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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織娘(十三):用蛛絲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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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織娘(十三):用蛛絲捆起來。

這樣龐大的生物,體表幾乎像是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錯落叢生的剛毛纖維是植被,淋漓鋪設的晶瑩水珠是雨露。

不清楚它身上有沒有真菌細菌著生,但,看起來十分幹凈,摸上去也很順滑。

溫元緊緊抓著它一叢堅硬茸毛,揣著慌跳的心臟,急切仰頭啜吸那些順著長纖毛墜下的露滴,像在神前迎接甘露法雨,生怕漏掉一滴。

水珠雜著雨林植物的芳香,和它體表防水脂質的味道,甚至有點鮮甜。她默默心想,就算有什麽微生物,她也沒得可挑剔了。

跟它同吃同住這麽久,要生病,早該一病不起。

最後,目力所及的水珠都被她搜刮幹凈。

她擦了擦蹭濕的下巴和脖頸,還是渴。

人不再動,大蜘蛛才開始動。

它一如既往抱起她,把她托在觸肢專座上,八足邁開,每一步帶動空氣漩渦呼嘯。

它撕開旁邊那些看似密封、實則於它薄如蟬翼的蛛絲墻壁穿過去,往一條與來時截然不同、但同樣著生大量發光真菌的道路去了。

她對這個姿勢已經很熟悉,在它起步同時,她順勢抓住它的蛛毛,半邊身體靠住它頭胸部。

蛛網通道彎彎繞繞,熒光綠映照著瑩煌白,景色始終如一。

溫元有點迷路了,一時搞不清它是不是在帶她返回她們固定的憩息位置,更不清楚大蜘蛛是靠什麽記的路。

步調晃悠悠,她像坐在搖籃。

已經有些困倦時,隔著蛛網通道千絲繚繞的淡白薄紗,前方,昏暗角落開始閃動粼粼波光。

神志一下回歸,她坐正,恍然明白了它想做什麽。

……

到地方了。

織娘把緊緊黏著它的小人放下來。

她跑出去玩,又弄臟了。

不過它沒有見怪。

這就是它鋪設真菌的目的。一直困在一個地方怎麽行?小人總要活動活動。

它把她放在潭邊高處,打算給她梳洗。

她換上了新的外包裝,它勾了勾,有點硬。

但與它的利爪相較不值一提。

在它再一次動爪想要粗魯撕扯掉人體“包裝袋”前,小人軟軟的手捏住了它爪毛。

特別的觸感傳來一瞬間,尖銳的角質化爪尖縮回。

她攔它。

織娘好奇停下,看她自己將衣物去除,從上到下,一步一步有條不紊,最後整整齊齊擺在邊上。

哦,奇妙的人類織物,聰明的小人。

將觸肢在潭水裏沾了沾,像塊吸飽水的抹布,它邁動八條腿上前,踮起足尖將她罩住。

上半身俯低了,沒了末端利爪,觸肢像枚圓潤的拳頭,在她體表蹭來蹭去,抹去灰塵雜物。

一回生二回熟。

它高高翹著腹部忙碌時,她的手也悄悄在它周身移動。

指腹刮過它堅硬絨毛鋼板似的胸板,蹭它的螯肢基部,偷摸藏匿在後端凹槽內的螯爪。

雖然動作幅度很小、力道很輕,但怎麽可能瞞得過感覺系統遍布全身的它。

今天的小人真的好熱情。

織娘快樂擺動起腹部。

它的觸肢和步足生長的大量化感毛,類似於昆蟲的觸角,可以“嗅”到氣味、“嘗”到味道。配合高敏的視覺組合成它強大的感官功能,識人、識途自然全都不在話下。

同時,這也意味著,它的每一次摩擦,類比哺乳動物,都相當於在聞和舔她的皮膚。

小人的“爪感”可謂十足豐富。

軀幹是大面積的柔軟,四肢是或厚或薄的勻稱肌理包裹著堅韌的骨頭,她們日常行走就靠兩條後肢直立進行,向上,關節滑潤,肌理緊實,再向上,更加豐腴彈軟的肉質堆積,觸感妙得令蛛驚嘆。

她的主動親昵感染到它,令它也禁不住一點點放縱,心安理得不再管控整整十二條附肢,任它們這裏摸摸那裏摸摸,爭先恐後。

掠過臉頰,她呼出的氣體滾燙;掠過脖子,她的動脈血管跳動明顯;掠過胸口、腹部……啪!

