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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織娘(九):嗨,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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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織娘(九):嗨,找到你了。

是那頭沖她踢過毛的兩米長腿大蜘蛛。

能認出來,是因為對方腹部背板明顯禿了一塊,毛茸茸的靛藍間突兀露出一大塊裸色,頂在腹部最圓潤的中央,像人類的地中海式禿頂,有點滑稽,有點好笑。

但溫元並不敢笑。

回想起當時的痛苦,她心頭打鼓,由衷祈禱它們離她遠點。

可要命的是,那頭蛛專註對付它的大餐,繞著垂死掙紮的蜂,一會爬到左邊、一會爬到右邊。

一邊打包食物,一邊毫無知覺地,抵近了她所在的位置。

最後一次角度變幻,禿毛蛛拖著蛛絲翻到對面,猝不及防,它用它正面整齊排布的四枚眼睛,看見了機身下藏掖的人影。

第二次見面的蛛和人,近在咫尺,面面相覷。

溫元楞楞張嘴。

還沒發出聲音,禿毛蛛卻好似再次被她的尖叫嚇到,突然原地起跳。

以為即將遭遇螫毛攻擊,她驚懼地擡手擋臉,朝旁邊撲去,摔進大片蕨類的羽狀覆葉裏,縮成一團,企圖擋住自己裸露的皮膚。

這顯然僅是自我安慰。

按對方蛛毛那無孔不入的程度,她做好又要遭罪的準備了。

耳邊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她緊張得直喘。

可是幾秒、甚至是幾十秒之後,周圍仍然毫無動靜。

她警惕地探出半顆腦袋,沿機艙陰影望去。

只見兩三米外的開闊區域,毛色黯淡的大蜘蛛六足定住,兩條前腿舉起,模樣滑稽。

……這是投降,還是示警啊?

溫元楞了又楞,心有餘悸放下手。

好半晌,莫名被定身的蛛才動起來。

它拖起它剛剛打包好的大藍翅膀蜂,一扭一扭地靠近。

臨近機身縫隙,它兩條前足一甩,將包裹往縫隙裏塞,沖著她丟下獵物,一轉身,扭著體毛稀疏的光屁股,頭也不回跑掉了。

溫元被突出眼前的蟲子嚇了一跳,朝後一仰,差點以為是禿毛蛛伺機報覆。

隨即她驚魂未定地發現,被蛛絲緊緊纏裹的蜂一動不動。

死透了。

它為什麽要把它捕捉到的獵物給她?

這與另一頭大怪物如出一轍的舉動,令溫元不明所以之餘寒毛直豎,如墜五裏霧中。

許久過去,不見蜘蛛或蜂群返回,她伸展四肢,探出了一點身軀向外望。

或許被方才大張旗鼓的捕獵動靜嚇到了,叢林很安靜。

她躡手躡腳爬到邊緣,伸出手,猛地戳了一下絲囊,然後迅速收回,躲在機身的蔭庇裏,眼珠謹慎四下掃視。

沒有聲音。

大蜘蛛確實是走了,其它昆蟲也消失了。

……她,安全了吧?

溫元小心翼翼拽上她的背包,向外爬動。

不得不說,雖然盼望安靜,但眼下這種安靜,很令人不安。

她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的熟悉。

上一次,遭遇這樣的死寂,似乎是……

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幻覺般的,她又聽見了幾乎要刻進神經元搭建為條件反射的恢宏嘶嘶聲。

