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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織娘(二十五):姐姐來接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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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織娘(二十五):姐姐來接她了嗎?

小人越來越睡不好覺。

織娘擔憂地縮在她身邊,努力將龐大的身軀收攏再收攏,呈現出堅實可靠的狀態,用觸肢輕輕撫摸她汗濕的頭發。

溫元翻身抱住它一條腿,囁嚅著哭泣,叫它:“織娘……”

她終於不在睡夢中叫姐姐了。

織娘有些疑惑,有些憂慮,又有些快樂與滿足。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它用剩餘步足搖蕩起蛛網哄睡,伴隨輕緩摩擦腹部的嘶鳴。

她越哽咽顫抖,它貼她越緊。

終於,溫元迷迷糊糊間,被堅硬粗糙的蛛毛紮醒了。

睜眼,出現在眼前的龐然大物明明有著那樣可怖的外觀,但瞪著一圈極大極圓的眼珠子看她,發現她醒來,觸肢有點慌張地高高舉起停在半空,似乎不知該不該繼續時,顯得分外呆萌。

溫元破涕而笑,撫平了它被蹭得亂糟糟的胸口絨毛,又伸長胳膊把它傻傻擡高的觸肢扒下來,摟進懷裏。

織娘也意識到這些部位的剛毛對柔軟的小人來說刺硬了些,頓了片晌,它很小心地蹭了蹭她,抽走觸肢。

它八足撐起,簌簌小步爬開,走到一側靠近絲墻的位置忙碌起來,快速紡紗。

一層層白花花物質堆疊起來,它將從上方貫到下方的蛛網加厚,減緩了坡度。

接著,在溫元吃驚的註視裏,它勾住蛛絲,忽然整個一翻,變成八足朝天躺在絲墊上,翻出胖乎乎的肚皮露出腹面,像一只躺倒後翻不回正面的蟲子擺了擺八足,調整好姿態。

其中一枚步足伸長了夠到她,將她拉近,按著她的腦袋邀請她重新枕上來。

它的腹部更軟,但它的腿節依靠液壓系統屈伸活動,除了蛻皮這生死大關以及死亡,尋常情況下,蜘蛛絕不會呈現仰面朝天姿態。

這是何等的信任與喜愛才能讓它放松到這種境界。

著生於頭胸部的全部附肢基部在前體集中為整整齊齊一圈,像一朵十二瓣花瓣瓣分明地攤開,關節處皮膜亮亮的,好似花瓣上的露水。

第一次從這個視角看它的溫元很新奇,伸手摸了摸,動作很輕。

六對附肢齊刷刷彈動了下。顯然,因為濃密的體毛,動作越輕越刺撓。它擰動著腹柄,肢體扭捏摩擦出嘶嘶聲,像是嚶嚶著說“不要了”。

感受到溫元還在繼續,它頭胸部彎下來,露出邊緣半圈黑曜石大眼睛,一眨不眨看她,眼球面被無處不在的菌光映作浩瀚星海。

她抿唇笑,頂風作案,又摩挲兩三把,直到被它用爪尖勾著拉下來。

織娘躺得更柔軟了些,她就著它眾多的腿彎躺下,頭枕在它後足關節交界處,像枕住愛侶的肩膀。

彎垂下來的多支毛茸茸長足親昵擁住她,另一側長長的附肢也搭過來,像條毛毛硬硬的毯子。

這個姿態太陌生。靠著這四仰八叉節肢大怪物,向上是密集的多毛肢體,向下是隆起的多毛蛛肚……溫元又有點起雞皮疙瘩。

但再細看,就不陌生了。

它的書肺就在一臂之遙,這個距離能感受到流經氣息的吹拂,掌心下,隔著堅硬外骨骼,連接於腹板的肌肉起伏陪伴著她。

再向中央,那片熟悉的硬化骨板與下方溝槽在光線下更加鮮明誘人,慢慢地,好像又有濕跡洇出……

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麽,她慌忙打住。

而捧在她腦後的足也動了起來,似乎有想要將她壓過去的意思,溫元按住它,紅著臉道:

