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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織娘(十四):她在嘗試捕食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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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織娘(十四):她在嘗試捕食它?

溫元從沒想象過,自己有一天,能大膽到對一只蜘蛛的身體構造做這樣細致深入的探索。

而且,是這樣一頭龐大的、奇絕的、驚人到駭人的巨蛛怪物。

克制住恐懼,世界似乎對她翻開了新的篇章。

精巧震撼的生物結構正真實無比踞伏她手中,蠕蠕鼓動著,任由她擺弄操持,噴吐出這個類群在千萬年進化歷程中最偉大的創造——蛛絲。

它主宰島嶼頂級生態位王座的利器。

盡管外觀與觸感都很可怕,它們在她手中分外服帖乖順。

經歷一番充滿想象力但毫無章法的鼓搗,還真叫她摸到了門道。

原來,當一枚紡管吐出蛋白纖維作為芯絲,配合旁邊紡管分泌出黏液滴,包裹塗抹在這根細線上,就能形成具有極強粘附力的濕性蛛絲。

新產出的白熒熒滑膩膩的絲線覆蓋她在五指間,隨著時間增加,它們沒有繼續凝固,反而越發膠粘。

屈伸指關節,她感受到強勁的拉力,手指幾乎要伸展不開。

找到了!

仿佛完成了裏程碑的重要一步,溫元在心裏小小雀躍了一秒。

沒有雀躍第二秒,是因為它們確實太黏,她的右手被粘住了。

手忙腳亂搶救半分鐘,見一時半會解不開,她索性把右手當做紡錘,向外拽動密集的纖絲。

宛如一條銀河自怪物體內誕生,液滴閃爍浩瀚柔潤的碎光,星辰順著她手指方向流動,比童話書裏的魔法更瑰奇。

蛛絲起初是絲片狀,繼續拉長就會聚合成一股,強度更甚。

見大蜘蛛始終不見動靜,她放心起身,牽著這條“銀河”開始行動。

先是八條腿。

蛛腿分基節、轉節、腿節、膝節、脛節、跗節、跗節末端還有爪……它的剛毛尖也流轉著光暈,她繞過密密的叫人發麻的關節,將它們通通黏在地面。

細細銀絲盤過粗壯的附肢,陷入斑斕的毛茸茸裏,再與周遭蛛網融為一體,遠看張燈結彩,還挺美觀。

繞到它正前方時,她放輕了手腳。

沒有眼瞼的大怪物,睡覺時蛛眼依舊圓亮亮清晰反照出她的影子,像24小時運行的監控器,十分唬人。

於是她做的第二件事,將自己之前的衣服碎片拾回來,盡全力蓋到了它腦袋上,用黏液絲固定,將它八只眼睛蒙住了。

看不到蛛眼後,驚悚感淡了許多。

溫元膽子也大了,悄悄給自己鼓著勁,手滑過它毳毛遍布的體表,強忍著渾身發毛的感覺,輕輕掰它垂下的附肢,掰出條微小縫隙,將它的螯肢與觸肢也綁起來,繞了好幾圈。

最嚇人最危險的進食武器,她包裹得最為仔細。

只是,這部分的感覺毛顯然也最敏感。

刮過巨大的毒螯基部時,它忽地顫動一下,螯肢翕張,內部鬼爪般的毒牙幾乎要彈出,幾丁質潤澤靚麗,閃過刀鋒似的寒光。

刺硬的剛毛帶著濕冷空氣掃過面龐,溫元再度被嚇得僵挺在原地,連眼睛也閉上,大氣不敢喘。

好半晌,沒聽到別的動靜,她悄然睜開一只眼,自欺欺人虛瞇著觀察。

大蜘蛛依然以被蒙著眼睛、被捆綁著步足的姿態靜靜趴在原地,後方龐然的腹部圓滾滾隆起,一副任人施為的樣子。來自腹末紡器的雪白蛛絲還牽在她手中。

好像剛才只是做了個噩夢。

溫元劫後餘生,停了片刻,咬咬牙,繼續。

都到這份上了,只要它醒來,被激怒是百分百,只纏一半並不能減輕她的罪名,不如將它捆得更實,給她爭取更多逃跑時間。

這是個毫無疑問的體力活。

幸虧大怪物完全趴下後終於比她矮了,她擡高胳膊就能將蛛絲繞過它頭頂。

走鋼絲般極小心地挪動手腳,她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將這座蛛山打包起來,像許多個世紀以前勤勤懇懇的工人蹲守在她寶貴的紡絲機器旁重覆單調的勞動。

