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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血妖(十七):你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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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血妖(十七):你愛我嗎?

米藍從滿地幼兒用品裏挑出那枚奶嘴,一點一點靠近它,動作很輕,移動很慢。

她將物品在它面前輕微搖晃,是在問它,小福寶,你還記得這個嗎?

你還需要這個嗎?

——你還需要我嗎?

我難道,不是你的媽媽了嗎?

福寶顫動著耳廓望她。

望著這個曾餵養它、教育它、擁抱它、親吻它的女人,這個帶著它從幼稚走向青春,從懵懂走向成年的女人。

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也是給了它最大仿徨與痛苦的人。

所有眷戀、依賴、迷茫與哀怨都存在於這無法訴說的一眼。

它已不記得它剛剛出生時與她在洞中的那些日子,但它記得成長過程中與她相處的一幕幕。

而最將這一切撕裂,將孱弱的現實血淋淋摔在它眼前的,是她對它開的那一槍。麻痹它的身體,更麻痹了它的心靈。

她站在殺死它母親的劊子手那方。

她也是兇手之一。

它無法原諒自己,無法原諒任何人。

它的世界在崩塌,裸露出潰爛的膿皰。

究其原因,是因為它的世界,本就是面前這個女人一手搭建起來的。

殷紅的眼睛凝視她的雙手,快要泣血般的。

於是,當米藍再近籠子一分,懸吊在裏頭的怪物忽然撲扇翅膀。堅韌的翼骨與皮膜撞擊在籠壁周圍,將沈重巨大的運輸籠撼動,撞出光怪陸離張牙舞爪的光影。

它發了瘋似的尖利嘶吼,激烈抗拒。

它本就是野獸,是她一廂情願將它帶入人類的世界,扭曲錯置了它的認知,將它囚困住這麽多年,這一刻也不過回歸了野性,用咆哮與撕抓傳達自己的心情。

米藍沒聽見聲音。

但她頭一次見到它這樣憤怒的模樣。翼尖刮起的氣流像鋼鞭擦過她手背,輕微的刺感近乎於疼痛。

它拒絕她靠近,拒絕再與她溫存。

這事實那麽可怕,她一時茫然停住,無所適從。

想要伸手,又怕它繼續傷害自己,傷害它已經體無完膚的翅膀,代表自由的飛行器官。

她呆呆地看它半晌,擡手,重覆起那個單調刻板的手勢。

那個溫柔又沈重的、青澀又血誠的、像要將心臟掏出來給它的手勢——我,愛,你。

我愛你。

一遍,又一遍。

我愛你。

從你第一次來到這個世上,降生到我掌心裏,我就很愛你了。

在我明白愛是什麽,愛要如何表達之前,我就很愛很愛你了。

福寶……

福寶。

它曾經夢寐以求的回應,夢寐以求著她告訴它她愛它,願意以伴侶身份和它在一起,天長地久不分離……在真正有機會要求她兌現的一刻,卻沒有了合宜的時機。

如果你愛我,為什麽我的母親會在這裏?

如果你愛我,為什麽我會在這裏?

它最後猛撞了一下籠子,翼膜繃緊收疊,勾勒出清晰的爪形。

它運動它纖長鋒利的爪子,也回以手語。

與它蒙昧初開時問過的那個問題相同的順序,但截然相反的意思——

我和你,不是同類。

我和你,不是母女。

你選擇她們。是你不要我。

我想走,我想走。

痛,痛,痛,痛……

隔著鐵欄桿,她無法擁抱安慰它。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在情緒激動地反駁後收起雙翼,緊緊地、緊緊地裹住自己。

漆黑的繭再度閉合,不願再打開。

但罅隙深處,它發出規律的、短促的聲波,穿透力極強,很尖銳刺耳,顫抖的,猶如哭腔。

它在呼痛。

米藍聽不到,但看到了,感受到了。

令人心碎的頻率,和著她心跳起伏的節奏。

白泠泠濕津津的光芒淋濕了她們,冰冷的實驗室環境,不合適的溫度與濕度,殘酷的現實。

米藍枯坐著,又是許久許久的安靜。

她看見困獸籠鋒利的邊角,在燈下銀光耀眼,刺痛了視網膜。

片刻,她伸出手,在上面用力一劃——

霎時間小臂血流如註,鐵腥味的芬芳散逸在空氣裏。

然後,她將手臂伸進籠中,放到它的影子下面,期盼這枚活繭有所反應。

雖然社會經驗無限接近於零,但她這一刻做出的選擇,幾乎與所有和孩子鬧了矛盾,想要求和的母親一模一樣。

——小福寶,你餓嗎?要不要吃東西?