她好像生氣了,拍了它一下。

為難織娘能在這麽覆雜的境遇裏分清楚她給了它一巴掌。

它觸肢微擡,感覺癢酥酥的。

無以言喻的絕妙體驗從數以百萬計的剛毛感覺層傳來。

好有趣哦。

它勒住還想繼續的幾條腿,頭胸部轉動,歪過八只眼睛,大概弄清楚是什麽讓她不高興了。

她後肢絞得更緊,抿嘴看它。

人類並非完全沒有體毛,只是一小塊一小塊地集中。

根據它的觀察,除了頭部,其餘多半位於頻繁摩擦以及氣味腺密集的部位,作用是防護,以及散發外激素。

她實在太好“聞”。

因而,路過她富集體毛的部位,它忍不住用自己跗節末端刺棱的化感毛在她的毛毛上多磨蹭了兩下,收集信息。

每次面對它,她的後肢總是緊緊並在一起,不允許它觸碰更多。

這次也同樣。

實在被惹煩,她擡手拍在了它的附肢上,拒絕之意昭然。

好吧……

盡管好奇且莫名垂涎,它撿回了理智。

它尊重小人有自己特殊的敏感地方,忍受不了被外物輕易觸碰。就像它腹末的紡織器。

噠噠噠噠,細碎腳步聲裏,它重新調了調八條腿的姿態,戀戀不舍挪開,移向下一個地方。

……

這頭蛛越來越過分了。

從沒被人碰過的地方傳來一陣陣詭異碾磨感,溫元滿面通紅,忍到忍不下去,終於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用力拍了它的觸肢。

手感就像拍在棘刺稍軟的巨大仙人掌上,她被紮得差點跳起來。

不過,脫敏治療是科學有效的。

雖然還會在它碰上來時心頭一緊,但如今這樣近距離接觸,發毛的感覺也消退了大半。

她甚至敢硬著頭皮上手了。

最多因不小心看見它黑漆漆近在咫尺的生物監控器大眼睛,間歇性生出雞皮疙瘩。

恐懼在於未知……如果她能對它熟悉到了如指掌,她還會怕它嗎?

溫元逐漸掌握精神勝利法的精髓,催眠著自己,逼迫自己睜大眼睛去觀察怪物。

她想,仔細看看,其實,它也算是一個挺好看、挺可愛、挺標致的……兩側對稱生物不是嗎?

看,它有八條腿、八只眼,整整齊齊排列在身體兩邊。

它勻稱多節的腿長又有力,一步頂她八步;它烏黑清亮的眼又大又圓還會發光,360度視覺環伺,沒有眼瞼,任她往哪個方向跑都不可能逃脫它的觀察;它渾身都是纖長斑斕的刺毛,稍微碰一下就有感覺,她要想攻擊它首先會被它的螫毛攻擊……

啊啊啊!

不能再看了。

溫元猛地閉上眼,整個人險些崩潰。

出發點是好的,過程是南轅北轍的,結局是雪上加霜的。

想到自己還需跟這種怪物周旋,呼吸就像壞掉的風機紊亂而急促。

這跟找死有什麽區別?

沒事的,沒事的……慢慢來,慢慢來。

她深呼吸安慰著自己,放棄從它身上找出值得誇讚的地方,慢慢地伸出手,又試著在看不見的情況下摸它。

這麽大的生物,總該有弱點吧?

哪裏呢?足尖、關節、甲縫?

指腹敏感的皮膚傳來濕濕刺刺的糟糕觸感,她努力克服閃躲本能,順著剛毛往上摸。

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它顯然是有感覺的,末端兩枚爪尖伸縮自如,從毛茸茸的堅硬剛毛裏伸出,像金屬鉤子輕輕搭在了人類纖細的手指上。

很涼,很硬。

猝然貼上來,她打個寒顫,蜷起手指,若無其事地甩掉了。

換一個地方,繼續摸。

她的主動當然是有目的的。

她想找到對付它的辦法。

可是,這樣一個生物,真的是人能夠對付的嗎?