“我不餓……好累,想睡覺。”

收到意思,織娘遺憾作罷。

摟著她的蛛腿緊了些,溫元閉眼依偎著它,想,蜘蛛,明明一點都不可怕嘛……

這麽多“手”可以抱她,多令人安心,多舒服呀。

她埋進柔軟的蛛腹,悄悄等湧入眼眶的溫熱淚水蒸發。

她不願意面對的現實正愈發逼近,岌岌可危壓著她的神經。

尤其,當小蜘蛛們也遍布蟲巢,成為這龐大生態的一環。

如果她離開了,它們怎麽辦?

所謂的蟲巢成熟就會開放了,那,它們也能出去嗎?去哪兒呢?這裏這麽多怪物……

她猛然打住自己的思緒,不再深想。

左右不了未來,只能及時行樂。

她需要爭分奪秒珍稀與它相處的每一寸時光了。

……

為響應基地加快蟲巢建設的目標,以及,為免幼蛛再影響到她們純粹幸福的人蛛生活,陸陸續續,所有幼蛛都離開了巢穴,加入紡絲結網蛛群大軍。

溫元依然帶著攝像儀隨處行走,重操舊業,收集值得記錄的鏡頭。

拍珍稀植物,拍珍稀動物,偶爾還會在一些犄角旮旯裏已有的蛛絲間發現小蛛寶寶。

它們翹著腹部勤勤懇懇吭哧吭哧埋頭織網,把小網建在大網空隙間,建好觀摩旁邊大蛛姨姨的成果,發現不對就拆了重建,建了再拆……可愛極了。

攝像儀裏的影像資料越來越豐富。

如果有什麽狡猾的昆蟲沒來得及拍到,也沒關系,說一不二的蟲巢母親會把她放到安全的樹洞,鋪設蛛網防護好,然後去捕捉調皮的飛蟲們,替她把想要的帶回來,並用蛛絲擺成她想要的樣子。

或是敏捷的蜻蜓,或是毛茸茸的蠶蛾,或是波光粼粼的大閃蝶。

後者尤其美麗震撼,雙翼在雨林半空展開時形如巨型虹彩幕布,在黏性蛛網間掙紮,抖落下紛飛粉塵,珠光閃閃。

拍完,於心不忍的溫元收起攝像儀,對織娘示意她結束了,可以把模特放走了。

織娘轉過腦袋看她四眼,邁動八條長腿過去,就著黏上的蛛網分泌出新的蛛絲團一團把可憐的落網蝶打包成囊,註入消化液,吸溜吸溜吃幹凈。

溫元呆住。回過神來撲過去怒敲織娘渾圓的腹部。

她早了解了這頭大蜘蛛智商有多高,根本不是不懂她的意思。

這頭壞蛛!

瘙癢似的,它只輕松歡快地扭一扭肚子,擡起一條後足將她勾到身下,塞給她一團軟嗒嗒的體腔內臟團,溫和慈愛地邀請她品嘗。

這麽打打鬧鬧停停走走著,她們逛遍了大半個雨林。

這天,溫元正好在大蜘蛛幫助下踩著一縷縷蛛絲搭建的臺階攀登大樹,想爬到高處搜羅新鮮風景。

剛到樹冠層,轟——

劇變突生。

突發的巨顫,天搖地動,手掌與粗糙濕冷的樹幹擦過,她一個沒站穩朝後栽去,隨即被身後大蜘蛛的步足攔截,托住了。

天空在顫,樹頂在顫,心臟也在砰砰劇顫。

她震驚地望著不遠處一團火光從天邊劃過,熊熊烈焰帶起無數飛絮煙灰形成昏天黑地的旋風,呼嘯著墜落。

……姐姐來接她了嗎?

