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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織娘(十五):把大蜘蛛當許願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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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織娘(十五):把大蜘蛛當許願池。

過敏原是蛛絲上的黏液滴。

沒有對癥的藥,溫元懨懨躺了兩天,第三天才感覺好些。

看著還在她周圍勤勤懇懇噴絲結網、翻新巢穴的大怪物,悲傷之色溢於言表。

沒辦法,根本沒辦法。

她絞盡腦汁,只是給自己平添了許多麻煩,給大怪物的生活增添了許多樂趣。

她現在有點心如死灰。

就在她幾乎想要放棄,選擇得過且過時,事情出現了轉機。

離開小半天的怪物帶回了新的東西。

它窸窸窣窣從逼仄的入口爬進來,身後拖著比她整個人還大的箱子,穿過通道,滿巢穴的蛛網都在晃,菌光如流星閃爍。

沈重的箱體將強韌蛛絲壓出明顯凹陷,在溫元呆呆的目光裏,它將東西推到她面前,八足跨在四面,開禮物般,鋒利的爪輕輕一劃,打開。

噗哧,堅韌的革質四分五裂,箱蓋彈開,絨絨的淡白色與反光薄膜一晃而過。

外層有防撞材料,四角是癟掉的氣囊,內部還有軟墊,包裹得很紮實。

她還呆坐著沒動,大蜘蛛伸出一條長腿將她拎起,推了推。

一時間,她像第一次看見母親買回玩具的新奇孩童,墊腳趴到了箱體邊。

撥開厚實的泡沫棉,一片銀灰色真空密封袋,拿起一塊下方還有一塊,一層層鱗次櫛比。

滿滿當當的物資。

人腦宕機了。

手裏那塊沈甸甸壓著手心,對面蛛爪橫伸過來,十分自然地幫她劃開了結實的外包裝。

指尖被蛛毛蹭到,她的手抖了一下,一堆東西便稀裏嘩啦滑落滿地。

她看見了和她帶來的如出一轍的方塊形壓縮餅幹,將銀灰包裝撐得凹凸有致,看見了包裹在獨立鋁箔袋裏大大小小的圓瓶,有營養片、各種基礎病藥瓶,甚至應急醫療用品……豐富多樣。

溫元眼睛瞪得滾圓。

它是怎麽獲得這些的?

……

大怪物當然不會回答她。

她看蜘蛛,蜘蛛也看她。

幽靜暧昧的氛圍裏,八只蛛眼與兩只人眼“深情”對望。

溫元也就歇了心思。

真是傻了,她還期望一頭蛛對自己說人話嗎?

她轉而仔細研究箱體。

任何文字圖標都沒有,連放在裏面的藥品所有生產商之類的信息都被抹去,只留下了基礎說明。

沒有收獲有價值的信息。

但……它太新,太整潔了。

摸一摸邊緣,密封膠條仿佛還沒幹透,金屬沒有銹蝕,橡膠沒有氧化磨損,裏裏外外幹凈得一塵不染,不像是島上遺留很久的東西,像是有人最近整理打包的。

這座島上,有人嗎?

想到這個危險又惑人的可能,溫元心跳怦然。

她再度燃起了不切實際的希望。

她想出去看看。

花費半小時掃完新來的物資箱和自己已有的物資,她坐在原地啃餅幹補充體力。

她啃得很慢,身邊就是背包,背包口袋放有她打的飲用水。

這過程裏,旁邊不時傳來塑料稀嘩響。

大怪物六對附肢並用,把她丟得滿蛛網都是的東西一件件收拾了,又放回箱中碼好。

然後它出去洗了澡,掛著滿身水珠返回,在靠近她的位置趴下,再蠕蠕磨動著步足靠近一點。

溫元默默拒絕了。

她側過半邊身體,拿包裏的盛水容器一口口啜著水。

織娘只好遺憾地自己將自己毛毛上的水吮幹凈。

經過一番頭腦風暴,體力恢覆得差不多,決定也做下了。

溫元從背包裏翻東西,各種工具叮鈴哐啷作響。

一陣搗鼓,她摸出塊能源電池樣的鐵黑色金屬方塊,伸到它眼睛下方,晃了晃,嘗試與它溝通:

“你見過,這個東西嗎?你能不能,找到更多,給我?”

回憶起之前它順走她半塊餅幹的舉動,她決定如法炮制。

盡管她也覺得自己很可笑,很異想天開。

此情此景,荒謬絕倫。

她好像把大蜘蛛當許願池了。

心臟砰砰跳,她還是仰著頭,忍著害怕直盯它的眼睛,雙瞳閃閃發光,希望能準確傳達自己的意思。

她連比帶劃,它連蒙帶猜。

一番艱辛的跨物種溝通,終於,對面接收到了她的意思——

她想要這個東西。

……

竟然,真的成功了?