蛛絲著實強度奇高,在她拉扯時,實在用力甚至會將它整個腹部扯得輕微一晃,紡器如觸須開合,但絲線依然穩固不斷裂,只是它冷不丁顫動的頻率會將她嚇一跳。

一層接一層薄紗覆蓋,色彩斑斕的大怪物變成銀閃閃白絨絨一片的雪鼓包。

最後,胳膊已經累到擡不起來,身上也被黏糊糊的游絲沾染得面目全非,條條蜿蜒的白色膠粘物。

她攥著最後一點墜著黏液滴的蛛絲繞回它濕漉漉的紡器上,退開。

望著自己親手打造的傑作,恐懼也像被絲線層層束縛。

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不急著跑了,圍著這團節肢怪物包裹踱步,反覆觀摩,並忍不住拿出了攝像儀,轉來轉去調整角度,連拍好幾張,留下珍貴的人打包蜘蛛影像。

流連好一會兒,終於想起離開。

溫元收回裝備,背上背包,靜悄悄邁腳。沒走出幾米,雙腳忽然一絆。

她邁不開腿了。

有東西重重牽扯著她。

樂極生悲。

低頭一看,她被沒來得及清理的蛛絲纏住了。

銀白長絲或黏在她褲腳衣角,或繞著她腳踝大腿,拉出纖細明顯的皎潔弧度,在她掙紮晃動下折出泠泠的光,將她牢牢圈定在範圍之內,動彈不得。

尋著這條鮮明的痕跡,她扭頭。

一頭在她身上,而另一頭——

恐怖片經典場面,在以為自己即將逃出生天前一秒,黑暗中,銀光茸茸的大怪物動了。

沙沙沙。

它活動起被白色蛛絲捆紮的附肢,絲線與厚厚體毛刮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少量聚合度不夠的纖維直接崩斷,尖利的結構刺穿網絡,步足落地,撐起身體。關節處油潤的薄膜在微光下更顯明亮。

可以看出,靈敏度的確受了點影響。如果要清理,它應該得花上好一陣子。

可惜,她沒能抓住關鍵的逃跑時機。

悔恨湧上心頭,溫元看見大怪物擺動起蛛腹,露在紗網之外的紡織器靈活扭轉,操控起蛛絲,於是天搖地旋,腳下蛛網也下陷,形成一汪蠕動的固態漩渦。

無形的引力化為有形的蛛絲,她莫可奈何被扯了回去,扯回它身邊。

來自紡器的絲束粘性極強,猶如鎖鏈將她和它綁定在一起,主與從,操控者與被操者。

她踉踉蹌蹌和背包一起滑到它腹部,嘭,撞進它蓬松油潤的體毛間。

八足怪物如雪原間蘇醒的巨獸,一條後足擡起又落下,將她靈巧勾住,帶往著生更多附肢與可怖口器的頭胸部。

蛛絲披拂茸毛,像雪絮遮掩著星空,光澤斑斑。

溫元目光悲愴地停留在強勢裹挾自己的蛛絲上,看著看著,忽然意識到一點不對勁之處。

等等……

她明明在綁完它後就截斷了蛛絲,即使有新鮮蛛絲生成,也該堆在它的腹末,怎麽會以這個形態黏在她身上?

她再轉回頭,鬼魅深黯裏的數點光亮攝人心魄。

蓋在它頭頂的細碎布片也被輕易拆掉。

她對上那隱匿於陰影下一雙雙如神明耍弄眾生般戲謔而陰鷙的蛛眼。

一個可怕的、不可思議、卻合情合理的真相在腦中迸現——

它其實,一直醒著嗎?