體型大,速度快,有劇毒……能疾行,能彈跳,能攀爬……防禦力也點滿,厚厚一層體毛下方還有更厚一層外骨骼。

越摸,她越心涼,越茫然,越退意叢生。

……

這場洗浴活動,在人單方面的艱難較勁、蛛單方面的愉悅親昵中,順利和諧地完成了。

將人溫柔放上岸等待晾幹,織娘照舊停留在水潭中,準備給自己也洗洗。

溫元當然不想繼續在它面前赤身露體,隨手抓了把幹燥蛛絲當棉花,迅速將身體擦幹了,穿回衣服。

她站起來,稍微繞了點路,挪回到水潭邊,打算離大怪物遠一些,喝水冷靜下。

水波紋晃晃,折出斑綠的菌光。

她用雙手掬了捧水起來,正要送到嘴邊,突然一楞。

光影搖曳,水裏漂了根長長彎彎的蛛毛。

而不遠處,大蜘蛛正在用它的八條腿嘩嘩濺起水花。

這水潭是她們洗澡的地方。灰塵,絲蛋白,人的皮膚角質與油脂,蛛的體表剛毛與油脂……什麽都有。

意識到這點,手裏的澄清液體忽然變得難以下咽起來。

可是,到了這種地方,她真的還有選擇的權利嗎?

猶豫半晌,就在她要閉眼狠狠心下嘴時,已經抵達潭中央的大蜘蛛,踩踏著潭水折返過來。

嘩,水珠亂蹦,一只濕淋淋毛茸茸的腳攔住了她喝水的動作。

她茫然擡頭,後脖領忽然一緊,而腳下一輕。

大怪物將前足水珠抖幹後,勾住她的衣服,將她整個人拎起,橫跨幾步,放到另一邊。

這裏有個地勢更高的池子,面積小,水很清。

那邊是澡池,這邊才是飲用池。

它未免太講究了……一陣呆滯後,溫元有些莫名的羞愧。

為自己的誤解,以及,她好像還沒有一頭蛛愛幹凈。

確認她已安全喝上水,織娘放心回到潭中洗澡。

那樣多的肢體與那樣龐然的身形,出現在水潭,會是怎樣震撼的情形,可以想見。

宏大的水花聲在環形大廳般的絲巢裏如激流噴泉般回響。

這一幕著實罕見。

溫元喝完水,順便在旁邊蛛網擦了手,仰頭望過去,目不轉睛。

最深處潭水只沒到它腿節。

它先重點擦拭了正面兩枚大眼睛,觸肢交替,毛刷似的掃過眼球表面,從頭頂一直刷到螯肢基部,動作十分精心。

……眼睛是它的重要部位,記下來。

維護好視力,它接著清理觸肢和步足。

足一根接一根擡起,觸肢唰唰揮舞著掠過它們,像人用刷子刷自己的手臂和腋下。

輪到身體後兩對步足時,因為觸肢夠不著,它的後足從腹下繞過來,以一個奇怪而分外有趣的姿勢塞到口器前方,配合螯肢鮮明地一動一動,像在咀嚼自己的爪子。

溫元仔細觀察,發現是它步足纖毛間沾了少量白絲,它在用口器回收這些蛋白質。

生物大滅絕裏,最沒受到影響的就是這些與人關系最近的節肢動物。

曾經因為太害怕蟲子,她到處搜羅防治方法,跳出的一條結果是:生物防治。養蜘蛛吃昆蟲。

雖然被嚇得立馬關掉,但隨後大數據又推送了一堆蜘蛛相關的信息,其中就有這個冷知識——蜘蛛本身並不能免疫蛛網的黏性,它們只是靠著不踩黏液滴、以及僅用爪尖堅硬部分接觸絲線,防止被粘住。

……所以,它也是這樣?

心潮起伏,她扣了扣身下的蛛絲墊子。

伴隨振動,菌網輕顫,餘光裏無數銀絲耀眼,如火樹流星。

這整座地下巢穴都由蛛絲構成,連小水窪底部也是用蛛網密封的,白如明鏡,即使光線如此微弱也幾乎能看清池底。

她想,其實最大的問題在於,她沒有趁手可用的武器工具。

而眼下,望著這些取之不盡的強韌絲線,一個危險的想法萌生在她腦中——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可以用蛛絲把它捆起來?

