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織娘(二十六):你想離開嗎?

關燈
第90章 織娘(二十六):你想離開嗎?

武器攜彈量必定有限,溫元觀察到那陌生女人的姿態越來越緊繃,攻擊頻率也降低了。

好在現場基本是有思考能力的智慧生物,會挑軟柿子捏。

氣勢洶洶的巨蟲吃了幾發炮彈後,對剩下那個女人顯得沒那麽大興趣了,開始做鳥獸散。

當然,還有原因是,織娘靠近了。

五彩斑斕的怪物們離去,餘下滿地斑駁狼藉,現場畫面變暗、變靜,像從地獄退回了人間。

聽見人聲,死裏逃生的女人慢慢放開了控制武器的手,擡頭看向溫元。

然後,也看見了她身後仿佛外星生物壓近的巨型恐怖蜘蛛。

“到我後面來!”

以為溫元正在被巨蛛追趕,女人一下擡高了槍口,頂著滿頭血滿眼猩紅地盯向逼近的怪物。

“不、不——別開槍、別開槍!”

溫元連忙舉起雙手,大聲呼喚,急得差點被地面碎片絆倒,被身後大蜘蛛眼疾爪快撈起,長長的跗節勾住她的腰,另一只步足刷啦掃過前方,將路面障礙物清除。

武器瞄鏡上滴滴閃爍的危險紅點熄滅。

女人怔怔擡頭,看著一人一蛛古怪的互動,儼然是震撼到了。

蜘蛛們都悄悄散開了,在周遭捕捉逃慢一步的昆蟲,繞著這方行走,沒有動她。

溫元大步跑過去把人護著,看她意識還清醒,脫下背包找應急醫療物品。

滿地都是血汙,可怕的腥臭味像液體粘稠湧進鼻腔。

她眼前有點花,手也有點抖,但極力屏息穩住情緒,自我麻痹,不去看也不細想。

大蜘蛛近在咫尺,聳峙盤踞的身影比顛倒的機艙還高,杵在艙門外像守衛神一動不動。

隨著她們靠近,女人手裏緊了又松,松了又緊,臉色慘白得像紙,但到底沒有過激反應,比第一天到這來的溫元淡定理性多了。

她原本神情是麻木又警醒,在看清溫元的臉後楞了一楞,最終沈默任她擺弄,一種好似認命了的絕望狀態。

只有幾處關節輕微脫臼,見女人受傷不嚴重,溫元又取出食物和水餵給她,再將人攙扶起。

對方身上裝備不輕,她們邁過殘骸時搖搖晃晃,重心失衡,險些一起摔倒。

危機關頭,織娘伸出兩枚爪,一枚環住溫元,一枚勾住女人抗荷服肩帶,把兩人拎穩了。

這種環境下,突然出現的怪物爪子帶給人的驚悚感不言而喻。

不提第一次遇到這等巨型節肢怪物的女人,連溫元也因它的觸碰一顫,貼女人更近了些。

織娘不理解她們為什麽要這樣擠著,再次上爪將兩人各自拎開。

在大蜘蛛輔助下,她們一起往巢穴方向轉移。

……

“現在是2275年,2月25日,下午……大概六時,我們經過南大洋上方發生墜毀,墜機前坐標42.527,122.310……目前存活,只有我一人……”

女人自稱伊敏,是覆興署物資輸送任務隊一員。

聽說溫元帶有攝像儀,她主動請求錄入一段事故記錄音頻。

因為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活著離開。

脫下連體抗荷服後,女人裏面是一身款式特殊的作業服,材質很硬,像防護用具。帽子下則是利落的寸頭。

這人一身正氣,的確一眼就像出自官方的工作者。

聽到確切日期時,溫元恍惚了一下。

她抵達的時間是2272年的5月。她真的快要在這裏呆滿三年了。

太久太久沒見過活人,何況曾同屬於覆興署職員,她看到女人實在親切,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

忍不住安慰:“沒關系的,這裏就快要開放了,到時候應該會有人來接我們……”

這信息透露得至關重要。

伊敏一下擡頭,眼睛含著紅血絲望她。

溫元索性沒有保留,向這個誤入蟲巢的新人坦白了所有知道的關鍵信息,包括蟲巢目前處於實驗階段,進得來出不去。

至於她是怎麽得知的,她猶豫一下,在對面熱切的註視裏,說出了這裏遺留的實驗基地,但沒提及溫魁。

姐姐現在的處境,很容易被誤判為覆興署的叛逃成員。

當然她自己也是。

交談過程中,由於織娘一直寸步不離候在旁邊,伊敏時不時餘光瞟去一眼。

註意到這點,猜想她是害怕,溫元還體貼寬慰:“沒事的,她不吃你。”

本就狀態緊張的伊敏臉色一僵。

……好像是越描越黑了。

溫元有點尷尬。

畢竟她自己也耗時頗久才接受了這只驚心動魄的大蜘蛛,她很理解對方。

“為什麽它不吃你?”伊敏聲音很低,問得倒是直接。

豈止是不吃,這頭迄今為止見到最大最可怖的蜘蛛,連一半巢穴都分享了出來。

因為,因為織娘喜歡女人?因為她能提供情緒價值?因為它有情感與生理需求?因為她能幫它養蛛寶寶們?

