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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織娘(八):肉食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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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織娘(八):肉食動物。

大蜘蛛走了。

臨走前,它紡出整整齊齊的雪白網布蓋住臟汙,一層一層密封纏緊,用紡織器攜在腹部後端,將殘餘垃圾打包帶走了——

它每天都會打掃巢穴,保持她們共同居所的幹燥與潔凈。

突然被放開的溫元,望著那毅然決然離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蛛絲足夠強韌有力,怪物在蛛網上的行進實則是悄然無聲的。

可當它拔地而起時,八根長足猶如支撐廟堂的梁柱活化抽離,上上下下白蒙蒙的網絡顫晃,總給人以地動山搖、穹隆將傾的恐慌。

它放過她了。

存活是幸事。

可巨大的未知、反常、不可捉摸,就像深埋血管的不定時炸彈,時時搏動隱痛著,不知何時會轟然爆炸,炸得她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它留著她,到底是為了什麽?

心臟還在狂跳,死裏逃生的錯亂感令她動搖了。

溫元迷茫縮起手腳。

之前巨蛛每次離開都很快折返。

以為這次也一樣,她很長時間蜷在原地沒有動。

盯著暗沈的出口幽幽出神。

巢穴陰暗潮濕,菌光向外,蜿蜒成森然的熒綠色通道。像恐怖片裏打上標記的安全通道,詭異暈染的色彩本身,就暗示了不安全。

窣窣窣……又來了。極輕的動靜貫穿四通八達的地下洞穴,分不清具體聲源。

她總覺得這巢穴裏還有別的東西。

這裏有可能,還存在著更大的怪物嗎?

或者……它還囚禁了其它活物在這裏?

越想,寒意越甚。

這片地下蛛絲王國區域很廣,在她初入巢穴時就體會到了。

現在她所在位置,是一間囊袋狀的巨大絲室,四壁盡由蛛絲纏結構成,如無邊絨毯。

肚大口小,全面封閉,只有一處開口通向外部,怪物日常進出就通過那道窄窄門洞。

絲室之“大”,只是針對人類而言。

以怪物的體型維度看,這裏充其量,只是它一間小小臥室。

想著想著,溫元忽然一躍而起。

她強撐著發軟的雙腿大步邁開,跌跌撞撞朝洞口跑去。

她不能再任憑擺布了。

她要離開蜘蛛巢穴,她要試試能不能走出這座島嶼、找回自己的背包、找到這裏可能存在的人造建築……怎樣都好。

總比被困在大蜘蛛身邊天天忍饑挨餓忍受驚嚇好。

短短兩天而已,好像一輩子都過去了,她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世界觀、人生觀從頭到尾、從裏到外盡數被顛覆。

出口處攔了層堅固的蛛絲,在菌光裏晶瑩閃爍,像道華麗的落地窗簾。

——它出去前順腳封住了入口。

這東西儼然不是攔她的。孔隙很寬,她抓上去,紮實的手感,像扒住一團瀝青制的繩索,拉開,粘黏又潮濕。

她從空當鉆出去,勉強抓住附近的蛛絲維持平衡,蹣跚在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的彈韌蛛網間,艱難跋涉。

靠重力判斷方位,她手腳不停,盡可能往高處爬。

她不敢走常規道路,生怕撞上返巢的蜘蛛。

而這方法一定程度上是奏效的。

人小有人小的優勢。

蛛絲網絡縱橫交錯,她總能找到能落腳的地方、能鉆逾的縫隙。而且蛛網足夠有彈性,意味著即便摔下來也不至於摔死——當然還是會摔痛。

她一次又一次機械地邁動腿腳、揮動手臂向上攀爬、頂觸,偶爾因腳滑或脫力摔跤,跌得滿頭滿身蛛絲黏液與纖維,但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爬起,扯掉阻礙自己行動的絲線。

有些粘得過分牢固,幾乎生生脫下層皮來。實在扯不斷的,也只好任其自然。

到後期,肢體已經快要失去知覺。

正深深懷疑自己是不是會被困死在這黑暗無人的地底空間,再一次擡手,她摸到更加濕潤的團塊狀物體。

草木與土壤的芬芳撲鼻而來。

是泥與絲的混合物。

她頭頂來來回回反覆摸索,挪動許久,終於發現一塊薄弱處。

薄薄土層被雜亂的蛛絲粗淺封印,她撥開,艱難順著間隙往外鉆。

嘩啦,一大塊連著植物根莖的蓬松絲團掉落,白光透進來。

撥開覆蓋在地表的厚大葉片,暖呼呼的濕潤空氣自葉隙侵入,和著周圍各色植物煥發的五彩。

綠意熙攘迎面,熟悉景象重現在眼前。

溫元深深地、大口地喘氣,凝望眼前雨林景色,恍如隔世,恍若新生。

無與倫比的欣喜令她重燃起源源不絕的力氣。她迫不及待蹬著樹根爬上地面,手摸到黏黏的物質。

她灰頭土臉趔趄一步,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掌、膝蓋、以及附近的樹幹草葉上殘存零星乳白絲線。

新鮮的,蜘蛛經過的痕跡。

……如果怪物發現她逃走,她會是什麽下場?

