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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織娘(十):她討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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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織娘(十):她討厭它!

它靠得太近了。

被蓬勃的未知恐懼與濃郁到令人發暈的氣味分子威懾,溫元感覺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其實蛛絲本身氣味還算清新,蓬松的蛋白纖維。蜘蛛本身也不過是被大自然浸漬入味的野生動物,滿身溫潤雨林的味道,毛茸茸的濕氣。

可加上被它帶回巢穴的食物,滲透在這地下空間無處不在的腥氣——對大蜘蛛而言,或許是芬芳的美味與家的味道——人有些受不了了。

尤其當她離開後再折返這個環境,嗅覺細胞重啟工作,她又能夠清晰分辨出這些覆雜的味道。

令人不安的,死亡的味道。

它終於要吃掉自己了嗎?

這些無情的節肢生物,據說在惡劣環境下連孱弱幼崽都會直接吃掉補身體,何況對她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浪費糧食的異族。

眼淚含在眼眶,滾燙的溫度,她努力控制其不要掉落。

覆蓋一淺層將她四肢固定後,它加快了速度,一層接一層疊上她體表,動作快得她幾乎看不清。

最後一層雪絮網線覆上,捆紮完畢,它用後足絞斷蛛絲,爪簇將腹末的紡器捋了捋,停下了。

與預想不同,它沒有立即餓蛛撲食。

堅韌的蛛絲黏合成繭,順利收獲一枚簡便易得入口即化的人形食物囊後,它退出幾步,八足屈折。

龐大渾圓的腹部壓在網上,著生於頭胸部的五對附肢整整齊齊收斂在胸前,最末一對後足貼著腹部,宛如一頭恐怖畸形的多足惡犬趴下了。

陰沈昏暗中,它只是盯著她,像看守地獄之門的怪物看守著,再沒了其它動作。

不知多久,也許幾十分鐘,也許幾個小時,溫元手腳漸漸麻木。

神經血管被壓迫,密集針刺感從各個部位傳來。

她忍不住開始動彈,嘗試掙脫蛛絲。

動作幅度很輕,張惶含淚的雙眸瞪大,始終註視著對面高山一般不可逾越的怪物,留意它的反應。

大怪物沒什麽反應。

它環繞額頂的一圈眼睛幽幽反光,無處不在的視線明明輕松將她囊括在內,但它就是不動。

……它是睜著眼睛睡著了嗎?

意識到節肢怪物沒有眼皮,不能靠眼睛評判它是否清醒這件事,溫元逐漸拾起了一些勇氣。

趁此時機,她加大力度撕扯身上的蛛絲。

但這些絲片太強韌,足以活活纏死其它巨型昆蟲的蛋白纖維,僅憑人類微薄可憐的力量和防禦度,宛若蚍蜉撼樹。

折騰許久,她手掌被勒得生疼,皮膚被磨破,也只掙開寥寥少許。

一通忙碌,雪上加霜。

與蛛絲直接接觸的關節開始火辣辣的痛,纏久了,胸腔擴張也受阻,她感到呼吸都不暢起來。

而禍不單行的是,她原以為自己動作已經很輕很輕,可一轉眼——

前方的怪物動了。

它醒著。

頭胸部與腹部依次擡起,一對主眼牢牢鎖定了她。

八足伸展,每一條足每一個節段抻開,密匝匝的剛毛也炸起,它起立,巨大陰影滾滾碾來。

慘淡的光線也不能抹去、反而更添奇彩的的鮮艷體色,標志著其劇毒與危險。

灰暗苔綠色光暈濾鏡下,那些體毛呈現出更迷幻而詭譎的色彩。

怪物邁腿靠近,並且開始撕扯嚼食她身上的附著物。

滋啦,滋啦……

她好像聽見了自己血漿迸濺、骨頭融化的聲音。

利爪插進絲囊,她感受到了毒螯的硬度。

雖然很早就開始擔驚受怕,從遇見它起便反覆想象並恐懼著該場景的發生……

但,當這一幕切實發生的這一刻,忍耐許久的應激神經,終究還是全面崩壞了。

手腳重獲自由的下一秒,她掄起背包朝它面門砸。

“臭怪物!壞蜘蛛!你走開啊!”