……沒一個能說。

溫元尷尬得緊,也瞟了瞟大蜘蛛,結果被後者誤以為是親昵信號,喜不自勝靠近,用一條毛茸茸觸肢將她罩進懷抱陰影裏。

溫元更尷尬地將它推開,但體型差距在前,只推開了一小節爪尖。

面對伊敏深沈探究而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只能含混囁嚅過去。

當夜。

織娘在溫元督促下多織了一個絲囊睡袋,然後被溫元推到角落趴著,以免嚇著新來的人睡不著。

因奇妙而不幸遭遇結識的兩人並排躺在一起,聊起各自的見聞,聊起浮島的情況,也聊起這些年間的新聞大事。

“你還有家人嗎?”

聊到最後,伊敏在身後問。

聽到溫元在這裏呆了那麽久時間,她很驚異。

“……有。”

不提也罷,一提,溫元帶上了濃濃鼻音。

“我的姐姐……我好想她。”

身後安靜了好一會。

“我也有。我也想她……”伊敏低低道。

聽著她恍如夢囈的聲音,溫元埋頭在臂彎裏,眼淚悄然滾落下來。

漂浮高空的孤島,怪物環伺的空間,她們是最孤獨的兩個人類。

這個心情,只有同為人類的另一個人能理解。

親密如織娘,如她的怪物伴侶,也只是外“人”。

……

淩晨時分,不甘心老老實實等著,又或是,擔心成為大蜘蛛儲備糧的女人,靜悄悄離開了這座可怕的蜘蛛巢穴。

抓起武器包時,伊敏臂膀緊繃,另一只手伸向右側,有點想將溫元叫醒。

隔了十幾厘米,手懸停在半空。

她再看向那就在不遠處的巨型怪物,鑲嵌在其頭頂一圈眼睛亮熒熒,盯著這方,像頭八眼八足的惡犬牢牢守著它的人肉骨頭,根本分不出是睡著還是醒著。

最終,她什麽都沒做,對方也什麽都沒做。

即便……其實她認出了溫元這張臉。

上一個被派出後失蹤的調查員,溫魁。

對話時,她看出了她的害怕,她的仿徨。

她一定是被迫的。不幸被怪物囚禁,與怪物為伍,有家不能回,有姐姐不能見。

可惜,自己自身難保,且肩負重任不能耽擱,救不了她。

……

和溫元當初偷溜不一樣,織娘發現了,但完全沒管。

它就睜眼趴在它的小人旁邊,看那個女人帶上裝備,小心翼翼、躡手躡腳遠去。

睡夢中的溫元對此渾然未覺。

她被魘著了。

夢裏不是屍山血海,就是可怖的巨型昆蟲,還有她心愛的蜘蛛們也換了一副猙獰面貌,張牙舞爪朝她撲來……

這一覺睡得特別特別差。

她在夢中驚懼得發抖,被靠近的織娘摟進觸肢間。

於是,一睜眼,她先被近在眼前的蛛腿嚇一跳,懵怔許久,心跳平覆一點,再回神四下環顧,發現伊敏不見了。

她頓時掙開織娘爬起,出了睡覺的絲囊四處找人沒找見,溫元差點急哭。

甚至踮腳去掰織娘的口器,直以為大蜘蛛使了壞。

“是不是你把她吃了,是不是你……”

她掀起它的螯肢悶頭往它嘴裏鉆,檢查有無血肉痕跡,將大蜘蛛驚得茫然驚惶地連連後退。

這麽折騰大半天,織娘總算搞清楚小人在懷疑什麽。

它邁開八條腿站起,突然一把將她抱起,馱她去找——不、跟蹤人。

清晨的雨林又恢覆了寂靜,霧氣澄謐繚繞,空氣怡人,完全不見昨天一路上巨蟲們的血腥與瘋狂。

伊敏帶著東西帶著傷,走得並不快。

她們在樹冠層,女人在下方。

伊敏時而放下裝備拿起武器,四下轉悠,似乎是在研究這裏的環境,試圖自己理出一個頭緒。

顯然沒有完全相信她的話。

人總是不撞南墻不回頭。

見人完好,溫元放心了。

但沒完全放心。

對方一個人在危機四伏的蟲巢行走,真的能夠活下去嗎?

她們的確只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也的確,對方是個獨立的成年人,做什麽都是她的自由……可在這個地方,作為唯二的人類,溫元對她自然而然懷有一種老鄉見老鄉的情誼,希望她能好好活著。

溫元想下去。她抓著大蜘蛛的毛毛,把它的觸肢當方向盤掰。

但織娘不懂人話。

或者說,裝不懂人話。

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後,不顧溫元使勁兒蹂躪它的附肢,它徑直抱她返回巢穴,在樹與樹的間隙飛一般蹦跳穿梭,終於把溫元嚇得顧不上別人、只顧抱緊它的身體。

——它的伴侶,為什麽要在另一個生物身上花費那麽多時間精力?