……

是的。

織娘醒著。

從她第一次上手摸它那支最粗壯的前側紡器開始。

紡器是多麽敏感的地方。

唯一一塊不在視力監管下的盲區,未知信號域,脆弱而至關重要的紡絲器官,負責調整蛛絲形態的精細結構……

億萬年演化裏,兩側對稱動物將眾多感官集中於頭部,不斷開拓前路,代價是不得不警惕來自身後的敵意。

觸碰後端會觸發攻擊反射,對蜘蛛同樣如此,且更甚於其它。

蛛絲代表著食物,代表著安全,直接與生存、繁衍、種族存續與開拓掛鉤……制造蛛絲的紡器,是它們的創世工具。

故而即便生在蟲巢,沒有節肢動物以外類群存在的蟲巢,部分織女蛛仍然形成了受驚即朝身後踢毛的習性。

看不見的後背,即是其它生物觸碰不得的死亡禁區。

所以,溫元一上手,織娘就感覺到了。

小人的爪子軟軟熱熱的……

彌散的腦組織花費0.05秒鐘分辨出對象,一剎那湧入八枚步足的強勁體.液漸漸偃息,積攢的彈力釋放,毒螯上根根炸起的剛毛也隨著身後她一下下撫弄的動作倒伏下去,重新變得柔順,平坦。

它放松下來,帶著一分的疑惑、九分的舒適,享受起她的親近。

被人觸碰紡器,這對它是開天辟地頭一份的蛛生體驗。

雖然很癢,癢得它幾乎耐不住想擡後足去撓撓,但又實在喜愛她掌心帶來的溫度、輕柔的力道、技巧性的揉捏手法……它只好在舒暢爽快中忍受百爪撓心的麻癢,還有隨同那陌生觸感而來的,如潮水湧動的奇妙生理體驗。

熱意明顯的人手仿若燎原之火,蛛心的搏動也加快了。

她想要什麽絲?

溫元琢磨時,織娘也在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輕悄活動著紡管,調配不同絲腺,跟隨她的動作產出不同蛛絲。

用於打包的包裹絲?

負責安全的牽引絲?

傳遞信號的核心絲?

覆蓋膠滴的粘性絲?

……終於對了。

擔心蛛絲太黏傷到她細嫩的皮膚,它還貼心地調了調配比,適當加大水分含量,降低黏稠度。

這實在是新奇的經歷。

本該處於它食物鏈下端、作為小小獵物的人類,在主動拉扯它將無數鮮活生靈寂滅為美食的蛛絲。

絲線每一毫厘的振動都在向它傳遞她的動向,每一根蛛絲組成了它的智能三維地圖,它的感官輕而易舉輻射她全身。

她自以為很輕的動作,在它的視界裏比光還耀眼、比火還熾熱,宏大到她置身於整個蟲巢的哪一點具體坐標,細微到她指尖一個微不可查的肌肉抽動。

溫元開始忙碌。

像它打包食物一樣,她在用蛛絲打包它,還將它眼睛蒙了起來。

破碎的紡織物上留有她曾貼身的味道,人類淡淡鹹鹹的油脂香氣。

視野陷入黑暗,各個感受器端部依然傳遞著她的存在,放大她的每一個動作。

前所未有的陌生體感如浪花碰撞在它毛尖。

一陣驚詫猶如電擊隨管狀心臟的波浪式收縮湧遍全身,夾雜著莫名的激動與隱秘的沖動。

它足尖悄然蜷縮,利爪深深抓進身下蛛網。

——小人,在嘗試捕食它?

她要用她那張還沒它爪簇大的小嘴咬它的外骨骼、咀嚼它的肌肉組織嗎?

它無法清晰想象出她攝食的場景,卻禁不住為之戰栗。

可是,她那麽小的胃袋,能裝下它嗎?

會撐壞麽?

織娘欣慰於她終於有了捕獵意識,但很擔心她的進食能力。

它一面不解思索,一面默許她動作,還稍微擡一擡腹、動一動爪配合。

只是,當它發現它動她就紋絲不動時,明白了她不喜歡它這樣參與,遂又默默調整姿態,安靜下來。

視覺喪失,腿上聽毛愈發靈敏。

她移動間攪起的圈圈震蕩猶如細雨淅瀝,獵食的蛛絲淪為琴弦,在她腳下譜出歡快輕盈的樂調,將它潮濕的思緒也攪得七零八落,心潮翻浮。

打包完畢,小人停了下來。

她不吃它。

這下織娘看不懂了。

大大的蛛腦有些打結。

它感受著她的往覆徘徊,換了個思路,想,也許,小人只是在玩耍?