它靜靜凝視她片刻,伸出強健壯碩的前肢,像之前一樣勾走她手裏的金屬塊,八足邁動,轉身,帶著東西離開了。

黯淡森然的環境光線裏,油光鋥亮的關節與覆著細碎水珠的剛毛,大怪物像渾身籠了一圈濛濛聖光。

沒有想到這麽簡單,溫元望著逐漸遠去的宏偉背影,心臟在胸腔咚咚鼓噪,不敢相信。

直至對方身影徹底消失,絲室重歸寂靜,她回神,趕緊找出背包,收拾東西。

多虧姐姐留下的設備有信號定位功能。

確認大蜘蛛已經走遠,她也動身了。

第三次嘗試離開巢穴的行動,這回,不是出逃。

是跟蹤。

穿出蛛網迷宮,上到地表。

這次經過了它布設的人骨風鈴陷阱,叮叮當當,聽得人寒噤陣陣。

憑借這些年作為姐姐禦用攝影師的觀察力,她很謹慎地避開它留下的蛛絲,跟著它穿行叢林。

明明該是正午,近地面依然有霧珠漂浮,光影昏昏,雨林生機盎然而幽邃禁忌。

有大蜘蛛在前方開路,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體驗。

她體型小,很容易靠各種草葉遮蔽行動。起初她還東躲西藏,生怕招來覬覦,淪為巨蟲腹中餐,可很快就發現,沿途別說巨蟲,她連一點蟲鳴也聽不見。

仰頭四望,那些瑩白如霜晶閃爍的蛛絲或潛藏在她腳下的蘚類絨毯裏、或蜿蜒在遒勁的板狀樹根間、或張掛在高處熙熙攘攘的樹冠頂,明昭昭的警示符號,或許還帶有只有蟲類能識別的信息素標志……她明白了緣由。

不用擔心其它掠食者靠近了。

雖然她真正在做的事情是偷偷摸摸跟蹤,可因為這些蛛絲相協陪伴,她古怪地生出一絲錯覺,好像,她是在大怪物的保護下游歷叢林。

唯一麻煩是,它的速度比她快太多了。

按對方每次離巢的時間估算,也許她還沒走到,它就已經折返。

想到這點,她警惕地拉開距離。

又是許久的負重跋涉,她渾身都被汗水淹沒了。

在覆滿青色茸毯的樹下停了停,再看定位,然而,大蜘蛛的定位消失了。

突然失去行蹤指示,溫元一楞。

——是毫無征兆的消失,不是停在原地不動。

後者可能是由於對方將定位器丟下了,而前者……它已經抵達目的地,進入了信號屏蔽區?

這個猜測令她心跳加速起來。

這座島嶼絕不只是投放有人造怪物的原始叢林那麽簡單。

不敢再休息,她循著定位儀最後指示的位置,加快趕路,不時低頭看一眼時間。

已經走了三個小時。

太遠了。

現在是下午四點,還有不到三小時日落。

她能在天黑前趕回去嗎?

