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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織娘(十一):她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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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織娘(十一):她的姐姐。

“你能,聽懂我說話嗎?”

大怪物還在等她回答。溫元很小聲地問。

嗓音很輕,喉嚨殘餘爆發過後的幹澀沙啞,細膩裏帶點微微顫音的聲調,在這除她以外空無一人的地下絲巢回響。

看不出它的情緒,她一切選擇都只能是賭博。

大怪物沈默望她,沒有回應。

——沈默可能是聽不懂,也可能是不解。

於是,不理會它殷勤推到她面前的“食物”,順著又潮又黏的蛛絲,她當著它的面,撚手撚腳挪到了背包掉落的角落,將設施設備重新整理了下,從包裏掏出壓縮餅幹。

密封袋發出粗糙摩擦聲。

它一直在看她,頭胸腹部轉動的角度微乎其微,但漆黑凸起的多對眼睛一直正對她。

它對她的聲音有反應。

但不是她期待的反應。

手緩慢拆開包裝袋,露出裏面灰白石塊一樣的東西,在它面前展示。

“我吃這個,你……能聽懂嗎?”

壓制著自己的不安與隱隱興奮期待的顫抖,她審慎地察言觀色。

她覺得自己真的很大膽,也很異想天開。

她居然在期待一頭與人類毫無瓜葛的節肢生命體做出人性化的回應。

大蜘蛛只是盯著她手裏的東西,又把食物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看來……好吧,它聽不懂。

反覆試驗幾遍,溫元得出這個結論。

真不知道該感到失望,還是該松一口氣。

一個人孤獨深陷蟲巢固然很可怕,但……跟一頭怪物你來我往對話,似乎也沒好哪去。

口語交流行不通,她只好以肢體動作傳遞信息。

她慌裏慌張比劃一番,從包裝袋裏拆出餅幹送進嘴裏,費力咬下一塊,嚼了嚼,張口向它示意,再閉嘴咽下去。

全程,對面大怪物看得目不轉睛。

然後她把壓縮餅幹咬過的一面展示給它,希望它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人不吃蟲子,人有自己的食物。

大怪物應該是明白了。

它螯肢一勾,插著獵物絲囊拖了回去,終於不再堅持向她投餵惡心巴拉的活體蛋白質。

溫元長舒口氣。

被嚇被綁了大半天,她確實餓了,低下頭繼續啃餅幹。

怪物趴在另一邊,慢吞吞用觸肢與螯肢將食物抓取到口器邊,動作很慢,側著頭胸部,用兩只主眼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像是在問——

確定嗎?很美味的,你真的不吃?

溫元餘光瞥見,埋頭專心咀嚼,生怕自己表現出一點被它誤解為對蟲子感興趣的意思。

吃到一半,陰影快速襲近。

替她將來自禿毛蛛的禮物食用完畢,大蜘蛛叼著剩餘垃圾,爬到了她身邊。

鬼魅的微光,巨大的形體,張牙舞爪的尖利附肢,只是一塊頭區的陰影就能輕易將她整個人籠罩……哪怕已經知道它大概率不會傷害她,面對外觀如此驚悚的異類,人還是會本能發怵。

幽暗夜光被反人類常識存在著的肢體切割破碎,漏下的空白是尖銳的幾何體。

溫元被盯得吃不下去,放下手,在這陰陽罅隙裏仰頭,望它。

黑暗熒光似浩瀚星辰閃爍,它綺麗的體毛與金屬光澤的關節折射出深深淺淺不同光波,身披著滿身光怪陸離的茸毛,巋然不動。

大大小小的蛛眼凝著專註的光,頭胸部壓低,看她,又看向她旁邊的包。

仿佛鄭重思考了一會兒,它伸出第一枚步足,超大容量的專業背包在它爪下小巧無比,無師自通在裏面掏了掏,摸出一塊完整的壓縮餅幹。

爪簇宛如沒有手指的磁吸式大胖手卡著包裝袋,被綠光鍍成妖冶深紫色的幾丁質端緣像柄淬了劇毒的刀。

溫元抓著自己半塊壓縮餅幹懵懵地看它。

它又看她四眼,沈思一下,把那完整的一袋放回去。

轉而爪尖一勾,將她手中半塊餅幹勾走,反身爬出絲室。

“……”