就在身後。

胸膛的起伏一瞬間定住了。

回頭,不是錯覺。

隔著飛行器或許只有幾米的距離,那頭比這人造宏偉機械還要蔚為壯觀的巨蛛頭胸部貼地,富毛的節狀八足屈蹲,支撐巍然的軀體,腹節圓鼓鼓隆起在後方,像一重接一重的高山。

那環繞腦袋一圈的碩大眼睛,清淩淩發出高純度黑寶石似的色彩,極近地映出她的模樣。

她甚至覺得如果它的面部能活動,此時此刻,應該是怒氣勃發的表情,同時,帶著詭異陰森的微笑。

就像在說——

嗨,找到你了。

因為體型太大,被機身擋住了視線,它兩條極其強健的步足插進機翼下方,將沈重的金屬機翼掀開了。

銹蝕的遺骸嘎吱擡起,連帶上方客艙裏的東西翻滾發出沈悶轟鳴。

聲勢浩大,聳人聽聞。

半明半昧的光影交界處,某個一晃而過的角度下,它比工廠裏巨型吊鉤鐵爪還要誇張的螯肢露了出來。

那凝結著濃郁深紫色的毒牙尖端光芒雪亮,絲毫不必懷疑,任何厚硬的防護盔甲在其面前皆形同虛設,一擊必殺。

如此壯美,強悍,野性十足。

而危險無比。

溫元渾身冰涼。

她維持半扭過身的姿態,目視著它,整個人像被極速冷凍凝固的冰碴,變得脆硬脆硬,一碰就會碎。

……

織娘八只蛛眼圓彪彪瞪著它離家出走的小人,頭一回感受到生氣這樣波瀾橫生的情緒。

尤其在看到她滿身新傷痕時。

——一離開巢穴,她就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可憐兮兮,自己不心疼,把它心疼得後背整條心臟都快打結了!

人類這麽脆弱,為什麽不會愛惜自己?

它伸爪去夠她。

過來過來過來……

它決定了,這次把她拎回去,不能再給她這麽隨意的自由了。

它一定要好好教導她,沒有大蜘蛛陪伴,獨自一小人在外面亂逛,是絕對、絕對不被允許,必須禁止的行為!

……

機身殘骸外的怪物,探出只是單條腿長就超過一個人類身長的前足,在底下人驚恐瞪大的雙眼裏,插進窄隙,直沖她面門。

足端絨毛裏探出兩枚尖利爪子,彎鉤狀,頂得上大號魚鉤的長度,形如最貨真價實的鬼爪。深赭色的爪簇仿若凝結著人血,濃密爪狀剛毛每一根粗糲如針。

溫元懷疑自己會皮開肉綻。

厚實尖銳的爪簇搭過來,意外,沒有直接的痛感。

可她無法反抗。

倉皇間被她抓在手心的一根羸弱草莖被扯斷,發出“啪”一聲炸響,好像她的神經也隨之崩斷。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拖出罅隙陰影的庇護,像祭祀的牲畜被活生生推向深淵,推向那個不在人類認知範圍的超自然存在。

它抓住了她的肩膀,在強大的摩擦力與掌控力之下,輕松將她勾了出來,摟進比惡魔還要可怕的懷抱裏。

觸肢提溜起她,像人類抱小孩一樣托住她臀部。

溫元被迫靠在它額下兩扇毛茸茸大盾牌似的螯肢邊上,與它頭殼側面一大一小兩只燈籠大眼正面對視。

墊在身下的被毛肢體存在感強烈,剛毛與棘突直楞楞刺著她從未被外人觸碰的皮膚。

如此陌生的行徑、陌生的體驗,短短數日內第二次,羞恥與恐懼山呼海嘯而來,瘋狂進攻她的神經。

從十歲之後再沒被人——當然更沒被其它生物這樣抱起來過的溫元,如坐針氈,全身發麻。

尤其是,很微妙的,她感覺它的情緒不如以往平和。

它的附肢在隨體.液循環搏動,力道比以往更重,連帶粗硬的剛毛帶來的觸感愈發鮮明驚悚。

莫名地,她有一種詭異的擔憂湧上心頭——它不會像打小孩一樣打她屁股吧?

……太可怕了。

她怎麽會有這麽可怕、這麽離譜的想法!

……

沒費太大力氣將人撈了出來,織娘放下撐起機身的腿。

乖乖的小人……

它的心情恢覆了一點明媚。

咚,沈重殘骸砸下,巨大聲響蕩滌向四面八方整個叢林。

也只有這樣頂尖的掠食者,會絲毫不擔心發出聲音引來其它生物註意。

它像一個辛苦帶孩子還要給孩子收拾玩具的母親,抱著溫元繞了一圈,看到卡在機艙下一大團由另一只大蜘蛛進獻的食物。

它看她一眼,見她的視線避開了它,只直勾勾盯著地面那只來自別蛛的食物囊。

說不清道不明,不悅的情緒忽然加重了一點。

不過它還是空出一條步足,將食物囊勾了起來,帶在身上。

……

“看她一眼”這麽高難度的動作,在她們距離極近而它有一圈眼睛的情況下,是怎麽做到的,溫元也說不清楚。

但她就是被嚇住了,本能望向別處,不敢跟它對視。

她抱緊背包,偎著冷冰冰的大怪物,被餘光裏它玻璃質感剔透又懾人的蛛眼盯得一動不敢動,像被大大小小的監控攝像頭360度無死角註視著。

好可怕,好可怕……

它到底想幹什麽?