它當然接收到了信號。

但它沒有動。

它不會原諒她了,不會。

米藍靜靜倚靠著籠子,呼吸愈發輕悠。

福寶沈浸在悲戚世界裏,只有耳朵悄然寂靜的緩緩轉動。直至幾十秒後,忽然間察覺不對。

它打開一點翅膀,從縫隙間偷瞄。依偎在它籠邊的人垂著眼睛,瞳孔沒有焦點。

她剛從醫療艙裏蘇醒,本就是虛弱貧血狀態,再失血,是雪上加霜。

那滴滴嗒嗒淋漓了一片的鮮紅色讓福寶須臾發出了尖叫。

頃刻忘記了自己在上一秒鐘發下的誓。

它著急地撲下籠底抓她的手。

就算是她在用極端手段逼它就範,它也沒了辦法。

她的生命監測儀表在狂響,為什麽還沒有人來救她?

福寶開始瘋狂撞擊鐵籠。

米藍力氣很輕地抓它的小爪子,有點茫然,還企圖把手往它嘴裏餵。

這過程又持續了整整一分鐘,終於,艙門嘩然一下打開,一隊白色防護服的人湧進來。她們把米藍帶出去,入口轟隆合上。

一切發生得又急又快,室內驀地空空蕩蕩。

當籠中的大怪物再撲到邊緣,人已經消失,只有地板、欄桿、籠子角落殘餘淅淅瀝瀝的濕跡,全是她的味道。

福寶貼在籠邊嗅著,耳朵劇顫。

它的鼻葉也循著那沒有了溫度的濕冷氣息顫抖,許久,探出舌尖,慢慢舔舐。

一邊舔,一邊小聲抽泣。

孩子怎麽鬥得過媽媽。

它對她血液的渴求,在日覆一日身體與情感的交互中,伴隨它快速發育,瘋長成扭曲的親密依戀。

它試圖抵擋,卻發現無法抵擋,於是在那樣多的躊躇與煩惱中任之生根發芽,漸漸纏結成遮天藤蔓。

她用日覆一日的照料孕育澆灌出的臍帶,永永遠遠拴在了它身上。

她們之間,人與非人,生母與養母,真女兒與假女兒,糾糾纏纏,剪不斷,理還亂。以甘甜的體.液為紐帶,註定被捆綁在一起,代代相承。

……

醫療間,米厲還坐在臨時看護室。

身前巴掌大的數據端監控屏畫面明滅,她平靜觀看B區實驗艙裏發生的一切。

她手側還有兩面光屏,一面投影的是米藍的工作日志。

整整一千多頁,三年裏米藍對EC-Li-Bat002號樣本一點一滴、事無巨細的觀察筆記。

當然,她這侄子做事一向細致,一些加密內容連她的權限也看不了。

另一面,則是她自己的工作日志。

裏面專門開辟了一塊檔案,是給米藍的。

她對米藍十八年來的觀察筆記。

好在如今一切都有電子數據存儲,如果用古老的紙筆形式保存,攤開來這塊空間都放不下。

時光在很多時候感受起來很漫長,但在回憶裏,總是凝縮成翕忽的一瞬,一秒就能跨越十年二十年,望穿整個人生。

所以她回想米藍時,第一時間回想到的,還是對方僅僅剛到她腰際的小丫頭的模樣。

2217年4月8號那一天,大姐把這個孩子送到她身邊。

忙碌的學者忘記她多了個孩子要看護,當她再返回實驗區,已經是次日淩晨。

廊道漆黑,小小的人還立在原來的位置,一步也沒有挪動。

前方就是人造的生態艙,裏面生活了鼴鼠,生活了夜猴,生活了一群食蟲蝙蝠。

比她大出太多的一整面玻璃墻,她用一只小手貼在上面,靜靜註視著內部。

沒有動,沒有聲音,像一尊活雕像,只是註視。

玻璃平常單面透光,不過因研究人員常常走動,總會發出些異常響動,裏面的生物不常靠近這片區域。

然而在米藍手邊對應位置不遠,卻有一只半大的蝙蝠在活動,似乎在好奇這個位置的溫度變化。

再稍遠一點的地方,許多只蝙蝠倒掛休息,偶爾會發出理論上人耳聽不到、只有設備捕捉後會在屏幕呈現出波形起伏的聲波。

但這時候,米藍會轉一轉眼珠,盯向出聲的那些蝙蝠。

米厲從遠處靠近,那群敏感小動物又立即遠去了。

從那一刻起,善於捕捉發現的學者感知到了她的特殊才能。

在米藍被送到這裏之前,米厲已清楚她的情況。

她語言能力明顯落後於同齡人,一度被懷疑患有先天性聾啞,但聽力檢測一直沒問題。

3歲被帶去做更詳細檢查,終於被確診患有ASD——孤獨癥譜系障礙。一種覆雜的神經發育異常,每個患者的癥狀千差萬別。