這想法一閃而過,望著遠方滾滾升起的黑煙,溫元反應了過來。

不對。

是有人像她一樣,墜機到了這座島上。

永久遮擋在蟲巢上方的雲霧被撕裂,橘紅色將那半邊天映照成濃烈綺彩。

她之前見到的那架飛機殘骸時間很久遠,墜落於蟲巢建成、浮島升空之前。

而她自己乘坐的飛行器更是在遠離蟲巢的外部就被擊落,只是降落傘受風暴擾動以及靜電吸引落到了這兒。

但,這次的天外來客,卻直接撞破蟲巢上方的封閉層。

焰光鋪散下,無數蛛絲燃燒的灰燼紛紛揚揚飄落,如漫天雪絮。

有了醒目煙氣做定位,她推推大蜘蛛,想要下樹。

接收到了她的想法,但人類兩條腿奔跑太慢,織娘長腿一邁攔到她前方,紡出黏性蛛絲,再次馱卵袋似的將她馱到了背上。

然後,它直接在樹冠層疾馳起來,從一棵巨樹到下一棵巨樹,八足彈跳啟動,在雨林上空如飛鳥滑翔,掠過森林的濃蔭,片片殘影飛速後退,將背上的溫元嚇出一聲驚叫。

聽見動靜的遠不止她們。

離得越近,越多的昆蟲沖出前方林霭,朝著與她們前進方向相反的四下奔逃。

她原本還疑惑,隨即發現,是因為有更多的蜘蛛在朝那方趕。

一只只體型更小的八足怪物同樣歡快甩動著肢節奔襲在路上,當她們快速超過它們時,發現織娘,它們各自往旁邊避避,呈現出一種有點心虛的狀態。

溫元一下有了不好的預感。

飛機上的人,還活著嗎?

火焰熄滅了。

水汽氤氳的濃綠環繞下,黑煙與巨蟲翩然狂舞,色彩斑斕如一場怪誕至極的夢境。

墜落下來的飛行器體量不小,似乎是用於空中運輸的。

機身已經身首異處。

機頭在剮蹭間被巨樹撞得支離破碎,另一邊客艙倒還完整,在地面犁出了深刻的溝壑。根據癟掉的白色氣囊判斷,是在墜毀前提前卸下了。

這架飛行器一定價值不菲,性能相當完備。

但僥幸逃生的乘客,不過是從一個死法換了個死法。

從被迅捷的摔死,換成了痛苦且恐怖至極的……被巨蟲分食。

面對到來的蜘蛛浪潮,一些昆蟲本著對天敵的敬畏飛快遠去了。

但還有些也許是沒註意到,也許是依依不舍新奇的美味流連原地,所謂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這是怪物們的盛宴。

食物不多,卻形成了爭搶珍饈的奇景。

擁有強大咀嚼性口器的膜翅目、鞘翅目、螳螂目兇殘掠食者競相肢解獵物,物理粉碎骨骼與肌肉;擁有鋒利刺吸式口器的半翅目、雙翅目破開人類不堪一擊的表皮防線大口啜吸甘美的血液……

速度與敏捷的獵手在陸面窮追不舍,掌握制空權的飛行員從空中截擊撲食,有獨行俠原地大快朵頤,有社會化群體協作切割搬運肉塊……

這是她第一次,大概也會是這輩子最後一次,再也見不到的圖景。

可怕的、血腥的、人間煉獄般的圖景。

這裏是弱肉強食、茹毛飲血、殘酷無情的怪物世界。

人類,只不過是食物鏈的一環。

僧多粥少,分不到肉的蟲子時常調轉武器就磨牙霍霍向身旁其它蟲豸。

翅膀振動的嗡嗡聲,鼓膜收縮的唧唧尖叫,敲擊硬物的硿硿威嚇……

現場一片混亂,卻光影綺麗,生機盎然。

溫元從大蜘蛛身上下來,頭暈目眩。

同類被分食的場面,對曾經一度生活在和平寧靜的社會中心、工作是以安靜記錄減少妨礙為基礎、且來到這裏後也遠離巨蟲紛爭的人而言,沖擊力還是太強了。

她看見散落在旁的碎肉內臟,看見正被滿布鋸齒的捕捉足從斷裂兩半的飛行器客艙裏拖出來的狼狽人體,沁著的濕漉漉血紅汁液澆淋到地上,專業的防護服也拿這些超乎想象的存在毫無辦法。