輕微的焦慮泛上心頭。溫元沒有意識到,她已經把織娘的巢穴當做了家……或者至少,是庇護所一樣的存在。

野外危險,而蛛巢代表安全。

正當她心情逐漸變得焦躁,穿過一片比人還高的茂密蕨類,植被紛呈的奇彩淡去,毫無防備,眼前場景變了。

樹的盡頭不再是樹。

聳立的巨木如天柱撐起另一方世界,繚繞水汽漸次稀薄,露出前方灰白的圖景。

她走上前,無窮無盡潮濕海水般的蒼綠褪去,一整面高大寬廣的圍墻式建築突現在眼前。

溫元屏住呼吸。

腳底松軟厚實的苔蘚消失,她踩到了經反覆壓制後堅硬平坦的路面,理論上應該更好走了,但她接下來邁的每一步都極其小心,很擔心有防禦工程突然啟動。

憂慮沒有成真。

站在巍峨的白墻下方,這裏像是廢棄已久的地方。

摳開墻面厚厚的、濕滑的白絮後,她摸到了裏面磚塊似的硬物,被雨林高濕的水分浸到深處,用力剝會有粉塵掉落。

她又試著敲了敲,嗵嗵,響聲很悶,很實。

太硬了,幾乎沒發出聲音。

前路被堵住。

左右看看,她隨意挑了個方向繞路,邊走邊觀察。

大部分乳白外殼被長時間水霧浸泡靡化為糊狀,似乎是生物制造的富有營養的膠質。

走出一段距離後,她發現了少量新鮮成型的附著物。

從墻面拈起來,細細的,黏黏的,絲絲縷縷黏在她指尖……蛛絲。

她後退,向上望。

影影綽綽的斑白,上方不知還有多高被樹冠遮蔽。

無數蛛絲覆蓋眼前的未知人造物,形成蒼蒼巨繭,掩藏在浩浩綠蔭間。

她猜大怪物是從外墻攀爬翻進去的。

但她做不到。

又走出很長一段距離。

白墻覆白墻,她不斷摸索敲打著,不知道敲了幾千還是幾萬下,終於,聽到了不一樣的回音。

外表都一樣,被乳白色覆滿。但當五指撐開朝裏按,不同尋常的松軟感傳來。

這裏是空的。

兩只手上陣,一層一層扒開厚厚覆蓋的蛛絲,扒到最後,灰白變成灰黑色。

溫元欣喜地發現一處破口。

縫隙不算寬,這裏的巨蟲們一定很難通過,但她可以憑借人體的柔韌鉆過去。

抓著蛛網借力支撐身體,她艱難擠進去,沒有意外又蹭了一身白絮。

起身時順手扯掉游絲,不幸地發現自己皮膚又有些瘙癢。

無意識抓撓兩下,然後,身體定住。

目光被呈現在眼前的場景吸引了。

她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這是一片——孵育場般的地方。

一個個雪白的半球狀建築倒扣在地表,一圈接一圈向內,齊整排布,仿若蟲卵。

這裏霧氣更濃,但反重力地沒有貼著地表,而是積聚在更高處。

繼續向內,密集球形建築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直直插入上層雲霧的高塔,像是信號站。

確實是是廢棄實驗基地。

但她向裏走,只感到強烈違和感。

這裏太幹凈、太完好了。整體環境整潔得不可思議。

植被沒有入侵這裏,內部沒有遭到過破壞,一切規規整整維持原貌,完全不似想象中無人之地該有的荒頹模樣。

她在疑惑之中抵達了第一只卵圓形建築。

與墻壁幾乎渾然一體的乳白金屬艙門緊閉著,安安靜靜,沒有警報觸發。

溫元靠近,取出裝在背包夾層的東西。

手持式小型脈沖器,像把小扳手,軍用型的高科技撬鎖工具,貼在電磁鎖上能將其強行毀壞。

刺啦——

細小電花閃過,厚重金屬門彈開一道縫隙。

推門進入其間,像進入了一只幼體已經孵化後離開的空殼。

二十來平米的空間空空蕩蕩,向上,穹頂沒有封口,天光明敞敞灑落,向下,中央開了個兩米來寬的大洞,垂直一條幽深的通道。

下面是什麽?

她在邊緣蹲下,大著膽子伸長脖子向下望。

空氣中漂浮著難以言喻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和一些有機溶劑混合而成,還有淡淡的、隱隱熟悉的腥氣。

下方還有一道圓形閘門。旁邊懸著白森森一列金屬爬梯,有銅綠色箭頭指示。

很瘆人。

可已經到了這裏,就算裏面有鬼她也得去看看。

溫元遵循標識往下爬,手動打開第二重閥門,進入更深處的實驗區。

而很快她就發現,還不如有鬼。

地下區域溫度陡然變低,她踩在最末一級金屬掛片,擡頭,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人窒息——

巨大半球形空腔,墻壁被分割為蜂巢結構,每個巢房疊放著一只只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蟲卵。

玻璃罩阻隔,淡藍色液體在低迷光線下微微脈動,似乎還有生命力。

有的卵已經半透明,能模糊看到裏面蜷縮的、肢體猙獰的幼體輪廓。

這裏是,巨型昆蟲的制造車間。

哢噠。

出自最原始的本能,她按下胸口攝像頭快門,然後,毫不猶豫手腳並用向上竄,動作敏捷得堪比受驚野兔。

她落荒而逃折回來時的通道,反手重重合上閥門。

哐!沈重金屬相撞,蕩開陣陣手指發麻的嗡鳴,直叫她頭皮也徹底麻掉。

如她所想,島上怪物都來自於這裏。

那些卵……還在繼續孵化嗎?

不敢深想。

回過神,她已經奔出實驗艙,重重關閉艙門,靠墻,後背被冷汗濕透。

手掌壓在胸口,將小巧的攝像儀罩在掌心,五指攥緊了衣服。

來自姐姐遺落的相片,和自己帶來的照片疊放在一起。

衣袋裏的姐妹倆,借著薄薄的、古老的膠片緊緊依偎。

盡管不是真實,也給了她稀薄的安慰。

這裏,會跟姐姐的失蹤有關嗎?