四周萬籟俱寂,只偶有一兩聲渺遠的蟲鳴或蟲翼振動。

站在洞口,往前是神秘原始的叢林,往後恐怖怪物的巢穴,心臟在胸腔嘭咚嘭咚狂跳。

死裏逃生,心跳還牢牢記得被蛛腿鉗制的恐懼。

至少現在,她離開了暗無天日的地下窟窿,回到地表,象征自由的雨林。

她用力拍掉了,悄悄呸了一聲,朝著前方遮天蔽日的植被一頭紮了進去。

腳底墊著厚厚苔蘚絨毯,倒是寂靜,但擦過枝葉的沙沙聲始終洪亮追著她。

她不由擔心會有什麽東西突然從天而降將她捕獲,奔跑過程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好在這種事並未發生。

拼著一口氣的犟勁不知跑出多遠,當饑餓與疲憊卷土重來時,她驚喜地發現一株長得很像芭蕉的植物。

外觀極其特別,不是樹木,而是草本,需要三四人合抱粗的光滑莖幹直插雲霄,油青色表皮反著蒙蒙啞光,仿若人造信號塔。

高處厚實寬大的葉片陰影下墜著的果實也像芭蕉。

她在樹下邁著碎步跑過來跑過去,幸運在草叢間找到了整株脫落的成熟果實。

沈甸甸一大串,部分已經腐壞,還有一部分存在被動物啃食的痕跡。

一番尋覓,終於找到還算完好的果實,扒開厚韌表皮,入口前,溫元秉持著理智嗅了嗅,辨識三秒,馥郁的果香沁人心脾,於是理智崩盤。

她塞入口中,狼吞虎咽。

其實味道很寡淡,酸與甜都極稀薄。

但被摧殘過的味蕾,讓她覺得在這一刻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

這裏蟲子大,植物也格外巨大。去掉摔壞發黑的部位,剩下半枚果實依然比手臂還飽滿,十分頂飽。

可惜更高處果實摘不到。

再從剩下的矮個裏拔高個撿了枚收起,她繼續前行。

饑餓淡去,人的理性思考能力又回歸了。

一邊走,她一邊有意識穿過濕潤的枝條,讓露珠浸潤自己,並掰下些氣味獨特的葉子,揉碎了擰出汁,塗抹全身,盡量掩蓋自身氣味。

林中光線依然灰蒙蒙,整個世界浸泡在青色汪洋裏。

走走停停,她挑中一棵枝椏橫生且被寄生性植物纏繞的巨樹,踩著氣生根與藤蔓鑄就的天然臺階,一步一步,開始向樹頂攀爬。

有多高,幾十米,上百米?不清楚。

還好補充過能量。她咬著牙到達頂冠,當從淹沒蒼穹的綠意中探出頭來時,手腳險些抽筋。

這棵樹比周遭巨物都高出一截。

來自天空的光線如霧籠罩下來,林霏被輝映得絢爛,與之相對,樹木與樹木罅隙間的陰影也分外厚重,明暗對撞,令人炫目。

心裏有所準備,但她仍被眼前風景震撼到了。

雖然條件很嚴苛極端,但作為一名受過合格訓練的生態攝影師,溫元還是冒著生命危險摸起了攝像儀。

哢,保留下了這極其珍稀罕見的景色。

不過風景不是她的主要目標。

拍完,她迅速放下,空出雙手固定自己,像只樹袋熊緊緊抱著枝幹,防止自己因恐高眩暈而跌落,呼吸急促地向四周眺望。

和想象中不一樣,雨林高空幾乎沒什麽空氣流通,不用擔心忽然的大風害人性命。

她壯著膽在粗壯枝椏間移動。這裏還不是樹冠最頂層,枝條不算羸弱,但也極具挑戰性,目視著腳下令人發暈的高度,大氣都不敢喘。

四肢非常不靈活的靈長類生物,在樹頂兜了大半圈,終於,她在斜側方密林發現一塊空地。

浩浩蕩蕩的黛綠色,只有那裏憑空出現斑禿。

她抄起攝像儀充當望遠鏡,反覆拉近跳遠畫面,最終確認無誤,她險些喜極而泣。

更喜的是,距離不遠。

……

溫元回到地表,向那處進發了。

期間,如法炮制調整了一次方向,在體力耗盡之前,她抵達了目的地。

往一側倒伏的高大喬木、斷裂口抽出青枝的樹樁、愈漸稀疏的碧蔭與逐漸敞亮的天光……

熟悉的景象告訴她,她回到了墜落飛行器的殘骸旁。

她丟失背包的地方。

密實的叢林也擋不住鋼鐵骨架那醒目的亮銀色。