有些幸運兒落地就已經是具屍體,但還有很多不幸的,還活著,在喘氣,甚至意識清醒的,撕心裂肺慘叫著,看著自己被活活啃食。

最令溫元感到震驚與恐懼的,還是她最熟悉的、這些日子裏最親密無間的、她覺得最可愛的——蜘蛛們。

有了初級的昆蟲消費者,自然再引來次級昆蟲消費者……最後引來消費昆蟲們的頂級掠食者,一環接一環,環環相扣,似乎也不是什麽難理解的事。

但顯然,現場有些蜘蛛是被蟲子吸引過來的,有些,也奔著品嘗人肉的目的。

數量躍增的蜘蛛,在這地方留下了密集的絲線痕跡。

第一批落網的人被吊了起來,就在她不遠處,濃烈的血腥臭味。

懸掛在潔白蛛網間的人還在掙紮,忽然像窒息一般,咽喉裏堵住什麽東西,發出劇烈可怖的哢哢聲,像有什麽怪物鉆進了牠的軀體,要掙紮著破體而出。她連忙後退,最終咕嚕一下,從口腔湧出大團大團的物質,固液混合。

血點濺到了她身前,還夾雜半溶解的肉塊。

蜘蛛進食是註射消化液,於是,被註入的人噴吐著鮮紅黏稠的液體,液體裏含有被消化的內臟組織。

人類在這些生物的爪下,就像一枚枚鮮嫩多汁的番茄果。

溫元在發抖。

她又忘了……她怎麽忘了,這哪是自然演化的蟲類?

這是一群怪物。人為制造的怪物。

被織娘的柔情麻痹太久,她幾乎快忘幹凈了,它是怎樣的頂級掠食者。以及包括它在內的蛛群,是怎樣恐怖的、嗜血的、殘暴的食人惡魔。

而她竟還妄想著……妄想有沒有可能,她可以帶它們去到地面,哪怕不進入人類社會,找一個偏僻的譬如廢棄區之類的地方讓它們生存。

這樣她就不用與它分離了。

她可以跟它,跟與它的寶寶們,長長久久。

溫元一時分辨不清楚,自己這一刻的恐懼真的是對它們,還是她突然意識到,這群生物絕不會與人類和諧共處。

它們不能去到陸地。

在她天真的臆想裏,如果她真把它們帶出去,會給地面帶來怎樣的滅頂之災?

織娘發覺了她生理狀態變化,疑惑而擔憂地用觸肢輕輕撫摸她背脊。

溫元依然顫抖,且在它的觸碰下愈發顫抖,直到——

“轟!”

一聲突兀的爆炸驚醒她恍恍惚惚的神志。

巨響來自客艙,但並不是發生了能源洩漏之類的事故導致爆炸。

是裏面有幸存者反應了過來,開始操作武器反擊。

有人還活著!

這個念頭騰起,像一朵她自己也不知具體有何寄意的希望火花。

溫元掙紮著想要過去,但織娘的步足攔著她,不讓她亂跑。

現場有太多超出她應對範圍的掠食者,不安全。

順著彈道軌跡,她看見了女人的身影,斜倚著黑洞洞的艙門,姿態筆挺像塊聳立的鐵板,額頭隱有血汙。

目光剛移向其五官,粲然的白光炸開,又一發炮彈模糊了對方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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