溫元一邊哭一邊砸。

她第一次這樣清晰明白地發洩情緒,對一個全方位壓制自己的怪物拳打腳踢,渾然置生死於度外。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你滾啊!”

……

織娘有點懵。

它是決心要讓小人牢牢記住教訓,但不過一會兒功夫,見她呆不住了,開始掙紮,企圖擺脫蛛絲束縛,然而人小力微,掙脫有困難,到底還是心軟,主動過來替她解綁。

但她看起來不是很願意。

她喜歡被綁著嗎?

小人嘰嘰喳喳地叫。

是興奮嗎?

她的四肢在撓它,她的眼睛又流水了……

到底是舒服,還是不舒服呢?

織娘茫然。

更令它茫然的,是她發出的聲音。

沒聽過。

姐姐……這是個什麽東西?

……

溫元拼命抗拒著怪物的靠近,仰躺在蛛網,手捶在它螯肢基部,腳蹬在它腹部或腿節上,發出劈裏啪啦的悶響與摩擦聲。

甚至沒發現自己身上蛛絲的桎梏解開了。

對死亡的畏懼激發了身體潛力,最後一下,她將它的須肢踹得一偏,飛快翻了個身,帶著滿身零碎的黏性蛛絲爬動,力圖逃離蛛爪捕獲。

劇烈的顫動自身下網絡傳來,源於怪物的八條腿。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混亂地回頭觀察動向,卻失去了其蹤跡。

原地空空如也。

在大腦反應過來前,寒意已經從腳底蔓延到頭皮。

——比見到蜘蛛更可怕的是,蜘蛛不見了。

轉頭是生理本能。

她想找回它的身影,重新獲得掌控感,於是,一錯眼,黑暗裏巨大的畸形物,掛在了她正前方低空蛛網上。

黝黑的蛛眼幾乎與她角膜貼著角膜,溫元被嚇到失聲。

三魂七魄都被這突然的貼臉轟出體外。

它還能跳!

天知道這麽大的體型,到底為什麽它還能這麽靈活矯捷。

八足液壓驅動,以極其輕盈強力的彈跳技能,一瞬間閃現到另一個方位,給扭頭的人類當頭一棒的窒息驚喜。

原始野生蛛的全部嚇人之處,它具備了十成十。

溫元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見它。

第一次看清楚了它的背甲。

精巧的結構色形成瑰麗的虹彩效應,對稱分布著閃亮的藍綠金斑塊,如金屬鱗片反光。

角度變幻,它們便隱沒入陰影,只餘下深淵般的濃黑。

它頭胸部昂起,螯肢、附肢、與第一對步足全部張開,形如一朵節肢與刺毛組成的死亡之花,想要擁抱她。

比外星生物還要極致的異類感。

溫元手腳打滑直往後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它嚇唬她,餓著她,綁著她……現在還想吃掉她!

她討厭它!

