜的深夜。

資源站依然喧囂,天頂透出頻閃的光,紅紅白白,吵吵鬧鬧。怪物撤走,幸存的團隊還有很多很多事務要處理。

而更遙遠的荒野,山谷環繞的陰影裏,黑暗,靜謐,長長的聲波回蕩。

吱吱——

福寶愉悅地歡叫,用激動快活的可聽聲提醒米藍做好準備。

於是,忽一下騰飛而起,她們背離吵鬧的地面遠去。

萬頃月輝傾倒下來,風吻過指尖,她再次觸摸到了天空。

身側,一只又一只奇美拉蝠起飛,皮毛被月色拉成一彎又一彎銀川,像護航的旅伴。

載著福寶母親的蝠飛在她們旁邊,爪下標本同樣展開著雙翼,睜著眼咧開嘴,栩栩如生的情態。一如當年初見的洞穴,寂靜無聲的溫柔陪伴。

但這次沒有了死亡,是迎向新生。

福寶緊緊抓住她,翼骨振動,帶動宏闊的皮膜鼓鼓被風托起,自在飛行。

它帶她飛向同類,飛向自由,飛向幾百公裏外的新家園。

米藍低頭,最後回望一眼那逐漸遠去、變小的建築,她生活數年、也是被囚困數年的人類站點,接著轉頭,迎向朗朗夜空。

光華明媚,她在粲然月輝裏微微瞇起眼。

她抱緊上方毛茸茸的生物,將面孔埋入它滾燙的胸膛。

那顆強勁的心臟源源不斷傳遞著熱量,傳遞出高溫,更傳遞出烈火般的愛意。

福寶忍不住在她主動貼上來時發出更明顯的吱吱叫,巨大靈敏的身軀在疾風中抖了抖,好像是癢,好像是笑,更像是在撒嬌。

它的後肢將她抓得更緊,抓著此生最大的寶藏。

彎月皎潔,星漢璀璨。

她與身後的人類訣別,分道揚鑣,向著屬於她們各自的未來。

一個不習慣人類社會的特別生命,終於還是跟隨心之所向,走入了寬和的原野。

【單元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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