溫元想哭。

短暫的逃亡之旅結束。

她又被抓回了地下蛛絲巢穴。

順著熟悉的陰暗潮濕綠色熒光通道穿行,熟悉的柔軟絲室出現在眼前,她甚至可鄙地感受到一絲慰藉。

在絕望與崩潰之間,她選擇自欺欺人寬慰自己。

至少,至少她活著回到了這裏,而不是像那些被它捕獲的獵物一樣,被註入消化液,揉成一團美味可口的糜狀食物球帶回來。

它還帶回了一團食物,至少說明目前,它不想吃她吧?

但這絲寬慰沒有持續太久。

接觸到兼具彈性與輕微黏性的絲墊,她自覺松手,蜷起手蜷起腳滾進松軟的蛛絲吊床裏,熟門熟路地想要遠離危險主體,假裝自己是一團空氣。

可爬動半晌,卷席渾身的濡濕冰涼感並未遠去。

陰影仍蓋在她身上。

背後一陣毛刷似的力量掃過,嘶嘶,陰惻惻的聲響直貼她頭皮。

她這時才遲鈍地發覺,這次,大怪物沒有放下她就走。

溫元緩緩仰頭,頭頂正上方高處,幽暗環境裏更加淬亮醒目的蛛眼在凝視她。

一圈覆一圈幽綠的微光粼粼,像一顆顆正在收縮膨脹的宇宙,攢聚著可怖的能量。

她抓著背包的手收緊,喉嚨哽住。

意識到不對,手腳比大腦決策更快。

她當機立斷想要爬開,可是,一枚冰冷的步足像閘刀落下,刺啦勾住她正前方的蛛網,攔截了她的去路。

她嚇得一抽,扭頭,像一座監牢被觸動了開關,更多恢宏巨大的柱狀肢體移動,滿覆長毛的附肢擦過她體表,激起一陣陣寒顫。

它開始挪動,以她為中心環繞著,在她附近上上下下爬來爬去,長足紛繁覆雜地穿梭,腳步不時跨過她身上。

那一柄柄形如利劍能輕易紮穿她的節肢武器,沒有直接挨上她身體。

不是想碾壓她……

溫元的驚恐轉為茫然,看它忙碌。

擺脫僵直狀態,感官重回軀體,手腳卻越來越重,一動,她發覺了什麽,低頭。

絲絲分明的纖細銀白色已經在她體表覆了薄薄一層,活動間反射出粲然的光芒。

看似纖柔彈軟,實則根本擺脫不得,越掙紮,感受越明顯。

從微觀分子間作用力到宏觀極強的粘彈性張力下,它們在收緊。

她被蛛絲纏住了。

順著這些東西追蹤溯源,一直追溯到大蜘蛛身上。

它從腹部末端多對紡器裏抽出的新鮮蛛絲在光下清晰可見,一排排齊齊整整的漂亮銀紗平行附著在它腿部梳狀棘刺上,順著後足動作纏繞上來,迅速鋪設成蓬松密封的絲網將她覆蓋。

它簡直是一臺精妙絕倫的紡紗機器,這島嶼世界的奇跡造物。

如果這樣的奇跡,只是她親眼見證,而不是親身體驗,就更好了。

蛛絲涼涼潤潤,膠黏無比。

細看,每一根強韌的絲線都間斷墜有細密液滴,一旦發生碰撞,就像強力膠水彌合彼此,無限的張拉彈力,沾在體表,把她捆得結結實實。

而上方的大蜘蛛還在不停加碼。

八足攪動,精密配合,像一柄柄巨梳掃過,拉開潔白晶瑩的纖絲,有條不紊往她身上黏。

目的儼然是要將她裏三層外三層纏緊裹死。

她早已見過蜘蛛包裹、攜帶、存儲食物的方式。

跟它帶她回巢穴的舉動不一樣。

它現在,是在打包自己……

溫元驚呆了。

……

第一次將小人帶回巢,織娘也用上了蛛絲。

但彼時,因為對小人的體重與反應不確定,擔心掉落,它只是在觸肢和她的身體間黏了薄薄一層,用於固定。

而現在,是用於懲戒教育。

小人對這個世界、對自身都太沒有清醒認識。

這樣不行。

再是慈愛的母親,也當在孩子做出不當行為時糾正。

所以它用蛛絲將溫元牢牢固定在網面,希望她及時反省,明白不可以趁它不在隨意離開巢穴的道理。

她離不了它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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