以蓬草般的茂密蕨類做隱蔽,她按捺住激動,在蔭蔽裏謹慎觀望幾分鐘,判定周圍沒有其它生物,她站起身,快速跑去。

繞殘骸半周,她發現了自己丟失的物資。

看見完完整整呈現原樣躺在機翼陰影下的行囊,一直緊繃在心尖的弦剎那松弛了。

熟悉的物品帶來實實在在的安全感與物質保障。

她彎下腰,欣喜地抓住背包肩帶,正要起來,身體忽然頓住。

擡頭,驚疑張望。

嗡嗡的動靜從樹層間傳了出來,像是無人機,或者直升機。

近在咫尺。

有人?還是動物?

電光石火的猶豫間,溫元看看衣不蔽體的自己,人類無可救藥的羞恥心再次作祟,她飛快蜷身鉆進機身下方,挪到纏繞的藤蔓遮擋間,將自己藏進陰影。

而就在這兩秒之後,她瘋狂後怕並感謝起了自己的第一反應。

嗡嗡聲逼近。

不是人。

盎然綠意間璘彩閃動,飛出了一排巨型膜翅目昆蟲,宛若奇幻森林催生的黑暗童話。

鈷藍色半透明翅膀高速振動掠過藤蔓葉片,翼展粗略超過兩米,在綠海間卷起一陣狂風。

正是這些華麗的飛行附肢持續發出嗡嗡聲響,逾靠近,愈震耳欲聾。

它們原本應該只是路過,可現在,當抵近溫元所在方位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其中一只準頭尤甚,頭胸部在空中晃動兩下,高度降低了,雙翼翕動,朝折斷的機翼方向飛來了。

腹部黑黃相間,正有節奏鼓脹著,似乎在搜尋目標。

靠近,可怖的細節特征越發昭然。

六條纖長的足蜷收在身下,跗節前端爪如彎月尖刀,泛出冰冷斑斕的金屬色彩,看起來,比她曾經收藏過的陸地最大掠食者棕熊的爪還要銳利、有力,駭人聽聞。

它外觀形似覆原蜂類,卻僅胸部就足有一個籃球大小,腹部末端長長的鋼錐般的尖刺格外紮眼,絲毫不懷疑其能將人的脊椎刺穿。

像肉食性動物。

距離近到兩三米時,它在低空懸停。

揮舞著奇彩煥發的膜翅,搖晃著巨顎與利爪,觸角頻頻朝溫元藏匿位置掃動,偵查環境。

近了,溫元已經能夠看到那對猶如無數針孔攝像鏡頭的精密覆眼倒映出的斑白亮點。

翅膀扇起經久不息的氣旋,她前面的葉片都被搖晃,泛出沙沙斑斕流光,美輪美奐。

恐怖到極致的美景。

這裏是自然叢林。

危機四伏的叢林。

她在這裏,除了狼狽的潛逃,生硬的躲藏,祈禱對方是植食昆蟲,祈禱對方看不見、嗅不到她……毫無辦法。

她目視著昆蟲怪物逼近,像在直面這世間最可怕的恐怖片,最大的努力只能是緊緊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尖叫出聲。

在蜂怪近到將飛行器殘骸團團包圍前,嗡嗡聲大作,嘈雜混亂。

似乎……她沒尖叫,它們先呼號四起,做鳥獸散。

溫元驚疑不已。

理智提醒她不要好奇,可智慧生物本身就有著無法抗拒的天性,好奇心。

她探出一點身子,從綠葉遮蔽間望上去——

陰影從空中掠過,拖曳著一根長長絲線轟然墜臨,連天幕般的樹冠層被搖動。

黃雀在後的獵手,以絕佳的彈跳力從天而降,以身後蛛絲作保險絲與平衡桿,不偏不倚,罩住了正於半空俯沖的目標。

絕對碾壓性優勢霎時間將那頭膜翅目飛蟲撞翻,壓進地面一大片植物裏,發出震地響。

八條長足與昆蟲的六條附肢糾纏,毒牙紮入獵物銅墻鐵壁的外骨骼內,蟲翅在其陰影下徒勞地撲扇。

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到軌跡,直到它和獵物共同落地,她才看清其模樣。

熟人……啊不,熟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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