織娘奇異地感受到一點不高興。

從外形特征看,小人和對方太像了。她們才是同類。

這一點也不好。

她的註意力當然最好全在它身上,最多分一點點給孩子們。

……

巨大蕨類葉片隱蔽下,一頭色彩鮮艷的獵蝽屍體上,嘶嘶冒出一片泡泡。

伊敏用專性溶解噴霧將其背甲溶開一道縫隙,地面昆蟲還沒死透,神經節仍有反應,三對強健的附肢在空中徒勞劃動。

她手持刀具,像無情的屠夫將之肢解。

剖到腹部時,看見裏面的東西,她定了下。

……有卵。

這只獵蝽腹部塞滿黃褐色蟲卵,密密麻麻、但大小不一的顆粒。卵殼泛出明顯光澤,似乎已經成形步入待產期。

分布倒是均勻,可,大小懸殊太大了。

大到堪比雞卵,小到只有幾毫米的圓珠……怎麽會這樣?

這種詭異的矛盾感讓人本能不適。

她用匕首挑開幾枚,仔細觀察,沒有頭緒。

不確定有無寄生蟲,也不敢食用,她用密封袋裝了幾顆做樣本,塞進背囊夾層,繼續解剖。

外骨骼堅硬,內臟柔軟,勉強能入口。

她咀嚼混合著綠色濃汁的粘膩肉質充饑,補充脂肪和蛋白質。然後用蟲汁淋塗身體,去除自己的人類氣味。

這有可能吸引來更強大的掠食者,但至少能有效幫她避開一部分巨蟲騷擾。

正忙碌時,忽然,上方隱有嘶嘶聲傳來。

伊敏一下停住,仰頭環顧。

極高而廣闊的林蔭似乎在晃動。

等了半晌,不見後續異樣,她謹慎地繼續,放輕了力度,但加快了動作。

南大洋異常區果然存在著真正的異常。

這裏是怪物的老巢。

應該被清理的怪物。

她把溫元透露給她的信息反覆咀嚼了,不會覺得這裏在做著什麽無傷大雅的實驗。

這裏氧氣濃度的確偏高,但沒有高到無法接受的程度。

這就意味著,那些怪物到了陸地上,很可能可以照常生存……

望向周圍郁郁蔥蔥的森然叢林,她眼中神采也漸被濃蔭染得陰郁。

就算只剩一個人,她也得完成任務。

要想辦法毀掉這裏……

……

溫元還是想去找伊敏。

她放心不下。

一千多天沒見過活人,對方的到來對她來說意義重大。

雖然她也說不清,究竟存在什麽意義。

她覺得對方很像姐姐,以及和姐姐一樣身份的那些人——調查員。

身上一股執拗勁兒,再危險的龍潭虎穴說闖就闖。

可她越急,越讓織娘危機感大爆發,不惜再一次用蛛絲把她綁了起來。

再見到伊敏,就是這幅尷尬至極的場景。

大蜘蛛短暫離開了,對方卻在這時候出現,衣服和臉上有些綠綠黃黃的汙漬狼藉,但精神似乎還好。

見到溫元的窘境,她楞了一下,想過來幫忙,後者忙扭著身體阻止:

“別、別……你會被粘住的。等她回來就會放開我了……”

大蜘蛛給她留了活動空間,只是不許她出絲巢。

對習慣了蛛絲各種用途的溫元而言,這簡直跟小情侶鬧矛盾用上情趣道具沒差,但被外人看到了。

她又羞臊又局促。

而落進伊敏眼裏,她像是要被蜘蛛吃掉了。

怪物果然是喜怒無常沒有人性的東西。

奈何,能用的工具試了個遍,確定蛛絲沒法用尋常手段弄斷,她不得不放棄。

沒有解釋自己去而覆返這兩天裏經歷了什麽,她長話短說撿重點,問溫元:

“你知道這裏創造出來是為了什麽嗎?”

為了什麽?

過往生態災難案例告訴她,要不是為了所謂科學研究,要不是為了財富利益,要不是為了滿足個人私欲……

攏共不過幾種原因的排列組合。

但伊敏看她的眼神讓她覺得,沒那麽簡單。

“你真的相信我們能離開嗎?”對方接著問。

那雙來自人類的情緒富足、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她,帶給溫元極大的不安。

“為什麽,這麽說?”溫元儒儒反問。

姐姐不會騙她……

可是,她又怎麽知道,姐姐沒有被那些人騙呢?

“你想離開嗎?”第三個問題。

伊敏言辭很簡短,犀利的眼神盯著她,像早已篤定她的抉擇。

這裏只有她們兩個人類,只有她們立場同一。

所以她會回來找到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