米藍則表現為嚴重社交障礙、對聲音異常敏感、疼痛感知遲鈍,以及典型的刻板行為與興趣偏好。

她喜歡黑暗、幽閉、狹窄的空間,喜歡偏高的溫度與濕度,喜歡新鮮血液的鐵銹味——最後一點尤其危險。

而麻煩的是,孤獨癥無法治愈,甚至可謂沒有治愈一說。這不像疾病,更像某種天然的思維方式差異,人類神經構造多樣性的一種體現。

除了尊重,只剩下幹預。

米厲的處理辦法,是將她平等視作了以前接觸過的實驗對象。

生物行為學研究學者,經手過不計其數怪異棘手的生物,米藍不過其中之一。

一個因個體差異而難以溝通的目標,可以通過觀察總結規律,理解她的行動邏輯,並設計出嚴謹的實驗步驟幹涉調整她的行為。

她的方法顯然奏效了。

隨著米藍逐漸長大,除了一些不袒露於人前的怪癖,她看起來已基本與常人無異。只是依舊不愛講話。

她引導她理解人類社會規範,向她傳授大量個體生存經驗,並最大程度強化她的個性化技能,讓她獲得以此立足的本事。

幸運的是,這個孩子智力發育超常,比大部分實驗動物更好調教。

而她與實驗動物間匪夷所思的親和力,也讓米厲獲得了新靈感。

處理人際關系或許對這孩子很難,可她總能與非人的生物建立起穩定關系。

她對一只只怪異生命抱有超出尋常的喜愛,以極大的專註力與超凡的興趣投入其中。這是珍貴的能力。

繼而在多年以後,接到這個可能關乎世界命運的重大項目,米厲將她也招入團隊,並由此,收獲了至關重要的突破。

米藍沒叫她失望。

她對血妖專心致志的付出與如今血妖回以的強烈依戀就是成果。

這一人一怪間穩定、獨特而強大的鏈接,構成了這頭怪物為團隊效力的基石。

而這一切的背後,是她為這兩個特殊生物打造了互利共生的環境,並精巧利用這根杠桿撬動了如今的收益成果。

她是優秀的科研者與領導人。

……

關掉屏幕,她起身走到艙邊,看急救小組推米藍進來。

醫務隊給她緊急止血處理了傷口,把人強按著送回來。

米藍意識清醒,只是有點脫力。

她看米厲,低頭看一眼時間,伸手點了點,再看她。意思是——沒到十二點,我沒有違反規定。

“可以了,明天再去吧。”米厲口吻很淡,用智能屏幕將話語轉成文字。

米藍再次低頭。

當她再擡起頭來,她目露困惑地看她,擡手緩緩比劃,問她,問這個照顧了她十八年的監護人,問——

姨媽,我的媽媽愛我嗎?

看到這出乎意料的問題,和問題裏出乎意料的對象,米厲五官擺放依然穩定,只是眼神出現了微量變化。

米藍成長過程裏很少有這樣的疑問。

她喜歡自己鉆研,實在鉆研不明白,她會找她,但也極少直白提問。

交流不一定需要言語。她們的相處模式多是寂靜,一個觀察,一個被觀察。

米藍會拿來書籍文檔,或是撥出數據界面的某一頁,盛放在她面前。

她看一眼,然後開始講解相關知識,不帶感情,不重覆,像匯報工作,默認她一遍就能聽懂。

米藍確實一遍就能懂。

在她感興趣的領域,她的天賦無可比擬。

米厲的視線直直向她。

然後,迎來她的第二個問題——

姨媽,你愛我嗎?

……

這問題比上一個更出人意料。

米厲眉心多了淡淡折痕,唇角刻紋陰影更深,看她的目光很奇怪,覆雜裏又有些微妙。

沒有等到她回答,米藍繼續。

第三個問題。

她打開手,又定住。比劃到一半,但似乎不知道如何表達,最終停了。

於是米厲也順理成章地沈默,握著衣兜裏十八年間積攢的龐大數據量的觀察日記,不動聲色站在她面前,一如曾經無數年裏她旁觀她的每一個抉擇、每一次改變,等待她思考。

——愛,為什麽會傷害呢?

……

顯然,她回答不了福寶的問題,米厲也回答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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