姐姐最後執行的那個任務,那個她不願意帶她一起的調查任務,是否,就關於這些怪物?

緊貼膠片的血肉下方,心臟沈沈地起搏,嗵嗵,嗵嗵,牽拉滿身血管經絡,一下,又一下,沈得叫她有些疼痛。

她艱難喘著氣,擡頭,看見凝滯在荒白霧氣下的無數實驗艙建築。

不愧是誕生如此多巨蟲的地方,這樣看,建築的排布鑄造方式更像蟲卵了。

微微昏黃的餘照裏,一個個卵圓形鼓包規律倒扣著,散發出宛如血液流動的光彩。

看久了,總覺得內部在蠕動,似乎下一刻就會有新的怪物鉆出,聚成血紅色潮水,將人吞噬殆盡。

她挺直背,平覆了喘息。

肢體殘餘戰栗,但她畢竟站穩了,拿起攝像儀,繼續怯懦地、堅定地往前。

她路過一間又一間實驗艙、一扇又一扇觀察窗。

內部情形如出一轍,設施完好,只是沒有人。

沒有人……全都沒有人。

這整座實驗基地非常安靜。

但這種安靜不能帶來安全感,反倒愈發令人不安。

天色越來越暗。

穿過又一座拱形建築,溫元不得不打開頭燈,用所剩無幾的珍貴電量照明。

高高的信號塔如神秘巨人俯瞰,已近在眼前。

如法炮制拆開接下來遇到的電磁鎖,她進入塔下的空間。

短暫明暗交替後,光束切開黑暗。

她看見了兩側琳瑯滿目的環狀機房。

這裏是數據存儲中心。

中央有控制臺,外殼光潔如鏡,沒有丁點灰塵。

摸索一陣,找到一側設有通用的物理插口,她拿出數據掃描器連接上去——這是姐姐留下的東西,可以無視信號屏障讀取設施數據。

顯示屏漆黑,掃描器沒有反應。

沒電。

死馬當成活馬醫,她再從背包摸出件不重要的設備,將裏頭裝載的能源電池摳出來,插到主控臺上。

滴——

突兀空靈的一聲啟動音。

短短半秒,全部控制面板亮起,頭頂光芒大作,偌大的室內霍然亮如白晝。

像被突如其來的光明敲了一悶棍,她受驚地轉身四望。

連機房燈光也亮起,五彩斑斕,機械嗡鳴。

這小小的移動電源支撐得起這麽龐大的系統嗎?

她錯愕扭頭再看,插在凹槽接口上的小巧固態電池,側面一點白燈亮起,間斷閃爍——

這是在充電,並非對外供電。

是這地方本身的電力在轉運,她的操作只是激活了設施。

溫元一下意識到問題存在。

這個地方,還能運轉……她現在做這些,會被人監控到嗎?

一瞬間,四面八方的光亮好似化作了無處不在的眼睛,齊刷刷對她眨動。

她驚起一身雞皮疙瘩。

但後怕也來不及了。

掃描器成功讀取到一個緩存日志文件,噌,揭曉謎底的帷幕拉起,光屏彈開。

大段文字唰唰浮現。

心臟狂跳起來,她不敢浪費一秒鐘時間,瞪大眼睛掃視閱讀——

“蛛絲靜電懸浮場技術突破……

“第一頭蟲巢奠基者‘織娘’誕生……

“測試二,‘織女’工蛛群培育完畢,基質搭建5%……

“測試五,節肢載體投放,適應良好……

“測試十三,蟲巢生態已閉環,撤離倒計時7……

“人員撤離完畢。培育腔生產95%,基質搭建120%,蟲巢持續擴張,預計目標300%……

“計劃倒計時:1125。單位:天。”

……

哢。

非法入侵的掃描器被彈出,光屏消失。

但那些蒼白冰涼的文字,以及配套的全息模型投影,仍久久停留在視網膜上,沖擊著她的認知。

這片原以為只是過於原始的自然雨林,郁郁沈沈,對她展現出兇相畢露的一面。

一頭頭編織起蟲巢網基的八足怪物,一只只組建食物鏈的三段式分節昆蟲,一個個詭秘莫測的關鍵測試節點……

這座島嶼,的確是一個神秘實驗計劃的產物。

而可怕的是,這些在島上橫行食人的巨蟲,並不是實驗出岔子後不幸走漏的實驗品。

恰恰相反,實驗正在順利進行中。

計劃尚未推行到最終階段。

幕後規劃者,想幹什麽?

這就是,姐姐失蹤的真正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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