忽然被搶走食物的溫元,半晌沒反應過來,望著那地動山搖遠去的巍峨背影,茫然。

……

大怪物不知道做什麽去了。

雖然身上已完全不疼,但她摸出背包裏帶的物資,還是仔仔細細對傷口消毒後做了簡單處理。

不是不相信大怪物的治療方案,只是……好,就是不相信。

畢竟人蛛有別。

然後她睡了一覺。醒來已經過了四個小時。

看了機械表的計時,溫元到傍晚六點又啃了小半塊壓縮餅幹,怪物還沒回來。

大半日滴水沒進,填飽肚子後,口幹得厲害。

在偌大的絲室裏徒勞轉一圈,蛛網保水,以前會在一些凹陷的角角落落發現殘留蓄水,但今天毫無收獲。

她恍然明白了過去幾天巨蛛時不時掛著滿身水珠蹭她是何用意。

它在定時汲水餵她,只是她每次都以為它不安好心。

她想,既然它每次都能快速返回,這附近應該有水源。

不讓她出去,那……在這地下巢穴探索,沒關系吧?

背包裏塞了備用保暖衣物。

溫元將東西收拾一遍,翻找出來,總算能換身幹凈完好的蔽體服裝了。

防水防風材質對這裏環境而言很悶熱,但也沒得挑剔。

她行動起來,再選幾件設備帶上,攝像儀,機械表,熒光膠帶,頭燈,臂燈,甚至是GPS、通訊器和定向儀——萬一能用呢?

