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血妖(十八):它已經長大了。

關燈
第110章 血妖(十八):它已經長大了。

2235年9月12日當夜22點,經過緊急現場處理與勘察後,技術組提交了初步事故報告——

資源站水循環層照明系統被加裝了定時阻斷裝置,安全控制線路被人為切斷,防護欄被塗抹矽膠油潤滑劑,事發地兩處監控被遮擋。

是蓄謀已久。

9月13日淩晨2點,內部第一次會議。

參會人員有資源站站長、副站長、安全部分隊長、技術組組長和幾位主負責人。

所有證據指向站內成員作案,每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站長名叫孟懷遠,是位花甲之齡的老太太。典型的官僚學者,本人並不在資源站裏,通過投影遠程參會。

“報告我看過了。誰幹的,莫德博士說一說嗎?”孟老太太影像旁邊還擺著養生壺,說話慢條斯理。

而資源站這邊,環境冷肅,乏善可陳。

莫德面不改色:“我對此絲毫不知情。”

米厲翻看著報告上的詳細影像資料,沒有說話。

倒是標本負責人陰陽怪氣了一句:“真可憐米藍那小姑娘,平時話都不愛說就埋頭做記錄,能惹到誰呢?”

證據鏈還不完整。

眾人討論來去也是發洩抑郁加鬥嘴,最終不歡而散。

9月16日,31號資源站對覆興署監察部站務會議。

經過幾天內前前後後大大小小的忙碌梳理,事件基本還原清楚。

覆興署代表遠程接入參會,資源站全體參與兼旁聽。

涉事人員一一清算,主要實施者因故意傷害與嚴重危害實驗安全罪名被遣送出站,將面臨覆興署司法審判。組長莫德對下屬人員管理監督不力,造成重大安全隱患,受到記過處分,停職反思。