她墊著腳,輕輕的,兩條細細短短的腿跑來跑去,繞著它打轉轉。

好可愛。

它沒忍住加入進去,當她再次停留在自己身邊時,偷偷產出新的蛛絲往她身上繞了繞,給她一個驚喜。

……

很驚喜。

溫元絕望地被它拉回到身邊,踉蹌著癱坐下,半睜半闔死魚眼看它,沒有力氣掙紮了。

它有著猙獰口器的面孔轉過來,毛茸茸的觸肢勾過她的手,扯到螯肢前端,細致地為她這些清理出自自己體內而讓她飽受困擾的生物蛋白纖維。

右手被黏性蛛絲粘黏太久,已經有些紅腫破皮。

它清理著清理著,溫元覺得腦袋暈暈的,手麻麻的,還有點癢。

她好像過敏了。

……

看著她裸露在外紅痕斑駁的皮膚,織娘有點愧疚了。

人體比想象的還要脆弱,它不該縱容她亂來。

但……小人氣喘籲籲貼著它,身體燙燙的,眼睛濕濕的,應該是玩得很開心了、很滿足了,它又矛盾覺得,偶爾縱容一兩回,大概,蛛之常情。

清理完,小人也不走了,只是軟軟地、安靜地靠著它,潮熱吐息將它最近的那簇茸毛吹得東倒西歪。

游戲果然有助增進親密度。

它的外殼也幾乎要被她暖熏熏的體溫蒸得酥軟透底。

它想,她一定是累了,想睡覺了。

只是如今滿地斷裂蛛絲,黏稠而狼藉,沒有適合人下躺的地方。

它再次扭動起腹部與紡器,現場編織出一只一人來長、一米來寬的絲囊,不加蓋的船型,挪動三四步,用螯肢與觸肢將她銜起來,放進去,作為睡覺用的膠囊。

小人很乖地由著它抓起又放下,只是在它要收走她的“玩具”——背包時攥拳反抗了一下,最終無可奈何松開,躺進它用蛛絲新做的蛋白搖籃裏。

它俯在絲囊邊看她,四枚步足圈定著兩側,就像將她和絲囊一起抱在了懷裏。

它覺得它的心臟快要融化了。

巢穴明天再清理,現在,它的小人困了。

織娘輕柔搖晃起龐大沈重的身軀,爪尖撥著絲囊,腹下發聲片也摩擦起來,制造出低頻的嘶嘶聲,哄她入眠。

她眼睛閉上,身體蜷縮著不動,非常快速地睡著了。

見狀,織娘也開心滿足起來。

安頓好小人,它再慢吞吞把粘在自己身上的蛛絲清理掉,用足爪撥、用觸肢絞、用口器回收蛋白,整個過程像貓咪舔毛。

……

“姐姐……姐姐……嗚……”

聽到聲音,織娘立即醒轉,撐起身趴到睡囊邊緣俯瞰。

溫元睡得很不安穩。

它聽見她在嗚咽,嘴裏一直呢喃這個音節。

姐姐?這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信息差帶來的失控感令它不悅。

它輕俏挪動幾步,抵達絲囊上方,八足屈蹲,團團絨毛的胸板如一朵烏雲貼到了她身上,伸出第一枚長長的步足,前端梳狀剛毛輕輕刮過她鬢邊,將她哭得被淚水糊成一團的淩亂頭發理向後方,愛憐地用爪尖毛替她擦幹凈眼角。

“姐姐”,這個東西讓小人不舒服了。

她的眼睛又在淌水,呼吸也變得艱難,皮膚上的紅色團塊沒有消退。

小人,小人,不要再想姐姐了。

它思索著讓她安眠的辦法,一條足仍然輕輕在她身上撫摸貼蹭著,另一條足勾住附近蛛網,推拉晃動,充作搖籃。

於是,被過敏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溫元,迷迷糊糊,只覺得整個“臥室”突然間天搖地動起來。

半夢半醒睜眼,碩大的閃著細光的圓形有機質近在眼前,映出張牙舞爪的扭曲黑影,幾乎占滿她整個視野,邊緣還有依稀的針狀刺毛,粗大鋒利,似乎下一秒就會紮穿她的面孔……

她在混沌中艱難思索兩三秒鐘,恍惚意識到,面前是頭活物,而且,是她最害怕的節肢動物巨大化後的活體。

困惑微瞇的眼睛陡然睜大,一聲尖叫脫口而出。

倒把面前怪物嚇了一跳,伸出更多爪摸腦袋的摸腦袋、敲背的敲背、揉腿的揉腿,拍拍打打安撫她。

突如其來的恐怖畫面,讓本就陷在噩夢裏的溫元一口氣沒上來,眼前驀地一黑。

織娘用爪尖毛摸摸昏死過去的人,心滿意足。

嗯嗯,這次她徹底安穩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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