至少,她要趁電量被白白浪費完之前多試試。

不直接帶走背包,是擔心屆時折返的大怪物誤以為她出逃,再被觸怒。

她不敢小看對方的智商。

溫元沒有意識到,自己只是找了個可以離開原地的借口。

她還是不死心。

她在試探怪物的底線,企圖在未知境遇裏獲得更多的信息,這幾乎在兩年野外工作中內化為本能——作為被溫魁一手帶入覆興署調查組的外圍成員。

盡管,她來到這裏,跟覆興署沒有一點關系。

這是一個完全的私人行為。

沒有任何部門任何組織能為她的生死安危兜底,除了她自己。

她害怕蟲子,但她更想要姐姐。

姐姐是她勇氣的源泉。

蛛絲層層覆疊疊。

跟著有真菌照耀的方向,溫元畏手畏腳,踩著塊塊絲墊不斷向下。

像墜入了一個無限循環的亞空間,無論如何走不出去。

重覆中微有差異的景致十分磋磨人的神經。

每一次轉角都提心吊膽期待著通道能有變化,但恐懼會出現不好的變化,當塵埃落定視界清晰,放松兼失望,習慣且疲倦於始終不變的圖景,然後,在下一個轉角周而覆始以上過程。

這絕對不是有趣的體驗。何況,大腦本身傾向於做出最壞的打算,這種情況俗稱為,自己嚇自己。

每隔幾米,她用熒光防水膠帶留下記號。

當菌光從眼前消失,怪物為她開辟的“人行道”到了盡頭,她不得不打開頭燈照明時,事情有了變化。

可怕的變化。

低亮度的冷光下,蛛網通道間出現了零碎骨骸,白得反光。

有微生物在上面棲息,低迷光線掠過,迸發出幽藍慘綠的熒光色彩。

她步入一個黑暗與死亡統治的世界。

越往深處,屍骨越多。

大蜘蛛明顯有定期清理巢穴的習慣,所以,這些不是垃圾,是它的藏品。

心率提升,溫元聽見了自己不安的呼吸。

感官限制剝奪了人對時間流逝的感知。

不知走了多遠,啪嗒,腳底被一個圓圓的硬物絆了下。

打光照去,她低頭,看清一片慘白裏的不計其數的骷髏頭骨後,猛然朝後一趔趄,險些摔在密密覆蓋的蛛網上。

這親切、熟悉、讓人瞬間從腳底麻到天靈蓋的骨頭形狀,讓她確定了,這些殘骸,就是人的。

它們的肉被剔得幹凈。

而且,肉眼可見,死狀極其淒慘。

分屍分骨不算什麽,不少骨骼存在明顯的不正常痕跡,牙痕,爪痕,斷成兩截的,打孔穿刺的……

為什麽這大怪物對其他人類這麽殘暴,卻好吃好喝——對蜘蛛而言的好吃好喝——養著她,她想不明白,也不敢細想。

慌張間攝像儀和定向儀都摔脫了手。

溫元手忙腳亂重新拾起,先拍了拍摸了摸攝像儀確認無恙,收好。在將定向儀翻到正面時,她一楞。

光點一閃一閃,定向儀表頭在跳動,頻率忽強忽弱。

——有信號。

是有人在附近,是餘留人類設備的殘響,還是,有別的電信號磁場在幹擾?

心跳聲大作。顧不得驚恐了,溫元飛快爬起來,左右橫挪位置,通過三角定位確定了信號源頭大致方向,朝著那方摸索行去。

方位指示是直線,但實際路徑不可能取直。

她一手持定向儀,一手不斷拉扯蛛絲開路,這過程裏,任何一點異響都能叫她心跳飆升近兩百。

信號越來越強。

穿過又一塊被蛛網堵塞的區域,她攀爬鉆洞,被蛛絲黏了滿身,狼狽擠出層出不窮的天羅地網,終於,前方重又出現寬敞的空間。

這處腔室稍矮,她像只人形小蜘蛛掛在網墻上,白光從高處打下去,黑夜潮濕陰郁圍堵在四面,一眼不見盡頭。

扒著蛛絲一寸寸溜下去,落到下方橫向蛛網上。

她扯掉黏住雙手雙腿的白絲,不用再在千絲萬縷間探路,直起身來,一點一點將亮度調高。

她沒有聽見異樣聲音。

但這些節肢怪物本就酷愛蟄伏,神出鬼沒。

她很害怕隨著亮度的提高、可見範圍的增大,會有一只巨蛛突然跳入視野。

光線擴充掃過各個角隅,好在,只有死物,不見活體。

她四下環顧,居然發現一堆明顯活人留下的痕跡,黑漆漆的棱角與蛛絲片網格格不入。

衣物,個人用品,衛星設備,殘餘食品包裝……分門別類,物品擺放能看出依稀條理,就像一個人為改造後的小型起居室。

這?溫元有點呆住。

眼前畫面沖擊之強,不亞於她本以為自己流落荒島,卻發現這座島上有攝影棚。

有別人同樣被這只大蜘蛛囚禁?

遲疑著,她張開口,嘴唇茫然蠕動,片刻才發出嘶啞的聲音——

“有、人嗎?”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聽見回應,還是不想。

突兀的人聲空空回蕩,聽起來很可怕。

周圍仿佛安裝了生物隔音墻,音波被四面八方的蛛絲稀釋,最後消弭,

黑暗回歸寂靜的主旋律。

她提高音量,又試了兩次,還是沒有回音。

溫元小心蠕動著靠近,蹲下,騰出一只手翻看遺留的物品。

東西很專業,甚至帶有官方軍用標識,主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但各種勘測設備早就沒電了,在高濕度環境下部分零件都有銹蝕,與蛛絲混雜粘合。

食品保質期倒是很長,還可以食用。

對方應該已經離開很久了。

縫隙裏卡了薄薄一片,亮晃晃在反光……什麽東西?

她撿起來,白色的膠質薄片。

背面有字刻著日期,2270年4月10日,兩年前。

翻到正面,模糊人像出現在眼前。

是一張照片。

光線如水波紋掠過,當被拍攝者樣貌清晰浮現出來,轟隆!腦中一聲巨響,溫元像被雷霆劈中,呆在原地,悚然間渾身麻木。

這是——她。

她自己。

五官、衣服、日期,還有當時拍攝的背景。

她穿著調查局下發的志願者服飾,在走向飛機艙門前被人叫住,回頭一瞬間的定格……

很有紀念意義,因為那是她第一次參與覆興署的調查行動。

溫元的手劇烈顫抖起來,眼前有些花,好像突然遭遇時空錯亂,無法理解眼下身處何地。

這照片不是她拍的,她當然也不會隨身攜帶自己的照片。

帶著這張的,是溫魁。

她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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