——被問責的幾人咬死是私人恩怨,找不出確切證明,誰都拿牠們沒有辦法。

站內所有人員需配合後續安全倫理培訓。

上下級連帶責任,莫德團隊受罰,米厲也受指摘。

不過沒造成重大傷亡,樣本也順利回收,而站長不在站內,副站長是實際上的一切事務執行人,對她只是象征性的口頭批評。

最麻煩的還是對樣本Bat002號的處理討論。

米厲遞交了詳細項目規劃與實驗進展,覆興署最終支持她繼續主導EC-Li-Bat002項目,只是要求加強監督,防止“情感紐帶”過度影響科研客觀性。

這話放米厲身上,聽起來實在有些古怪與諷刺。

她看上去實在談不上有什麽豐沛情感可言,她本人不信任感情,剝離了大部分的多餘參數,卻要利用這部分參數為自己的實驗增添籌碼。

一個月的站內整頓,一個月的安全培訓。

米藍和福寶都慢慢養好了傷。

但,橫隔在她們心口的傷,止了血消了腫,依然留下疤痕,短時間內,好不了了。

她堅持去看福寶,每夜一次。

福寶也恢覆了正常進食與活動,只是,再也沒有發出過明顯的聲波呼喚她,以及,不論怎樣引誘,它再也沒有舔食過她的血液。

是啊,也許,它已經長大,不再需要流質食物。

也不再需要她了。

米厲下載了新的教學文檔給她,文檔關於古往今來愛的釋義。

米藍認真看過了,再念給福寶聽。

她們的處境顛倒了。

換米藍努力地說話、發聲,不連貫的聲調,好似牙牙學語,引起它的註意。

而福寶大多時候只是沈默地聽著。

2235年11月24日,血妖的第五次野外探測任務啟動。

地點東42號勘探點。

米藍隨行。

她主動向米厲提出的申請。

這還是32年後的第一次。

當然,她在眾人眼中就相當於血妖的奶媽,有她在,確實大概能有效牽制血妖。

尤其在發生了前不久那場事件後,見過這頭怪物兇狠恐怖一面的每個人都心有戚戚。只是福禍相依,不穩定因素也同步增加了。

對於為什麽這種時候還要允許血妖離開資源站,米厲給出的理由很簡單——

野外才是唯一真正的測試場。把它關在籠子裏,將永遠無法確定它是否還可用。

不用,也只是白白浪費了。

一切準備就緒。

這日清晨,勘探隊伍從31號資源站出發。

米藍和福寶並排在裝甲車後部。

隔著關押它的巨大特質運輸籠,一人一蝠都保持著安靜,沒有交流。

但,在她們熟悉敏銳的感官世界裏,其實一切十分豐富多彩。

她聽著福寶高頻的呼吸與心跳,福寶嗅著她近在咫尺的體味與血香。

心跳頻率加快,她會知道它緊張;呼吸忽然一頓,她會知道它看到了新東西;爪尖抓撓棲息架,她會知道它不耐或無聊……

她的眼神穩定,她的手指在摩挲,她在思考推敲什麽……福寶也能輕易通過各種細節判斷她的狀態。

她們在寂靜無聲中,用只有她們知道的密語溝通。

同時彼此心知肚明著對方的留意,而彼此都隱而不宣。

五個小時後,車隊抵達預定坐標附近。

這裏位於資源站東北方向470公裏,海拔落差超2000米。

V形山谷,地勢低窪,氣候惡劣異常,常年有濃霧與灰霾,導致聲學環境覆雜,儀器監測也十分困難。

目標是近期勘測到的幾處熱液泉口,根據高精度差分測量儀指示,下方有異常地質形變構成的空洞,可能藏匿生物。

眾人最後檢查了防護裝備,帶上工具下車。

狹縫式破霧燈只照出前方一條縱裂的光域,兩側迷霧遮罩,游動的灰白色像混濁汙水將勘探隊淹沒,不知水中會藏有什麽生物。

四周靜悄悄,氛圍鬼魅。

所有人精神緊繃。

但當運輸籠打開,灰霧飄入,接觸到濕涼的空氣,裏頭怪物松開包裹自己的雙翼、睜開濃黑色的眼睛,四爪勾著金屬呈倒趴的姿態慢慢爬出,接著,霍然抖開翅膀,一飛沖天——

它像魚躍入水中,上下左右,往來翕忽,其樂無窮。

有看守它的人神經過敏,險些要擡起槍口對準上方,以為它是失控了。

旁邊隊員周響有經驗,忙擡手阻攔。

“冷靜點!她只是高興。”

——它是高興。

米藍站在原地仰著頭,看那頭許久許久不曾這樣歡悅暢游的生物。

在她的記憶裏,福寶這樣隨意翻騰起舞,還是在它很小很小的時候。

後來,實驗艙就裝不下它了。

霧氣遮障,幾乎看不見那自在穿梭的陰影,但翼膜劃破空氣的聲音很清晰。

對人而言,這片土地寒冷、枯槁、貧瘠。

人類親手撕裂的瘡痍,如何還能期待它反哺綠意。

可對於誕生於此的生物,哪怕在實驗室環境耽擱那麽多年,這裏就是屬於它的天地。

它們的種群突破人類想象力的極限,在死亡禁區裏繁衍生息,綿綿不絕。

也許,本就不需要人類努力,終有一天自然生態會自發恢覆。

只是,人類等不到那一天。

所謂拯救地球的偉業,不過是在拯救人類自身而已。

是生物離不開這顆星球,不是這顆星球需要她們。

……

她們朝深處進發。

一人一蝠都佩戴著定位器,它在上空偵察,她在地面跋涉。

隨身的微型監控滴滴錄入傳輸著她們的全部見聞。

但設備可能會被各種不屬於生物的龐雜信息幹擾,而她們不會。

隊伍墜在後方,攜帶控制儀器,更有專門的人員全程盯梢著數據傳輸終端,始終留意血妖的軌跡,防止它出現異常行動。

米藍清楚這一切。

也知道上方那只生物時而高升時而低徊,是在看她。

那目光無聲的、滾燙的、躁動的,陰暗地窺視。

帶著恨,帶著愛,帶著希冀,或帶著別的什麽東西。

——這環境太完美了。

人類隊伍離得不遠不近,迷霧遮擋,回聲幹擾,輻射中度並向深處逐漸加強,總有信號失靈的時刻。

錯過這一次,還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嗎?

它想走。

它本該自由徜徉在原野與峽谷,在石林與洞穴休憩,而不是被困在小小的實驗艙、甚至更小的鐵籠中,像被豢養的犬只,淪為人類走狗,為殺母的敵人效勞。

可米藍渾然未覺,沒有回應它一眼。

她依舊在向前走,一步一步,節奏規律。和她在資源站內B區C區行走沒什麽區別。

她似乎鐵了心完成任務。

只是帶它完成任務。

她認真傾聽著來自腳底與周圍的一切動靜。

霧氣越來越厚,快要伸手不見五指,輻射探測器光點閃爍頻率也越來越急。

然後,眼前濃霧陡然散開。

她險些一腳踏空。

得益於她每一步的規律性,在偏差出現時反應及時,輕微一踉蹌,險之又險地站住了。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道巨大的裂隙,斷崖或地縫,漆黑深杳,看不清被霧籠罩的另一端是什麽。

實時地形探測不準,而徘徊在上空、她們有著最強大立體空間掃描能力的生物偵察系統——福寶竟然沒有發出提醒。

她回頭,冷風撲面。

就是這一秒,在她轉回身的前一秒,一股巨力撲向她背部,近於謀殺地一推,將她狠狠朝前方深淵摜去。

身體失去平衡,以人類單薄的肌肉構造、貧乏的直立後肢,根本不可能在這千鈞一發將自己的重心擰回正軌。

她無法自控地栽倒,而下方就是空落落的霧氣。

然後,按向她的利爪刺入防護層,深深鉤進皮肉,將她抓起。

身下霍然騰空,掠過周圍的灰色煙霾如驚濤駭浪層層擾動,視野迷亂,一秒間便失去了全部方向的把控。

對於行走在大地的生物,遠離地面的恐慌是與生俱來。

那意味著死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