……

事情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它不吃她,只是替她松綁。

滿富附肢的巨大蛛身將她困住,尖銳猙獰的口器逼近,一對螯肢比她腦袋還大,在那些鋼筋般結實而又比尼龍還柔韌的蛛絲上左右劃拉,窸窸窣窣,她身上的束縛感松了。

蛛絲的掌控者自然比她更了解如何對付這些東西。

它用多條靈活鋒利的步足分而化之,扯開絲繭,還用腿節上的毛梳把黏在她皮膚的物質細細收走。

一邊做著刮取動作,一邊將蛛絲塞入口器吃掉,回收蛋白質。

被蛛腿擦過的感覺太鮮明,力道不輕,她幾乎以為它在刮她的肉,而後津津有味品嘗。

但仔細看看自己完好的身體,充其量只是刮下了點角質層。

粗硬密集的剛毛化作了纖柔的刷子,拂去塵埃,掃走粘黏物。

做完這些,它抓起她的手臂看了看。

真的是“抓”。

它的足尖有兩枚硬化的爪子,像貓咪一樣能自由伸縮。

此刻它們從蓬松亂毛裏探了出來,勾住她手腕,把她胳膊拉到它的大眼睛前,仔細查看。

細嫩皮肉挨到它口器邊上,但它沒有啃食。

只是再次用觸肢與螯肢周遭的細密剛毛擦了擦,一個近似於嗅聞的動作。

它沒有像鼻子這樣集中式的嗅覺器官,它遍布足部的化學感受纖毛就是它的嗅覺味覺處理器。

這是它能輕而易舉找到溫元的原因之一。她在蛛絲留下的氣味,她跋涉過雨林的痕跡,空氣滯留她的信息……整座蟲巢都是它的感官延伸。

這是一個全身結構都迥異於人類的怪物。

這也是大自然魅力所在,千姿百態的生命形態,遠遠超出人類認知。

認識得越多,某些人身為人類不可一世的狂妄自大,越顯得可鄙可笑。

嗅完,它張開螯肢,毒牙彈出,輕輕抵在她皮膚上。

下方小孔泌出涼潤潤的東西,塗抹上傷口——

有她在雨林跋涉擦出的大大小小痕跡,還有剛剛被蛛絲勒出的鮮紅小口子。

塗的什麽,毒液嗎?

……這麽大費周章,不像。

它每一個動作都很溫柔。

可以殺人千百遍的鋒利武器,只是用一點點尖端輾轉在她每一寸皮膚,混雜過敏的痛覺神經傳入中樞的大量信號,撩進心底的燙和癢。

想縮手縮不得,她滿心惶恐與迷惘。

她詭異地從它一系列舉動裏看出“愧疚”兩個字。

誰愧疚?這頭蛛嗎?

溫元還在發抖,但已區分不清是害怕的抖,還是遍體神經過度興奮。

……

織娘明白了。

她應該是疼了,所以前頭反應那樣激烈。

好可憐的小人啊。

第無數遍發出這樣的感慨,它拉起她的手,分泌出麻醉類液體,塗遍她的創口。

這是個需要精細耐心的活兒,女人的皮肉對它很有誘惑力,它得很小心不塗成毒液與消化液。

塗完,她果然安靜了。

織娘高興地揚起了觸肢。

懲罰時間結束,該安撫了,不然會影響到她們的感情。

可惜對人類的提問暫時還沒得到解答。

她到底愛吃什麽呢?

它試探著,再次拿出蛋白質大餐。

——禿毛蛛留下的那團蜂,被緊緊纏繞在蛛絲裏,雙翅折斷,腹部隱約深處汁液,將蛛絲都染黃了。

它垂下頭胸部,轉動後側眼,讓腦袋上整整一圈眼睛都盯住了她,力圖最清晰、最完整地成像,以免曲解她的意思。

它是個聰明會反思的生物。它對她們的交流方式摸索出了點心得。

織娘將食物囊朝她身前推了兩下,意思是問——吃不吃?

它有點期待,又有點不那麽期待。

如果她喜歡吃別蛛給她的食物,它要把那頭蛛帶回來給她打獵嗎?

……

這頭大怪物似乎……對她真的沒有惡意。

傷口不疼了,溫元用了很久才冷靜下來,想通這點。

不止沒有惡意。

甚至可以說,或許,它對她太好了些。

是的,好。

雖然這聽起來很瘋狂、很可怕,很像她已經失心瘋出現幻覺,或者因長時間的囚禁折磨產生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但事實就是,這怪物以巨大的體型、可怖的生物裝甲、兇惡的鉤爪鋸牙,不傷她不吃她,好好養著她。

它只是不讓她離開。

而外面雨林世界的殘酷,她也見識過了。

所以,在對方又一次用猙獰的附肢勾著猙獰的絲囊塞給她,她心臟跳得飛快,瞄一眼它光芒幽晦的大眼睛,壯著膽子揣測——

也許,它真的只是想給她食物,並不帶恐嚇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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