……

奇思妙想一出,一發不可收拾。

溫元決定實踐。

找回背包,重新獲得對時間的掌控,她大致摸清了大蜘蛛的活動規律。

它的生物鐘與人類幾乎沒差,晝出夜伏,睡覺時很安靜,越來越喜歡趴在她身邊,與她腿挨著腿、腿挨著手、腿挨著肩……它的腿實在太多太長。

她起初會因為它貼太近睡不著,到後來逐漸習慣,再後來,她甚至敢於趁它睡著爬起來繞著它走動,打圈,觀察。

弄清楚多大動靜可能把它吵醒,她行動了。

這一晚,溫元睜著眼睛一直沒睡,直到身旁大怪物再次呈現出靜息狀態——

肢體放松,八只腳整整齊齊收攏向前方,前足和觸肢互相疊抱在頭胸部底下,連觸摸它體表都沒什麽反應。

確認大怪物已進入夢鄉,她小心翼翼繞到它腹部中後端,觀察起它吐絲結網的重要器官。

它有四對紡器,最長的超過30厘米,中心對稱的乳突狀圓柱體,朝正中聚攏,有隱約的分節,儼然也是由附肢進化出來的。

細看很掉理智值,像是一團粗壯的、覆蓋幾丁質板塊的觸手簇。

末端密布紡管,蜂巢般的多孔噴頭,蛛絲即是從這些細小結構中生成的。

越細究其構造,越叫人震撼。

如此宏偉又精巧,不像自然存在的東西,像生物工程鑄造的機械產物,只是覆蓋了一層活生生的生命組織。

她很輕很輕地伸手過去,兩枚指頭捏了一下管狀物尖端,而後迅速放開。

目光緊盯著它的步足,留意它的反應。

大蜘蛛仿若沈眠的山丘,毫無反應。

膽子大了些,溫元上手握住其中一支。

這構造實在結實健碩,五指幾乎無法完全合攏,肉質的紡績突像分段的巨大手指,可以靈活彎折。

在她抓實的一剎那,關節處猛然彈動了一下,一圈紡績突都張開又合攏,像深海裏受到驚擾的觸手怪物,嚇得溫元一哆嗦,險些平地摔倒。

但很快,它們恢覆了寧靜。

整個環境也依然安靜,只有她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

遲疑片刻,她再次握了上去。

這回沒有激烈的反應,紡器外殼涼潤裏帶著少量剛毛的細碎觸感,靜靜貼合在她手中。

像握住了微微濕潤的橡膠制品,比想象中柔軟,溫熱而有彈性,紡管口略尖銳,在她的撫摸下,漸漸泌出了少量濡滑的東西。

蛛絲蛋白在裏面,是以液態儲存的嗎?

她思考著,五指並用,揉一揉,搓一搓,嘗試擠出絲線來。

指尖血管牽扯著心臟主動脈,每一個細微動作都連著心臟緊張地嗵嗵嗵搏動。

說實話,她有點毛骨悚然。

這一圈產絲器官讓她想起聚在一起的蟲卵,手感也像,過於彈軟,內部粘稠液體充盈,隱約在主動地鼓脹扭動,充滿生命感。

忍受著視覺與觸覺的雙重攻擊,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她堅持不懈的騷擾下,紡器終於開始運作。

蛛絲剛生成時幾乎是半液態的,乳狀突吐出半透明的黏液,濕冷滑膩糊在掌心。

她一時不察被噴個正著,指縫也被液體滲透,慌忙松開,想要分開手指,蛛絲蛋白卻如同強力膠水帶來明顯的拉扯感。

她慌張了一秒,好在這些膠質物遇到空氣後迅速固化,分子重排,形成不透明的固態絲線。

有了經驗,溫元將初期的雪白蛛絲縛在手掌繞了繞,活動肘關節抽拉起來。

張力作用下,後續產出的新鮮蛛絲形成絲束,越拉越長、越拉越長。

她欣喜地站起,試圖將這些由大怪物自身產出的東西往大怪物身上繞。

可很快她發現,行不通。

裏面並沒有她想要的黏性蛛絲。

輕盈薄亮勾纏著手指的白紗強度高,但十分光滑,根本粘不住大蜘蛛的體毛。

是目標不對嗎?

溫元思索著,換了一支紡器折騰。

她重覆擠牛奶的動作,這次擠出來的絲線是蓬松、幹燥,棉絮般的纖維。

摸起來很舒服,但依然沒有黏性。

是方式不對嗎?

她又換了手法,抓握的動作附帶輕輕按壓,用指縫擠壓滑潤的紡績突,用指尖勾挑上面細膩小巧的紡管。

她隱約覺得這手法有些奇怪,但心急讓她沒有多餘功夫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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